邱桃香回家的第一晚,關於她睡哪裏,就和誌興吵了架。這幾間亮堂堂的平房,是遠秀用賣棗的錢翻修的,當時整飭好了新房,誌興堅決不住主屋,讓素瓊住,要不遠秀和小星睡主屋,反正他不住,誰再逼他就不在這個家呆!家裏的女人都有點怕誌興哪天想不開了又跑到城裏去碰壁,她們趕緊答應下來。素瓊心疼女兒,也堅決將主屋推讓給遠秀和小星,於是,主屋裏住的,是邱桃香嘴裏的“外人”,“一個嫁出去的女兒和她的拖油瓶”。
誌興說話很衝:“沒人歡迎你回來,你要是不願睡我這間屋,你去隔壁睡,沒人管你。”誌興竟然拿這話刺她?邱桃香頓時覺得一口腥甜的血湧上喉頭,她花了點力氣才將這屈辱咽下——隔壁?隔壁住著那老鰥夫秦端公,誌興這是拿話當刀子,殺人不見血哩。他諷刺邱桃香是秦寶來的野女人,也算秦端公半個兒媳吧,她要去隔壁睡,“公公”難道還敢攔著她不成?
桃香沒爭贏誌興,她狠狠吞下這口惡氣,心頭盤算著:來日方長!想不到我在外麵過苦日子,你們已經在家裏修了這麽好的房子,過得舒舒坦坦的,哼!現在我邱桃香回來了,我才是許誌興明媒正娶的女人,虎頭的親娘,這個家說一不二的女主人,暫時忍下這口氣,看我今後怎麽和你許誌興算賬!
遠秀心細,怕桃香回來得匆忙,沒帶夠洗漱用具,她領著小星,從村口小超市為桃香買來了新毛巾、新牙刷、新梳子、新睡衣、新拖鞋。遠秀和小星進屋時,桃香與誌興的戰爭剛剛吵落牙,一兩句狠話還是滑進了遠秀耳朵。遠秀麵皮有點發燙,她將塑料袋送到桃香手裏,喊了聲“嫂子”,桃香接過,從鼻子裏哼出一聲來。桃香想要讓虎頭跟她一起睡,之前虎頭自己睡一張小床,如今誌興去睡了虎頭的床,兩爺子的確擠不下一張小床,虎頭聽了卻將腦袋搖成撥浪鼓,七歲的孩子想了想,很快為自己拿了主意:“我要和奶奶睡!”桃香氣得牙癢癢,但親生兒子都這樣說了,她又能怎麽樣?
虎頭剛滿月,親媽就棄他而去,嬰孩雖小,卻也不是毫無知覺。那時虎頭夜夜啼哭,遠秀將他帶在自己身邊睡,一晚上不知道起來多少次,給虎頭換尿布、兌奶粉,抱著他在屋裏走來走去充當人肉搖籃。虎頭再大一點,遠秀要忙田裏的活,照料坡上的果樹,便是奶奶帶著他睡,奶奶不但帶著他,還帶著小星,兩個孩子,一頭睡一個,小星和虎頭腳抵腳,津津有味地聽奶奶講故事。
虎頭雖然沒有媽,身邊卻有奶奶、姑姑和小星姐姐,他覺得很快樂。隻是長大一些,看到人家小朋友都有媽,他一個人沒有,像是全體小朋友都有了變形金剛他虎頭一個人沒有似的。沒有變形金剛,疼他的姑姑會帶他去縣城商場買,但沒了媽,卻是鼎鼎大名如劉謙的魔術師都變不出的。在虎頭眼中,媽媽大概就是這樣一種存在吧——人家都有,那我也要有。如今,媽媽真的回來了,他反而害怕得緊,能和奶奶睡,讓他無比放鬆。
“虎頭,你媽媽回來了,怎麽不叫她一聲啊?”熄燈了,素瓊給虎頭掖好被角,自己也躺下來。
“奶奶,那個……那個阿姨真是我媽媽?您沒有騙我吧?”黑暗中,虎頭睜著一雙亮眼睛,嚴肅地望著蚊帳頂。奶奶愛幹淨,蚊帳已經很舊了,但總洗得幹幹淨淨的,仔細聞,還有一股洗衣粉混合太陽的香味兒。
“傻孩子,她當然是虎頭媽媽,難道還會有人冒充你媽媽,跑到我們家來啊?”素瓊有點心酸,她不曉得怎麽和虎頭解釋才好,暗自希望有血緣連著,虎頭能盡快和他媽媽熟悉起來。想想自己當年改嫁到落鳳坡,誌興不比今日的虎頭大幾歲,誌興還不是自己身上掉下的肉呢,幾十年處下來,兩人卻比親母子還親。如今,桃香和虎頭本身就是嫡親母子,他們應該會很快熟悉起來吧?
虎頭卻不怎麽滿意奶奶的解釋,他之前是想有個媽媽,因為所有小朋友都有啊,小星姐姐也有媽媽,他一個人沒有,那就比人家弱幾分,這個感覺不太好,但現在他也有了一個媽,卻橫看豎看覺得這媽咋這麽陌生呢?而且,媽剛回家就找爸爸吵架,好像還說了姑姑和小星姐姐壞話,這又是怎麽一回事呢?
素瓊無力去應答孫子小腦瓜中層出不窮的問題,她隻能歎口氣,用老年人息事寧人的口吻說道:“虎頭乖,隻要虎頭乖乖的,你媽媽就會高興,家裏氣氛才會好,你要聽話呀。”虎頭不以為然地哼了一聲。
這一夜,久久未眠的,可不隻虎頭一個。除了小星能很快就墜入甜甜夢鄉,這家中的大人們,個個都輾轉反側,滿腹心思。
桃香暗暗發誓:管它2012是不是世界末日,就算是末日,那也要等到12月人類才毀滅,還有大半年光陰呢。這大半年,我就要好好地活,將過去幾十年的委屈一次性補回來!我算是看清楚了,明遠秀這個女人不簡單,之前她算什麽?就一個無處容身的小寡婦,身後還跟著宋小星這個小拖油瓶。現在呢,儼然跟這個家的女主人一樣,帶著她的小拖油瓶,住著家裏最好的屋子,誌興那個騷男人,不時拿眼睛瞄他的便宜妹子,天曉得他們趁著我不在,在這個家裏鬧出點啥子見不得人的醜事沒?算了,我且將肚皮放寬點,之前我也和秦寶來那個雜種跑了幾年嘛,就算誌興跟遠秀有點啥勾連,一人讓一步,扯平了,大哥莫說二哥,老鴰莫笑豬黑……隻是我回來了,往後這位置都要擺擺正,老婆就是老婆,妹子就是妹子,這些道理,今後我定要讓誌興曉得……
一旦拿定了主意,邱桃香氣順了,心平了,很快也進入夢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