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方明生要到落鳳坡來，他人未到，村民們已經興致勃勃談論起他來，嚴格來說，大家談論的也不是方明生，而是“扶貧幹部”。

脫貧攻堅？什麽才叫貧，什麽是為堅呢？

有文化的村民，趕緊掏出手機，上網一查，給大家普及知識道：“哎呀，你們曉得不，在2013年11月3日，習近平總書記在湖南十八洞村，和村幹部、村民代表拉家常、話發展，就在這次交流中，習總書記第一次提出了‘精準扶貧’嘛。”

哦，大家明白了，這個下派的“第一書記”方明生要到落鳳坡來，是為了協助簡書記的工作，推進“精準扶貧”的。

接下來，這群圍坐在大槐樹下的村民，就本著自己的理解，對“精準扶貧”提出了自己的想法，他們時而爭吵時而點頭稱是，時而辯論得麵紅耳赤時而又握手言和。因為方書記人影還未看到，隻是文件下到了村裏，他們也搞不清楚“新官上陣”到底有哪幾把“斧”？村民們說來說去，沒有形成一個統一意見，倒是讓一些心思活的村民動起了歪腦筋，比如蔡包子。

周小方自從當了村官，整日在外麵忙得腳不沾地，蔡包子以兒子為榮，覺得周小方這樣興興頭頭地幹事業，是給祖宗爭光的事，她臉麵也好看。但所謂“燈下黑”，周小方忙來忙去，唯獨忘記了給自己家的父母大人及時傳達文件精神，增加他們的知識儲備量，這就造成了一個尷尬的後果：身為村官的母親，蔡包子偏偏將精準扶貧的思想內涵理解偏差了，而且差到了十萬八千裏。

蔡包子是怎麽理解的呢？她心想：扶貧，扶貧，這意思還不好理解嗎？要“貧”，國家才會扶你，如果你是個有錢人家，國家幹嘛花錢花力氣來幫助你啊？所以，隻要方明生一來，我就要翻找出早年最破最爛的衣服穿在身上，對，還要打扮打扮周幺雞，他一個駝背，看上去就像半殘疾，如果再穿件破衣服，不是討口子都是討口子了！

蔡包子是個行動力很強的女人，念頭一旦升起，她恨不得一秒之內就將此變為現實。周幺雞幹活回到家，發現冷鍋冷灶，連口開水都沒有，他勉強喝了兩口冷水，心想這蔡包子現在連飯都不做了嗎？兒子還沒把媳婦娶進門，她咋就拿捏起婆婆的架子來？

周幺雞還真冤枉蔡包子了，她哪裏是擺架子呢，周幺雞推開臥室門進去，看到他老婆正跪在地上，屁股撅得高高地朝著天，她半張臉都貼著地，正伸長了手臂，要從床底下拉出一口箱子來。那箱子，不曉得是哪年塞進床下的，也不記得裏麵裝了啥寶貝了，這蔡包子今天一不怕苦二不怕累三不怕髒，一心一意想著拖箱子出來，也不知吃錯啥藥了。

周幺雞不客氣地朝蔡包子肥厚的屁股上拍了一下，蔡包子嚇得啊的慘叫，待回過半張灰撲撲的臉蛋，看清是自家男人，趕緊攀住周幺雞胳膊，艱難地從地上站起，嘴裏催促著：“快，快，周幺雞，你雖是個駝背，但手比女人長，你趕緊跪下來，幫我把最裏麵那口黑箱子給扯出來。”

周幺雞不樂意了，打人不打臉，哪有像蔡包子這樣的，張口閉口就說人家是個駝背，就算人家是駝背，你不是也跟駝背過了一輩子麽？蔡包子正在興頭上，絲毫沒理會周幺雞高興不高興，焦急地大聲道：“快跪下，咋個還不跪？如果我手夠長，哪裏還會求到你頭上？快點快點，別磨蹭了。”

周幺雞滿臉不高興地跪在地上，駝背如同一座小山包，他使勁一扯一拉，將蔡包子望眼欲穿的黑箱子拖將出來。蔡包子眉開眼笑，也不管箱蓋上鋪了銅錢厚一層灰，鼓起嘴使勁一吹，迷了周幺雞的眼，他抱怨不迭地站起身，舍不得走，倒要看看蔡包子葫蘆裏到底賣的什麽藥。

蔡包子從箱子底，翻找出了兩件“寶貝”，是他們兩口子早年的衣服，周幺雞完全忘記了家裏還收著這樣的破爛：周幺雞的線衣肩膀和後背被蟲蛀了幾個大洞，她那件藍勞動布外套，兩邊肘部都打了大補丁。蔡包子眼睛灼灼，左右手各提一件衣服，滿意地朝自己點點頭：“嗯，應該穿得下，我年輕時和現在身材差不了多少嘛。”說完了，她將破破爛爛的線衣硬塞到周幺雞手裏：“喏，記住明天‘第一書記’進村時，你要穿這個！”

周幺雞啊了一聲，爛線衣像是紅炭火，他一把丟到地上，又是搖頭又是晃腦：“你你你，你咋讓我穿這個呢？咱家就算窮，也沒到這種地步吧，你這不是故意出老周家的醜嗎？”

“什麽老周家？周幺雞啊周幺雞，你還沒有得老年癡呆症的話，應該記得住吧，當年你這個窮酸彈花匠，是倒插門進我蔡家的，這裏，應該姓蔡的說了上算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