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軍大營已一片混亂。
熊剛等守營大將皆聚在叔陽身邊, 急得團團轉。
“大水已淹了闕關, 正朝這邊湧來!再不撤,就來不及了!求大夫再勸勸王上罷!”
“若王上一意孤行, 為了全營將士的性命,末將等隻有死諫了!”
眾將跪在地上, 齊齊懇求, 把希望壓在叔陽身上。
叔陽何嚐不是心急如焚, 可他侍候楚王數十年,最清楚這位老君上的脾氣。若一味勸諫激怒了楚王, 還不知會造成什麽後果。
計較片刻,他一咬牙, 負袖歎道:“罷了,我再試上一試。”一麵又吩咐熊剛:“你立刻派人去給照汐報信, 讓他帶護靈軍到越女關接應君上。”
熊剛如抓到救命稻草,激動道:“末將這就去辦!王上這邊,便拜托大夫了!”
昏暗的大帳內, 燭火搖晃不止,隨時可能被風吹滅。
楚王正絞了一塊熱毛巾,敷到九辰額上。兩名軍醫則哆哆嗦嗦的跪在床邊,拿剪刀剪開那少年左肩上的衣料,把淡黃色藥粉小心的灑在幾道皮肉翻卷的鞭傷裏。
帳外暴雨如注,電閃雷鳴, 正如他們此刻的心情。
榻上的那位小殿下,分明已經沒有脈息, 他們的老君上卻視而不見,不僅親自守在床邊,不知疲倦的換了一塊又一塊熱毛巾,要替那少年退熱,還蠻橫的喝令他們,上藥時務必輕手輕腳,不可把人弄疼了。
要知道,那少年額頭早已和身體一樣冰冷無溫,根本無熱可退,縱使有些溫度,也是被那些熱毛巾給捂出來的。至於那幾道鞭傷,也早已凝了血,無論他們如何擺弄,傷者也不會感知到疼痛了。
君上既然裝聾作啞,對真相視而不見,他們就是吃了熊心豹子膽,也不敢戳破。
隻是,兩位老軍醫終究是想不明白,他們這位向來刻薄寡恩、脾氣暴戾的老君上,平日裏對世子西陵韶華和西楚其餘王族子弟都沒什麽好臉色,為何偏偏對這位屢屢背叛他的敵國小世子如此另眼相待。
就算是因為九州公主和鳳神血脈的緣故,可神女樹已毀,這少年又心向巫國,君上用情,未免過深了些……委實不像他老人家平日的做派。
叔陽心情沉重的掀帳進來,見到這副情景,也是黯然。
他知道,除去語公主的緣故,他的老君上,是真的欣賞這少年的脾性,動了那份祖孫之情,才會對其屢加寬容。縱使得知那少年毀了神女樹,毀了他一生心血,君上也隻是略施懲戒,沒有傷他性命。若換做旁人,隻怕早被剝皮抽筋、千刀萬剮,斷不會有什麽好下場。
諸將還在帳外等著,他已經沒有多餘的時間猶豫,叔陽垂手走到床邊,心一橫,撩袍跪下,叩首,沉痛道:“君上,小殿下已經……已經隨語公主去了!望君上節哀,以大局為重,速速撤離此地!”
那兩名軍醫手劇烈一抖,藥粉立刻撒得滿地都是,顯然沒料到叔陽如此膽大包天。
帳中一片死寂,燭火搖晃得愈加厲害,一道閃電劈過,霹靂般響徹夜空,也映照出楚王蒼老可怖的側臉。
“退下。再敢胡言,寡人決不輕饒!”
半晌,楚王陰著臉警告了一句,便不再理會叔陽。可心情終究是壞掉了,無端生了幾分煩躁。
“君上!”叔陽膝行幾步,痛心疾首的哀求:“小殿下已經斷氣!他不會再醒過來了!老奴求您,別再折磨自己了!將士們還在外麵等著您帶他們回寰州啊!”
見楚王置若罔聞,叔陽握起那少年垂在床邊的一截手臂,老淚縱橫道:“君上若不信,便摸一摸,小殿下脈息安在?!”
“混賬東西!”楚王霍然起身,一腳踹開叔陽,暴怒:“你如此詛咒寡人的外孫,居心何在?”
叔陽掙紮跪起,抱住楚王那隻腳,拚力呼號:“人死不能複生。老奴是不忍心王上為了一己私情,置萬千將士的性命於不顧,淪為千古罪人啊!”
“不!不!你胡說!胡說!”楚王似被人當胸捅了一劍,踉蹌幾步,撞在床板上,轉頭,目光悲戚的望著榻上雙目緊閉的少年,道:“他、他隻是睡過去了,沒有寡人的允許,他怎會死?怎敢死?……”
楚王滿頭華發披散下來,蒼老的不成樣子,又無助的像個孩子。破碎的聲音,喃喃著,沒入暴雨雷電交織的暗夜裏,很快消失不見。
隨之而起的,是軍中急促的號角聲。三長三短,隻有遇到極大危險時,才會想起的報警聲。
“大水來了……大水來了!”
不知誰呼喊了一聲,王帳外,驟然喧嘩起來,起了巨大的**。
這生死攸關之際,決不能再拖了……!趁著楚王轉身兼神誌昏亂之際,叔陽目光一顫,猛一推掌,從地上一躍而起,一掌劈在了楚王後頸上。
兩名老軍醫驚恐的睜大眼睛,看著楚王威武的身影在他們麵前倒下。
叔陽迅速扶起楚王,強穩住發軟的雙腿,氣沉丹田,高聲吩咐帳外諸將:“君上身體抱恙,爾等速速護送君上回越女關休養!”
眾人又驚又惑,齊齊衝進帳內,見這情形,頓時明白了幾分。
熊剛當先背起楚王,往帳外衝去,振臂高呼:“將士們,回越女關!”
營中將士們早已準備妥當,隻等這一聲命令。聞聲,黑壓壓的甲兵迅速集結完畢,其餘大將幫著熊剛一起將楚王扶上馬車,便吹動號角,催動大軍急行,浩浩****的往越女關出發。
熊剛留在最後,覷了眼那唯一一個還亮著燭火的營帳,問與他並馬而立的叔陽:“那位小殿下,該如何處置?”
叔陽強忍悲痛,目光堅定的看著正南方向:“君上向來冷靜自持,今夜卻險些為了一個孩子失了心智……語公主當年沉水明誌,小殿下沉屍水中,也算是天意!”
熊剛肅然起敬:“大夫深明大義,末將佩服。”
叔陽麵上殊無喜色,喉間更是酸苦難當,道:“語公主於我有恩,我卻如此報她。待君上平安歸楚,我自會以死謝罪。”
楚軍撤得匆忙,那兩名倒黴的老軍醫被遺棄在了王帳中。
外麵悶雷滾滾,暴雨越發猛烈,兩人緊挨著彼此,貼在床沿上,背後還躺著一個斷了氣的少年,心中要多淒惶有多淒惶。
左右難逃一死,兩人心驚膽戰的扛了大半個時辰,都不見洪水襲來,反而有些不安。這種在砧板上等著被魚肉的感覺委實折磨人,兩人精神幾近崩潰,便決定一起到帳外瞧個究竟。
這不看還好,哆哆嗦嗦出了帳門,待看清外麵的景象,兩人幾乎嚇得暈厥過去。
整個楚軍大營,已然變成了一片汪洋,連片的營帳皆被衝毀,旗杆衣袍帳麵等物,散亂的飄浮在水麵上,不辨原形。而最詭異的是,三尺高的水浪,就那樣停滯在王帳十步之外,不再流動,倒像是懼怕這帳中的什麽東西似的。
兩人嚇得魂飛魄散,一路滾爬著躲回王帳裏,心跳如鼓,渾身冒汗。江水滯留,分明是天生異象,這方庇護他們的王帳裏,究竟隱藏著什麽神秘的力量?這力量,又將會給他們帶來何等災難?
正胡思亂想,忽得,有極微弱的、窸窸窣窣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兩人低頭一看,驚恐的瞪大眼睛,渾身抖如篩糠,竟是嚇得失聲,連尖叫的力氣都沒有了。
帳門處,不知何時生出許多稚嫩的青菊,一根根相互纏繞、生滿碧葉的薜荔枝,沿著帳門與地麵間的縫隙,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生長、蔓延,一直蔓延到床腳。
本以為,這些詭異的薜荔枝,終於停止生長。
兩名軍醫手足冰冷,剛要鬆口氣,便見那些薜荔枝像是受到某種召喚般,忽得齊齊舒展枝葉,又沿著床腳,攀繞而上,輕柔的纏住那少年的四肢和軀體。最後,像是密密織成了一個嚴密的蠶蛹,將**的少年緊緊包裹了起來。
“妖、妖怪!”兩人如同看到厲鬼,兩眼一翻,竟同時了嚇暈過去。
幾乎同時,一聲淒厲的鷹鳴響徹夜空,很快消失在雨幕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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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個時辰過去,離恨天才從水底出來。
也不知是凍得還是累得,他臉色慘白的厲害,一雙黑瞳,幽暗無光。
暴雨愈發肆虐,江水依舊在憤怒咆哮,掀起更高更猛的風浪。
顯然,這場水患,並沒有因他這趟下水而平息。
巫王迫不及待的迎上去,看了眼他身後那條迅速被江水合住的通道,喉間梗了下,緊張的問:“如何?她……可還安好?”
離恨天不答,目光渙散的掃了眼四周滔天風浪,短短數個時辰,眼窩竟迅速凹陷了下去,整個人滄桑了十歲不止。
巫王心一沉,揪住他衣領,顫聲道:“她究竟怎麽了?”
離恨天目光劇烈顫動著:“這十八年來,她一直睡得很安穩,從未如現在這般,命息大亂,怨氣衝天,仿佛要同這天地決裂一般……她本就隻剩了那麽一縷命息,再這樣與江水衝撞下去,隻怕要神魂俱滅。她深明大義,那麽愛惜這九州的子民,怎會忍心掀起水患,一定是哪裏出了問題!”
他支撐不住,扶劍半跪下去,一拳砸到水中的石頭上,手掌關節處磕得血淋淋的。努力克製的清俊麵容上,終於流露出徹骨的哀痛和無盡的茫然,仿佛這許多年支撐他活下來的信念,在一瞬間崩塌。
巫王遽然變色,如遭雷擊,僵立許久,喃喃道:“一縷命息……一縷命息……”
念了會兒,猛地頓住,這才陡然意識到什麽,麵上露出欣喜若狂之色:“你是說——這十八年來,她一直都沒有死?!”
可惜,這喜色隻停留了一瞬,離恨天的話,便仿佛頭頂的驚雷一般,在心頭炸開,令他心神俱顫。
“告訴孤,如何才能護住她這縷命息?”巫王咬牙切齒的問,一顆心如被烹在油鍋裏,迫不及待的想要知道,這水下究竟發生了何事。
離恨天麵如死灰,苦笑道:“她的命息,早已跟漢水連為一體。這些年,我每隔半月,便要為她渡一次內力,才勉強凝住她日益渙散的元神。我能感覺到,她是在用自己的性命,與什麽力量很強大的東西抗爭著。”
語罷,他沉默了一瞬,艱難抬頭,雙目赤紅的盯著巫王,似不甘,似怨恨,又似嘲諷這可笑的命運,喉結滾了滾,終是直視著別處道:“我可以帶你去見她,但你須遵守承諾,此生,莫擾她安寧!”
巫王一怔,很快明白離恨天話中深意。他是認定,阿語的怨氣,是因他而起,要抗爭的東西,也是興兵伐楚的他,才不得已要帶他下水,去平息阿語心頭之怨。
“好,孤答應你!”縱使如此,他的心,依舊控製不住的狂跳起來。
正要移步時,耳邊,卻忽然傳來長刀斷水之聲。
巫王微微擰眉,循聲一望,卻是隨行的銀刀死士,俱抽出刀劍,朝一旁的子彥靠攏了過去,神色異常凝重緊張,似是看到了極可怕之事。
子彥自站定開始,便感覺有什麽東西,緊緊纏住了他的腳。
起初,他以為隻是普通的水草,便想挪動一下位置,掙開那水草的牽絆。
誰知這一挪,便出了問題。他心頭突得一跳,清晰的感覺到,那東西正沿著他的腿,一路攀繞而上。
低頭,才看清,那是幾根緊密纏在一起的薜荔。
周圍的死士們也發現異常,紛紛拔出劍,欲要斬斷那些從水中冒出的薜荔枝。
“住手!”被纏住的子彥,忽然出聲製止。他隱有所覺,便迫不及待的,想要證實心中那個荒唐的想法。
果然,那薜荔枝纏到他腰間之後,突得轉變方向,枝蔓一彎,朝他衣袖間纏去。
子彥心跳如鼓,等袖中的枝蔓終於沒了動靜之後,便取來長劍,割開一截衣袖,定睛一看,立刻倒吸了一口冷氣。
那些彎曲的薜荔間,赫然纏著一物——正是那枚他從傷兵營撿來的平安符。
他欲伸手觸碰,那些薜荔如臨大敵,立刻往後縮了縮,緊緊的守護著那枚平安符。
子彥呼吸一滯,不由大慟,抬起頭,雙目泛紅的望著神色同樣震驚的巫王。
離恨天扶劍慢慢站起來,踉蹌走到子彥跟前,茫然的盯著那枚平安符:“這是何物?”
巫王驚痛,幾乎站立不穩:“這是……孤送給世子的護身符。”
離恨天腦中嗡得一聲,似是混沌中炸開一道驚雷,陡然驚醒。
他何其蠢笨,如何就沒有想到,在這世上,阿語最該牽絆的,不是他,不是巫啟,而應該是另外一個和她骨血相連的孩子。
隻是,他依舊想不明白,這些年,那個少年命途多舛,不止一次命懸一線,這漢水都風平浪靜,為何偏偏這一次,阿語忽然生出如此怨煞之氣?
莫非,是——!離恨天臉色遽變,心跳漏了一拍,猛地抬頭去看巫王:“是辰兒,是辰兒有危險!”
子彥憶起阿寶的話,心頭猛跳,急道:“他此刻應在楚軍大營。”
四道目光,同時刀子般落在他身上。
子彥正欲解釋傷兵營之事,忽瞥見一點寒芒從水中射來,正衝著巫王,急呼:“父王小心!”
巫王一驚,掌中運了內力,握住一看,竟是一根寒光四射的□□,形狀尺寸,不似出自軍中,倒像是江湖人慣用的暗器。
廝殺聲和兵戈撞擊聲很快從水中傳來,兩名銀刀死士邊戰邊退到巫王兩側,沉聲稟道:“王上,有埋伏!”
巫王拿起手中那支□□端詳片刻,看見箭尾處刻的蘭花標記,驟然冷笑一聲:“孤和西楚勝負未分,這些跳梁小兒,便沉不住氣了麽?”
語罷,對準某處,猛地擲出手中之箭,立時有人悶哼一聲,在水中暈出一片血色。
這些刺客熟悉水性,水鬼一般敏捷的躲閃著,伺機攻擊,有幾名死士已被他們暗器所傷。顯然,是針對他們精心準備的一場刺殺。
子彥亦掣劍退到巫王身側,警惕的觀察四周水域。
他執掌暗血閣多年,自然知道,那蘭花標記出自淮國一個暗殺組織——冥蘭教。這些刺客的身份,自然不言而喻,也難怪巫王一眼便識破了。
隻是,如今雲楚之間,大水汪洋,交通斷絕,淮國定然也受到水患波及。巫王抵達漢水還不到半日,這些刺客便緊追而來,未免有些太快了些。
除非是機率極低的巧合事件,否則,這漢水之上突然掀起的驚濤駭浪,隻怕與淮國脫不了幹係。
可區區一個淮國,如何會知道這水底的秘密,又哪裏來的本事,去引發神女之怒。
巫王顯然也想到了這一層,森冷的雙目,驟然一縮,滲出沉沉寒意。
激**的江水,掀起層層浪花,遮住視線,敵在暗,而他們在明,形勢對巫軍很是不利。更何況,從回鶻嶺一路跟隨巫王來到漢水,將士們長久浸在水中,即使口中銜了薜荔,也多少受了水中夭黛之毒的影響,體力和武力都大幅下降。
若對方早有預謀,在漢水設下重兵埋伏,僅靠這些銀刀死士,根本不可能保護巫王全身而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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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阿蒙帶路,南雋和幽蘭終於在落霞坡被衝毀的楚軍大營裏找到了失蹤多日的九辰。
被大水包圍的王帳裏,滿地都是枯死的薜荔枝,枝葉俱變作了深濃的烏色,像是吸進了墨汁一般。兩名軍醫依舊昏死在角落裏,尚未醒來。
阿蒙落在枯枝纏繞的床頭,急得不停拍動濕淋淋的翅膀,用堅硬的鷹喙去啄那些密密麻麻纏在一起的枯枝。幽蘭猛地會意,抽出彎刀,唰唰幾下斬斷那些薜荔,撥開一看,九辰果然被裹挾在裏麵。
幽蘭大喜,欲用手扯開那些斷枝,便聽南雋急聲阻止:“且慢。”
“枝上有劇毒。”南雋補了句,示意幽蘭用刀去撥。
幽蘭點頭,小心翼翼的把纏在九辰身上的所有薜荔枝清除幹淨,望著那少年蒼白俊美的臉龐,眼眶一熱,輕聲喚道:“阿辰,醒醒。”
過了好一會兒,九辰才慢慢睜開眼皮,茫然盯著帳頂許久,才似恢複了神智,試探著問:“阿幽?”
聲音已恢複了往日的清亮,不複幹啞,就連喉嚨,也仿佛被蜜水滋潤過一般,很舒服。
他又是一怔。昏迷前的記憶,零零碎碎的衝入腦中,他試著活動了一下左肩,剛一動,肩頭果然傳來一陣火辣辣的劇痛。伸手一摸,那一片衣料已經裂開了好幾道口子,邊緣處,濕膩膩的,應是粘的血跡。
是鞭傷。他的確是到過楚營,他的記憶沒有錯亂。
可奇怪的,他當時氣血亂竄,肺腑絞痛,喉間也不斷湧出烏血,分明就是日丹毒發的征兆,為何此刻醒來,非但沒有毒發之跡,四肢百骸反倒似充盈了無限力量,連內息都平穩得不像是他自己的。
自從兩年前在百獸山被暗流衝的五髒俱傷,他經脈大傷,內力大損,已經很久沒有這樣舒坦過。
幽蘭見九辰神色不大對勁兒,忙問:“可是哪裏不適?”
九辰搖頭,心裏忽然難受的厲害:“無事。方才,我好像又做了那個奇怪的夢。”
很深很深的水底,沉睡著的女子,以及纏繞在她四周的薜荔與女蘿。不同的是,這一次,那女子的容顏不再模糊不清,而是有了清晰的五官輪廓。隻是距他有些遠。
他想走過去看個清楚,那女子的身上,忽然生出許多薜荔,枝葉交錯,迅速生長蔓延著,纏繞成一張巨大的網,將他密密實實的包裹在裏麵,令他不能移動分毫。
那些畫麵,真實的像是真的發生過一般。
南雋把帳內帳外都搜檢了一圈,確定再無其他楚兵,才放心的走回床邊,望著久別多時的好友笑道:“殿下平安無恙,臣便放心了。”
九辰乍聞南雋的聲音,幾乎疑是夢裏,心頭一熱,又驚又喜:“阿雋?”
他撐著床便欲起身,這一動,卻牽扯著全身傷口都疼了起來。九辰驀地皺起眉毛,驚疑不定。
為何,他身上那些早已化膿的傷口,都恢複到了最初受傷的樣子。一處比著一處,叫囂著疼痛。
“殿下身體虛弱,切勿勞力。”
南雋及時勸止,打量著天色道:“此地危險,咱們須得盡快離開。”
暴雨雖有停歇的跡象,但大水還未退去,帳外擁阻的水,依舊可以沒過膝蓋。
南雋擔憂九辰的傷口再沾了水,引發炎症,連忙把自己的披風接下來,給他披上,然後背著他一路涉水朝營外走去。
走出楚軍大營,已有馬車在岔路口等候。
見南雋過來,駕車的兩個年輕人立刻迎過來,恭敬的喚了聲“少主”,便幫著他將九辰扶進馬車。
說來也怪,這瞬息的功夫,大水竟已退去不少,隻淺淺沒過腳腕。連原本暗沉沉的天際,也慢慢透出些許亮光,有雨晴天霽之象。
連南雋心中都不由騰起一絲怪異的感覺。
等三人都上了車,趕車的年輕人鞭子一揚,馬車便輕快的在泥濘的道路上飛馳而去。
故友重逢,又是在這異國他鄉,九辰和南雋心中都是百感交集,萬千話語,最終隻化為幾杯濁酒,灌入腸內。
南雋一路上談笑風生,自始至終都沒問起九辰眼盲之事,一言一行,皆待他如昔時一般。
九辰也隻問了南央的身體狀況,對端木一族在西楚的經營絕口未提。
幽蘭見兩人如此,忽然有些明白,以九辰淡漠的性情,如何能與這位端木族的少族長成為至交好友。
又行出數裏,前方,忽有急促的馬蹄聲傳來。
“少主,章路長從漢水傳來急信!”是端木族的傳信使。
漢水?
南雋眉心一跳,吩咐停車,麵上不動聲色,笑著同九辰道:“殿下稍等,臣去去就回。”
說著撩袍跳下馬車,特意把那信使叫得遠遠的,細細問明情況。
“風淮兩國,在漢水設下重兵埋伏,王上隻帶了二百死士浴血突圍,情況危急!”
信使一字字複述原話,急得一頭大汗。
南雋變色,沉吟片刻,卻吩咐:“你先帶著漢雲兩路去與章季會和,務必抵死護王上周全。等我安置好殿下,便去與你們會和。”
“是,少主!”
信使得了命令,不敢耽誤,立刻翻身上馬,飛馳而去。
南雋心神不寧的回到車中,沉眉思索餘下之事。
正籌謀著兩全之策,忽聽九辰沉聲道:“你既喚我一聲殿下,巫國之事,何不與我商議?”
幽蘭驚訝的望著九辰。
九辰自己心中也在打鼓。今日一夢醒來,他不僅能自如的調動內力,竟能將數裏之外的聲音,也能聽得一清二楚。
可究竟為何,他心底深處,總是不時湧出一絲莫名的沒有緣由的悲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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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雋見終是瞞不住,倒也釋然了,便把漢水的情況大致說了一遍。
末了,坦然道:“風淮既敢埋下重兵,必是預謀已久,準備充足,單靠端木族那兩路人馬,隻怕撐不了多久。”
餘下的一部分話,他沒說。巫軍遠途苦戰,傷亡慘重,糧草幾乎已經消耗殆盡。而南方諸小國,向來唯西楚馬首是瞻,根本不可能給予巫軍支援。
但九辰定是明白的。
車廂一時陷入沉默,隻餘馬蹄踏過泥水的達達聲。
幽蘭掀開車簾,往外看去。入目處,是不見盡頭的澤地,而澤地中,許多衣衫質樸的百姓,或爭相奔走,或抱頭歡呼,卻是一派團圓歡喜的景象。
按理說,這場水患,毀了無數良田屋舍,百姓們不該悲傷消沉麽?
南雋也注意到外麵的景象,便命停車,拉住一個過路的老者,問:“老伯,這裏出了何事?為何大家都如此開心?”
那老者也是紅光滿麵,朗聲笑道:“你肯定還不知道罷,剛剛大水突然退去,那些被淹死在水裏的人,竟然都活過來了。大家夥一聽消息,全從山上跑了下來,去找失散的親人了。”
三人聞言,俱是詫異不已。
屋舍沒了,可以再蓋,良田毀了,可以重新耕耘,唯獨這人沒了,是無可挽回之事。
也不知,究竟是何方神佛顯靈,竟能活死人,肉白骨,從鬼門關裏搶了那麽多人回來。
幽蘭被這番劫後餘生的情緒感染,笑問:“老伯也是在尋自己的家人麽?”
老者果然哈哈一笑:“有人在前麵山頭見過我老伴和孫子,我正要去接他們回家哩!”
說著,又拍了拍扛在肩頭的一袋幹糧,滿目崇敬道:“老朽知道,定是九州公主的亡靈,在護佑著這漢水周圍的百姓們,大家才能死裏逃生,免去一劫。等會兒,老頭子我還要帶著這些祭品,去漢水拜祭公主。”
聽到“九州公主”四字,九辰一怔,心底好不容易消去的那股悲傷,又浮了上來。
從小到大,他不知在多少書簡中看到過關於這位公主隻言片語的記載,耳中也不知聽到過多少關於她的傳奇故事。
寥寥數語,足以勾勒出她波瀾壯闊的一生。
那時,作為局外人,他對她有過敬佩,有過困惑,甚至因為那半張破雲弩草圖,將她引為知己,隻恨生不逢時,不能與她當麵討教。
可自從他們之間有了血緣的牽絆,他一時間,倒不知道自己對她,究竟是怎樣的感情了。
如今一夢醒來,他腦中總控製不住的浮現出夢中奇怪的畫麵,再聽到這四字,隻覺心底空****的,似是遺落了什麽重要的東西,卻又想不起來,以至於泛出莫名的悲傷之緒。
南雋忙道:“近日,漢水隻怕就要開戰,老伯還是先避避風頭,晚些時日再去祭拜公主。”
老者果然一臉震驚,片刻後,竟開懷大笑道:“今日真是連遇貴人,又讓老頭子躲過一劫。”
見他們馬車方向是向北,關切的問:“幾位小友是要往北邊去嗎?老朽倒是知道一條密道,保你們平安過了漢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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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咚咚——”此刻,漢水之上,卻響起了驚天動地的戰鼓擂動聲。
大水退去後,那些水鬼再無藏匿之地,很快便被巫王和離恨天合力斬於劍下。
到底是師出同門。兩人雖敵對多年,並肩殺起敵來,倒是異常的有默契。能用一招解決的,決不多出半招。
乍聞鼓聲,兩人皆是一驚。也同時意識到,今日之血戰,不過剛剛開始。
巫王隔水望去,隻見數裏外的一處山坡上,密密麻麻陳滿甲兵,隻怕不下萬餘,最高處豎著一麵白色繡著水神圖騰的大旗,正是淮軍旗幟。
立在旗下的,是一個長相甚是文弱的青袍公子,隻披了件極輕便的護心甲,便再無多餘防身之物。
這邊戰鼓初歇,又有低沉悠長的號角聲,從另一側山上緩緩響起。子彥循聲一看,又有黑壓壓的士兵連成一線,從西北方向的山嶺上冒了出來。不同的是,這些士兵手中抗的不是白旗,而是屬於風軍的金色飛鷹大旗。
一個大漢,推著一個坐在輪椅中的布袍男子,分開眾人,緩緩從中間行了出來,隔著江水,與巫王目光交匯。
“是薛衡。”子彥眉心驟然一擰,低聲道。
巫王不可置否,唇線緊抿著,半晌,哂然一笑:“孤當是誰?原來是我巫軍的手下敗將。”
九州皆知,數月前,薛衡舉三十萬大軍攻打劍北,結果敗在了巫國兩個少年將軍手下,铩羽而歸,還丟了壁亭。
語罷,巫王又將目光移到另一側,依舊是哂然笑道:“淮國祜公子既有運籌帷幄、決勝千裏的本事,之前屈尊待在孤的威虎軍中做名馬前卒,真是明珠蒙塵,委屈你了。”
他內息深厚,隔著翻滾的江水,聲音依舊清晰的傳到兩邊山頭每一個士兵的耳中。
薛衡淡淡一笑,遙遙施了一禮,道:“劍北之恥,薛衡日夜銘記,不敢忘卻。今日,便借著這神女之怒,來向王上討債了。”
東方祜卻始終沉默。
巫王負袖,眉間又恢複了往日睥睨一切的威嚴霸氣:“國師既有興致,孤定奉陪到底!”
幸存下來的死士們,自覺的圍成扇形,拱衛在巫王身前,一麵抵擋水流的衝擊,一麵露出視死如歸之色,逼視著在數量上絕對碾壓他們的敵兵。
於死士而言,隻有身處絕境,他們的主戰場,才真正到來。
兩側戰鼓又擂動起來,鼓點如雨,已是進攻的信號。
喊殺聲潮水一般,驟然從山上席卷而下,震得剛剛平靜下來的江麵又劇烈激**起來。
巫王舉起青龍劍,劍刃上沾的血色,一直淌流到他手臂上。
他縱聲長笑,竟一點點舔掉臂上之血,振臂高呼:“今日,孤與爾等共死戰!”
有阿語陪著,即使葬身此地,他又有何憾?
死士們精神一振,周身血性被激發出來,唰唰舉起銀刀,齊聲呐喊:“共死戰!共死戰!”
餘音未落,漫漫水澤之上,忽然冒出兩股人馬,踩著江天那一線,朝這邊奔來。
“我等亦與王上共死戰!”
嘶聲呐喊,聲如奔雷。
巫王不料生死關頭,竟有援兵從天而降,初時,還懷疑是風淮故意設的陷阱,等那兩路人馬走近了,見他們身上皆披著巫國黑龍旗麵,才敢相信,驚問:“諸位壯士從何而來?”
為首二人語調鏗鏘道:“我等不過江湖草莽,昔日曾受世子殿下恩惠,一直未有機會報答。今聽聞王上有難,特趕來相助。姓名身份,不足掛齒。”
雀台之上,那少年孤傲決絕的身影在腦中一閃而過,巫王心中一痛,道:“孤替巫國百姓,謝謝諸位壯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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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辰三人抵達時,漢水之上殺聲衝天,雙方廝殺的正慘烈。
臨岸的大片江水已被染成紅色,上麵漂浮著密密的屍體,既有巫兵,也有風兵和淮兵。
僅存的一小股巫兵,已被逼到漢水邊上,再往後,就是洶湧翻滾的滔滔江水。離恨天和巫王渾身衣袍皆被鮮血浸透,劍刃也在滴滴答答流著血。子彥則持劍站在二人身前,昔日衝靜的雙眸,溢滿殺氣。在真正的戰場上,麵對數萬大軍,他們的內力很快就被耗盡,到最後,也不得不和普通的士兵一樣,和敵軍近身搏殺。
“砰——”
一聲震耳欲聾的爆破聲驟然響徹天際,激得江麵白浪衝天,緊跟著**起雷鳴般的波濤怒吼之聲。
漫天血雨飄落下來,數萬風淮大軍如見鬼魅,雙腳不受控製的往後退去!
馬車內,九辰臉色唰的慘白,登時血色全無。
他知道,這是有死士引爆了體內的血雷,以性命為獻祭,為主君開路。
這也意味著,巫軍已被逼入真正的絕境。
“你們聽,有動靜。”幽蘭側耳貼著車廂,忽道。
九辰耳力本就驚於常人,方才被那聲血雷帶來的巨響擾亂了心神,才沒注意到。此刻斂神一聽,果真發現有窸窸窣窣的動靜從車廂外傳來。
很細小,像是有無數小蟲在啃噬木頭。
因為夭黛之故,這漢水本就是毒物叢生、人言鳥獸滅絕之地,南雋心一沉,隱隱覺得不妙,正欲掀簾探查,忽聽趕車的下屬在外麵尖叫:“妖、妖怪!”
那聲音,說不出的毛骨悚然,像是看到了極可怕的東西。
九辰心中忽生出幾分怪異,他自覺警惕性還算可以,自失明後,對危險的感知也越發靈敏。為何此刻,卻絲毫感覺不到危險的氣息,反而感覺,有一股似曾相識的溫暖氣息向他慢慢聚攏來。
“是薜荔!”
幽蘭驚呼。因為一根根嬌嫩的綠芽,已從車廂底部的木板縫隙裏,鑽了進來,並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朝氣蓬勃的生長著。
很快,這些小小綠芽,便變成一條條遒勁的薜荔枝,沿著車壁,布滿整個車廂。
接下來的景象,卻令幽蘭和南雋屏住了呼吸。隻見,那些纏繞在一起的薜荔枝,忽然枝葉齊齊一搖,轉變方向,慢慢向著車廂中的黑衣少年纏去。
等真到了跟前,那些薜荔枝卻並未真的纏上去,隻是搖動著枝條,在九辰的麵上來回拂動,動作很輕柔,不似要害他,倒像是在溫柔的和他訣別。
我有所念人,隔在遠遠鄉。
我有所感事,結在深深腸。
幼時,在讀到《列俠傳》中某節時,道俠無塵子劫後餘生,與戀人在夢中重逢,夢醒之後,才知佳人永去,物是人非,忽然徹悟大道,在石碑上刻下這兩行字,便遁入了雲蹤山中,至死未出。
嗬,都是夢中相逢呢。
九辰緩緩挑起一側嘴角,感覺心底似被人生生挖出一個洞,那股莫名的悲傷不停地從洞底往外翻湧,令他胸口悶堵,有些透不過氣。
他忽然明白,為何會覺得這氣息溫暖而熟悉。當日在巫山,他突破靈障,觸碰到神女樹古老的枝幹時,也曾有這樣的氣息,沿著他掌心,傳入經脈,令他遍體生暖。
他失明數月,一直能泰然處之,卻從未如此刻一般,渴望得到光明。
“能否,扶我下車?”
半晌,九辰低聲道,嘴角依舊輕挑著,嗓音,卻有旁人難以察覺的顫動。
幽蘭望著那些輕柔擺動的薜荔,忽然笑了笑,道:“好。”
他們三人這番單刀赴會,本就沒打算活著回去,又何懼那些毒物猛獸?
南雋亦是灑脫之人,見狀,道:“殿下眼睛不便,待我把車駕到平坦之處,咱們再下車。”
語罷,展袖起身,自己先鑽出了車門。
幽蘭這才想起,方才那駕車的車夫被這些薜荔嚇暈了過去,他們又是行的山路,如今卡在半山腰上,的確正需人把馬車駕下去。
馬車很快行駛起來,走的又穩又快。南雋駕車的技術,倒是比那青年還厲害。
耳畔江水奔騰之聲越發清晰,奇怪的是,廝殺聲卻漸漸消失了。空氣中充斥的,也不再是刺鼻的血腥氣和令人神經緊繃的殺氣。
而是……一股輕柔和緩的氣息。
仿佛,他們是驅車行走在陽春三月、風景如畫的江邊,踏青遊賞,而非三國廝殺、如同人間煉獄般的戰場之上。
幽蘭正困惑,馬車忽得戛然停止。
車外,南雋似是靜默了一瞬,才道:“殿下,到了。”
緊接著,車門被從外麵推開,露出南雋帶了些古怪的俊麵。
幽蘭隻得收拾起思緒,先扶著九辰跳下馬車。
待看清眼前景象,她遽然變色,不由倒吸了一口冷氣,終於明白南雋為何會露出古怪之色。也終於明白,廝殺聲為什麽會突然消失了。
這哪裏還是方才從山上俯視時,那個伏屍數萬、血流成河的修羅場。
一根根遒勁美麗的薜荔枝,從翻滾的江水中冒出,舒展著枝葉,鋪天蓋地,瘋狂的滋長著。
從腳下開始,方圓數十裏,觸目所及,全是看不到邊際的碧色,一直蔓延到遠山盡頭。
所有士兵的手腳及兵器都被薜荔枝緊緊的纏住,仿佛是一瞬間靜止了,身體尚維持著最後衝殺時的姿勢。就連在山坡上觀戰的薛衡也未能幸免,他的手腳和座下的輪椅上,也纏滿了碧色枝蔓。
而此刻,無論是深陷絕境的巫兵,還是精心布下了埋伏的風軍和淮軍,都不約而同的把目光聚集到了同一個方向。
幽蘭仰首望去,隻見浩浩湯湯的江水水麵,竟被一道白浪分割成了兩半,而那白浪之上,飄浮著一個麵色蒼白的紅衣女子,容顏絕美,青絲如瀑,層層疊疊的紅色煙羅裙隨風曼舞。她身披女蘿,發上與雙腕上皆纏繞著薜荔,不同的是,那枝薜荔上竟開著一朵朵白色的三瓣花,綴在她額間與滿頭青絲間,說不出的聖潔美麗。
而她周身上下最奪目之處,卻是那雙眼睛。
那是一雙仿佛包攬了天地間所有璀璨光華的眼睛,似月湧大江,似星散九天,隻遙遙一望,便能想象,她一顰一笑時,那雙眼眸該是何等的黑亮靈動。
數不盡的薜荔枝,還在從源源不斷的從她體內生長出來,沿著江麵,向被水澤侵蝕的土地上蔓延而去。薜荔吸食了被血染紅的江水,枝條漸漸由碧綠變作赤色,而江水卻**滌一清,恢複了原本的清澈與青碧。
這分明是十分詭異且恐怖的景象,然而,卻無人覺得可怖,反而生出一股敬畏之心。
九辰垂在身側的手,不自覺的握成了拳頭,而後,輕輕顫抖起來。
“不——!”
一聲淒厲的長嘯,驟然響徹長空。幽蘭舉目一望,隻見一個渾身是血的青衣男子,竟是催動劍氣,不顧一切的朝那道水浪衝了過去!
眼看著他已竄至跟前,那水浪似長了眼睛般,猛地砸下一個浪頭,直接將他卷回了案上。那青衣劍客卻不放棄,依舊玉石俱焚般,催動劍氣往前衝去,試圖靠近水浪。
結果還是一樣。
仔細想來,這道水浪既能劈開漢水江麵,必是被一股神秘而強大的力量驅使著。而這力量,絕不可能是凡人能對抗得了的。
自出現在江麵起,那女子周身樣貌雖栩栩如生,卻仿佛沉睡過去一般,對周圍的人和事沒有絲毫反應,一雙眼睛,也是定定的望著那蒼穹之昂。
這青衣男子的瘋狂行為,好像終於令她有了一絲震動。
迎著初升的朝陽,她向南側過首,雙眸水波橫轉,對著人群中的他,輕輕一笑。
一眼千年。
仿佛許多年以前,漢水之畔,那個麵覆白紗的紅衣少女,回過頭,對他慧黠一笑:“還沒有人,敢從護靈軍手裏搶東西。”
“這劍上又沒刻你的名字,憑什麽說是你的?”
他心痛欲死。他知道,他終將失去她,她也終將離他而去。
從今以後,千世百世,這世上,再沒有他的阿語了。
形神俱滅。他連她的一縷香魄都留不住。
朝陽噴薄而出,把江水映得火紅。薜荔還在瘋狂生長,那紅衣女子凝在嘴角的一抹笑靨,連同她的身影卻漸漸融到了那片火紅中,直至徹底消失。
從她手腕上一路蔓延生長的那根薜荔,刹那之間,忽開出一朵朵白色花朵,枝葉一展,在九辰麵上極輕柔的拂過最後一下,便隨著那抹紅影,一起消失在了日光之中。
巫王終是沒等到那屬於他的顧盼,五髒六腑,酸脹的幾乎炸裂,徒勞的往半空伸出手,想抓住什麽,終究是沒抓住,“哇”得吐出一口淤血。
幽蘭眼眶一紅,恍然明白了這一切,轉頭一看,那黑衣少年空洞茫然的雙目中,已緩緩流出水澤,他整個身體都微微戰栗著,垂在身側的兩隻拳頭,亦被他攥得鮮血滴流。
越女關上,照汐站在城樓上,望著極遠處那片雲霞般絢爛的紅色,渾身劇烈一震,慢慢跪倒下去。
他身後,一排排護靈軍將士,亦向北無聲跪落。
巫國昌平十五年,初春,南方諸國遇水患,盡成澤國,巫軍伐楚不利,被困漢水,風、淮埋伏兵於上遊,欲一舉殲之。巫軍垂敗之際,漢水忽生異,白浪斷江,九州公主芳魂顯於上,以神女之威,化薜荔止幹戈,巫國幸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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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月後,九辰的眼睛終於重見光明。
幽蘭告訴他,那日,一切平靜之後,被截斷的江麵上,緩緩走出一個周身披著黑袍的女子,把一雙鮮活的眼睛交給了離恨天。
那女子隻留下一句:這是公主最後的心願。便複消失在江水深處。
離恨天看到那雙眼睛時,竟如一個孩子般,大哭起來。
他稱那女子為“瀧歌”
“她曾是九州公主手下最出色的殺手。”幽蘭解釋道。
講完這些,幽蘭望著對麵的少年,滿是眷戀不舍,道:“我須回趟風國。”
薛衡連吃了兩次敗仗,在風國威名大損,風王又突然病重,巫紫曦母子隻怕要趁機下手,她需得回去幫助阿弟贏回這一局,讓他為王之路上再無障礙,才能放心離開。
九辰自然明白其中關節,想也不想,道:“我陪你一道去。”
幽蘭笑著搖頭,道:“你剛換了眼睛,正需休養,萬不可功虧一簣,辜負了離俠和九州公主。”
見九辰臉色略沉,她輕笑道:“殿下若真想幫我,其實,隻消寫封信而已。”
九辰默了默,果然提起紙筆,速寫了一封簡明扼要的短信,裝入竹筒,封了漆後,又在筒上寫了四字“阿劍親啟。”
剛擱下筆,一股少女獨有的幽香之氣,襲入鼻尖。幽蘭已從後麵緊緊抱住他,臉緊貼在他單薄卻有力的背脊上,道:“最多兩年,等我回來……我們再也不分開。”
九辰緊握住她的手,許久,嘴角一挑,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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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蘭離開後,九辰除了悶在帳中看書,便是到漢水邊獨坐。有時,一坐就是一整日。
他眼睛還在恢複之中,並不能長時間的盯著書,每天看看日出日落,倒成了消遣的好辦法。
伐楚數月,垂文殿中的奏簡已堆積成了小山。
又在漢水駐紮月餘,巫王不得不拔營回滄溟。
兩月來,除了對著幽蘭,九辰沒有對其餘的任何人說過一句話,包括他和離恨天。
巫王心事重重,愁眉不展,到了拔營的前一日,竟是生生病倒了。
入夜,子彥依舊準時來侍奉巫王服用湯藥,待碗中藥盡,他沒有同往常般告退,跪在榻前,平靜問:“父王可知,殿下為何化名九辰?”
巫王不料他突發此語,一時倒怔住了。
子彥抬起頭,緩緩道:“日月星辰,春秋代序。沒有星,焉會有辰?”
巫王似是想到了什麽,臉色瞬間如白紙般慘白。
子彥笑道:“殿下最難解開的心結,就是阿星。”
說完,眼眶卻是徹底紅了。
次日一早,大軍開始拔營。巫王又去帳中探望九辰,沒有找到人,心中一動,徑自往漢水尋去。
到時,正值日出時分。
一輪紅日從東方冉冉而出,那少年通身都融在耀目的金色之中,讓人無端生出一種不真實的感覺。
巫王陡然憶起那日漸漸消失在這片絢爛之中的紅色身影,心中大慟,脫口喚道:“辰兒!”
那少年背脊僵了片刻,大約是巫王從未這樣喚過他的名字。
半晌,才轉過頭,沉默的望著巫王。
過去的十八載歲月,在眼前飛掠而過。
腦中浮現的,一時是東苑大營中,那個提著把笨重的青銅劍、跌跌撞撞朝他走來的少年,一時是鰣魚宴上,那個躲在角落裏默默吃完宴,便拉著其餘王族子弟一起搶彩頭的張揚少年,一時又是輾轉在刑杖下、冷汗淋漓的直視著他的倔強少年。一轉眼,卻又變作了站在威虎軍大營中,對著一副沙盤指點江山、雙眸灼亮的少年。
而他腦中始終揮之不去的畫麵,竟是那個清晨,在威虎軍的大營中,他說“孤讓你死士營的主帥。前提是——平安歸來。”,那少年雙眸中乍然騰起的亮色與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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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後,巫王托南雋從滄溟捎來禮物。
那是一根磨製極精巧的骨笛,以冰絲穿著,與死士令很相似,隻是,笛身沒有繁複的圖騰與花紋,隻在尾部刻著“平安”二字。
九辰不解。
隨笛而來的,還有一封巫王親筆書信。
信中別無贅語,隻寫著一行字:幸得阿星骸骨,製為骨笛,佑吾兒平安。
(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