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天啦。

赤溜溜的日頭在嘭嘭炸開的浪頭子上滾滾跳跳了一陣子,就噗嗒嗒被海吃了去,吐一彎渾厚的燦紅,天景兒像燒著了一樣。憨憨的船在闊闊的海裏攪來攪去融成混混沌沌的一團。灰不溜秋的老帆擁擁塞塞咿咿呀呀一扯一甩地龜縮進孤零零肉贅似的泥岬裏。大浪掀出重濁濕潤的鬧響,在如煙如夢的癲狂裏嘲弄著漁人日子的狼狽。“呸!”海騾子拿一種自信自傲目空一切的眼神一下縮頭縮腦鑽進昏暗裏的船罵著。泥漬巴巴的大褲管下一雙大腳片子挓挲著指頭,死死抓定船板弄出吱吱的聲響。粗壯圓滾的大身量像船板一樣寬厚,很野。亂蓬蓬濃發遮掩的寬額頭上大筋縱橫,勃勃地鼓湧著青血,放著豪光。他的頦下凸一個很大的喉結。他的一隻大掌攥緊舵把,騰一手拽出盛滿烈酒的扁瓶子咕嚕咕嚕灌酒,大喉結有力地彈跳著發出粗糙的悶響。然後就威風凜凜地瞪大一雙醬麻色的眼睛很輕蔑地瞭一眼瘋瘋囂叫的浪頭子。望了一會兒他才矮身出艙呱嗒嗒落了老帆,黏答答的帆布如一塊模模糊糊的白膏藥貼在船板上,沒了帆,船就如一朵開敗了的花被海的舌頭舔卷著跌跌宕宕。海騾子嗅到一股濃鬱的海腥氣。同時,風又將灘上和泥岬裏人們的憂歎吹過來。“狗×的海騾子,快攏灘,不要命啦!”“甭管他,狗×的歪腚葫蘆邪路種兒,邪命長著呢!”海騾子手臂憤憤一掄,在風中割出一串冷颼颼的聲響:“俺闖灘,關你的屁事!”罵完之後便有一柱大浪賊爆爆砸過來,卷上艙棚頂,又嘩嘩流下,結成一張寬闊薄亮的水簾子。燦紅正一點一點縮去,被浪彈跳著搖墜一半殘紅,將快捷抖動的水簾子顫出一圈一圈的柔光。別的聲音都淹進看不清爽的地方去了,在海騾子耳朵裏嚷來叫去的便為純粹的海的嘯音。一浪壓一浪,水簾子就破破碎碎彌彌合合。船便搖了,催得一切盡在顫抖中,嗡嗡聲攪著水簾子堵得海騾子透不過氣來,毛紮紮的腦殼兒像要炸碎的酒罐子。他滅了火,顫索索探出腦袋,吐一口惡氣。麻眼的天色裏,**起細微神怪的嘰嘰聲,紅蛇翩翩搖舞,如一群瘋瘋癲癲的火蝶。海騾子喜興得坦然,靜下心來闖鬼浪灘了。

你噢你噢你噢——

鬼耶鬼耶鬼吼——

海騾子潑海野吼了一通“鎮鬼號子”。

他眼裏的海鬼好像頃刻間縮頭縮腦嘰嘰嚕嚕地逃了。他信師傅老漂子的話,雖說鬼浪灘發天吃去好多漁人,那是被吃的漁人心裏裝鬼。鬼跟鬼過不去的。彪悍、坦**和驍勇的漁人會聽見鬼的嘰嘰聲,窺見吉祥的紅蛇舞,海鬼就退了。不明事理愣頭愣腦闖灘那才是狗×的傻蛋呢。海騾子很自信地想,浪頭子抖得狼虎,眶哐哐似要咬碎海騾子的單桅船。海騾子的胸脯子擠在艙門,似有一團無名火燒得心往外蹦,傳導至嗓子眼就火辣辣的。他驀地想起師傅老漂子教他的闖灘絕活兒,他極麻溜地甩了衣褲。赤條條僅剩一灰褲衩子。他擺出滿不在乎力大無窮的賴樣子,跳出艙門,一蹶一蹶紮進滾滾滔滔的海裏。身板子接觸水麵時他渾身就有格格骨節和肌肉彈跳的噗噗聲給他鼓勁兒。他輕巧地換了口氣,伸展自如,撲嗒著兩扇大腳片子,肩頭頂著船底,兩隻大掌粗蠻地托住搖來擰去跌跌宕宕的船板,碾出喑啞的聲音在幽邃的海裏顫顫湧湧。

海騾子像個活寶在海裏玩,玩得很瀟灑,就跟他當年威震雪蓮灣的師傅老漂子一模一樣。老漂子駕船有三絕:活,野,狠。雪蓮灣的小夥子們都願拜他門下,他獨獨看中海騾子,海騾子跟師傅混了七年學了七年,七是巧數,老漂子看中海騾子的是他祖上強悍的氣脈和他永不窮盡的換金換銀的力氣。海騾子的老老太爺曾是赫赫有名的“大力士”。光緒八年,直隸總督李鴻章興洋務,在唐胥鐵路造中國第一台龍號機車,通車大典的日子,慈禧老佛爺在清東陵大祭時曾以“震動皇陵先帝神靈不安”為由將龍車以妖物廢掉,扔至大海。驅妖的日子裏,幾十匹大馬拉著龍車來到雪蓮灣老河口的當口,老河口擠滿看熱鬧的漁人。黑沉沉的龍車卸到河堤上,一群清兵舞釺弄棒哼哼哧哧也撼不動龍車。僵持的時候,海騾子的老老太爺將光溜溜的粗瓣子往葫蘆頭後一甩,咳咳運氣,圈子腿架出兩張弓,骨頭絞著身架子,“轟”一聲將龍車撞下大海。灘上歡聲雷動。縣太爺嘉獎了“驅妖”大力士。每每提起這段“光榮”,海騾子依然十分得意,張狂得不行。連人們的嘲弄,他也偏偏很當回事兒。老老太爺驚天地泣鬼神的豪氣還在海騾子的脈管裏奔來**去的。海騾子8歲的時候,一次在老河口玩耍跌進老河口的水磨輪子裏,渾身上下的皮肉磨成血糊糊的一團,三天三夜昏迷不醒。村裏人都說小狗×的怕再也活不成,可他偏活了,活得比世人都壯。人說大力士後人邪命長呢……海騾子在海裏鑽上鑽下,憋得太陽穴別別跳,蠻悍陰鬱的大喉結脹起來,連連嘔咳。每換一口氣,他都能想起死去的老漂子師傅,念想在師傅身上跳了一下,便很快滑到師傅的漂亮女兒菜葉身上。他在海上逛**的日子,就想菜葉,想得要死。他做夢都想娶菜葉。他說雪蓮灣高高矮矮胖胖瘦瘦的大姑娘小媳婦都算著就菜葉好。見到菜葉他就嬉皮笑臉動手動腳:“菜葉,做俺老婆吧。”菜葉躲躲閃閃眼裏噙著散不淨的羞不置可否。海騾子竟忠厚起來滿不在乎地說菜葉你早晚是俺海騾子屋裏的。菜葉說你賴你賴你憨你鬼你頂不上九章哥。海騾子這才知道蓋九章那小子也在菜葉心室裏美美地坐著哩。他與蓋九章是好朋友,而且同年同月同日出生,隻差那麽極短極短的一個時間。小時候光屁股一塊兒摳海蟹,菜葉和他們一同玩過家家。過家家的時候菜葉總是海騾子的老婆。後來他們魚走水鳥飛天了,海騾子自小失去爹娘。跟師傅闖海沒進一天校門兒。蓋九章呢,則一步一步念到大學。氣象學院畢業後回雪蓮灣氣象站做站長啦。海騾子沒有酸氣和閑愁,他偏偏不尿吃筆墨飯的。美日子活在盼望裏,忙忙碌碌男子漢力氣拱掉他忽略的季節。他眼裏抹去了九章,隻有水靈靈俊秀秀的菜葉。菜葉在他眼裏終日罩著仙氣,舉手投足都能撩起他十足的敬仰。他極快樂地飄起來,覺得苦乏的日子真好。隻要是菜葉喜歡的事,他死也敢做。那年熱熱爆爆的夏日,他跟師傅老漂子到遠海追逐帶魚群,師傅腦溢血跌進海裏死了。他將師傅拖上船,扔下魚群往回趕,他要讓菜葉見老爹一個整身,拿白花花的鹽疙瘩將師傅醃起來,熱熱的七天七夜,師傅竟安然無恙地躺在瑩亮的水晶宮裏。趕上發天,海騾子將魚一筐一筐甩下海裏,小心翼翼十分精心地護著師傅屍體攏了灘。菜葉瞅一眼爹心裏能落個安慰,也就十分感激他這個賴模賴樣的東西。海騾子十分自信十分樂觀地沉入一個久久不醒的老夢裏去了。“菜葉,你瞧好兒吧!俺闖個漂亮給狗×的們看!”海騾子心裏念叨著,渾身骨節又弄出脆脆的響聲。他換氣時將那股廢氣吞進肚裏,新氣湧進一截腸子裏的咕咕聲自己都能聽到。海麵上冷颼颼腥乎乎的野風日日叫,揉起一道一道水牆,漉漉嘩嘩地顛顫。老船被擠壓得暈暈乎乎呻吟聲音焦幹啞悶,沉沉地滾來滾去。“呱”一個大浪撲來,劈頭蓋臉地吞了探頭探腦的老船,僅剩一杆鬆桅如魚漂一樣拐搭拐搭地搖。岸上人群一陣**,目光也就濁了。桅杆子搖皺了人們的眉頭子,吊著心貼著浪濕漉漉遊走。蒙蒙海霧搖出來,如一張弄皺了的昏昏困困的灰布簾子。燦紅海景淒淒然轉成灰青,老河口便浮起黑黝黝的神神怪怪的幻影,將海灘掀得**不安。抖一下,鬆桅搖沒了,鬼浪灘一片茫白,浪花開開敗敗,敗敗開開,活活有股迫人的威勢。不長時間,海麵劃一道亮亮長長的暈光。“嘩”一聲巨響,老船挺了龍脊,抖落身上大塊小塊滑溜溜的亮甲,轟轟隆隆齜牙咧嘴撞了灘,嘎一聲,龍骨斷裂的脆響**出很遠很遠。銀灰色的水片子像花瓣一樣迸散。海騾子黑不溜秋的腦袋從水裏紮出來,肌腱湧動的膀子上纏著麻麻瘩瘩的海草和沙粒,像個高大的怪物一樣穩穩地站起來,嗚嗚濺濺的海水在他身上撲撲咬咬。灘上**著人們的歡叫:“海騾子,海騾子——”嗡嗡嚶嚶的漁歌子合了潮的韻律**來**去。海騾子哈哈野笑了一陣兒就撲撲跌跌一拖一拉地朝老河口跑,猛抬頭,看見站在河堤上朝他巴望的菜葉。菜葉嫩閃閃的腰肢浴在海風裏,沉沉靜靜地朝他微笑,烏發和長裙迎風飄展。她還是個甜蜜爽人的角色。海騾子胡嚕胡嚕水澇澇的腦袋,不無得意地望著菜葉,似乎感知了自己無處不在的偉大壯美。他想野野地吼幾嗓子,嗓門子暈騰騰亮到無度:

皇天後土哇,俺的家

漫天野海呀,恩養他

漁花子破船哇,打天下

趕海的爺兒呀,吃龍蝦

鬼浪灘邪哇,俺不怕

盼哥的妹呀,你想啥

菜葉怪模怪樣地瞅著海騾子笑,咯咯的,很陶醉的樣子。她那雙黑鑽鑽的眼珠仁兒就像辣子水泡過一樣亮。淺藕荷色長裙裏的腰肢一搖一擺恰似一種輕盈的舞蹈。圓滾滾的腚在裙裏顫顫悠悠,磨出一些細微的軟軟的聲響。這眼仁兒這圓腚是雪蓮灣小夥子們無法忽略的。幹娘看出門道兒,把菜葉招進她的海味酒家裏,真有男人細麻蒼蠅似的圍著她轉來轉去。菜葉理都不理他們,能走到她跟前的除了蓋九章就是海騾子。幹娘讓她去網廠找大蛤頭廠長拉包桌,她不樂意去也還是去了。小時菜葉娘死後是吃幹娘奶長大的。大蛤頭看見菜葉就笑眯眯咋說咋是。日子久了,大蛤頭就對菜葉有了美美妙妙的想法,天天他都甩著兩條短棒一樣的粗腿搖進酒家,大把大把的票子甩給幹娘,幹娘委實受不了,就動員菜葉給大蛤頭當老婆。菜葉不應。幹娘就說大蛤頭是農民企業家有名有錢有勢好多姑娘巴結還巴結不上呢。菜葉說是是是可俺沒有穿金掛銀的命。幹娘急急歪歪說你到底幹不幹。菜葉說死也不幹。幹娘說死丫頭沒一點良心虧俺那些奶水。菜葉俏麗的目光咄咄逼人地說:“幹娘等俺生了孩子讓孩子喝奶粉,俺擠奶還你。”幹娘罵罵咧咧地笑噴了:“鬼丫頭,成精啦!”這之後娘倆總是疙疙瘩瘩的。大蛤頭的包桌算是徹底挪走了。幹娘還不忍心廢了菜葉,菜葉的臉蛋上畢竟降著小店興隆的福煙。發天的時候,老河口頂上來的漁船少得可憐,酒家一晚一早的海貨就供給不上了。這當口幹娘就竭力在黃臉上擺出笑,如一朵被水漫濕了的幹**。她喊:“菜葉,又發天啦!”菜葉正掄著菜刀切菜,故意裝糊塗:“發天又咋啦?”幹娘臉色鈍鈍的:“你說又咋啦?棗木疙瘩不開竅!”菜葉又說:“幹娘,有啥就直說吧!”幹娘轉成求她了:“快去穿得俊點,去老河口等闖灘的船。”菜葉麵露難色:“俺又不會幹海灘撒網瞎張羅。”幹娘剜她一眼:“誰叫你去瞎張羅,海騾子會不找你?”菜葉甜軟了,蔫蔫地鑽出灶房,到閨房裏打扮打扮,一路香到老河口。她幾天的樂事全都在這裏。她最愛看海騾子闖灘的強悍和一腔化不開的野氣。她就朦朦朧朧生出一種渴求,很快會燃成一腔複雜的心火。海風吹著,心火燒著,一點一點融合平順,倒是極好極妙的享受哩。

天像條藍旱船。發天的浪頭子滾滾****,一陣複一陣,久久不息,縮進泥岬裏的船怕是得來日攏灘了。海騾子神神氣氣在海灘上蹽著,攪起一灣的鮮活。他朝菜葉搖著蒲扇似的大掌喊:“菜葉,你下來啊。”

菜葉做出高深的樣子搖頭。

“滿籽蟹,皮皮蝦。”

菜葉仍舊不語。

“這小樣兒的,玩深沉呢。”

菜葉把目光扯回來,等著看大戲似的,板住臉。海騾子一杆目光軟了酸了,擼了一把烏油油鼻頭,嚷嚷道:“看你幹娘不打你屁股!”菜葉不動聲色,滿臉內容。海騾子愣了一下,很沉很幽地歎了口氣,好像從菜葉臉上讀懂了什麽,扭身撲甩著大腳片子,踩響了泥灘。他熊似的爬上船板抱起折斷的一節龍骨,“通通”兩下子戳開船門。沉厚悠長的悶響像鉚船釘的聲音,**開沉沉的暮氣,帶來火爆爆的力。海騾子哈腰鑽進艙子,艙裏充斥了辛澀的涼津津的漚餿氣。他劃拉著大手摳緊了蟹筐,稀湯薄水地拽出艙子。他又相繼拽出兩筐皮皮蝦。“嘩”一個大浪,砸得破船哐啷啷一陣**。海騾子毫不在乎任潮吼唱,任船呻吟,一弓腰,一隻鐵鉗般大手拎一隻筐子,縱身跳下船板,輕輕巧巧落地,濺起麻麻點點的蛤蜊皮子和泥水。蟹筐被蹾得脫了形,一隻隻烏青肥碩的大蟹嘁嘁嚓嚓舒筋展骨。他又拽下另一筐皮皮蝦時,男男女女的魚販子擠擠密密湊過來,像貓見了鮮腥,透著利益的興奮。“海騾子,賣我吧,俺等狗×的三天啦!”一個黑壯壯的魚販子說,搖動的腦袋像木匠用的墨鬥兒。海騾子迷迷瞪瞪地憨笑,一個一個撅高了的屁股使他一時很充實。快活屁會兒,他就覺得膩歪了。他又歪頭朝菜葉望去。菜葉正朝什麽人招手。海騾子心提起來,賊賊地尋著,看見蓋九章,目光就跳了一下。蓋九章穿一身灰衣服,腰間係一個正方形的箱子。白瘦的手臂抖著豁啷作響的小布包,不時拿眼瞄瞄發天的海麵。海騾子知道他是搞發天時的氣象研究。九章瘦高瘦高,那張方臉刮得幹幹淨淨,臉白得簡直讓海騾子受不了。一碗筆墨飯,害得他太弱了,讓人生憐。那堆人裏蠅營狗苟的,哪像咱這路漢子穿大鞋放響屁過癮。海騾子想著,就呼啦被魚販子圍了。

“海騾子,報個價吧!”“墨鬥”推開眾多同行死乞百賴地纏著海騾子,頻頻遞煙,眼神裏卻是鄙夷。海騾子歪著臉相,懶得搭理他們,得意的目光壓著黑壓壓的腦袋。人們的目光咬著他,又口口聲聲激他。海騾子不惱,身板子一前一後地搖著,嘴裏發出一陣短促的唏噓聲。“墨鬥”不耐煩地問:“快說個價吧!”海騾子大大咧咧地晃晃大掌:“蟹!”

眾人吸口涼氣。

海騾子又晃大掌:“皮皮蝦。”又一口涼氣。

“墨鬥”黑黑的臉相,炸了:“狗×的,換棺材本哩!”

海騾子拿眼在“墨鬥”身上搜刮一遍。

“包腳布做孝帽,一步登天呢!”“墨鬥”又說。

海騾子圪蹴著,手一陣一陣發癢。

“煙袋杆子,黑心!”

“烏龜爬門檻子,翻個兔崽子!”

“墨鬥”連連罵,是個茬兒。

海騾子說:“螃蟹吐沫,沒完沒了啦?”

“對你這號人,哼……”

“俺是哪號?”

“墨鬥”咕噥了一句什麽,海騾子沒聽清。就這麽輕輕一咕噥卻壓得一條漢子丟了分量。他頓覺鼻孔熱辣辣堵得慌,一摳,挖出一塊硬巴巴的黑泥。“狗×的,爺給你實惠的!”海騾子吼聲如響雷在大海灘上粗野沉悶地滾動,伸出一隻腳輕輕一擰,就將“墨鬥”勾倒了,“啪唧”一聲四仰八叉跌在泥水裏。“黑了心的又打人!”魚販子喊。“墨鬥”沒吱聲,哼哼著爬起來,鼻子一抽一抽,把腰殺得低低的,黑炭棒一樣的手臂弄出嘎巴巴脆響,悶悶一聲鈍吼,壯牛般朝海騾子撞去了。海騾子閃一下沒閃開,兩坨肉撞出肉質的暗響,就一同摔在泥灘上,在濕漬漬的泥水裏咕咕嚕嚕地滾。兩人絞成一團。海騾子腦袋被泥水糨糊似的黏著,怪異的臭腥一陣一陣鑽他鼻孔。他野野地吼起十分瘮人的鎮鬼號子,吼得“墨鬥”見了鬼似的泥軟。“大梆子,加油!大梆子,打狗×的!”魚販們齊齊為“墨鬥”加油。“墨鬥”在眾人哄笑裏鎮靜許多,騰出一隻拳頭擊中海騾子的左腮。海騾子頓覺頭昏眼花,腦殼嗡嗡響,痛出幾滴酸淚。“墨鬥”興奮了,吱溜溜騎到海騾子身上,一手摳緊海騾子的大腮,一隻拳頭搗得狼虎。海騾子覺得天旋地轉看不清爽了。“扇,扇他個狗×的!這回他是黑瞎子撞井,熊到底兒啦!哈哈哈……”人們似乎很解氣。海騾子竟沒掙脫,閉了眼,呼吸順暢,睡著了似的,很幸福的樣子。任“墨鬥”一下一下地扇,腦袋配合著一下一下地擺。鼻頭的血小紅蛇一樣爬出來掛在嘴角上。他笑了一下。“海騾子,服軟吧!”人們嚷。菜葉遠遠地津津有味地瞧大戲,見海騾子不行了,就慌慌地喊:“騾子哥,騾子哥——”海騾子聽見了,輕蔑地吸溜一下鼻子,拿舌頭舔舔幹裂的厚嘴唇,將鼻血吮進嘴裏,凝成一口,“噴兒”一聲啐到“墨鬥”走火入魔的臉上:“爺爺敗火啦!該輪你嘍!”說著一掄大腿將“墨鬥”頂下來就歪歪斜斜地摔在不遠處的蛤蜊皮子堆上。“墨鬥”惶惶的,像頭倦驢似的呻吟了一聲。海騾子一使勁兒就跳了起來,圈子腿彎彎的襠裏溜狗,搖搖晃晃奔過來,腳底透一股狠氣。他抄起“墨鬥”的一條短腿,掀一下,“墨鬥”就十分狼狽地栽泥裏一下。一掀一掀,“墨鬥”就一啃一啃地在空中畫弧。“墨鬥”的一身餿肉幾乎掀成一團軟泥,他呼嚕呼嚕地說:“狗×的,俺服啦。”海騾子就喜興得扭歪了黑洞洞的臉,亮一口白牙,朝菜葉舞著大掌。“上,都上,替大梆子出氣!揍狗×的!”魚販子們嚷叫著忽忽擁擁圍了海騾子。海騾子輕輕咽了口唾沫,就有一股蠻力拱出來,在他骨子裏亂亂鑽著。擁來的漢子都被他砍麥棵子一樣一一撂倒,嗚裏哇啦滾來滾去。海騾子嘴巴嘬成煮熟的豬耳朵,煞是威風煞是過癮煞是暢快,嘎嘎地笑著。

“無法無天,告他狗×的!”

“給他弄一身繩子就老實啦!”

魚販子爬起來口口聲聲挽著麵子。

九章扶起泥裏吧唧的魚販子說:“忍一忍都過去啦,都是一般肩高肩平,誰也別為難誰啦!”

“墨鬥”仍不服氣:“他哄抬物價!”

菜葉光著腳丫好奇地站在泥灘裏,神情專注地聽著九章“和稀泥”。九章不急不躁,說話慢聲細語舒舒緩緩:“物價,是有個極限。可在每個發天的日子,僅僅是物價能解釋的嗎?”

“你說呢!”

“你們得尊重漁人的勞動。”

“是他狗×的使壞!”

九章歎口氣,說:“你們看,他的船都顛嘩啦了。”

“那是另一碼。”

“不,船是漁民的家,人是船的魂。咋能分開呢?”九章一副很激動的樣子,“今天大家也都看見啦,海騾子拿命做抵押闖灘,他圖的就是拿蟹蝦換點錢嗎?不,他真正品味的是漁人與大海較量中顯示的壯烈、強悍和驍勇的尊嚴!尊嚴,懂嗎?你們隻知道販魚,賺錢,沒有在大海裏出生入死地體驗,好些事情,你們是無法理解的!”

魚販子慌口慌心呆了。

“九章。”海騾子頭皮一陣麻脹。

菜葉心裏說到底是文化人兒哩。

九章又說:“快都別慪氣啦!”

“狗眼看人低,誰都不在他眼裏!”

魚販子嘟嘟囔囔退去了。

“九章,別尿狗×的,不服衝這來。”

海騾子啐了口泥水,舉舉雙拳。菜葉眼裏的海騾子就是一個賴樣子,拳頭又虛又黑像兩個黑麵饃,他左左右右就那幾句野話菜葉聽得有些煩了。她淡淡地說:“騾子,回吧!”她的聲音如夜鶯輕唱,暖酥酥往海騾子心裏鑽。海騾子怪模怪樣地瞅著菜葉笑,腦子裏一片空茫。“俺要早下來,也就沒事啦!”菜葉說。海騾子說:“那你也就沒戲看啦!”於是她就笑:“是真的,俺看不夠,九章說的詞兒俺也聽不夠!怪好玩兒的。”海騾子訕訕地笑,像頭瘟頭瘟腦的老牛。一蹲身,一筐瓷瓷實實的海蟹穩穩地拋上肩,抖抖身子,抖出咿咿嘎嘎的響,像是有什麽抖也抖不盡的東西在他屁股後麵嘀裏當啷晃。他甕聲喊:“菜葉,回家呀。”菜葉正跟九章嘀咕話,扭頭甩一句:“熊樣的,風光得你,誰跟你回家?”海騾子更正說:“不,去找幹娘。”菜葉鬼鬼地一伸舌頭,一扭一扭地跟來了。天黑實了,灰灰搖搖的炊煙從河堤上**過來,在他們的頭頂晃出無數虛幻。空氣黏答答有些堵人。海騾子腳腳不虛地砸著長腿走,大喉結咕嚕著,偷眼瞟菜葉的圓腚,心裏說大屁股女人好,肉乎能幹又能生崽兒呢。

夜很燥,風很腥。海騾子走進菜葉幹娘海味酒家的時候,吆五喝六的喊叫徹底吞了發天的濤聲,但漁人悠遠蒼邈的號子仍在他腦裏悠悠不絕。他扔下蟹筐,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又擺出一副賴樣,吸溜吸溜鼻子,酒的辣氣和飯菜的香氣熏軟了他。他再也不想動了。菜葉領來幹娘驗過螃蟹,又派兩個夥計去老河口扛皮皮蝦。菜葉顛顛兒地跟著幹娘忙完了,就拉海騾子去後院洗澡。海騾子懶得動,“嗯嗯”著不抬屁股,臉上表情恍若隔世。菜葉想了想就說大蟹鋪的算命先生十三咳在裏屋吃飯呢,吃過就給你看相。海騾子立馬清醒了,從椅上彈起來問菜葉十三咳在哪兒。菜葉說在裏屋給幹娘算命呢。海騾子不信就逼菜葉拉他見人。菜葉怕幹娘凶她,就躡手躡腳帶泥鬼似的海騾子輕輕來到後院慢慢挑開一張門簾。果然瞧見骨瘦如柴的十三咳戴一副老花鏡枯著一頭白發神神道道地給菜葉幹娘比畫什麽。海騾子歡喜得忘了形,退回院裏連連蹦了幾蹦:“碰見十三咳,俺的福氣!平日找都難碰上的。”菜葉見他的樣子,捂嘴哧哧笑:“你真信十三咳?”海騾子說:“你爹信,俺當然信。”菜葉撇撇嘴:“哼,誰信他十三咳?整個大氣管炎,哮喘病,咳幾聲就唬你們這樣兒。”海騾子瞪圓了眼:“十三咳,一介神人,有他的造化,世上啥事都是天撮地合的!”菜葉見海騾子誠惶誠恐的樣子想笑卻怎麽也笑不出來,就說:“快洗澡吧,德行樣兒的。”海騾子仔仔細細看一遍菜葉,燈影裏的女人更受看了。他心裏反複重複著菜葉的話,喜滋滋地顛到牆根的暗處。菜葉風一樣飄進屋裏去了。海騾子的一坨肉呈“大”字形擺在一堆蛤蜊皮上,舒舒服服閉眼晾膘,就十分樂觀地判斷,菜葉對他有那意思,有意思呢。蛤蜊堆裏散發著被日頭蒸熱的腥膩膩的臭餿氣,一股一股衝他腦漿子。他很重地咳了一聲,呼地跳起來,彎腰從牆根大缸裏摘下鐵勺子,呱嗒嗒舀出一勺水,舉至頭頂哩哩啦啦澆下。一連弄了十勺子,就甩了鐵勺,從牆根摳一團細沙,咯吱咯吱在身上揉搓著,濕漉漉的噗嗒聲就像一匹青騾子在那裏飲水拱槽。瞌睡了一天的星兒醒了,瞪圓亮汪汪的眼睛,將細細斑斑的光,無聲灑一院子。海騾子膘壯壯的身子浴在星光裏,顯得肥碩壯美,隱隱地像一柱原始的無法雕琢的醃醃臢臢的暗紅玉石,通體放著橘紅的暈光。“騾子,接香胰子。”門口處**來菜葉脆脆的聲音。接著,就有一塊東西在夜空劃一道弧光飛來。海騾子尋不見人,卻將東西“啪”地抓在手裏,塞到鼻根處嗅嗅,喊:“菜葉,跟你一樣香呢!”菜葉探出腦袋回嘴:“洗你的,少耍貧嘴!”海騾子就將香胰子往腦袋和身上塗抹,又喊:“菜葉,給你哥搓澡來吧!”菜葉尖聲尖氣地罵:“沒成色的,再胡謅,撕爛你的嘴!”海騾子說一聲:“這小樣兒的!”就很開心地笑,身上開滿的大大小小的肥皂泡兒隨著他的呼吸綻放或破滅。他獨自揉搓著,腦袋就沉沉地木然。星兒卻格外清醒。他忽然發現蚊蟲下來了,嚶嚶嗡嗡叮他膀子上,一口一個包奇癢無比。他草草胡嚕胡嚕身子,穿上大褲衩子,惶惶而逃。

“菜葉,十三咳呢?”海騾子坐在飯桌上問。菜葉說:“還在幹娘屋裏呢!”海騾子說:“盯緊點,可別壞了俺的好事!”菜葉瞪他一眼,就給他端酒端菜。海騾子展展身子就吃喝起來。他該美美喝一頓了,在海上他單槍匹馬,老是找別的漁船換飯吃,饑一頓飽一頓的。他咯吱吱地嚼著豬耳朵,大碗大碗灌啤酒,臉相紅通通的,一股股熱流在他體內竄來竄去。他太貪酒,喝獨酒的時候更甚,一碗一碗下去,他就覺腹下脹脹的難受。耐不住,便顫索索站起來,溜到後院牆根兒嘩嘩撒一泡酣暢淋漓的尿,又撲撲跌跌走回來,繼續喝。“騾子,少喝點吧,越喝越憨,越喝越土鱉!”菜葉滿臉嗔怨地移過來,小心地將一盤紅燒魚放在桌上。“屁話,哪路英雄好漢不是酒泡出來的?”海騾子嚅著嘴巴說著,目光落在紅燒魚上,穿透一切的眼神在魚身上掃來掃去。他素來就是抓住漁船當鞋穿大手大腳的性子,可是對一些小事卻一點不含糊。雪蓮灣漁人吃紅燒魚是極講究的,吃前要看看魚大骨是否被炸斷。斷了,就斷斷乎吃不得的,誰吃了不是海上翻船就是背萬年時。時至今日,好些漁人不信了,可海騾子卻偏偏很當回事兒的。不僅是吃魚,出海前他還忌見青蛇從海灘爬過,忌遇上出殯,忌遇響雷,忌見挑魚人扁擔繩子斷。這些他都視為“惡鬼攔路”,一種不祥之兆。熬過三天才起錨。膠新網或放新網下海時,忌外人走近或說話或撒尿,否則日後網網空。他還忌闖入未滿月的產婦房裏,也忌貓腰從晾曬的女人衣褲下鑽過,女高男低,會壓掉男人一生的運氣。有一回他大意鑽了寡婦大秧歌晾曬的**,晦氣得捶胸頓足,硬是將那花褲撕爛,還不放心,又花錢請來十三咳給破了。他覺得磕磕絆絆的厄運就逃遠了。他活得很乏也很累。他就被那陌生的神秘的看不見摸不著的東西死死纏住,無所依附地墜入黑洞。他看不見黑洞。他的壯美的日子像一株交錯不清的樹杈子架在黑洞上。他的巢就築在樹杈上,赫赫地有了高度……麻麻瘩瘩的紅燒魚在燈下一閃一閃地晃他眼睛。他湊過腦袋,拿筷子在魚身輕輕攪一下,就大聲武氣地喊:“菜葉,換一盤,狗×的魚骨斷啦。”菜葉走過來,眼睛張得大大的,見海騾子一臉晦氣的樣子說:“咋,魚骨斷了就不能吃?又不餿不臭的。”海騾子鬼聲鬼氣地說:“大石壓死蟹,毀了運的!”菜葉歎口氣:“真麻煩,淨是幺蛾子。”又不情願地換上一盤紅燒魚。海騾子又細細審視一遍,見魚骨完好,才笑了嘴,狼吞虎咽地吃起來。菜葉站一旁見他的樣子,好氣又好笑。

“菜葉,拿散白酒來。”海騾子喊。

“不給你喝啦!”菜葉說。

“喝足好看相,避邪哩。”

“酒能避邪?”

“信神如神在。”

“迷信。”

“這叫吉人天相。”

“管屁用!”

“你爹可不像你。”

“俺爹那葷人信歪信邪,就那樣子。”菜葉心裏積滿了冤毒,“你年紀輕輕,也信這。整日神神顛顛,跟抱著豬頭找不到廟門的主兒似的。胡扯今日男人災、明日女人災的,哪像男子漢?”海騾子連連喝酒,腮幫上有一棱肉噗噗彈跳著,潤了紫紅的酒暈。大喉結咕嚕著滑動,菜葉覺得既木訥又滑稽,忍著生生把笑噎成咳嗽。酒家裏的顧客陸陸續續走了,隻剩海騾子獨飲,紅溜溜的眼睛透出難掩的興奮。他快樂得好像一點一點飄入雲裏,踅摸出苦乏的日子真好,竟嗬嗬嗬地笑了。菜葉覺得他的笑裏裹著一個黑洞洞的東西。人有千般好,總會有一樣不好,他就是海騾子。菜葉想。她扭頭看見幹娘送十三咳出來,她沒吱聲。瘦瘦丁丁的十三咳,精得幹癟了一身血肉,麵孔發鏽,頭發焦黃。幹澀的聲音纏著他搖搖晃晃撲進夢一般虛幻的夜裏,那聲音不知是幹咳還是打嗝兒。菜葉望著他孱弱的影子,很沉地歎了口氣。再扭頭看海騾子早已喝得醉爛如泥了。他暈暈乎乎像個中彈的勇士趴在酒桌上睡去,髒兮兮的倭瓜臉充滿了笑意,嘴巴如煮熟的蛤蜊合不攏縫兒,流一線哈喇子,還不時夢囈般地念叨:“菜葉,好菜葉,小乖乖,快叫十三咳……”菜葉就架他起來,一拖一拉地拽到一間屋裏。幹娘的嘴角癟了又癟,罵了一句:“這沒出息的。”

酒家衛生條件差,防疫站讓幹娘刷房子,刷房的日子是菜葉最愉快的季節。她每天無憂無慮跑到蓋九章氣象站的圖書室裏翻雜誌。每當她路過老河口的時候,總要朝海灘切切張望。海風被高高的船遮遮攔攔後,軟多了,涼絲絲撲臉。海灘是一片糊糊塗塗的灰黃,隻有零零散散的幾束辣蓼海草,灑一片碎紅,成為純純粹粹的精靈。薄薄的嵐氣凝在海灘上若有若無模糊不清。菜葉聽到從歪歪扭扭船縫裏溜來的漁歌子。她尋著漁歌子方向張望,瞧見蹲錨眼兒的老六海邊哼漁歌子邊與一個小夥子下棋。小夥子的後腦殼在日光裏白亮亮,如一圓溜溜的倭瓜頭,在大海灘的景兒裏顯得格外有生氣。走得近些,菜葉終於認出海騾子。海騾子的一蓬長發剃了去。他的老船大修了,悶得慌。菜葉拉他去看書,他大字不識怕當著菜葉丟醜,就躲躲閃閃地找老六海下棋。“騾子,別下棋啦!”菜葉遠遠地就說。海騾子沒表情,大指在棋盤上有滋有味地撥撥弄弄。“騾子,沒出息的!”菜葉氣哼哼地大叫了。海騾子扭頭瞟菜葉一眼,嘟囔道:“咋,又叫俺看書去?”菜葉說:“你學點字總比幹閑篇兒強!”老六海見這陣勢故意毀了棋說:“菜葉說的在理兒,你年輕,不比俺老棺材瓤子。”說著弓著老腰蔫蔫去了。海騾子黑下臉凶她:“你,六粒骰子擲五點,出色啦!”菜葉不服氣地說:“是俺出色,還是你出色?”海騾子說:“你口口聲聲說學文化,有啥用?俺學了,又有屁用!還不是水裏撈月白搭勁兒!”菜葉氣得抖抖地說:“吃石頭屙硬屎,死頑固!往後俺再也不理你啦!”說完扭頭就走。海騾子急了,一番熱腸子話從嘴裏嗆出:“哎,別生氣,俺依你還不行嗎?”菜葉收腳扭臉,身子輕盈地甩一道彩線,笑了。海騾子站起來呼出滿口辛辣的酒氣融在空氣裏,撇撇嘴,糊著黃白眼屎的眼仁明顯地翻出個鄙夷來:“哼,你就是喝了蓋九章的迷魂湯啦!整天看書看書的。還有啥想頭?”菜葉說有文化跟沒文化就是不一樣。海騾子倔倔地說:“俺爹不識字,娘不識字,祖墳上還不照樣有那樣好的氣脈。”菜葉說:“屁氣脈。”海騾子接下說:“你說,俺跟九章哪個更像男子漢?哪個更討女人喜歡?”他的亮腦殼更像酒罐子晃**著。菜葉臉蛋浸了嬌羞的紅暈,說:“騾子,你太狂啦。”

“不狂。”

“你門縫裏瞧人。”

“沒有。”

“你比不上九章。”

“你不是心裏話。”

“你得多想想自己。”

“早想好啦。”

“你真是瘋子。”

“笑話。”

菜葉不再回嘴,羞辱和惱恨憋紅臉,紅暈衍至脖根兒,紅如花莖。她默默地走,海騾子大大咧咧地跟著,一副滿不在乎又臭又硬無拘無束力大無窮的樣子。菜葉隔了一步遠都能感覺到他身上強悍的氣息。她覺出他的一切都那麽不可抗拒,感到自己有一種無法言說的懦弱。“俺不能改變他就逃開他,若跟了他,粗鹽調配過的日子簡直不值得去過。”她想。當她扭頭瞟見了海騾子極坦**極快活的臉,心裏又充斥了抗拒裏的等待。在幻象裏排擺日子,圖的就是不可知的將來嗎?她不會記恨人。她太純淨了,純淨得就像一朵浪花,純淨得讓海騾子心疼。走進氣象站小院,菜葉又對海騾子有說有笑了。海騾子就知道她會笑的,小樣兒的在他的大掌心裏攥著呢。蓋九章出去了,菜葉就領著海騾子進了閱覽室。鋪鋪排排的報紙和花花綠綠的雜誌直晃海騾子的眼睛,他心亂如麻,莫名地生出一股懼怕。菜葉給他挑了一本娃娃書《看圖識字》。海騾子咧咧瓢似的嘴巴:“哦靠,別逗啦!”菜葉說:“誰逗你?你隻配看這個。”海騾子沒再理她,啪唧啪唧翻弄美人封麵。他漫不經心地翻弄著,像在選美,眼睛張大了,饞饞的目光在美人像上反複糾纏,不一會兒眼神就虛了,身子就顫了。他迷醉地瞟一眼菜葉,菜葉正手捧一本雜誌看得專注而癡迷。海騾子默默地看,看得心裏發空,就賴模賴樣地湊過去,坐在菜葉身邊。菜葉鼻息溫膩膩熱乎乎,像無數條麵條魚在他身上掃來掃去,撩起他一股股抑製不住的渴望。他冷不丁探出葫蘆頭在菜葉粉腮上實實在在地親了一口,一條粗壯的胳膊在菜葉身上摳摳揉揉,菜葉觸電似的抖了一下,罵:“騾子,你老實點。太過分啦,也不看這是啥地方。”海騾子笑說:“啥地方俺都稀罕你哩!”菜葉噘起粉嘟嘟的嘴巴道:“誰讓你稀罕?”海騾子耍著貧嘴:“你讓俺稀罕。”菜葉說:“做夢變蝴蝶,想入非非。”海騾子的大眼珠亮閃閃骨碌碌轉動,揚揚自得地說:“你說對啦,有一回俺夢見咱倆結婚啦!還生下白白胖胖的娃。嘿嘿,你就教咱的娃學文化吧。俺就這德行啦!”菜葉生氣地說:“不要臉的,誰跟你結婚?誰給你生娃?”海騾子不急不惱:“俺早瞄好啦,你這個大腚能生好多娃的!俺掙大錢,不怕罰,多來幾個。”菜葉惱羞成怒了,氣得直想抓他臉:“你……給俺滾出去!”海騾子笑嗬嗬站起來,撲拉撲拉屁股:“你放俺走,俺就不陪啦!”說著嘴裏興之所來地哼著野野的漁歌子,搖搖擺擺地走了。“臭騾子——”菜葉恨一聲,將臉蛋埋進書裏,埋進空洞的責怨裏,狠狠地哭出一攤淚水。

不長時間,院裏一陣車鈴響。菜葉看見蓋九章回來了,徑直奔閱覽室來了。九章共哥兒倆,父母健在,弟弟和他分別都有一間紅瓦房,小日子甜甜美美。弟弟有媳婦了,給他提親的擠破水道口。他偏不應,他就喜歡菜葉,他默默地愛她,將愛壓至心底層。緘默的語言是最誠實的。他感覺到菜葉也是愛他的,但還不成熟,他等待著成熟的季節。不成熟的東西,別擰,強擰下了,便永遠地失去了。他想。九章進屋就精細地發現菜葉哭過。他發現她弄糟的眼影如熊貓似的烏了兩個髒兮兮的圓圈。九章訥訥地問:“菜葉,怎麽哭呢?”菜葉心裏是一團化不開的苦,又無法說,隻輕輕搖頭。九章就忙把話頭岔開:“菜葉,俺向你推薦的那本書學得怎麽樣啦?”菜葉長長噓口氣,大眼睛裏湧起無奈的落寞與空涼。她說:“俺有好多字都不認識。”九章精明地笑了,就看她一陣兒,然後從抽屜裏捧出一樣寶貝似的東西來。菜葉切切地望著他。九章端出的是一個紅綢布裹著的《辭海》。九章遞過精致的《辭海》說:“菜葉,這是俺送你的。”菜葉臉騰地紅了。她知道拿紅綢布裹的東西送姑娘便是愛情信物。她遲疑了一下,還是接了。她慌口慌心地說:“謝謝你,九章哥。”蓋九章的目光與菜葉熱辣辣的目光碰了一下,便很快滑開了,羞羞怯怯地垂著頭。菜葉腦裏竭力將海騾子擠走,張大眼望著很體麵很高深的九章。可海騾子的影子卻四麵圍擠她,擠得喘不上氣來,就惶惶喊:“九章哥,你過來。”蓋九章愣了一下,就挪過來規規矩矩地坐在菜葉身邊,菜葉又叫他一聲,心下兀自生出朦朦朧朧的念想來,九章蒙著。菜葉的目光醉了似的咬著他,散發著一種挑逗的信號。她的臉蛋也紅如鮮桃,在急不可耐地等待成熟的男子漢去采摘,去吮吸。蓋九章卻一動沒動,惴惴的,嘴裏像含著橄欖般口齒不清:“菜葉,俺就盼你不斷進步。”他的白臉沉靜了,像一個吃齋念佛的小尼。但他心裏感到一種從沒有過的溫馨和微微的恍惚。菜葉愣怔怔的心一點一點沉下,情緒加倍地黯然。她久久不說話。似乎啥話都已說盡。人有千般好,總會有一樣不好。她想。她為自己從九章和海騾子之間塑造幻想出來的那個男子漢形象痛苦著、**著。菜葉心亂了,就想哭,她強作一個苦笑,笑得很忸怩。九章呆定定地望著她,也笑笑。菜葉站起身,一甩手,快步出了屋子。她的眼光很空洞地盯著遠處……

黃昏開始就緩緩從海裏鑽出大片大片的黑色灘塗,托著歪歪扭扭稀稀落落的船隻懶散散地打盹兒。琴韻一般的潮音都退遠。黴潮的氣息夾雜著很濃鬱的海腥氣在海騾子嘴裏呼呼吸吸,和煦的晚風又將海腥氣和他粗重的喘息一同吹向深處。菜葉坐在蹲錨眼的青石上。她望著泥黑色的海灘,像一幅被水舔卷後又貼在那裏的舊畫,小鬼蟹啪啪啪吐泡兒和吱吱吱的叫聲令她格外迷醉。半拉子月亮如一塊模模糊糊的白色三角旗挑在蒼灰的桅頂上。天黑下來,一蓬紅得耀眼的漁火燃起來,海騾子蹲在海灘拿一木棍在漁火堆裏挑挑撥撥,閃閃跳跳的火苗子將他身上臉上鍍了老紅。火苗子也撫摸著菜葉恬靜的麵龐。菜葉覺得身邊的水窪被漁火映得很亮,她無論往哪旮旯看都會感到焊花般的弧光閃閃爍爍。她就用很沉靜的目光研究著漁火和海騾子。海騾子今晚將俺約到海灘就是看漁火嗎?她想,眼睛就一忽一閃的。他是一塊粗玉,得由她來雕琢。男人的魅力在於強悍,女人的魅力在於拒絕。也許是的,她又想。海騾子率先說:“菜葉,你想啥呢?”

菜葉說:“你想啥呢?”

“俺啥也沒想。”

“俺也沒想啥。”

海騾子翻翻眼皮說:“沒想頭,不死球啦!”

“你才死球呢!”

海騾子憨憨笑:“這小樣兒的。”

菜葉心裏明鏡兒似的等著什麽。

“你記得不,當年俺師傅就這樣點漁火的。”海騾子說著舔一下嘴唇。

“要是俺爹活著多好。”菜葉說。

“是好,好些事就不用俺操心啦!”海騾子憨態可掬,菜葉心裏好笑。“師傅說過,漁火是俺漁人的心火,燒起來就滅不了。”海騾子眼睛亮了一下。還從沒有一蓬漁火這般點燃他的熱情。他久久凝視著漁火,竟老實忠厚起來。菜葉心裏熱了一下。然後一段時間誰也不說話,但這靜,卻也像漁火滋滋地舔灼著兩個人的心膜。海騾子愣了許久,好像看見了朝朝暮暮巴望的東西,隻要伸手一摘,就實實到手了。他做夢都想摘這東西,沒有比這事更大的事了。他忽然愣愣掏出一句:“菜葉,哥對你好不?”

菜葉紅臉了,點點頭。

“聽說你接了九章的東西?”

“菜葉心尖顫了。”

“你也必須接俺一樣東西。”

“騾子哥,你就別……”

“是福佑你的東西。”

海騾子彎著寬厚的脊梁,在水窪裏洗洗手,在身上胡亂抹了兩把,就十分虔誠地從胸裏掏出紅綢布裹的青黛色的海螺殼。這是他愛情的信物,是女人生活的靠背。雪蓮灣多少代人都是拿海螺殼當信物的。“它是俺10歲時候從大海裏撈來的,雪蓮灣最漂亮的海螺殼。”海騾子遞給菜葉說。菜葉緩緩接過來,眼底生出真純的東西。她說:“你說它代表個啥呢?”海騾子說:“它說法可多啦。”菜葉又複雜地笑了。菜葉近乎體貼的舉動,又挽回了他的張狂和自信。海騾子賴賴地湊過來,拿大掌蠻橫地將菜葉擁在懷裏。菜葉沒反感。海騾子又繼續深入了。這時菜葉忽然問:“你還沒說清海螺殼的含義呢!”她推開他的手。海騾子神神怪怪地說:“其實,這是海神娘娘福佑你們女人的。它像個活菩薩,像個聚寶盆,大福大貴,吉兆呈祥。你們女人將永生永世不遭孽,不犯天條,恪守婦道,多子多孫,替男人留下幾根子香火。”他說得很得意,喉管呼嚕呼嚕響著,自己都陶醉了。菜葉卻十分泄氣地沉了臉,完完全全失去了剛才的聖潔和生動。她問:“你真心信它?”海騾子依舊沒看出眉眼高低來,拍著胸脯子說:“俺信,俺信哩!”菜葉一副很傷感失望的樣子,一腔愁惱無從發落,恨一聲:“你真熊!”就很隨便地將海螺殼甩在海灘上。她本想說這個海螺殼與別的海螺殼沒啥兩樣。誰知海螺殼滾跳了一下,撞在蹲錨眼的青石上,啪一聲碎了。碎了,不知怎麽輕輕地就碎了。菜葉的護身符碎了,菜葉心裏竟這般暢快,咯咯咯咯笑,笑得前仰後合。海騾子卻驚顫了,塌了身架,當下膝一軟,“嗵”地跪下去,一片一片撿破碎的海螺殘片,喉嚨裏撕攪著失魂落魄的聲音,碩大喉結愚蠢地跳著:“菜葉,菜葉,你……”他劈手奪過菜葉手裏的紅綢布,攤平,戰戰兢兢放上殘片,密密麻麻的汗粒從他大臉上猝然跌落。望著海騾子蒼白的臉相,菜葉就慌了。海騾子盯著菜葉的臉看了許久,看出陌生來,嘴裏囁嚅了一陣,又仰對蒼天弄出嗬囉嗬囉很響的聲音。漁火快燃盡了,最後一線火舌忽地向空中燃去,大海灘就焦黑如炭了。

第二天一大早,海騾子就請來了十三咳。十三咳晃著精瘦精瘦的身子,連咳十三聲。咳出漫漫懶懶的神霧在空曠大海灘上滯澀地流來湧去。十三咳和海騾子浴在仙氣裏,肩頭上顛動一團灰黃的光澤。海騾子跪下去後,十三咳就跪在青石上神神怪怪地折騰了一陣兒,最後給破了。海騾子就是請他給菜葉破災的。十三咳說這灘地是龍母台,摔碎海螺殼違背龍母意誌會叫食人夜叉和鬼魅判官來施**威的。破法是在龍母台灑上魚血,又將童子尿給摔海螺殼的女人喝下去。海騾子亢奮地甩給十三咳一遝票子就去辦了。他做得很認真,一點也不懷疑什麽,他信十三咳。為了菜葉,都是為了菜葉,他仰人鼻息也認。菜葉怎麽也想不到自己的輕輕一甩竟糟蹋了一條硬漢。海騾子從來沒有低過頭,就更不會向大魚低頭。盡管捉紅魚是那麽不易,幾天裏海騾子像條海豚在雪蓮灣的淺泓裏鑽來鑽去。老六海告訴他西海灘的洄潮塌子有大魚,漲大潮和稠雨天魚就鬼頭鬼腦地鑽到淺泓處覓食,很凶很野,沒人敢去。海騾子提著一隻鐵鉤子去了洄潮塌子。他驚奇地發覺這段海灣海水格外涼,涼透皮膚,涼進骨裏心裏。他在鼓鼓湧湧的水裏鑽了一陣子,就鯉魚打挺般地浮上來,喘口氣,水花嘟啦一聲翻卷了,又一個猛子紮下去。他在水裏,胸口窩咚咚地跳,喉嚨憋得難受,眼球如炸開的鹽花花兒,炸散了緩緩地要熄滅。水、泥岬和海草都融成模模糊糊的一團。腦殼嗡嗡響的時候,牙齒就打戰,嘴唇青紫。他使勁兒瞪著眼尋,一種空**的、無著無落的心情侵擾著他,使他有點泄氣:“狗×的,魚呢?”他罵著拿眼睛就在淺泓裏搜刮一遍。海麵空****的。虹魚稀少珍貴,原本就不那麽好碰的。他朝海麵啐了一口濃痰,十分憋屈地對著大海無來由地罵了一句,身上骨節就嘣嘣裂裂地響,老六海又告訴海騾子,狗對魚十分敏感。

一個黃昏,潮大片退去。洄潮塌子升騰著被日光蒸熱的腥膩膩的氣息。海騾子手裏牽著一條又肥又壯的大黃狗氣氣勢勢地站在海灘上。海風刮得暢,藍天又高又遠,殘陽的紅暈浸泡著人和狗,投下重濁渾厚的影子。狗讚賞地瞟一眼強壯的海騾子,人也便有了狗一樣的忠誠。天暗一些了,洄潮就顛來了。平坦空闊的大海灘在微紅裏透出深沉的褐黑色。灰不溜秋的水牆如一排一排臥倒的駱駝遠遠地弓起了脊背。漲洄潮是這裏獨有的,遠處帆和船的影子很模糊,潮音和鷗鳥的叫聲也模糊著。就在這種模糊裏海裏的水花有黑黑的東西“嗬嗬”地蠕動。海騾子和狗吱吱地在海灘上溜達。大黃狗耳朵豎起來,箭一般朝黑黑的東西躥去,一跳一跳,劃一道道彎弧,割出一串聲響。海騾子的眼亮了,喜興得扭歪了臉相。他就撲甩著大腳片子一蹶一蹶地跑過去了。狗浮在水裏兜圈兒時就汪汪汪汪地叫。海騾子在那個不小的圈裏看見蠕動著一條長著梅花點子的大魚。大魚有三米長,黑鑽鑽的大腦袋,扭來扭去翻動著青白色的肚皮和銀灰色亮脊,幽紅的大嘴一張一合,露出一掛白森森的錐形利齒。海騾子搖著手裏的鐵鉤子,渾身癢癢地尋著下手的方位。魚大腦袋左搖右擺,攪起一個一個紅色旋渦,寬大的胸鰭和寬尾拍得海水發出悶雷般的“嘩嘩”聲。水花濺起來,又哩哩啦啦散金碎銀般落下。海騾子不顧一切地撲上去,拿鐵鉤套魚的頭。一晃,鉤滑,溜了。魚狂躁地抖了一下,吼一聲,眼睛瞪得凶紅。“嘩”一聲朝海騾子撲去。海騾子躲躲閃閃栽進水裏,烏青的海水模糊了他的視線,他胡亂地劃拉著水就看見魚凶紅的眼睛閃著,寬尾甩過來,他的手已觸摸到魚粗粗糙糙的青皮。他瞪圓眼,嘴裏憋足氣,牙幫子咬得咯咯響。他趁一柱浪頭子手掌就滑來滑去地摳住了魚左側的胸鰭,雙腿一支,騎上魚的背脊。他沒有馬上去套魚的頭,那樣會被甩掉。他逍遙地喘著氣衝著大黃狗笑了一下。魚狂怒地扭來抖去,海騾子就趴在它身上任魚徒勞地翻滾扭動。後來魚掙紮著拱了一下,背鰭如一柄長劍刺出水麵。海騾子的大掌就狠歹歹地摳進魚鰓裏頻頻攪動。魚鰓是維持生命的最重要防線,斷了,就完了。紅魚喘喘不動了,無力地扇動著尾鰭,失去了不可一世的驕縱凶野。海騾子笨熊似的爬下魚背,拿腳狠狠踢幾下魚頭:“狗×的!”就擺出很解氣的樣子。他昂起頭,雙手卷起喇叭朝大海一聲長吼:“嗬嗬嗬嗬……噢噢噢噢……”從男子漢胸膛子裏彈出的聲音在坦坦****的海灘上滾跳了很遠很遠。得意夠了,海騾子就彎腰將鐵鉤套在魚頭上,就在他手指觸到魚頭的一瞬間,魚最後“嗷”地哀吼一下,他便遭到了沉重的一擊,毛紮紮的腿肚子像有燒紅的鐵烙上一樣,滋滋拉拉痛了,血咕嘟一下染紅那窪淺泓。海騾子**了一下,腦門子就冒汗了,鹹澀澀的海水醃進血口,疼痛就一點一點向他腿部、頭和胳膊部位放射伸展,殺得皮肉驚驚顫顫的。他費力地咽了口唾沫。他打褲衩上撕下一條子布,纏上翻翻的血口。他準備回擊魚時,又想到龍母台需要魚血,就軟了。“這狗×的!”他罵罵咧咧小小心心地拽著魚走了,身後的淺泓裏甩下一道歪歪扭扭的烏紅色長帶……

潑了魚血,海騾子懸心落至一半。他拖著傷腿為菜葉捧來了一碗童子尿。菜葉哭笑不得,本不喝的,見他折騰來折騰去苦咧咧的樣子,還是一咬牙喝了。喝完之後她就從心裏翻出苦辣辣的怨。海騾子笑嗬嗬說:“災破了,災破啦!萬般都是命,半點不由人!你日後做事得掂得出輕重呢!”菜葉木著臉,泛著海騾子讀不懂的悲喜。她見海騾子喜顛顛的樣子,哭了。“莫哭,菜葉,莫哭哩!俺都是為了你好,俺從沒怨過你。”海騾子怯怯地看著她說。菜葉深情地望了他一眼。海騾子說:“菜葉,你破災啦,笑笑才是。”菜葉極不自然地一笑,大淚小淚仍長淌不止。她又想起九章,不知怎的,在海騾子跟前就總能想起九章;她在九章跟前待久了,就想海騾子。人心就是怪,怕俺會是個伶仃的尼姑命呢。菜葉想著,就糊塗了,也許就這樣恍惚間不可逆轉地糊塗下去了。海騾子偷眼看她一下,又鼓起了男子漢的自信,黑幽幽的瞳仁漾著一層迷醉。

雪蓮灣每年兩次祭潮。

祭潮個個是滿潮,滿潮卷來的時候,是人們搶潮頭魚的季節。漁人巴望的不僅是潮頭魚,祭潮湧疊著他們的念想,他們看成是海龍神顯聖的日子。泥黑色灘塗上擠擠密密站滿了提網背筐的男男女女。他們望望海,鬥鬥嘴兒,歡歡快快的樣子。祭潮湧來之前,灘上沒有風。船擱淺了,纜繩鬆軟,遠遠地晃著幾日的乏累,孤孤零零地擺著。海騾子光膀赤腳踩在泥灘上跟幾個娘兒們鬥嘴。他不時地踩著泥,淤泥如麻麻的蛤蜊皮子一樣粗糙,在他腳杆周圍浮浮泛泛,脆脆地吱扭著。菜葉也來看熱鬧了,她悠閑地坐在舢板上,兩杆白嫩的腿搖來**去。海騾子壯美的身板子汗粒細密,油油光光地泛著光澤,**的肌腱湧動出咕咕的聲響。他在雪蓮灣女人們眼裏就是一匹好看又好用的公騾子。大秧歌過去是個寡婦,這會兒嫁給老串子,但人們還喊她四寡婦。她肉乎乎的身量和野野的辣勁兒確確鑿鑿像條漢子。她渴望海騾子,可海騾子偏偏不渴望她。她嫁過的兩個男人都是瘦筋筋的秧子,死鬼不提了,眼前蹲在船下的老串子佝僂著蝦身,一杆長煙袋探出去,紅光閃閃,映亮他委頓的黃條子臉。大秧歌故意當著老串子的麵兒同海騾子挑逗似的發泄著委屈。老串子扭扭臉就裝看不見,但那杆長煙袋哆嗦了。海騾子今日格外興奮,嘴裏呼出辛辣的酒氣,拿自信的目光玩弄著湊過來的女人。他也要發泄,他要讓菜葉真真切切感受一下他在女人群裏的地位。“多少女人稀罕俺,你小樣兒的偏不知足哪。”海騾子心裏想,臉上就豪氣頓生。大秧歌亮開嗓門子說:“海騾子,你這家夥肚裏長牙,心狠呢!”海騾子就擰著眉頭子笑:“俺咋狠呀,你是不是還心疼被俺扯碎的褲衩子?嘿嘿嘿……”大秧歌顛著一身軟肉像扭秧歌似的湊過來了:“臭騾子,俺可從沒想那個。俺虧的是對你那片心哩!哼,給你多少,也是雜燴湯裏的豆腐,白搭!”海騾子很美氣地笑了。烏龜跌水裏正中他意。他說:“你整日口口聲聲說對俺好,老串子大哥還不將醋罐子敲碎呀!”大秧歌撇撇肥厚的嘴巴:“他呀,毛嫩呢!他那本事就是一串一串給俺講故事。”眾人哄地笑了。老串子狠狠瞪了娘兒們一眼,不敢吱聲。海騾子笑得嘎嘎的,險些笑岔氣兒。他又說:“大秧歌,俺弄糊塗啦,你對俺這麽好,俺還是個光棍漢呢!也給你兄弟踅摸一個。”大秧歌嘴巴一翹一翹地說:“真心話咋的?你別讓俺水裏撈月白搭勁兒!占了便宜又嚼舌頭,你當麵鑼對麵鼓問菜葉個應聲,俺不出雪蓮灣立馬就給你狗×的領一大隊姑娘來!”菜葉聽著心裏就一掛一掛的,急急甩過一句來:“大秧歌,俺是俺,他是他,你去給他領啊!”眾人又笑。大秧歌說:“嗬,真是生薑脫不了辣氣呢!俺真領啊,你就該哭鼻子啦!”菜葉說:“你少扯上俺!”海騾子笑笑,撓葫蘆頭,白皮唰唰直落。大秧歌不再理菜葉,數落著海騾子:“你別小鬼吹氣兒啦!多烈的大老爺們兒,也得讓娘兒們治得服服帖帖。”海騾子又擺出一副賴樣子,拍著胸脯子說:“你們娘兒們家個個光頭頂皮球,靠不住!想治老爺們兒?到頭來是天上扭秧歌空歡喜!哈哈哈……”他咧開瓢似的大嘴笑著。大秧歌氣得瞪眼,舞著厚厚的大掌喊:“大芝、月琴、仙鳳……你們聽見了嗎?海騾子這狗娃蛋罵咱女人呢!咱就服啦?”幾個娘兒們伸脖踮腳地嚷:“不中,咱得製服他!”海騾子伸手在大秧歌肉滾滾的圓腚上擰了一把說:“這樣兒的還滿張羅。”他的笑裏裹著一個鬼洞洞的東西。大秧歌尖聲細氣地叫一聲,扭身笨拙拙地朝海騾子撲去:“來呀,姐們兒上啊!不揪下他那玩意兒才怪呢!”三個娘兒們齊齊應著呼啦啦圍過來。海騾子笑模笑樣地躲躲閃閃,“呱唧呱唧”踩得黑泥灘跟著笑。大秧歌撲了空,雙手紮進黑泥裏,嘴巴吻住了黑泥,弄個大花臉。灘上人又一陣笑。那三個娘兒們推推搡搡地拽住了海騾子,海騾子隻輕輕一掄,娘兒們一個一個跌泥裏,濺起麻麻點點烏黑的泥片子。海騾子縮頭縮腦地笑。噗嗒嗒一下子冷不丁有一團黑泥糊在他的臉上。這是大秧歌從他後麵突然襲擊。他胡嚕著臉,四個娘兒們就拉拉扯扯摳摳打打地將他按倒了。他骨碌碌在泥裏滾四肢,笑瘋了。大秧歌喊:“海騾子,服不服?”

“就不服,騷肉蛋!”

大秧歌又喊起號子:“一呀蹾,二呀……”

“啪唧”一聲,海騾子屁股著地。

“服不服?”大秧歌喊。

“就不服,騷肉蛋!”

又一蹾,嘎嘎的笑聲和娘兒們嘴裏嗆出的嗨唷嗨唷聲相撞,起起落落在大海灘上滾來滾去,最後跌落海裏。海灘旋轉起來。老河口、房舍、老船、淺泓等景景物物都鮮亮起來。人群如蟻,嘁嘁拱動。人群裏不知是誰字正腔圓地吼了一句:“祭潮來嘍!”大秧歌和三個娘兒們就扔了海騾子顛顛兒鑽進人群裏。海騾子泥塑一般站起來,又打了一個響脆脆的酒嗝,撲撲跌跌晃到水窪,勾頭嘩嘩地撩水,很得意地啐一口黑泥:“這幾個浪貨!”然後就瞪眼,目光一截一截探到極遙遠的海天交接處。祭潮和發天是完全不同的兩種景觀。遠海率先騰起的是有幾分妖冶的紫霧,紫瑩瑩的霧氣慢慢洇開來,一點一點織成蘑菇形。漁人叫它“開霧”。開霧是很有說頭兒的,那是海龍神吹出的仙氣。海騾子對“開霧”是很有研究很當回事兒的。他久久凝望著遠海,眼眶子忽然抖了一下。“壞啦,狗×的,起白毛風啦!”海騾子惶惶淒淒地自語著,就看見“開霧”地方橫七豎八地躥著白條子,霧瘴瘴的海麵,颼颼地鑽著白毛風。海麵變得夜景似的灰暗,一高一矮起起伏伏的白光,牽著浪頭子滾進幽深的天地。“黑泥水渺壓灘塗,左腳撥來右腳汙,祭潮源頭竄白風,災禍末頭有死路。”海騾子快捷地念叨著師傅老漂子常說的話,就在海灘上悶雷似的吼了一聲:“今日裏誰也別搶潮頭魚啦!有災呢!”漁人躍躍欲試沒人理他。“海騾子準是叫娘兒們摔蒙了,撒囈掙呢!”有人說。說話間高高低低的浪頭子就折著跟頭來了。海騾子又吼了一通,可他的聲音在海灘上如嘴嗬出的氣一樣虛幻。漁人擠擠湧湧朝浪頭子迎去。海騾子從船上抽出一柄椿木大櫓,掄得呼呼生風,玩命似的截住眾人:“誰敢下海,俺就讓他躺著回去!”他的大腦殼在霧氣裏閃著一片青光。人們愣了,十分茫然地瞪著海騾子跟天色一樣晦暗的臉。

“倔騾子,你閃開!”

“你別門神打灶神,瞎胡鬧!”

“你狗×的活膩了吧?”

“走,別理他,他醉啦!”

人們七嘴八舌地罵他,就跟罵兒子一樣隨便。他身子抖了,肚裏湧著一種無法言說的酸氣。菜葉和蓋九章都來勸他,菜葉喊:“騾子,你給俺回去!”

海騾子依舊直杵杵地挺著。

祭潮來了,潮頭魚來了。

人們蹦蹦跳跳地往前撲。

海騾子的大櫓掄過來:“狗×的,誰敢上!”

人們竟縮頭縮腦地僵在那裏。

雪蓮灣埋入黑天黑雨裏。海灘上豎著稀稀拉拉的船影,雨簾子在桅尖上斜斜地挑著,迷迷閃閃,淺唱不止。海麵上泛起一線飄飄****的灰光。被水泡得腫脹的機帆船上有一罩子馬燈吱吱叫著。燈影裏晃動著兩張白皙惴惴不安的臉:“菜葉,你回去吧,有你這份心意俺就知足啦!”蓋九章說。菜葉說:“你不讓俺去,俺也不讓你去。”蓋九章麵露難色,焦急地說:“別說傻話啦,泥岬島上不僅燈塔壞了,而且安置在那裏的氣象發播儀也被風雨搞壞啦!那儀器值幾十萬,誤了時辰泡久了就廢的!站裏就俺值夜班,俺不去誰去呢?”菜葉看他一眼,喃喃地說:“那,咱就走吧!”九章說:“沒有航標燈行船是很危險的,你還是回吧。”菜葉的大眼睛一忽一閃的,想了想說;“哎,俺想了個好辦法。”她興奮地披上雨衣鑽出艙子,扭頭扔下一句:“九章哥,俺去叫海騾子,俺不回來,你別走!”蓋九章訥訥道:“那合適嗎?”菜葉說:“咋不合適,你答應俺不走!”蓋九章無奈地點點頭。菜葉臉蛋一閃,腰肢一搖一扭地撲進雨夜裏。九章就呆呆地盯著罩子馬燈想心事,白蛾子撞得馬燈叮當作響。艙外風聲雨聲一齊鳴響,他耳朵裏灌滿咣咣的聲音。菜葉的影子就在他眼前晃來晃去猶如一團朦朧的白影,白影由著性子晃,讓他覺得遙遠虛幻摸不著邊沿兒。不長時間,一種“砰砰”的聲音就**進艙來。蓋九章猛抬頭看見海騾子和菜葉說說笑笑來了,海騾子身披麻亮亮的蓑衣,像個大水怪穩穩當當地站在船板上。蓋九章心一熱,說:“謝謝你啦!”海騾子擼一把水澇澇的腦袋:“別客套,都是自家人。”說著就甩著粗腿直奔舵樓。“嘟嘟”一陣響,機帆船跌跌宕宕地鑽入夜海。雨勢漸大,綿綿密密的雨點子砸得船板撲撲響。機帆船平順地顛動,抹去蓋九章麵孔上的憂慮和悲戚。他在艙裏鼓搗著修理機器的工具,一邊同菜葉說話。菜葉沒心思說話,腦袋微微探出去瞄著舵樓,小心把攥著。黑風,黑雨,黑海。風雨瘋瘋烈烈地抽打船蓋,嚦嚦聲細碎且急促,鏘鏘聲喑啞且重濁。海騾子不錯眼珠兒地盯著黑幽幽的海麵,忽然他眼神跳了一下,眼前有團黑疙瘩,駁駁雜雜閃閃幽幽,很深很鬼的樣子,迷離得如打碎的桅燈。“亂航!亂航!”海騾子悶悶地咕噥了兩句,船就眶啷啷一陣**。他的手抖了。菜葉耳靈,火火地喊:“騾子,你喊啥哩?”她披上雨衣就輕盈地爬上船板。擰脖風刮得她一陣趔趄。海騾子眼前又搖**著那團純粹的黛黑疙瘩,滾滾滔滔轟轟潺潺向他湧來了。“狗×的!”海騾子厲厲一聲吼,猛打左舵,船擰了個急彎躲過一團黑乎乎的東西。是船,是亂航的船。海騾子嘴巴張大,臭口臭嘴地罵了一句,心咕咚咕咚跳著。“啊——”就在他打急彎兒的當口菜葉站立不住被甩入海裏了。尖厲的哎呀聲和很輕的落水響是蓋九章率先聽到的。蓋九章蜇了屁股似的彈出艙子,啞聲啞氣地喊了句:“菜葉,菜葉——”一線灰光裏,大浪推了菜葉一下,又露出她黑淋淋的頭。她拚命地舞著雙手掙紮著,呼叫了一聲,在沒頂的一刹那間,強探頭,向蓋九章投去深情淒愴的一瞥,留下熱辣辣無盡的愛戀。“菜葉——”蓋九章喊一聲慌慌張張就跳下去了。他沒有水力,舞著雙手抓菜葉,張著嘴巴喊海騾子,一陣一陣滿含腥澀的浪沫兒潑濺在他頭上,渾身麻木,兩腿**,身子忽悠忽悠打著斜墜兒。海騾子聽著喊聲了,甩了蓑衣,迅疾滾至船沿兒,沉了一下,順手抓過躺在船板上的一杆長棍兒,嗖嗖甩過去,大吼:“抓棍子——”木棍的一頭恰巧落在菜葉的頭頂,菜葉糊裏糊塗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樣,死死攥定,一下一下探著頭。海騾子悠著勁兒拽過來,貼近船板,他一用力,挑一下,劃一道水澇澇的弧光,砰一聲響,菜葉被挑到船板上。菜葉哼了一聲,顫顫抖抖躬起身子。“菜葉,趴著別動!”海騾子又吼一句,就又一甩木棍的一頭無力地擊著水,**起一道淡淡的交錯迷亂的影子。蓋九章沒頂了。海騾子慌了,屈腿,一個猛子紮進海裏。海水黑泛泛的,顏色有些瘮人。海騾子的手臂在水裏東一抓西一甩地摸尋,不停地換氣。他終於抓住一個肉乎乎的東西。他拚命地頂起來,忽悠悠露頭時,見是蓋九章,就竭力朝船的方向拽。一下,兩下,三下……漸漸挨近船舷了,海騾子的餘光又驀地看見神神怪怪的黑疙瘩。他一拱一拱地將九章推了上去,自己也猴急猴急地向船上爬。哼哼唧唧地爬了半個身子,海騾子就覺得黑疙瘩像海鬼似的朝他撲來。轟!撲!一聲脆響和一聲肉質的暗響過後,海騾子眼一黑,就啥也不知道了。

“騾子,騾子哥——”

菜葉拚命拽上海騾子,他渾身血糊糊的了。她就慌口慌心地跪在他身邊哭喚著。蓋九章歪著頭吐出一攤綠水之後,就慢慢蘇醒了。他睜開眼睛率先看見的是對麵的黑疙瘩。那是一艘找不到航線亂跳亂鑽的船。那船忽忽地打著斜慢慢和九章的船並攏了。那船艙裏探出黑腦袋:“喂,傷著人沒有?”菜葉帶著哭腔應:“傷人哩,傷人哩!”蓋九章惶惶地撲向海騾子千呼萬喚。一個漁人晃悠著瘦高的身子湊過來,驚訝了:“海騾子,海騾子……”海騾子死了一樣,身上咕嘟嘟翻著血泡兒。過了一會兒,他忽然撩開澀澀的眼皮子,認出眼前的漁人大麻杆,罵:“大麻杆,×你娘!咋駛的船!”大麻杆怯了聲說:“黑燈瞎火的,俺看不見哪!”海騾子伸手摸一下右腿根黏答答的血,又吼:“大麻杆,你狗×的,快拿鐵絲給俺腿纏上!”大麻杆慌了。蓋九章找來鐵絲給他纏上了,鐵絲勒進肉裏的聲音叫人心顫。海騾子眼一眨不眨,強撐著要站起來,“別起來。快回去上醫院!”菜葉說。海騾子挺一下又噗嗒嗒地栽倒了。蓋九章說:“快回吧!”海騾子蠻橫地舞著大掌:“大麻杆,你帶九章去泥岬島。”大麻杆支吾著:“這,黑天黑海的……”海騾子火了:“你狗×的不去,俺去!”他咬得腮幫吱吱響,要站起來。大麻杆說:“俺去,俺去!”海騾子仰天哈哈狂笑,如旱天雷在風雨交加的夜海裏沉悶悶地滾著,**得遠遠的……

海騾子的一條壯美的右腿鋸掉了。

一夜之間一條壯漢說殘就殘了。從手術台上,海騾子就昏昏沉沉地連連做著好夢。一回一回他夢見自己發了大財,有錢有勢,連喘氣都比別人粗。當他笑模笑樣地醒來的時候,正是掛滿雨後彩虹的黎明。他摸了摸空****的褲管,呆呆地瞧,分明是驚顫了一下,跟著目光就蒙矓遲緩了。他的大喉結跳了跳,心裏就酸出淚來。菜葉和蓋九章守護在他身邊。菜葉嚶嚶嚶嚶地哭了,蓋九章口口聲聲呼喚他。海騾子瞥了他們一眼,就伸了個勁道十足的懶腰,渾身骨骨節節仍舊一陣咯咯輕響。他苦笑了。他又擺出一副信馬由韁無憂無慮力大無窮的賴樣子。他越笑,菜葉越哭得狠。海騾子說:“菜葉,俺怎麽啦?惹你這番哭。”

“天神神哩。太不公平啦!”菜葉說。

蓋九章一臉悲戚:“該斷腿的,應該是俺哩。”

海騾子大聲武氣地說:“咳,世上啥事都是天撮地合的!”

菜葉仰起淚珠點綴的臉,說:“往後日子,太屈了你啦!”

“不屈,俺命有八升不求一鬥。”

“你呀,還是那賴樣子。”

海騾子舒筋展骨般地拍拍胸脯說:“短個零件,照樣一條好漢!”

蓋九章辛酸地點點頭。

過午的日頭白慘慘的又懶又醜,高高地燒在天際,又將一束一束的懶光插在海灘上,灼一片焦黑,灘上疏疏生出青煙。緩緩烈烈舒舒暢暢的氣息一層一層裹人。海騾子眯著眼呼吸著曾經那麽熟悉的氣息,如喝了烈酒似的拐搭拐搭地挪到海灘上。哩哩啦啦翻飛的鳥呱呱鳴叫著嘀嘀嗒嗒落滿老灘。濤聲稀薄下來,唯有不遠處的老河口依舊哇啦哇啦淺唱,海騾子掙脫了攙扶他的菜葉和蓋九章,拄拐杖朝大海好一陣張望。菜葉和蓋九章都默默地看著他。日影在他捂白些的臉上貼了光,紅亮紅亮了,如塗一層紫褐色的油光。他寬寬的額頭上的血管和筋絡一根一根清晰無比,又有一種征服大海的欲望在血管裏汩汩泛濫。他兀自嘿嘿嘿笑了。菜葉算計著已有三個月沒聽他這樣笑了。海騾子撲撲跌跌朝一條灰不溜秋的舢板船走去。船空空的,兩杆大櫓斜斜地躺著,他勾下頭,嗅到的濕漬漬的汗息和腥澀澀的臭魚爛蝦味兒。他長呼一口氣又長吸一口氣,就拿拐杖“砰砰”地敲打一陣舢板,心裏就十分美氣。他又將拐杖扔進舢板,身板子壓得船舷嘎嘎響。他拿短棒似的殘腿根兒卡住船舷,身子一點一點挪蹭。他的短棒腿痛出他一身汗,臉色變青了。菜葉和蓋九章急匆匆地奔過來要幫他。他喝住他們。“咚”一聲,他全身就東倒西歪地跌進艙裏去了。他躺著沒動,呼嗒呼嗒喘息著,臉色就一點一點變回來,雙頰又潤了紫紅,額頭也青筋暴突了。他咬了咬牙,大掌攥緊拐杖,左腿一支,骨頭絞著肉響。他左膀子壓住拐杖,身子一扭一拱,像個玩鷂子翻身的高蹺藝人,輕輕巧巧地站了起來。菜葉和蓋九章都笑了。海騾子又聽見海上**來圓潤而清涼的聲。他的目光落在曬得荒荒的海堤上,海蟲們吱吱吱叫得很清亮。空寂寂的大海灘上的脈脈絡絡全看得清楚。他的喉頭癢了一下。就在這個時候,他想像先前那樣野野地吼上幾嗓子,要讓狗×的海鬼知道,他海騾子還硬生生地活著。他“噢噢嗬嗬”地吼了一通。他又感覺自己頂天立地高大無比了。他扭頭衝菜葉喊:“去,給俺找張網來!”菜葉會意地朝不遠處的錨地跑了。少頃,當一張銀網唰唰作響地抖在海騾子手裏的時候,他喜興得扭歪了臉相。他拿拐杖快捷地挑起纜繩,又頂了一下泥灘,小舢板咿咿呀呀溜進淺泓裏。他緩緩蹲下身,蠻有勁勢地搖著大櫓,小舢板讓他揉得馴服了,在寥廓碧天下遠去。日頭好像也隨潮水退去老遠,光亮弱淺起來,一群彩色海鳥紛亂地拍打著翅膀鳴著嘹亮的哨音追逐著小舢板。小舢板載著海騾子走向大海走向遙遠走向輝煌。一甩一甩的水聲在船頭卷著,漸漸平息時,海騾子就拄著拐杖硬挺挺地站起來。他腳一蹭,甩了鞋,粗糙的大腳片子的指頭叉得很開,牢牢穩穩地抓著船板。“砰”的一聲,拐杖扔在船板上蹦著。海騾子單腿立在船頭。低低的海風,催得小船盡在顫抖中,海騾子依然紋絲不動。目光白灼灼的,將他強悍壯美的身影塗在船板上,如一隻浴在陽光下的獨腳鶴。過了好長一陣兒,他才彎腰拽起漁網。遠遠地,他扭頭瞟了一眼驚歎的菜葉和蓋九章,心裏十分得意。他的胳膊呈弧狀,鐵塊一樣堅硬的肩胛凸出來,在皮下一聳一跳的,好像隨時破皮而出。他重重地“嗨”了聲,就有一團銀網從他手裏飛出,颼颼生風,慢慢在空中拓展成一扇光環,圓圓的亮亮的。光環輕輕向上一悠,就很迅捷優美地下墜,嘩沙沙地扣進水裏。他沉吟片刻,就一點一點拽網繩。“嘩”一聲,銀網水澇澇地爬上來。沒有魚,他是試網呢。沒有魚他同樣歡心。他的額頭汗球肥碩晶瑩,單腿身子日照爛漫,額頭生光,殘缺不全的身上物件都活了。他不停地撒網,網網溜圓優美,目光在他舞動的銀網下破破碎碎閃閃跳跳歡歡唱唱。

“騾子——”菜葉親昵興奮地喊。

“菜葉——”海騾子自豪地應著。

海騾子哼著漁歌子逛逛****地回來了。菜葉聽出那漁歌子極古老,似一個單調的音符串成。她爹吟唱的那支。她扶海騾子氣勢勢地走下舢板。海騾子嘴裏嚷嚷地嚼著他親手打上來的海帶,嚼成筋絲絲,品咂出無窮海味來。菜葉讚歎地說:“騾子,你真行!還跟前日一樣壯!”蓋九章默默地沒有說話。海騾子笑道:“俺說過的,短個物件不算什麽。”菜葉拍手拍腿地咒道:“要不有人罵你歪腚葫蘆邪路種,倒是邪命長呢!咯咯咯咯……”海騾子的大掌指指戳戳,說得有聲有色:“就是,狗×的這世界也太容易啦,啥號人都能混飯吃!”菜葉乜斜他一眼:“你又較邪勁兒啦。”海騾子憨憨樂了。蓋九章拿一種複雜的目光看著他們,聽著他們來來往往有滋有味的鬥嘴兒,心裏一片空落,身子也好像縮至無形。他越來越感到自己站在那裏很無聊很沒勁兒了。他悻悻地垂著兩條酸乏的手臂,弄出一些細微的軟弱的聲響。別再胡思亂想了,別再巴望什麽了,不會再有新的情變了。俺與菜葉之間自從海騾子斷腿,俺的一切機會便消失了。蓋九章想。

海灘愈加空寂。鋪鋪排排的老船午睡正酣,四野一片茫白。菜葉身穿白衣裙楚楚動人地站在兩個男人之間,臉上潤了紅暈,心在哐咚哐咚跳著。她恍惚間覺得該是靜下心來驅散糊塗的時候了。豆幹飯,總燜著,就會爛的。她想。菜葉鼓了鼓勇氣,緩緩走到蓋九章跟前,拿咄咄逼人的俏麗目光壓著他,一字一句地說:“九章哥,你說,日後俺咋辦哩?”

蓋九章縮了縮肩胛,臉苦楚地扭皺著。

“你說話呀,九章哥。”

蓋九章的戀戀的目光在菜葉身上輕滑了一下,就很空洞地盯著遠處,支吾說:“菜葉,日後俺們還是好朋友……”

“朋友?”

“是朋友。”

“俺問你,俺咋辦?”

“你是他的人。”

菜葉心尖顫了一下。

“為啥呢?”

蓋九章蔫頭耷腦地說:“為俺……”

菜葉死盯著蓋九章的慘白臉:“為你?”

“是為俺。”

“那俺是啥?”

蓋九章如斷了骨的傘蹲在地上。

菜葉很沉地歎了口氣,一副傷感的樣子。

海騾子沒有用心聽他們的談話,他淡淡漠漠又毫無顧忌,一副無所謂的神態。他垂著頭,斜著肩膀子,拿拐杖一下一下砸灘上的螞蟻,貯滿了十分好聽的聲音。菜葉像團熱霧一樣移到海騾子跟前,又大又圓的腚在白裙裏鼓鼓****地柔韌著。“騾子,俺問你話呢!”她輕聲慢語地說。海騾子挺挺直立,甩過頭來,目光很倔地射向她。菜葉的目光裏飄動著多年的純情,熱辣辣的。她說:“騾子,你說俺日後咋辦哩?”

海騾子倔倔地說:“還用問嘛,你是俺的人。”

“你不怕俺飛嘍?”

“你飛不了!”

“你不怕俺變心?”

“你變不了!”

“你不怕俺嫌棄你?”

“俺又怎麽啦?”

四隻眼睛醉在一起。

“騾子哥——”

菜葉忘情地撲進海騾子懷裏。

她親吻他一下,說:“俺就怕你說個不字。”

海騾子很自信地嘿嘿笑著說:“你擇個吉日,咱們熱鬧一回。”

菜葉的心緒幸福地遼闊起來。

日月總是從東醒起西頭入睡。菜葉拿定了10月2日雙秋吉日舉行大婚禮。海騾子還算滿意。他夢見自己走進像秋天一樣富有色彩的夢幻裏去了。隻是難熬了些,滿打滿算還有兩個月呢。醒醒睡睡的日子裏他就舌頭尖上吊著心盼,乏味的日子仍不禁要歎一聲日月的悠長。他待不住,就單腿駕著大修過的老船出海了。菜葉放心不下,就雇了一個小工給海騾子打下手。海騾子在瘋瘋癲癲的大海裏,十分穩健地撒網收魚,身不搖心不怯,令眾多漁人驚歎咋舌,說他和原先一模一樣。如果有了異樣的話,就是他多了心眼多了情分。散不去磨不光的海上孤寂,很強地燃起他思戀的焦躁。他就不出遠海,隔三岔五能回來看看菜葉。同時他還從銀行裏支出自己掙來的兩萬元票子,粉刷房屋購置七七八八的現代化家具。三間紅磚瓦房被粉刷一新,七七八八也已置齊,積攢也如流水般耗去了。他不怕花錢。錢是王八蛋,花去再賺,俺最不窮的就是換金換銀的力氣。隻要菜葉高興就夠了。他想。來來往往忙忙活活的月把光景,海騾子就不再出海了。歇船的最後一個黃昏,老天還賞給他一次發天時節闖鬼浪灘的機會。癲癲狂狂****湧湧的浪頭子在掉了腿的海騾子身上依然軟弱無力。一股渾血鼓**著他,鎮鬼號子吼得大海灘耀耀燁燁顛顫,吼得人心壁發震。他靈巧地在水裏鑽來鑽去,黑不溜秋的葫蘆頭從水裏紮出來的時候,大海灘歡聲雷動了。菜葉瘋了一樣奔過去,緊緊抱住單腿挺立在泥灘上的海騾子,哭了。海騾子憋得通紅的眼睛裏透出一股悠遠的神往。人們喊:“海騾子,好漢子!”

“噢——噢——”

“海騾子,活人精!”

“噢——噢——”

海騾子悶嘴笑,似乎找到了自信的依據。他又感到了一股灼心灼肺的熱力。世界是他的,女人是他的。他活得很暢快很體麵很有滋味,實實在在地摟定了心愛的女人,摟定了日月的甜美。有了依據的自信竟使海騾子對他久久敬仰的十三咳有所忽略。那天早上醒來,有一種狂歡後的疲乏和夢醒過後悵然若失情緒襲來,竟使他少了些自信,心裏鼓鼓湧湧如爬滿螃蟹。他拍了半天腦門兒,才憶起自己還沒找十三咳看看他與菜葉的命相。該死的,連這個竟忘了。他風風火火地起了床,跑到菜葉住的小酒店裏,死乞百賴地向菜葉討要生辰屬相。菜葉氣哼哼不說,終究耐不住他的纏磨還是說了。海騾子擔心菜葉誆言癡語地哄他,就又向菜葉幹娘探詢,丁丁卯卯吻合了,他方顛著獨腳擰著拐杖搖搖晃晃地去找十三咳了。其實,他心裏是有根的,瞅一眼十三咳心裏就能落個踏實。為了顯示自己的心誠,他竟拐搭拐搭搖著走了四裏路來到大蟹鋪。大蟹鋪同樣是漁村,卻終日有一縷一縷的清氣款款升騰。大蟹鋪出神仙呢。海騾子又找到了依據。遺憾的是十三咳竟那麽不解人意,偏偏犯了哮喘病去城裏住院了。海騾子又無奈蹶躂蹶躂回來了。一見到俊眉俊眼水水靈靈的菜葉,他便生出一個旺旺的貪夢。俺跟菜葉就是天撮地合的一對,十三咳肯定會這樣卜算的。他想。他也不敢往歪裏想,不敢!

海騾子大喜日子終於盼來了。

天一截比一截亮,秋晨的天空黑藍藍的。月亮嵌在西天的黑藍裏,冷冷柔柔的。海騾子翻來覆去睡不安生,一夜裏探了九次頭數天幕上的星星。傍天亮時,星星悄悄鑽了,他僅能瞧見迷迷蒙蒙的月影。他一骨碌爬起來,穿上板板挺挺的毛料西裝,配一條猩紅色拉鏈領帶,胸前別一朵火烈的大紅花。他倚在床邊探身在明光光的大衣櫃鏡裏照了照。他沒細瞧自己,倒是花花綠綠明明亮亮的新房擁在他的顧盼裏。新式組合家具、酒櫥書櫃、五色吊燈、名牌彩電冰箱和千姿百態的盆景在彩燈下顯得柔和恬靜,舒展明朗。菜葉還沒有過門兒這裏就流動了漁家愜意的溫暖氣息。海騾子呆呆地望了好長一陣兒,才拄著拐杖搖出新房。四野灰黑,涼津津的露水悄悄落著。霧氣很重,很快將他鼠灰色西裝打濕。他一扭一搖地進了不遠處的林子,在一排漁人墓廬裏穿行。他先後找到了爹娘和師傅老漂子的墳,跪下,一五一十地將今日裏的喜事訴說一遍,讓他們分享吧。海騾子從墓廬那裏回到家,天已明明白白了。老六海、大秧歌和村長村支書都嘰嘰喳喳地圍滿院子,操持拿喜船迎親的事了。“海騾子,黑燈瞎火的你**啥野魂去啦?”大秧歌沒輕沒重地說。海騾子說:“俺去林子裏,告訴爹、娘和師傅一聲。”往下沒人接話茬,個個眼睛裏汪了一圈酸淚。老六海淚珠子甩一袖,說:“走,都去老河口!”人們就簇擁著海騾子來到老河口。

海灘蒙在晨霧裏。老河口河堤上高高低低的房舍冒起白煙,彌散出熱熱的魚飯香。濕潤的海風吹來吹去,海麵隻有一片灰亮的微光,微光罩住灰青色臥牛似的老船。船底**著十分細小的汩汩聲。灰青色老船披紅戴花,那就是海騾子的喜船。海騾子被一群人簇擁著滿臉喜氣地站在船下,不錯眼珠地望著青光流溢的河堤。他身邊的鑼鼓隊、鞭炮手和陪新娘的女人也都瞄著河堤上老六海的手勢。過了一袋煙工夫,最先映入海騾子眼眶裏的是一片紅蓋頭,新鮮的紅色像在燃燒。菜葉幹娘擰著小腳扶著蒙了蓋頭的菜葉一點一點朝喜船走來。老六海的大掌一搖,鮮鮮亮亮的鑼鼓和劈啪劈啪的鞭炮聲就在灘上轟轟烈烈地炸響了。海騾子咧著瓢兒似的大嘴笑了。他風光成熊了,仿佛天籟地籟一齊鳴響,他耳朵灌滿火爆爆的聲音。老六海比比畫畫將菜葉他們引到老船,舉行填箱謝娘儀式。老六海知道海騾子對每一節都很當回事兒,也就十分細心。陪嫁的大箱子抬來了,菜葉幹娘和菜葉在箱子兩頭站著。老六海喊:“填箱嘍——”有新親往箱裏填東西,菜葉幹娘輕輕拍手唱:“妞啦,你總要生日頭寄生天,你轉換門風學好伊。妞啦,投著伊親娘十隻指頭一板生,俺肚裏格脂油一塊生,投著伊刁爺伊吃悶煙末孵灶沿,又勿有啥三聲四句出人前。妞啦……”幹娘唱得嘴角泛白沫了。菜葉很忸怩地搖一下身子,就夜鶯般地唱起“謝娘”歌:“好娘啦,你養俺小小女妞啥用頭,養俺小小女妞黃楊梭子勿替娘,伊親娘小海裏廂橫抱三年哪肯長……”來來去去唱幾個回合才登船了。海騾子手攥紅綢布拉著菜葉上船。喜船哐哐哐沿泥岬島繞了一圈兒東天就泛紅了。老六海指揮著緊溜下船去新房。新娘出喜船時忌見日頭忌著地,怕惹怒天神地神。娘家人背著菜葉朝村裏走,後邊哩哩啦啦一溜兒迎親長隊。到村口大路上,遭遇一輛披紅戴花接新娘的麵包車。海騾子憤憤罵了一句:“狗×的,喪氣!”老六海立馬悟出什麽。雪蓮灣風俗裏有出嫁者忌遇出嫁者一條,這叫“喜衝喜”,會損及新娘的壽命,此時雙方應以“換花”禳除。老六海喝一聲派人截了那輛喜車。海騾子摘下菜葉胸前的紅花,撲撲搖搖地奔過去,將花往車窗一塞:“喜衝喜啦,換花!”車裏新娘說:“俺不信這個。”海騾子的臉頑固堅硬如岩石:“你不信,俺信!”新娘一噘嘴巴:“就不換!”海騾子的拐杖插進車胎縫隙裏:“不換就別走!”新娘瞪紅了眼:“土鱉蟲,賴人啦!”車裏陪新娘的人趕緊好言相勸:“大喜日子,討個吉利吧!”新娘不情願地遞出紅綢花來。海騾子抓過花就扭身回來,莊莊重重地給菜葉戴上,他心裏就熨帖了許多。一方世界一方天,各有其民俗,各有其運道。海騾子的大婚禮諸事井井然,完完全全丁丁卯卯合了海騾子的意願。拜天地後的合巹酒中的六葷六素十二道菜也沒有鴨和蔥。因為“鴨”與“押”同音,吃蔥怕吃掉好運。吃喜酒時還忌空盤相疊,以免重婚,紅燒魚條條魚骨完好。海騾子喜不自禁,再也不憂以外的事了。晚上鬧夜還有幾桌。蓋九章前來祝賀。菜葉和海騾子對他格外熱情,點煙敬酒。蓋九章憨態可掬地笑著。海騾子在忙亂中竟看見了十三咳。十三咳邁著輕輕飄飄的步子,精瘦花白的腦袋無力地在肩上晃**,看見海騾子就眯起一雙小米黃眼,在彩燈中亮閃閃骨碌碌轉動。十三咳雙手抱拳:“恭喜恭喜哩!”海騾子臉上鋪滿笑意親親熱熱地將十三咳讓進裏屋。十三咳一邊吸著喜煙一邊搖頭興歎:“俺來晚啦!昨天剛出院,聽說你找過俺。俺趕個尾聲,不卜算,委實是道喜呀!”海騾子欣欣地湊近十三咳甩上一遝票子,死乞百賴地笑道:“哎,既然來了,就卜上一卦,也給俺助助興呢。”十三咳見了錢眼裏綠幽幽閃光,暈暈乎乎連連咳了十三聲,表明他有一番更妙的神功已運籌好了。海騾子一一告之他和菜葉的生辰屬相。十三咳眯上眼,嘴裏嚶嚶嗡嗡地念叨著:“生生肖肖相相克,白馬畏青牛,豬猴不到頭,龍虎兩相鬥……”他臉上的瘦皮驚跳了一下。海騾子久久盯著十三咳板板呆呆扭來拐去地搖頭,心裏哐咚哐咚跳著。他巴心巴肝地等著。十三咳哀哀唏唏地歎著氣,睜眼在海騾子強悍的身上搜刮一遍,看出陌生來,臉像落一層霜,掛著紫青的悔悟,訥訥道:“俺不該卜這卦……”海騾子拿驚駭的目光摳他:“俺不怕,你給俺實說!”十三咳戰戰兢兢地說:“你,你們……相克……相克呢!”

“誰克誰?”海騾子問。

“她克你。”

海騾子沉了一下,又問:“幾年?”

“多則五年少則三年。”

海騾子一動不動,臉發青表情恍若隔世。過了一會兒,他才狠狠舒出一口辣氣,自顧自說:“三年就三年,五年就五年,俺認啦!”他扭頭砸著拐杖走了。走至門口他正矮身往外鑽,身後又**起十三咳漏風跑氣的啞嗓兒:“哎,錯啦錯啦,你回來。”海騾子又一蹶一蹶地踱回來。十三咳笑了嘴,精精明明地說:“不,不是她克你,是,是你克她!”海騾子猛吸一口涼氣,身架塌了。十三咳深不可測地笑笑,嘴片片咂得很響:“海騾子,你是剛強不倒漢,人好心好命好,結天緣人緣地緣。你隻能克她。走著桃花運呢!”海騾子胸口窩像有一團沉重的東西死死壓著,半世悲酸俱到眼底來。他旋風般地撲過去,抓住十三咳的脖領,惡狠狠地搖著,像是要將他精明了一世的骨架抖碎:“你說,你狗×的再說一遍!”十三咳疑疑惑惑地支吾:“你這是咋啦,俺沒說別的,是你克她!”海騾子野野地吼:“你再給俺算一遍!”十三咳驚塌塌地軟在那裏,戰戰兢兢地說了些囫圇連篇的話,如念一道收魂咒。沒變了,還是他克她。海騾子怪怪異異地扭歪了臉,腳底如踩高蹺似的連連退縮,源源擊來的是些亙古不見的東西。他像失去什麽,不由得少了自信,他撐了幾十年強悍壯美的身架竟空空的。他轟轟然旋轉著身子攪亂傾斜的一瓦屋頂很沉重地撲倒下來。

“海騾子,你怎麽啦?”

“海騾子,你醒醒!”

十三咳惶惶淒淒地抱住他呼喚著。過了許久,海騾子終於撩開幹澀沉重的眼皮:“哎,俺再往後錯一個時辰,再算算怎樣。”十三咳沉吟片刻說:“哎呀,這回行啦!原來你剛才哄俺呢!”海騾子愣了許久,趴在地上沒動,呆呆地看,似乎昔日看不見的一切全都裸進眼裏。他說自己啥都完了,完了。她和蓋九章的生辰八字怪配的怪配的。他孩子般地哭了,大滴大滴的淚水順著他脖子胸溝爬著。他過一會兒,強撐著站起來,一句話也沒說,甚至也沒看十三咳一眼,晃悠著走了。他沉著臉穿過鬧鬧笑笑的人群,從飯桌上拽來了滿臉疑惑的蓋九章。他喊來了菜葉,菜葉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她感到海騾子的臉有些怪。海騾子從懷裏摸出那張屬於自己的結婚證書,撕下自己的照片。然後拿大掌蠻橫地掰開蓋九章的手指擦了一下印色,往結婚證書上一按。他將自己名字輕輕畫掉,就抬頭說:“蓋九章,菜葉是你的人啦!菜葉是個好姑娘,跟你了,是你狗×的福氣!這房子,這家當,也都歸你啦!日後你要好生待她!你答應俺,答應俺!”海騾子眼眶子濕濕地亮起來。蓋九章慌了。菜葉罵一句:“騾子,你真是噘嘴騾子隻配賣個驢錢!”她支撐不住了,拿手捂住臉蛋,身子慢慢蜷下去,喉嚨裏擠出一串淒淒的嗚咽。海騾子甩下胸前的紅花,身子像得了紅癆瘋一樣胡抖了。他扭頭朝新房和菜葉好一陣張望,甩了一串串淚珠子,鼻根處湧一股熱辣辣的酸澀味兒。他倔倔地一擰身,砸著拐杖,撲撲跌跌地栽進暮色裏。他的身子越來越小,末了變成一粒豆點,連一個金秋時節的難忘背影都沒留下來。黑黑的豆點跌落又躍起,躍起又跌落,和夜的顏色融為一體,無聲無息簡簡單單地消失了……

海騾子走了,慘慘烈烈地走了。

他永遠逃開了雪蓮灣。

沒有誰知道他去了哪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