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來,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發展:賈科摩回來了,同時那個被誣告入獄的女用人也有可能獲釋,而且我也用不著去頂替她。那天,賈科摩走後,足足有兩個小時,我沉醉在幸福之中,回味著我的歡樂,就像欣賞一件剛到手的珍貴首飾或是一件珍寶似的,那樣迷茫、愕然和呆愣,盡興地玩賞。晚禱的鍾聲使我從沉思中驚醒過來。我想起了阿斯達利塔的勸告,想到得趕緊設法救出那尚在獄中的可憐女人。我穿好衣服,急匆匆地走出家門。

冬天夜長晝短,整個上午和午後的前幾個小時,獨自在家裏遐想,或是在車水馬龍、行人熙攘的大街上溜達,穿行在商店燈火通明的市中心是很愜意的。在一片喧鬧聲中,在那熙攘的人群中,在那令人眼花繚亂的燈光之下,我貪婪地呼吸著那清新的空氣,頓時頭腦清新,心情豁然開朗,感到由衷的高興,狂喜的醉意,似乎一切困難都已冰解凍釋了,於是我無所事事地在大街上閑逛,懶洋洋地觀賞著變幻不定的街頭景象,從而產生了轉瞬即逝的感受。在那瞬間,似乎一切過失真的得到了寬恕,就像天主教禱文中所說的那樣,不論我們的功過報應,隻憑著一種神秘的慈悲心。人隻有處在比較愉快或至少是比較滿意的精神狀態下才會有這種感觸;在相反的情況下,城市生活往往給人帶來一種荒謬、空虛的動亂之感,使人煩躁不安。那天,我心裏特別高興,這我已經說過;尤其當我到了市中心,走在熙來攘往的人行道上時,我發現自己真的很高興。

我知道我得照說好的那樣去教堂懺悔。也許是因為我事先就抱有這樣的目的,而且我對自己想出的這個辦法很滿意,所以我胸有成竹,不急不忙,好像根本不放在心上。我就這樣慢悠悠地從一條街走到另一條街,還不時停下來觀看櫃窗裏陳列的商品。要是認識我的人見了我,肯定會以為我是想勾引來往的過路人呢。但實際上,我也並非一點沒想。要是有個男子討我喜歡,我會設法使他停下步子,但不是為了錢,而是出於一時的高興和情感衝動。有幾個男人讓我非常討厭,一見到我站在櫥窗前看商品,就挨近我來那老一套,一開口就出價,要我陪伴他們。我沒答理他們,連看也不看,便邁著莊重的步伐懶洋洋地繼續在人行道上行走,就像他們根本不存在一樣。

我滿懷喜悅,心不在焉地走著,從維泰爾博回來後去懺悔過的那個教堂突然映入我的眼簾。那教堂大門正麵的裝飾是巴洛克式的,剛好聳立在一個五光十色的電影廣告牌和一家襪店的櫥窗之間、弧線形的街麵旁,那門麵裝飾仿佛是隱現在黑暗中的一道屏風,那高高的三角牆頂上的兩個吹著喇叭的小天使在附近一家商店招牌燈光的映照下,泛出淡紫色的光;教堂正門看上去像是一位布滿皺紋的滿麵愁容的老婦人,戴著一條黑色的舊披巾,站在燈火通明的大街旁,在川流不息的行人之中,像是親切地向我招手致意。我想起了那位聽過我懺悔的漂亮的法國神父厄裏亞,想起了我對他曾一時有過的那種愛慕之情;他是個見過世麵的人,年輕、聰明,與別的神父截然不同,我想,要完成歸還粉盒的使命,沒有任何人比他更合適了。再說,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厄裏亞神父已經認識我了,所以,向他懺悔那樁始終壓在我心頭的令我羞愧又害怕的事情,困難就少得多了。

我上了門前的大台階,掀開了擋門的厚簾子,頭上頂著一條小手絹走了進去。當我正用手指蘸聖水時,被聖水缽壁上的一幅雕塑小像吸引住了:一位**女人,高舉著雙臂在奔跑,頭發披散,迎風飄拂,後麵有一條猙獰的長著鸚鵡嘴的巨龍在追逐她,那條龍像人一樣直著身子。從這個女人身上,我似乎看到了我自己,我想,我也是在逃避這樣一條惡龍;隻是,我似乎是在繞著圈子跑,有時候,與其說是在逃跑,還不如說是在追尋一種欲望,是在滿心喜悅地追趕一條醜態百出的惡龍。我背對聖水缽轉過身去,麵對教堂祭台畫了個十字,我覺得那教堂還像我最後一次見到的那樣零亂、陰暗和淒涼。跟當初一樣,教堂裏一片昏暗,但大祭台上耶穌受難像四周的蠟燭都亮著,一層一層的,黃銅材質的亮錚錚的枝形大燭台、銀製的聖器與燭光交相輝映。供奉聖母的小教堂也有燈光照明,我曾在那兒虔誠而又徒然地祈禱過,兩個保管祭器的堂守正站在梯子上,往窗沿上懸掛帶有金色邊飾的紅色帷簾。我發現厄裏亞神父的那個懺悔室已有人占了,就跪在大祭台前的一個草墊椅上,心裏沒有絲毫激動,隻想迫不及待地處理完粉盒的事。那種心情很不尋常,是一種夾雜著快樂、急躁、滿意和不無自負的心情,是一種一個人打算做一件已醞釀很久的善事的心情;但我多次察覺到,這種由於發自內心的迫切而失去理智的做法,最終往往會把事情搞糟,不如經過深思熟慮再處置,危害要小得多。

當我見到有人從那個懺悔室裏出來時,就徑直朝那裏走去,我跪了下來,還未等聽我懺悔的神父說話,就急忙開口說道:“厄裏亞神父,我不是來做一般的懺悔的……我是來告訴您一件十分嚴重的事,我想求您幫個忙,我肯定您是不會拒絕我的。”

小格柵的那一頭傳來了神父低沉的聲音,他叫我說話。我深信格柵那邊肯定是厄裏亞神父,我似乎看到了他那漂亮的臉頰緊貼著鑿有小孔的黑色柵隔板。我頓時產生一種信仰和虔誠之感,那是我進教堂以後第一次感受到的。我魂不附體,仿佛帶著一具汙斑的**軀體跪在格柵前的台階上,霎時間,我又覺得自己像是一個沒有肉體的靈魂,一個逍遙自在的幽靈,由氣和光組成。聽人說,人死了以後就是那樣的。我覺得厄裏亞神父也是這樣的,他的靈魂比我的靈魂要光輝明亮得多,它從肉體的束縛中解脫出來,使懺悔室的格柵、隔板以及四周的黑暗消逝不見了,似乎他本人就站在我的麵前,是那樣光彩奪目,那樣令人欣慰。也許,每當人們跪下來懺悔時,都應該有這種感受。不過,在此以前,我從來沒有如此強烈地感受到過。

我閉著眼睛,前額靠在格柵上,開始懺悔起來;我把一切都說了。我說到了我幹的那一行,說到了吉諾、阿斯達利塔和鬆佐涅奧;我說了偷竊一事,說到了凶殺案。我告訴了神父我的名字、吉諾的名字,以及阿斯達利塔和鬆佐涅奧的名字。我說了我行竊的地方,說了凶殺案發生的地點,還有我的住址。我還描述了這些人的外貌特征。我自己也不知道是什麽東西支配著我這樣做的。就像長時間不搞清潔衛生的家庭主婦,在最後下決心重新清掃屋子的時候,非要把最後一顆塵土掃淨才罷休,連留在家具底下或角落裏的灰塵絨球也不放過。我就這樣一五一十地敘述著,說完後,似乎卸掉了思想包袱,覺得輕鬆多了,心靈也更純淨了。

我自始至終以一種平靜的語調敘說著,說得入情入理。神父一言不發地一直聽我說完,中間也沒打斷我。我說完後,出現一片寂靜。隨後,傳來了一個可怖的聲音,這聲音緩慢、溫柔而又油滑:“我的姑娘,你對我說的事太可怕了,駭人聽聞,簡直令人難以置信……但你來懺悔了,這就很好……現在我將盡力幫助你。”

上次是我生平第一次來這個教堂懺悔,也是唯一的一次,到現在已經過了很長時間了。我懷著充滿自豪的惻隱之心,在仁慈的感情的激勵下,幾乎忘了厄裏亞神父那令人感到親切的獨特的細節,他說話時帶著法國音。而現在與我說話的神父,卻沒有任何明顯的外鄉口音,他說的是標準的意大利語,乃是許多神父發出的那種特有的、呆板而又單調的聲調。我突然醒悟過來,立即一陣顫抖,我怎麽迷糊了?好像人懷著喜悅和親切的心情去采摘一朵美麗的鮮花,指尖碰觸到的卻是冰涼蠕動著的蛇身一樣。我發現,聽自己懺悔的神父不是自己想象中的那個,這使我感到意外和掃興,再加上那人陰陽怪氣的說話聲調,更使我的心靈蒙上一層恐怖之感。但我還是鼓起勇氣結結巴巴地說道:“不過,您真是厄裏亞神父嗎?”

“正是,”那陌生的神父回答說,“怎麽,莫非你以前來過這裏?”

“來過一次。”

神父沉默了片刻之後,又說道:“我得把你說的一切逐條考慮一番……這裏麵牽涉的事情很多,有些與你有關,有些與你無關……在那些與你有關的事情中,你不感到自己犯下了十分嚴重的過錯嗎?”

“是的,這我知道。”我低聲地說道。

“你悔恨嗎?”

“我想是的。”

“如果你真心悔過,”他以慈父般的聲音語重心長地說道,“你就一定有希望得到赦免……可惜不光是你一個人……還牽涉別人,其中還有別人的過失和罪孽……你是一件駭人的凶殺案的知情人……有人被別人以恐怖的手段殺害了……你從良心上不覺得應該揭發那個罪犯,說出他的名字,使他受到應有的懲罰嗎?”

他是啟發我揭發鬆佐涅奧。作為神父,我不能說他不該那麽做。但他以那種方式,用那種聲音,在那種時刻,又如此拐彎抹角地提出那樣的建議,這就增加了我的猜疑和恐懼。“要是我說出是誰幹的,”我結結巴巴地說,“我也得去坐牢。”

“人與上帝一樣,”他立刻回答道,“他們會考慮到你的犧牲和你的懺悔的……法律不僅是用來治罪的,法律同時也是寬恕的……但需要以忍受某種痛苦作為交換條件,那種痛苦比死者在臨終時所受的痛苦要輕得多,你為了伸張已被可怕踐踏了的正義,將做出你的貢獻……哦,難道你沒有聽見死者在絕望地哀求凶手饒命時發出的慘叫聲嗎?”

他又繼續勸導我,小心翼翼又不無得意地從神職人員慣用的術語中,選擇符合他身份的詞語。但現在我隻想趕緊走,近乎歇斯底裏。我急忙說道:“真要揭發,我也得好好想一想……我明天再來告訴您我的打算……明天我能找到您嗎?”

“當然,什麽時候都行。”

“那好吧,”我心慌意亂地說道,“……眼下,我隻求您幫我把這東西交上去。”說完我就沉默不語了,神父在簡短地祈禱後,又問我是否真的悔罪,是否真的下決心改變生活了,在得到我肯定的回答後,他就赦了我的罪。我畫了一下十字,從懺悔室裏出來。此時,他也打開了懺悔室的小門,站在了我麵前。他的外貌比他的聲音更使我害怕。他小小的個子,大腦袋像睡落枕了似的朝一邊歪著。我當時急著想走,心裏怕得要命,都沒來得及好好看他。我隱約記得,他有一張黃褐色的臉,高高的前額很蒼白,眼睛深陷在眼眶裏,鼻子很塌,鼻孔奇大,不成形的大嘴巴上的兩片彎彎的嘴唇呈紫色。他並不老,但看不出他有多大年紀。他雙手合攏在胸口,一邊搖著頭,一邊用痛心的語氣說道:“可是,親愛的姑娘,你為什麽不早來呢?為什麽?要是你早些來,可以避免多少可怕的事情啊。”

我本想按我想的回答,是上帝不願意我早來;但我克製住沒說出來,我從手提包取出粉盒放在他的手裏,誠摯地說道,“請您趕緊去辦……一想起那可憐的女人為了我的過錯而被關在牢裏,我心裏有說不出來的難受。”

“我今天就辦。”他回答說。他把粉盒緊按在胸口,帶著無奈和痛苦的神情搖晃著腦袋。

我低聲向他道了謝,點頭示意告別之後,就急忙走出教堂。他仍站在那懺悔室旁邊,雙手緊捂著胸口,搖晃著腦袋。

我到了大街上,竭力使自己冷靜下來,以便思考一下所發生的一切。我不像當初那樣焦慮和驚慌了,我明白,現在我是在擔心神父是否會保守我懺悔的秘密;我力圖給自己分析一下這種擔心的根據何在。我明白,誰都知道接受懺悔是神父的事情,作為聖事禮儀,是不可侵犯的。我也知道,任何一個神父,即使再墮落,似乎也不可能這樣褻瀆神靈。但從另一方麵看,他那樣規勸我揭發鬆佐涅奧,使我很擔心,要是我不去揭發,他就會向警察報告,說出帕萊斯特羅大街凶殺案的罪犯的名字的。他的聲音和外貌使我特別害怕,我擔心會發生更糟糕的事情。我性格敏感,行動又欠考慮,就像某些動物一樣,對危險有一種本能的嗅覺。我頭腦裏想到的所有能安慰自己的理由,在這種天生的嗅覺和預感麵前,似乎都站不住腳了。懺悔的秘密神聖不可侵犯,這是千真萬確的,我想:“不過,除非出現什麽奇跡,否則,就不能阻止那個神父去揭發鬆佐涅奧、我和其他人。”

另外,還有一件事使我感到大難臨頭,那就是第一個聽我懺悔的神父被第二個所替代了。很明顯,那個法國修士不是厄裏亞神父,盡管他上次是在掛著厄裏亞名牌的懺悔室裏聽了我的懺悔。那麽他是誰呢?我後悔沒有向真正的厄裏亞神父打聽一下。但我又擔心那醜陋的神父會說他一無所知,因為這樣會加深那位年輕的法國修士在我腦海中出現過的形象。那位法國修士真像是某種幽靈一樣,不僅與其他神父很不一樣,而且在我生活中出現和消失的方式,也使我覺得他確實是個幽靈。我甚至懷疑自己究竟是否見過他,或者是否見到他本人。我想,那興許是我的一種幻覺,因為現在我發現,他與聖像中的耶穌很相像。要是這是真的,要是基督真是在我痛苦的時刻出現過,聽到了我的懺悔,那麽,現在那個肮髒醜陋的神父取代了他,顯然是一種不祥之兆。這就是說,在我極度痛苦的時刻裏,宗教在精神上背棄了我。就像人在非常緊急的情況下打開了貯藏金幣的保險箱,結果發現裏麵盡是些塵土、蜘蛛網和耗子屎之類,而不是金幣了。

我預感到懺悔後必將大禍臨頭,我懷著這種心情回到了家,沒吃晚飯就上了床,心想,那是我被捕之前在家裏度過的最後一個夜晚了。不過,應該說,我不感到害怕了,也不想逃避自己的命運。我起初的懼怕心理,是女人精神上共有的軟弱性導致的,現在我不害怕了,這不僅是對這種命運安排的順從,而且是心甘情願地接受這威脅著我的厄運。我甚至還有一種欲望,索性讓自己掉入深淵的最底處。我似乎覺得,一個人若是不幸到了頂點,反倒不以為然了;我想,大不了就是一死,而死對我來說也沒有什麽可怕的,這樣一想,心裏倒感到有些安慰。

第二天,我白等了一整天,警察局沒來人查訪。過了一整天,接著又是第二天,沒有任何跡象表明我有什麽可憂慮的。我始終未出家門,甚至連自己的屋門也沒跨出,我不再擔心我的輕率從事究竟會帶來什麽後果了。我又想起了賈科摩,認為在神父告發我之前,務必見他一麵。到了第三天的傍晚時分,我沒有多想就起了床,仔細穿好衣服,走出了家門。

我知道賈科摩的住址,約摸二十分鍾之後我就到了他家。我正想跨進大門時,突然想到沒有事先告知他我要來,頓時感到有幾分膽怯。我生怕他不歡迎我,或者幹脆把我攆出來。我把原來急切的步子放慢了,後來我停在一家商店前,心裏無限惆悵,不知是否該回家,等著他下決心來找我。我懂得,在我們的關係剛剛建立起來時,尤其應該慎重和明智,千萬別讓他知道我眷戀他、沒有他似乎我都活不成。可是,從另一方麵看,就這樣回去,似乎太叫人掃興了,況且,我正為懺悔一事而深感不安,我需要見到他,哪怕隻是為了排解我心頭的煩憂。我的視線落在麵前的商店櫥窗上,那裏擺著襯衫和領帶,我突然想起,我曾答應過給他買一條新領帶,換下他那條破成絲縷的舊領帶。人在戀愛時,頭腦就無法保持理智。我對自己說,就以送領帶為名去看他;殊不知,我送這禮物本身就證實了我對他的愛意,不僅主動,而且是急不可耐的。我走進商店,挑選了好一陣,最後才買了一條帶紅條的灰色領帶,那是最漂亮的、價錢最貴的一種。售貨員總想對顧客購物施加自己的影響,賣領帶的人冒昧而又帶有幾分殷勤地問我,戴領帶的人頭發是金黃色的還是棕色的。“是棕色的。”我慢吞吞地答道,同時我發覺自己在說“棕色的”時,聲音中充滿著柔情,我不禁滿臉緋紅,心想也許售貨員注意到我的聲調了。

寡婦梅多拉吉住在一幢陰暗的舊樓的五層,窗戶朝向台伯河岸。我一口氣爬了八級樓梯,未等喘口氣就去按門鈴,那扇門開在一個陰暗的角落裏。門很快就開了,賈科摩出現在門口。“哦,是你。”他驚訝地說道。顯然他像是在等什麽人。

“可以進來嗎?”

“當然可以……從這兒走。”

他領我穿過黑漆漆的前廳,走進了一間客廳。客廳也很暗,窗上安著圓形的紅色鉛框玻璃,跟教堂裏一樣;我隱約看見許多鑲嵌著珍珠貝母的黑色家具。客廳中間有一張圓桌子,桌上放著深藍色水晶玻璃做的老式酒具。裏麵鋪著好幾塊地毯,還有一張掉了不少毛的白熊皮。客廳裏的一切陳設都是舊的,但幹淨整齊,似乎這裏自古以來就籠罩著一片寂靜。我走到客廳的盡頭,坐在一張長沙發上,我問道:“你是在等什麽人吧?”

“沒有……你來幹什麽?”他說話很不客氣。但我覺得他並沒生氣,隻是感到意外。

“我是來向你告別的,”我微笑著回答道,“因為我想這是我們最後一次見麵了。”

“為什麽?”

“我肯定,最遲明天他們就得來抓我,把我關進監獄。”

“進監獄……你胡說什麽呀?”

他的聲音和臉色都變了,我懂得他是為自己擔心,也許他以為我告發了他,或是我把他的政治活動泄露給了什麽人,把他牽連在內了。“別擔心,”我又微笑著說道,“這與你毫無關係,一點關係都沒有。”

“我不擔心,”他趕忙糾正說,“我是弄不明白,沒有別的……你要進監獄?為什麽?”

“你關上門,坐到這兒來。”我指著長沙發,叫他坐到我旁邊。

他去關上了門,然後就坐在了我身邊。於是,我十分平靜地對他敘述了有關金粉盒的全部真相,還告訴他我去教堂懺悔的事。他低著頭聽著,看也不看我一眼,一麵還啃著手指甲,這表明他對此事頗感興趣。我最後說道:“我敢肯定,那個神父一定會搞什麽名堂……你說呢?”

他搖搖頭,眼睛不望著我,隻看著麵前那些鉛框窗玻璃:“他不該這樣……我根本不相信他會這樣做……不能因為神父長得醜陋就……”

“你要是親眼見到他就知道了。”我敏捷地打斷了他。

“你因為他長得像個醜八怪,就認為他一定會幹出這一類事來……當然,什麽事都可能發生,的確如此。”他急忙笑著補充道。

“照你這麽說,我用不著害怕啦?”

“是的,反正你也毫無辦法……不取決於你。”

“你真能說……人家的確是因為害怕才感到害怕的……這由不得自己。”

突然他做了個親昵的動作。他把一隻手放在我的脖子上,笑著搖了搖我,並說道:“不過,你不害怕……不是嗎?”

“我沒說過我害怕。”

“你不害怕,你是個勇敢的女子。”

“老實對你說,我曾經害怕極了……我嚇得躺在**,整整兩天都沒起來。”

“是啊……但後來你就來找我,平靜地告訴了我這一切……你不知道害怕是怎麽回事。”

“那我該怎麽辦?”我勉強地微笑著說道,“我可不能因為害怕就大喊大叫的。”

“你並不害怕。”

一陣沉默以後,他以一種使我頗感吃驚的異樣口吻問我:“你的那位朋友鬆佐涅奧,我暫且把他稱作你的朋友,他是個什麽樣的人?”

“像他那個樣子的人很多。”我籠統地說道。關於鬆佐涅奧,當時我覺得沒什麽好說的。

“可他是什麽樣子?你不妨形容一下嘛。”

“怎麽?你想叫人逮捕他?”我笑著說,“你別忘了,那樣一來我也得去蹲監獄。”然後,我又接著說道:“他金黃色的頭發……矮矮的個子,寬寬的肩膀……蒼白的臉,天藍色的眼睛……總之,沒有什麽特別的……他唯一的特點,就是力大無窮。”

“力大無窮?”

“從外表看不出他有這麽大的力氣……不過,要是你摸摸他的胳膊,就知道跟鐵打的一樣。”我見米諾[1]聽得很帶勁,就把鬆佐涅奧與吉諾鬥毆一事也告訴了他。他對此未加任何評論,但最後他問道:“你認為鬆佐涅奧是有預謀的嗎?……我是說,他是否事先有所考慮,然後才下毒手的?”

“怎麽可能呢,”我回答說,“他從來不會算計什麽……他一拳把吉諾打趴在地之前,大概連想也沒想到過要這樣做……對珠寶商也是如此。”

“那他幹嗎要那樣幹?”

“他就那樣幹了……因為他控製不住自己……就像一隻猛虎……時而馴服,時而張牙舞爪地向你撲來,誰知道是怎麽回事。”接著,我把自己與鬆佐涅奧的關係一五一十地告訴了他,說他怎樣揍我,在黑暗中又怎樣威脅要殺死我。我最後說道:“他幹什麽事,向來不考慮後果……一種強烈的衝動會使他突然控製不住自己……那時候,最好離他遠一點……我相信,他到珠寶商那裏的確是想出手金粉盒的……是珠寶商觸怒了他,他才把人殺了。”

“不過,他是個凶殘的人。”

“你願意怎麽說他就怎麽說吧。”我竭力想搞清鬆佐涅奧殺人時的那種狂怒情緒在我思想上激起的感情,補充道,“一種類似驅使我愛你的那股衝動……為什麽我愛你?隻有上帝知道……那麽為什麽鬆佐涅奧會一時動了殺機呢?也隻有上帝知道……我覺得這類事情是無法加以解釋的。”

他在思考著。然後,他抬起頭來問我道:“那你覺得,我對你有一種什麽衝動呢?你以為我對你有愛的衝動嗎?”

我生怕他說不愛我。我用手捂住他的嘴央求道:“求求你……請你別說你對我有什麽感覺。”

“為什麽?”

“因為我不想知道……我不知道你是怎麽看我的,我也不想知道……我愛你,這對我已經足夠了。”

他搖搖頭說道:“你不該愛我……你應該愛鬆佐涅奧那樣的男人。”

我驚愕不已:“你說什麽?一個罪犯?”

“就算他是個罪犯吧……但他有你說的那種情感衝動……鬆佐涅奧既然有那種殺人的衝動,我肯定,他也一定會有愛情的衝動……這是十分簡單的道理,無須多加解釋……可是我……”

我沒等他說下去,就爭辯說:“你不能把自己與鬆佐涅奧相提並論……你是你;他是個罪犯,是個魔鬼……而且他不可能有什麽愛情的衝動,這樣的男人不可能有什麽愛……對他來說,僅僅是肉欲上的滿足……我對他來說,與別的什麽女人沒什麽兩樣。”

他似乎並不信服,但他沒說什麽。我利用這片刻的沉默,伸出一隻手,順著他的手腕,插進他的衣袖裏,想摸摸他的胳膊。“米諾。”我說道。

我見他一怔。“你怎麽叫我米諾?”

“這是你的名字賈科摩的昵稱……我不能這樣叫你嗎?”

“能,能……你可以這樣叫我……隻是我家裏的親人才這樣叫我的……就是如此。”

“你母親是這樣叫你的嗎?”我放開他的手腕問道,同時把手伸到他領帶底下,並從他的襯衫對襟中間插進去,摸著他的胸脯。

“對,我母親就是這樣稱呼我的。”他帶著頗有幾分不耐煩的神情說道。過了一會兒,他又以一種既傲慢又嘲諷的特別口吻說道:“不光是這件事上,還有好多方麵你與我母親的說法一模一樣……實際上,你們對一切都幾乎有同樣的看法。”

“你能舉個例子嗎?”我問道。我心情很激動,幾乎不再聽他說話了。我解開了他襯衣的紐扣,想用手去摸他那孩子般嬌弱俊美的肩膀。

“譬如說吧,”他回答道,“當我對你談到我熱心於搞政治時,你馬上怕得要命,大聲嚷道:‘那可是犯法的……太危險了……’我母親也一定會以同樣的口氣那麽說的。”

想到我竟像他的母親,我心裏很高興,首先因為那是他的母親,其次是因為我知道他母親是個闊太太。“你真傻,”我溫柔多情地說道,“這有什麽不好的呢?這就是說,你母親愛你,就像我愛你一樣……搞政治的確是很危險的嘛……我還認識一個青年,他們把他抓起來了,他在牢裏已待了兩年了……再說又有什麽用處呢?不管怎麽說,那些人勢力大,他們動不動就把人抓進監獄……我覺得,沒有政治也能生活得挺好。”

“真像我的母親,”他又高興又嘲弄挖苦地大聲說道,“跟我母親說的一模一樣。”

“我可不知道你母親是怎麽說的,”我回答說,“但是我相信,無論她怎麽說,都是為了你好……你應該把政治擱在一邊才對……你又不是個政治家……你是大學生……大學生應該念好書才是。”

“讀書,得個學位,謀個職位。”他喃喃地像是在自言自語。

我沒有搭腔,隻是把臉湊近他,把嘴唇伸過去。我們親吻了一下,然後又分開了,而他似乎後悔吻了我,以一種屈辱和敵視的神情看著我。我用親吻中斷了那有關政治的一席談話,生怕惹怒了他,我又補充說道:“不過,你願意怎麽幹就怎麽幹,我管不著……而且,我既然已經來了,要是你願意……你可以把那包東西交給我……就像我們說定的那樣,我會把它保存好的。”

“不,不,”他趕忙回答說,“現在可不行……你與阿斯達利塔有那種關係……以後要是讓他發現了那就麻煩了。”

“什麽?阿斯達利塔那麽危險嗎?”

“他壞透了。”米諾嚴肅地回答道。

我突然心血**,想故意刺一刺他的自尊心。然而我並不帶什麽惡意,幾乎是很親切的。“其實啊,”我溫柔地說道,“你根本就沒打算把那個包托付給我。”

“我要是不想交給你,幹嗎對你談到它呢?”

“你可別生氣,請你原諒我……我想你對我談到了那個包,無非是想讓我覺得你很了不起……讓我知道你是認真地在從事某些非法的危險活動。”

他發火了,我心裏明白,我是打中了他的要害了。“一派胡言,”他大聲嚷道,“你是個大笨蛋。”但他在平靜下來之後,卻又疑惑地問道:“不過……你怎麽會這樣想呢?”

“我也不知道,”我微笑道,“是你辦事的那種方式……也許你自己沒有意識到,你給人一種並不是認真搞政治的印象。”

他做了一個滑稽的動作,好像是衝著他自己似的。“然而,這可是些十分嚴肅的事情。”他說道。他站起身來,伸出纖瘦的手臂,以一種假嗓音慷慨激昂地背誦道:

“我的刀劍,給我刀和劍:

我將孤軍奮戰,

我將獨自倒下死去。”

他像個木偶似的手舞足蹈,顯得特別滑稽可笑。我問他:“是什麽意思?”

“沒什麽意思,”他回答道,“是句詩。”令人奇怪的是,他忽而由激昂慷慨變得那麽灰心喪氣了,憂鬱地沉思著。他重又坐下來誠摯地說道:“可是……你看……我的確是認真幹的……我真希望自己被捕……到那時,我將向大家表明我是真幹還是假幹。”

我什麽也沒說,隻在他的臉上輕輕地摸了一下,然後又用手掌托住他的臉,說道:“你的眼睛真漂亮。”那是真的,他的眼睛的確很漂亮,又大又溫柔,顯得那麽熱切和天真。他又窘迫不安起來,下巴開始顫抖。我悄聲說道:“我們幹嗎不到你的房間裏去呢?”

“你想也甭想……我的房間緊挨著寡婦住的屋子……她待在屋子裏,開著房門,窺視著走廊……”

“那就到我家去吧。”

“太晚了……你住得又遠……過一會兒,我有幾位朋友要來。”

“那我們就在這裏。”

“你瘋啦!”

“還不如說你是害怕了,”我堅持道,“你不怕搞政治宣傳……至少你是這麽說的……但你卻怕別人看見你在客廳裏與一個愛你的女人在一起……這有什麽了不起的?大不了讓寡婦把你攆走……你另外再去找間房子住。”

我知道,隻要一觸及他的自尊心,你要他怎麽樣都行。實際上,他似乎也被說服了。說實在的,他現在也有一種與我一樣的強烈欲望。“你瘋了!”他重複道,“不過,讓人把我從這裏攆走比被人抓起來更麻煩……而且,我們躺在哪兒呢?”

“就在地上,”我充滿柔情地輕聲說道,“我告訴你怎麽來。”他現在似乎也心慌意亂得連話都說不出來了。我從長沙發上站起來,不慌不忙地躺在地上。地上鋪著很厚的地毯,房間中央是一張桌子,上麵放著一套酒具。我把頭和上身伸進桌子底下,躺在地毯上;我拉著米諾的一隻胳膊讓他壓在我身上,他顯得有點勉強。我頭往後一仰,閉上了眼睛,我聞著地毯上長年累月積攢的塵埃和絨毛味,覺得是那麽香,那麽令人陶醉,就像躺在春天的田野裏,聞到的是花草的芳香,而不是髒地毯的臭味。米諾壓在我身上,在他身體重量的壓力下,我感到了地板的硬度,但我很高興,因為我的身體成了他的褥墊了,他不會被地板硌到。接著,我感到他在吻我的頸脖和臉頰,我欣喜萬分,因為以前他從未這樣吻過我。我重又睜開眼睛,臉歪向一邊,臉頰貼在粗糙的地毯上,我看到了地毯外麵的一大片塗蠟的拚花地板和門口那兩扇房門的底部。我深深地舒了口氣,閉上了眼睛。

米諾先站起來了,可我還仰躺在那兒,一隻胳膊放在臉上,衣服往上掀著,兩腿叉開著,我很快活,好像自己已消融在幸福之中,我的脊背貼著硬地,鼻腔充斥著塵埃絨毛味,可以就這樣躺很久不起來。我似乎已心醉神迷地入睡了一會兒,似乎夢見自己在鮮花怒放的田野裏,躺在草地上,頭上是陽光明媚的藍天,而不是一張桌子。米諾肯定以為我感到不舒服了,因為我感到他在推我,並小聲地說道:“你怎麽啦?你躺著幹什麽?快,快點起來。”

我費勁地把手臂從臉上挪開,慢慢地從桌子底下鑽出來,站立起來。我高興地微笑著。米諾靠在餐具櫃上,躬著背默默地看著我,他氣喘籲籲,帶著一副茫然而怨憤的神情。“我不想再見到你了。”他最後說道。這時,他躬著的身子下意識地抖動了一下,像斷了發條的木偶似的。

我微笑著回答道:“為什麽?……我們彼此相愛……我們應該再見麵。”我挨近他,柔情地撫摸他。但他慌忙轉開那白淨的臉,又說道:“我不想再見到你了。”

我知道,他之所以如此敵視我,是因為他後悔自己向我讓步了。他從來不甘心就這樣痛痛快快地毫無反悔地愛我,就像一個人決心做一件自己不願意而且又不知道該不該做的事情一樣。但我相信,他這樣不高興是暫時的,而且無論他怎樣克製和怎麽惱恨,他對我的欲望終究會戰勝他那種奇怪的禁欲的意念。所以,我對他說的話毫不在意;我想起了我給他買的領帶,朝牆上的托架走去,剛才我把手提包和手套都放在那裏了。同時,我說:“得了,別那樣不高興……我以後再也不來這裏了……這樣行了吧?”

他沒有回答。此時,客廳的門“砰”的一聲打開了,一個上了年紀的女用人帶進來兩個男人。第一個進來的人用又低又粗的聲音說:“你好,賈科摩。”

我意識到這兩個人準是他政治上的同伴,就好奇地看著他們。那個說話的人個子真高,他比米諾高,寬寬的肩膀,看上去像個職業拳擊家。他有一頭蓬亂的金黃色的頭發,天藍色的眼睛,塌鼻子和紅紅的不成形的嘴巴。不過他的神情誠摯坦率,羞澀中夾雜著一種純樸憨厚,這使我對他頗有好感。盡管已是冬天,但他沒穿大衣,他外套裏麵穿了一件白色的厚絨衣,領子高高的,使他顯出一副運動員的氣派。毛衣的袖子翻卷著,露出一雙紅紅的大手,他手腕很粗,給我留下很深的印象。他一定很年輕,大概與賈科摩是同齡人。另一個人約有四十歲,從他的衣著打扮和神態看,像個普通公民,而那位年輕人,看上去卻像是工人或是農民。那個中年人個子很矮小,站在他那大高個子的同伴旁邊顯得過分瘦小。他黑黝黝的,一副鑲著玳瑁邊的大厚眼鏡把他的整張臉都快遮住了。眼鏡下長著塌鼻子和一張又寬又大的嘴巴,笑起來時嘴角都快到耳朵根了。瘦削的臉頰上長著一臉黑胡子,衣領都已磨損,一身破舊的衣服上油跡斑斑,使他那瘦小的身軀顯得晃晃****的。他總體給人一種大大咧咧、滿不在乎的感覺,似乎窮也有窮的快樂。說實在的,這兩個人的樣子使我感到驚訝,因為米諾的穿著打扮無形中顯得高雅,他從很多方麵表明自己跟他們是屬於不同的社會階層。要是我沒看見他們問候米諾,或是米諾沒向他們打招呼的話,我怎麽也不能相信他們會是他的朋友。但我對大個子有一種本能的好感,而對小個子卻又有一種本能的反感。大個子尷尬地笑著問道:“我們也許來得太早了吧?”

“不,不,”米諾不安地說,他暈暈乎乎,好像很難恢複過來似的,“你們挺準時。”

“準時是國王宮廷裏的禮節。”小個子搓著雙手說道。突然,他出人意料地發出一陣哈哈大笑,好像那句話說得很妙。然後,他又同樣出人意料地收斂起笑容,變得十分嚴肅,使人簡直懷疑他剛才是否笑過。

“阿特裏亞娜,”米諾吃力地說道,“我介紹一下這兩位朋友……這是杜裏奧,”他先指著小個子說,“這是托馬索。”

我注意到他沒介紹他們的姓,我想他說的名字也可能是假的。我微笑著把手伸給他們。大個子緊握了一下我的手,把我的手指都捏疼了;那小個子的濕漉漉的汗手,把我的手都沾濕了。小個子說:“非常高興認識你。”他說話的那種鄭重其事的口氣,令人覺得滑稽可笑;那大個兒隻是簡單地說:“你好。”而我卻覺得很親切。我還注意到他說話略帶些口音。

我們默默地相互看了一陣。“賈科摩,”大個子說道,“要是你願意的話,我們可以走……要是你現在有事,我們明天再來。”

我望著米諾,隻見他一怔;我意識到他是想叫他們留下,讓我走。我現在對他太了解了,知道他不會有別的做法。幾分鍾之前我曾委身於他:我的脖子上還有他雙唇親吻過的印記,肉體上還有他雙手緊摟過的感覺。我有順從忍讓的秉性,但我那做過奉獻的美麗的身軀卻不願意受到虧待。我朝前走了一步,不客氣地說道:“對,你們最好走吧,你們可以明天再見麵……我還有好多話要同米諾說。”

米諾驚訝地表示反對,很不高興地說:“可是我得與他們談談。”

“你明天再跟他們談吧。”

“好吧,”托馬索溫厚地說道,“你們決定吧……你要是想叫我們留下,你們盡管說……如果想要我們走……”

“我們不問更多的。”杜裏奧說完,就像剛剛那樣哈哈大笑起來。

米諾還是猶豫不決。我的軀體又不由自主地衝動起來,我提高了嗓門,挑釁地說道:“你們聽著,幾分鍾之前,我與賈科摩在這兒的地上親熱了,就在這塊地毯上……要是你們是他,你們會趕走我嗎?”

我看米諾似乎臉紅了。他肯定慌了神,他惱怒地背過身去,朝窗口走去。托馬索匆匆看了我一眼,然後麵無笑容地說:“我明白了……我們走吧……賈科摩,我們明天還是這個時候見麵。”

可是,我的話好像使小個兒杜裏奧心神不定了。他張著嘴,深度近視眼鏡下的雙眼睜得大大的。他肯定從來沒有聽見過說話這麽放肆、臉皮這麽厚的女人,在這一瞬間,他頭腦裏不知會閃過多少**猥褻的念頭。不過,大個子從門口叫他:“杜裏奧,我們走吧。”小個子盡管沒有把他那傻呆又貪婪的目光從我身上移開,但還是倒退著步子走到門口出去了。

我等他們走後,就走到米諾跟前,他正背對著屋站在窗口那兒,我用一隻手臂摟住他的脖子:“現在你一定無法容忍我了。”

他慢慢地轉過身來,看著我。他目光中帶有幾分怒火;但當他看到我那溫柔而又含情脈脈的臉容時,他的目光也變得天真無邪了,他以一種理智而近乎憂傷的語氣說道:“現在你得意了吧?你如願以償了。”

“是的,我很高興。”我緊緊地擁抱著他說道。他由著我這樣擁抱他,然後問道:“你想跟我說什麽事?”

“沒什麽事,”我回答道,“我就想今晚能與你在一起。”

“可我過一會兒就得吃晚飯了……”他說道,“我在這裏吃晚飯……在梅多拉吉寡婦家裏。”

“那好啊,你請我一起吃晚飯吧。”

他看了看我,對我的這種膽量報以微笑。“那好吧,”他無奈地說道,“我現在去告訴她一下……我怎樣介紹你呢?”

“隨便你……就說我是你的親戚。”

“不……我就說你是我的未婚妻……你說呢?”

聽到他這麽說,我真不敢流露出我有多麽高興。我假裝無動於衷地說道:“我無所謂……隻要我們能待在一起……說我是未婚妻或是別的什麽都行。”

“你等一下,我馬上就來。”

他出去後,我走到客廳的一角,把衣服往上提了提,匆匆地扣好襯裙的搭扣,剛才**時匆匆忙忙的,加上他的朋友們突然來訪,襯裙都讓我弄皺了。我在對麵牆上的鏡子裏,看到了綢裙下好看的大腿,它在那些舊家具中,在那寂靜沉悶的氛圍中,使我產生了一種奇特的感覺。我想起了如何與吉諾在他女主人臥室裏**,如何偷盜了粉盒,我情不自禁地把我生活中那遙遠的一幕幕與眼下的情景比較。當時我感到空虛,感到痛苦,有一種報複心理,即使不是直接向吉諾報複,至少是向這個世界報複,是它通過吉諾殘害了我。而現在,我卻這麽高興、自由和輕鬆。我又一次意識到,自己是真的愛著米諾,即使他不愛我,我也不在乎。

我整了整衣服,走到鏡子跟前又理了理頭發。門在我背後開了,米諾走了進來。

我希望他在我照鏡子的時候,靠近我,並擁抱我。但他卻走到客廳盡頭,坐在一張沙發上。“已經說好了,”他點燃了一支煙,說道,“她們加了一套餐具……過一會兒我們就去吃飯。”

我離開鏡子,走過去坐在他身邊,用胳膊挎住他的胳膊,緊緊地依偎在他身上。“剛才那兩個人,”我隨口說道,“是搞政治的吧,是不是?”

“是的。”

“他們不會很有錢的。”

“為什麽?”

“至少從他們的穿著上能判斷出來。”

“托馬索是我管家的兒子,”他說道,“另一個是小學教師。”

“我不喜歡那個人。”

“誰?”

“那個小學老師……那位有點齷齪,當我說我與你做了愛時,他那樣看我。”

“看得出他喜歡你。”

我們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我說道:“你不好意思介紹我是你的未婚妻……要是你想,我這就走。”

我明白,唯有用這樣的辦法,才能迫使他對我做些親昵的動作,訛詐他說,他是因為我而感到羞恥。果然,他馬上用一隻手臂摟住我的腰說道:“把你當成我的未婚妻,這是我建議的……我幹嗎要為你感到羞恥?”

“我也不知道……我見你情緒不好。”

“我不是情緒不好,我是暈乎了,”他幾乎是用合乎科學的邏輯口吻說道,“是因為我們剛親熱過……你得給我時間恢複過來。”

我注意到他的臉色仍很蒼白,煩惱地抽著煙。我說:“你說得對……對不起……但你總是那麽冷淡,老是避著我,我都要瘋了……要是你換個樣子,剛才我也就不會賴著不走了。”

他扔掉了香煙,說道:“我並不是冷漠,也不是不好交往。”

“但是……”

“我很喜歡你,”他專心地看著我,繼續說道,“其實,剛才我是違心地順從了你。”

我聽他這麽一說,心裏很得意,一聲不吭地低下了眼睛:“但是我想,你說得很有道理……這不能說是愛。”

我的心像是被揪住了似的,情不自禁地低聲說道:“那麽,對你來說,什麽是愛情呢?”

他回答說:“要是我愛過你,剛才我就不會想叫你走……而當你不想走的時候,我也不會那樣發怒的。”

“你發火了?”

“是的……而現在我就會跟你輕鬆愉快地聊天,從容自在而又詼諧風趣地閑聊……我將會與你親熱,恭維你,親吻你……我將與你談到未來的一些打算……愛情難道不就是這樣嗎?”

“是的,”我輕聲說道,“至少,這是愛情的表現。”

他沉默了許久,然後很不高興地謙卑地說道:“我幹什麽都是這樣……不喜歡做這些事,也不用心去體察……但我心裏很清楚該怎麽做,有時候看上去也很沉著地在做……我就是這個樣子,看來,我似乎改不了。”

我竭力克製自己,回答道:“我就喜歡你這樣的……你別擔心。”說罷,我激動地擁抱他。幾乎是在同一瞬間,門打開了,上了年歲的女用人探頭進來告訴我們,晚飯已準備好了。

我們從客廳出來,沿著走廊向餐廳走去。對那間屋子和屋子裏的人以及其他一切細節,至今我仍記憶猶新。當時,我就像相機的感光片一樣敏感。與其說是我自己在行動,還不如說,我是睜大著眼睛憂鬱地注視著自己的行動。也許這是一種逆反情緒支配著我的結果。它使我們看到了非我所願的令人痛苦的現實。

不知為什麽,我看著梅多拉吉寡婦,覺得她像客廳裏的那些烏木家具,上麵鑲嵌著白色珍珠貝母。她是個成年婦女,身材高大,胸部豐滿,臀部厚實。她穿著一身黑色的綢衣,麵容憔悴,蒼白得像白色珠母一樣,毫無血色,黑色的頭發像是染的,眼圈又黑又寬。她站在一個上麵繪有花卉圖案的大湯盆前,帶著一種輕蔑的神情給人盛湯。桌子上方的那盞枝形長臂燈照亮了她的胸脯,看上去,她真像是個烏黑發光的大口袋,燈光把她的臉籠罩在陰影之中。她那又黑又寬的眼圈,在陰影中,在蒼白的臉龐襯托下,像是狂歡節時人們戴的綢子麵具。飯桌很小,每邊都放了一套餐具。太太的女兒已經入席了,見我們進來也沒有站起來。

“請小姐坐在那邊,”梅多拉吉太太說,“小姐叫什麽?”

“阿特裏亞娜。”

“真巧,跟我女兒一樣,”太太不加考慮地說道,“我們有兩個阿特裏亞娜了。”她說話時儀態莊重,看也不看我們。她顯然不喜歡有我在場。我已經說過了,我臉上沒有塗脂抹粉,也沒把頭發染成金黃色,我沒有露出任何跡象讓人看出我幹的職業。不過誰都看得出我是個普通的未受過任何教育的平民女子,我也不想掩飾這一點。“他把什麽人帶到我家裏來啦!”此時,梅多拉吉太太肯定這樣想,“一個平民姑娘。”

我坐了下來,看著那個與我同名的姑娘。她整個身軀的各部分,腦袋、臀部、胸脯,都隻有我的一半。她瘦骨伶仃,頭發稀疏,長著一張橢圓形的臉,倒也清秀,一雙呆滯的大眼睛帶著驚恐的神情。我望著她,我的目光使她垂下眼睛,低下了頭。我想她大概生性膽怯,為了打破僵局,我說道:“您知道,我覺得挺奇怪,居然有人的名字跟我一樣,但長得卻跟我完全不一樣。”

我是為了找話題隨便說說的。我這句話說得很笨,但沒人答理我,這出乎我的意料。姑娘睜大眼睛看了看我,然後默默地低著腦袋開始吃飯。我恍然大悟:她不是膽怯,而是驚愕,我是使她感到驚愕的原因。我突然出現在那空氣齷齪而又積滿灰塵的寓所裏,就像一朵美麗的玫瑰花落在一張蜘蛛網上,我活潑開朗的性格即使在我沉默不語或是一動不動時,也會被人注意,另外,我還是個平民女子,這使她們尤其感到震驚。富人當然不喜歡窮人,但也不怕窮人,他們高傲而自命不凡地冷淡窮人。但那些受過教育,或是由於血統關係而獲得了富人的思想精神的窮人,卻最怕一個地地道道的窮人,就像誰容易感染某種疾病,就特別害怕已經感染了那種病的人一樣。梅多拉吉母女倆肯定不富裕,否則她們就不會出租房子了;由於感到自己窮,而又不願意承認,所以我這樣一個毫不掩飾自己窮困的姑娘的出現,對她們來說,是一種威脅和淩辱。我對那個姑娘說話時,她心裏也許在想:這個姑娘在這裏對我說話,是想與我交往,我將無法擺脫她。我霎時明白了這一切,決心不再開口說話了,直到吃完飯為止。

不過,她的母親還比較大方,也許是因為比較好奇,她不願意放棄說幾句話的機會。“我原來不知道您已有未婚妻了。”

她對米諾說道:“是什麽時候訂的婚?”

她說話的聲音頗有些做作,是從那寬大的胸腔裏發出來的,像是從一道防禦敵人的壕塹發出來的。“一個月了。”米諾說道。那是真的,我們相互認識才一個月。

“小姐是羅馬人?”

“當然嘍,祖祖輩輩都是羅馬人。”

“你們什麽時候結婚?”

“快啦……我們要住的房子騰出來後就結婚。”

“哦……你們已經有了房子啦?”

“是的,一幢小別墅,帶花園的……還有小亭樓……挺優雅的。”

他這是以挖苦嘲弄的語氣描繪著我以前曾指給他看的那幢小別墅,它就在離我家不遠的大街上。我勉強地說道:“我們要是等那幢房子……我擔心我們就結不成婚了。”

“別瞎說八道。”米諾高興地說道。他似乎已恢複過來了,臉上甚至有點紅潤了:“你知道,房子在說定的那天會騰出來的。”

我不喜歡開玩笑,所以我不再說話了。女仆換了盤子。“迪奧達蒂先生,”梅多拉吉太太說道,“別墅有很多優點,但就是不方便……你得雇很多用人。”

“為什麽?”米諾說,“沒有必要雇用人……阿特裏亞娜既是廚師,又是女仆,也是女管家……是不是,阿特裏亞娜?”

梅多拉吉太太用目光打量我一下,說道:“說真的,一位太太除了下廚房,打掃房間,整理床鋪之外,還有許多別的事要操心……不過,要是阿特裏亞娜小姐已經習慣那樣做……那樣的話……”她沒把話說完,目光轉向了女用人端給我的盤子,“我們不知道您要來……我們隻是加了幾個雞蛋。”

我特別生米諾的氣,也生那個女人的氣,差一點忍不住想回答說:“不……我習慣於賣**當娼妓。”可是米諾卻挺高興,他高興得有點出格了,他給自己斟了酒,也給我斟了一杯(梅多拉吉太太不安地盯著酒瓶看),然後繼續說道:“不過,阿特裏亞娜不是太太……而且永遠不是太太……她總是自己鋪床,打掃房間……阿特裏亞娜是個平民女子。”

梅多拉吉太太像是第一次見到我似的端詳著我。然後,她以一種侮辱性的斯文口氣確認道:“就是嘛……我剛才不是說了嗎,要是她已經習慣了的話……”她女兒一直在悶頭吃東西。“是的,她習慣了,”米諾繼續說下去,“當然,我不能讓她改變那麽有用的好習慣……阿特裏亞娜的媽媽是替人縫製襯衣的,她自己也會縫襯衣……是吧,阿特裏亞娜?”他將一隻手臂伸過桌子抓住我的手,並把我的手翻過來,掌心朝上。“我知道她塗指甲油了,但這是一雙女工的手,又大又結實,也很樸實……她的頭發也是這樣,不錯,她有一頭卷發,但頭發又硬又粗。”他放下我的手,使勁地扯了扯我的頭發,像是扯牲畜的毛似的,“總而言之,阿特裏亞娜不愧為我們善良、健壯而又生氣勃勃的人民的代表。”

他的言語中飽含著一種諷刺性的挑戰意味,但誰也沒有接受他的挑戰。寡婦的女兒直對著我看,好像我是透明的,而她是在觀察我身後的一件什麽東西似的。梅多拉吉太太吩咐女仆換盤子,接著她轉身朝向米諾,以一種完全意料不到的方式問道:“對了,迪奧達蒂先生,您去看了那出喜劇啦?”

我見她以如此可笑的方式改變話題,差點笑了出來。但米諾不動聲色地說道:“別提了……太糟糕了。”

“我們明天去看……不過,聽說演員都很出色。”

米諾回答說,演員也並不像報紙上說的那麽好;女主人對報紙竟然也會胡說八道感到很驚訝;米諾平靜地回答說,報紙從頭至尾都是謊話連篇;從那以後,他們的話題都是類似的內容。而梅多拉吉太太常常未等一個老生常談的話題說完,就又轉到了另一個話題,簡直掩飾不住她那種急切的心情。米諾覺得這樣似乎挺逗樂的,始終機敏地應答著。他們談到了羅馬的夜生活,談到了咖啡館、電影院、劇院、旅館和其他類似的話題。他們像是兩個用鼓形球拍打球的運動員,總是小心翼翼地把對方打過來的球還擊過去,不讓它落地。不過,米諾這樣做是因為他一貫喜歡打趣逗樂,所以他侃侃而談,而梅多拉吉太太則是出於對我和一切與我有關的事的懼怕和厭惡。她那種純屬禮節性的平庸的談話,像是想讓別人明白這樣一點:“我就是想用這種方式告訴你,娶一個平民女子為妻是很不體麵的,所以,你把這樣的姑娘帶到政府官員梅多拉吉寡婦家裏來也是不體麵的。”她女兒沒吭氣,但她很不安,顯然,她巴不得我們早些吃完晚飯,盼著我盡早離開。我有一陣子覺得他們這樣唇槍舌劍很有意思,後來我膩煩了,完全被埋在心裏的那種憂鬱哀傷的感情所支配。我明白,米諾不愛我,我痛苦地意識到了這一點。我還注意到了米諾利用我和他的密切關係,編出了一出訂婚的鬧劇;我搞不清他是想拿我開心,還是拿他自己開心,或是拿那兩個女人開心。也許,他是拿所有的人開心,首先是拿他自己開心。他似乎與我一樣,但出於與我不同的原因,他從未指望能過正常的生活。另外,我心裏明白,他那樣讚賞平民姑娘,並不是恭維我和平民百姓,這隻是他想使那兩個女人生氣的一種辦法,僅此而已。通過這些觀察,我承認他剛才說過的那些話是真實的,他是一個不會用心靈去愛別人的人。那時,我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理解了愛情就是一切,一切都取決於愛。問題就在於有沒有這種愛。誰如果有這種愛,就不僅會愛自己的情人,還會愛一切人和事物,就像我一樣;誰如果沒有這種愛,就不會與情人相愛,也就不愛自己,也不愛任何別人,就像他一樣。一個人缺乏愛的能力,最終將會導致對一切都無能為力。

現在,飯桌上的餐具都已收拾完端走了,在撒滿麵包屑的桌麵上,在吊燈投下的圓形光圈中,有四隻咖啡杯,一隻鬱金香形狀的陶製煙灰缸和一隻布滿褐色斑點的白淨的手,手指上夾著一支冒著煙的香煙,上麵佩戴著很多廉價的戒指:這是梅多拉吉太太的手。我突然感到難以容忍,就站起來說道:“很抱歉,米諾,”我故意帶著羅馬口音,“我還有些事要辦……我得走了。”

米諾在煙灰缸裏掐滅了煙,也站了起來。我像平民女子那樣爽朗地說了聲:“再見。”而且還微微彎腰鞠了個躬,梅多拉吉太太傲慢地答了一聲,而她的女兒根本不搭腔,這樣,我就從客廳出來了。走到過廳,我對米諾說:“我擔心過了今天晚上,梅多拉吉太太就要你另去找房子住的。”

他聳了聳肩膀說道:“我想不會……我付給她不少錢,而且我總是按時付房租。”

“我走了,”我說道,“這頓飯吃得我很傷心。”

“為什麽?”

“因為我確信你不懂得愛。”

我說這些話時很傷感,連看也沒看他。然後,我抬起眼睛,看見他似乎怏怏不樂。也許是門廳的陰暗籠罩了他那蒼白的臉的原因。我忽然覺得很後悔。“你生氣啦?”我問道。

“沒有,”他勉強地說道,“何況這是事實……”

我的心裏充滿了**,我猛地摟住了他,說道:“這不是真的……我是故意這樣說的……而且,我仍然十分愛你……你瞧……我給你帶來了這條領帶。”我打開了手提包,拿出領帶遞給他。他瞧著領帶,問道:“你這是偷來的嗎?”

他這是開玩笑,但我後來想到,對他來說,這比任何表示感謝的話語都更親切。但當時我的心一下子就被刺疼了:“不,我是買來的……就在這樓下的一家商店裏買的。”

他發現我感到很委屈,就抱住我說道:“傻瓜……我是開個玩笑……再說,即使你是偷來的,我也同樣喜歡……甚至比你買來的還喜歡呢。”

我感到幾分欣慰地說道:“等一下,我替你戴上。”他仰起下巴,我替他摘下了舊領帶,翻起他的衣領,給他係上了新領帶。

“這破得不成樣的領帶,”我說道,“我把它帶走……你不要再戴它了。”實際上,我是想留下一樣他的東西作紀念,隻要是一件他曾戴在身上的東西就行。

“我們很快就會再見麵的。”他說。

“什麽時候?”

“明天晚飯以後。”

“好吧。”

我抓起他的手,想要吻它。他放低了手,但沒能阻止我的嘴唇輕輕地親吻它。我頭也不回,急匆匆地走下了樓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