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勢漸大, 雨點啪嗒啪嗒的拍在樹葉上,嘩啦嘩啦的聲音急促又惹人煩躁。
葉笙幾次嚐試著站起來,都因為腿上的傷以失敗告終。
旁邊並沒有什麽能避雨的地方, 雨水全都澆在葉笙身上, 不小心蹭到她的傷口上還會疼得她一個激靈。
完全沒有任何的時間概念, 隻是聽著這樣的雨,挨著澆,忍著疼,等著人過來救她。
葉笙有些害怕, 害怕會不會突然從草叢裏麵跳出來什麽野獸, 或者有什麽壞人突然蹦出來。
打著十二分的精神,就連一開始喝酒的微醺勁都被她壓了回去。
為了緩解那種害怕的心情,她開始想起了謝晚儀的事情。
她確認, 自己根本沒有惹過她。
就算一直對她有不滿但相處的時候也客客氣氣的。
怎麽就到了她要造謠她讓她名聲盡毀的程度了?
還有宋清雅之前過來鬧事,說的話也不清不楚,讓她聽不懂。
給輔導員苗玉的那條消息也沒能發出去,葉笙歎了口氣。
雨水幾乎浸濕她渾身, 她差不多可以想象到自己此刻的狼狽模樣。
突然好像也沒有那麽希望被找到了。
葉笙不知道在這裏待了多久。
直到她實在困得腦袋發昏發暈, 身上的疼痛一點一點的折磨著她。
忽然不知道哪裏的燈亮了大片, 葉笙隱隱可以看見遠處的什麽地方有著一點光亮。
起初她還迷糊著, 以為是閃電晃過,但那光亮久久沒能消失,葉笙才意識到可能是照燈。
是有人來找她了嗎?
是金雨涵嗎?還是別的人?
葉笙不知道,她吸了吸鼻子, 撐著泥濘的地麵勉強站了起來。
艱難的試探著朝著前麵走了幾步, 又礙於腿上的疼痛慢吞吞的蹲下身子。
“笙笙, 笙笙!能聽到嗎?”
身後突然傳來熟悉的聲音, 葉笙抬起頭,眼睛亮了亮。
強烈的燈光在雨中閃過,她聽出那是陳醉的聲音。
居然是陳醉過來找她。
陳醉竟然會發現她不見了。
“陳醉哥哥!我在這!”
掙紮著喊出這一句之後,委屈伴隨著崩潰讓淚水開了閘,逐漸淹沒她的視線。
手電筒的燈光晃過她這邊,又快速的從她身上挪開,照到她旁邊的位置。
她能聽見急促的腳步聲朝著這邊過來。
燈光源頭的頎長身影在深坑邊緣處往下躍了下,很快,一把傘擋在頭頂,幫她濕透的身子擋住了雨。
“怎麽跑這兒來了?嗯?”
陳醉的聲音微微發顫,脫下自己身上的外套連忙蓋在葉笙葉笙身上。
慌亂的從口袋裏麵抽出一包紙巾,一下子打開包裝扯出好幾張,沒來得及展開就在她臉上輕柔的擦了擦。
葉笙愣著沒說話,任由陳醉動作。
半天才緩過來神,一抽一抽的哭了起來。
“你還哭?”陳醉微微彎腰,手裏的傘偏向葉笙頭頂一點。
他被葉笙的反應氣笑,打量著她濕透的衣衫,手拎著給她剛裹上的外套領子攏了攏。
擔憂未曾減少半分,能看見葉笙安全的立在他麵前,也讓他稍微鬆了口氣。
“老子差點被你嚇死。”
明明是,和往常一樣的語調。
但葉笙卻能聽出來,今天陳醉這話說的是真的。
借著手電筒打在旁邊的燈光,葉笙可以清晰的看見麵前陳醉的臉。
他眉心蹙著,眼底的情緒不明,眼尾泛著紅,整個人明顯的緊繃著。
吸了吸鼻子,葉笙努力忍住哭腔,“陳醉哥哥,我沒事。”
“見到你就沒事了。”
她抬手抹了抹眼淚,本來是想展現自己的堅強。
卻不想,這話一說出口,她就不受控的哭的更厲害。
陳醉手裏的手電在葉笙身上晃了晃,注意到她手臂上的鮮紅血跡。
“怎麽弄得?”
“我……嗚嗚嗚……我不是……”
葉笙有好多話想和陳醉說,想和她說自己被謝晚儀願望的事情,想說她在這裏淋了好久的雨。
想說自己不小心摔到這裏,想說自己身上的傷多疼。
可偏偏一開口,不知道先從那件事說起,更不知道為什麽,委屈一陣接著一陣。
她不想哭的,她想說自己很堅強。
沒陳醉照顧也行。
“算了。”
看葉笙也說不清楚話,陳醉歎了口氣。
指腹蹭著葉笙眼角,把她流下來的淚水擦幹。
當下陳醉心底的心疼絕對超過其他的一切情緒,可偏偏,他是個說不出來好話的脾氣。
愣是對著那個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小姑娘,輕笑一聲,“不是說六年沒出過事?”
“不是說不用我管也行?”
葉笙死死抿著唇,聽著陳醉一句接著一句話砸下來。
嘲笑完,陳醉還給她下了結論,“笙笙,事實證明,你沒我不行。”
葉笙根本沒聽進去陳醉的話。
又或者是聽進去了,並且覺得他說的對。
委屈更甚。
對啊,她就是沒有他不行。
沒有陳醉的這六年她過得一點都不高興,一年不如一年快活。
可是陳醉去哪裏了?
她需要他的時候他不在。
足足六年,她都沒能見上他一麵。
葉笙扯著披在自己身上的外套,酸澀伴著難堪從眼眶湧出。
又固執的維持自己所謂的體麵,她好想質問陳醉。
問問他怎麽明知道她離不開他。
還不來找她。
沉默片刻,陳醉在葉笙的麵前微微附身。
察覺到陳醉的意思,葉笙連忙後退了一步。
陳醉仰頭和她的視線對上,葉笙咬著下唇,磕磕巴巴的,“我身上髒,我自己能走。”
葉笙的話惹得陳醉微愣。
小姑娘此刻的局促和不安莫名與多年前自己的模樣重合。
總感覺和葉笙重逢之後,這樣的場麵這樣的感覺總會出現。
相似的對話,熟悉的場麵,一次接著一次的角色互換。
他能共情此刻的葉笙,所以才覺得心疼。
陳醉沒聽葉笙的話,往前湊了下,原本拿著的傘硬塞到了她手裏。
下一秒,葉笙穩穩當當的被陳醉抱在了懷裏。
她縮了縮身子,也不管自己會不會從陳醉身上掉下去,不安的把兩個手臂都放在身前。
害怕身上的血漬和泥濘蹭到陳醉幹淨的白襯衫。
陳醉路上一直沉默著沒說話,安靜的有點不像他。
葉笙耳邊是有力的心跳聲,連帶著她自己的心跳節奏也漸漸被同化。
微微仰起頭,陳醉凸起的喉結,輪廓分明的下頜線都清晰的落在她的眼中。
那麽真實,又那麽虛幻。
陳醉真的,來找她了嗎?
葉笙意識突然恍惚,會不會這隻是她自己做的一場夢?
會不會她還抱著胳膊蹲在深坑裏麵,無人來救。
會不會……
沒由得葉笙多想,陳醉突然停下腳步,低頭看她,眼裏明明白白的寫著擔憂和疼惜。
“笙笙,我也髒。”
“那我們天生一對了。”
瞳孔微縮,葉笙的視線有些迷離。
此刻他們好像已經走到了正經的寬闊石板路上,周圍的路燈很亮。
白色的燈光打在兩人的身上,地上斜斜的映著兩人的影子,她髒亂不堪的在陳醉懷裏縮成一團。
他那麽幹淨,又那麽耀眼。
她想,她或許是聽明白陳醉的意思了。
良久之後,陳醉又邁開步子。
葉笙耳邊的心跳聲明顯的加快加重,天大的道理都被她拋在了腦後。
髒兮兮混著一點血跡的胳膊抬起,繞到陳醉側頸處,勾住他的脖子,把自己的身子往陳醉的身上靠了靠。
身前的泥濘和衣衫上濕漉漉的雨水一起蹭到了陳醉幹淨的白襯衫上。
葉笙的頭抵在他胸前,聲音悶悶的,“這才算髒呢。”
陳醉腳步微微頓了下,唇角勾起又朝著前麵穩穩地落下每一步。
山腰沒有合適休息的地方,陳醉直接帶著葉笙上了纜車坐到山下,又一直抱著她到酒店的房間才罷休。
進門之前,葉笙還惦記著一件事,“我本來……明天還要去看日出的。”
陳醉深吸一口氣,瞟了葉笙一眼,“這個天氣,你看哪門子的日出?”
“……”
第二次被陳醉放在了浴缸裏麵,習慣倒是沒覺得,反倒是覺得更丟人了。
趁著葉笙洗澡的時候,陳醉到陽台點了根煙。
順便給仇嚴打了電話。
仇嚴還在夢裏,看了一眼時間,淩晨三點。
“喂,怎麽了……”
“紹州這個古鎮的項目還是不夠完善,你明天過來一趟。”
“好哥哥,這話白天說不行嗎?我他媽的困死了你就跟我說這?”
“仇嚴。”
陳醉手指夾著煙,在敞開的窗戶邊沿磕了磕煙灰。
“幹不了就給老子滾。”
仇嚴幾乎是瞬間清醒,意識到陳醉約是生了氣。
“我就隨便說說,明天肯定到,我現在就收拾行李,您消消氣啊,消消氣。”
陳醉掛了電話,手機丟在一旁,麵前的大片玻璃窗上都是雨滴的痕跡。
好端端的下什麽雨?
怎麽都為難他家小姑娘?
如果不是看了葉笙那條定位在山上,後麵又一直沒回消息。
陳醉實在擔心想著連夜也要過去看一眼,這才知道了葉笙不見的事情。
他簡直不敢想,假如他擔心的稍微少一點,沒去。
葉笙得那麽可憐的在雨裏麵待多久。
陳醉掐了煙,煙頭被他丟在煙灰缸裏麵,接著又莫名把煙灰缸一起丟在了垃圾桶裏。
順便把垃圾桶踢到陽台一角。
葉笙的這間房是個套間,頂級配置,裏麵有兩間臥室,都帶單獨的淋浴間。
葉笙洗好澡換好衣服出來的時候,陳醉也正好衝澡出來。
去掉了他身上沾上的一點雨水,還有那股嗆人的煙味。
他掃了葉笙一眼,毛巾搭在頭頂,去把吹風機拿了出來,“那邊坐下,吹頭發。”
葉笙這次什麽都沒說,乖乖的聽話坐在鏡子前。
陳醉走過來,手指在她發間穿梭的手法也逐漸熟練。
給葉笙把頭發吹幹又拿著梳子梳通,陳醉隨便把吹風機的線繞了兩圈纏起來放在一旁。
葉笙這個時候才注意到牆上掛著的時鍾,顯示此刻是淩晨四點左右。
“困不困?”
陳醉偏過頭突然問她一句。
葉笙搖了搖頭,心裏一直緊張著。
糾結如果陳醉問自己事情的話,她該不該說。
或者,先說哪一件。
動不動就默默的用餘光偷瞄陳醉一眼,偏陳醉一直板著一張臉。
看不出來他到底想不想問她。
沙發上坐了沒多久,房門突然被人輕敲了兩下。
陳醉起身過去開門,隨後端了一個托盤進來。
附身放在葉笙麵前,托盤上麵是一小碗湯還有一些點心。
“陳醉哥哥,我不餓。”
“喝了,去去寒。”
“薑湯難喝,給你配了一點甜品。”
“你總不會想整個國慶都發著燒在**過?”
葉笙默默拿起勺子,往嘴裏喂了一小口,之後便是一口接一口。
陳醉視線一直落在葉笙身上,她穿著一套長袖長褲的睡衣。
讓陳醉恍惚了下。
忽然想起來了自己忘記的事情。
挪到葉笙旁邊的位置,陳醉扯過她的胳膊,直接把她的袖子卷起來,看到她小臂上被劃到的傷口。
傷口顯然是被清水衝洗過,稍微處理了一下,大多是很細的一條,像是被石子或者樹枝劃開的。
微微滲著一點血跡,也並不多。
葉笙有些慌,推開陳醉,又把袖子放下。
“我沒事,陳醉哥哥。”
“怎麽弄得?”
葉笙低著頭,舀起一勺湯送到唇邊吹了吹。
“就是,不小心,腳滑,太黑了踩空了,掉到了那個坑裏麵。”
越聽,陳醉的眉毛皺的越深,他拿起手機點了兩下。
很快敲門聲音又響起。
葉笙抬眸,看見陳醉拎了一個藥箱進來。
“陳醉哥哥,你實在不用因為我的事情那麽麻煩。”
這個時間還要把酒店的人喊起來,給她做薑湯準備甜品,又跑上來送藥箱。
葉笙實在是覺得對不住人家工作人員。
她的傷也就是當時摔下去的時候覺得疼,剛才洗澡被清水衝過之後就好多了。
也不怎麽流血,都是一些皮外傷。
可能是葉笙已經麻木了,竟然也沒覺得渾身的傷哪一處是特別疼的。
陳醉沒說話,拉著葉笙的胳膊,袖子卷起來,從藥箱裏麵拿出消毒藥水,沾了一點塗在葉笙的傷口上。
“嘶——”
葉笙痛呼了聲,陳醉的力道瞬間輕了點。
“還說沒事?”
陳醉板著一張臉,捏緊葉笙的手腕,防止她縮回手。
“陳醉哥哥……”
葉笙疼的咬緊後槽牙,眼眶裏麵含著淚。
她知道陳醉已經很輕了,可還是,好疼。
她不願意疼的喊出來或者哭出聲,害怕陳醉覺得她矯情。
陳醉看著葉笙的模樣也有不忍,但手上給她上藥的動作依然沒停。
“跟我說說吧,今天晚上怎麽回事?怎麽自己走那麽遠?”
陳醉這麽一問,轉移了一點葉笙的注意力。
想起最終源頭還是謝晚儀的事情。
可這件事,她不知道自己該不該和陳醉說。
似是感覺到葉笙的猶豫,陳醉扯著她的手腕到嘴邊,在她傷口上吹了吹。
“別想瞞我,不說實話的話,我也有辦法知道。”
“就是……”
腦子裏麵突然出現自己和沈長安那張被人修過的照片。
“這件事可能還跟你有點關係。”
“我?”
陳醉扯了扯唇角,“我怎麽你了?我讓你往那大坑裏麵跳的?”
“……”
葉笙放下湯勺,另一隻手拿起湯碗,把碗裏的薑湯一口喝下。
“你還記得我那個室友嗎?叫謝晚儀的。”
陳醉給葉笙的一個胳膊上完藥,又拿著藥瓶繞過茶幾走到她的另一邊。
“記得一點吧,惹你不開心那個?”
“嗯,就是昨天的時候發生了一點事情,我的另一個室友打電話過來和我說情況,我聽著電話不知不覺的就走丟了,後來手機又關機了,還下了雨。”
葉笙努力用最簡潔的語言描述著昨晚發生的事情。
可她發現,就算是她這麽風輕雲淡的說出來,內心還是會覺得委屈。
當時的畫麵和感受會一點一點隨著她的敘述又湧現出來。
讓她難受,讓她想哭。
到後麵,和陳醉徹底講完整件事的時候,她徹底一邊哭一邊說著。
“陳醉哥哥,我真的不知道,不知道我哪裏惹到她了,她那麽說我,還是在那麽多人麵前,學校裏麵的人現在都知道了……”
葉笙吸著鼻子,一開始的沉著冷靜清醒克製在第一滴眼淚掉下來的那一刻,就全都被她拋開了。
陳醉一直一邊給她上藥,一邊安靜的聽著。
胳膊上的傷口處理完之後有在旁邊蹲下,卷起褲腿看了看她腿上的傷。
陳醉把藥收好的時候,葉笙也正好說完。
他抬手,扯著紙巾給葉笙擦了擦眼淚,又捏住她的鼻子,“用力。”
葉笙聽話的用力,難受了半天的鼻子總算得到了釋放。
陳醉把紙團丟到垃圾桶,手背在葉笙的臉上擦了又擦。
“怎麽回事?好像和小時候一樣,又好像不一樣似的。”
“?”葉笙沒明白陳醉的意思。
“遇到事情還是隻會哭,這跟小時候一點沒變。”
葉笙手指交纏在一起,剛要掐,下一秒被陳醉拉開。
紅腫的眼睛和陳醉清明的眼神對上。
陳醉捏著葉笙的手指揉了揉又鬆開。
“小時候遇到事情了,都知道喊陳醉哥哥幫忙。”
“現在怎麽不會了?”
葉笙呆愣著,沒想到陳醉會這樣說。
陳醉從茶幾夾層裏麵拿出一袋濕巾,抽出來一張在葉笙臉上擦了擦。
“是覺得我幫不了你了?”
葉笙連忙搖頭,“沒有。”
“那是怎麽回事?”
“你找別人有什麽用?別人能怎麽管你?遇到事情就應該第一時間給我發消息。”
“這點譜哥哥還是靠得住的。”
“可是……”葉笙捏了捏睡衣麵料,“陳醉哥哥你又能怎麽辦呢?”
“總不能把謝晚儀打一頓吧。”
“我是用暴力解決問題的人嗎?”
陳醉這話倒是問住了葉笙。
沒等葉笙有反應,陳醉自問自答的說了句:“明顯不是。”
作者有話說:
陳醉你是會哄人的——“我讓你往那大坑裏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