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誰畫的啊,還挺好看的哈哈。”盛意早把自己幹的好事給忘了,這會兒目光亂飄,心虛的要命,“不過在課桌上亂塗亂畫就不對了,一點公德心都沒有,你說是吧老大。”

他厚著臉皮把自己損了一頓,希望能把自己的嫌疑摘出去,說完偷摸摸抬頭看了陸驍一眼,卻沒想到對方居然在笑。

陸驍笑的時候實在屈指可數,包括上輩子也很少有明顯開懷的時候。但其實他笑起來是極其俊朗的,眉目舒展,唇角上揚,眼底泛著柔和的光,和平時冷淡沉默的模樣大相徑庭,幾乎把盛意看呆了。

陸驍:“你這張嘴,有沒有說不出話來的時候?”

盛意呐呐的,不知怎地耳根竟然有點發熱,那張小嘴罕見地沒再胡亂叭叭,老老實實地在自己座位上坐下了。

——

盛意的回歸得到了班上同學熱烈的歡迎,大家都來詢問他的傷勢,許多女生還給他投喂了不少小零食。男生們也很仗義,上廁所會扶他去,還紛紛表示放學可以背他下樓。

不過放學的時候盛意還是趴在了陸驍的背上。

陸驍不是班裏最高的,也不是體格最壯的,但盛意就是覺得,隻有陸驍背他的時候,他才會有安全感。

陳叔的車等在樓下,陸驍把人送進車裏,然後去車棚,騎自行車出了校園。

他沒回家,而是一路騎到了上次吃大排檔的地方。除了唐楷夏輝,還有五六個熟麵孔在打撲克,都是在唐楷手底下做事的。看見陸驍,夏輝吆喝:“請客的來嘍!”

“真在這?”陸驍皺了皺眉,對唐楷說,“景勝定的廳我沒退,現在去也不晚。”

“去啥去,那幫人酒都喝上了。”唐楷吊著半邊胳膊,往桌那邊努努嘴,“要我說這頓飯也多餘,哪裏輪得著你請客。”

陸驍:“這回的事,總要謝謝你們。”

之前在S市的行動很成功,他們拿到了懸賞獎金,唐楷做主多劃給了陸驍兩萬,其他兄弟也一致沒什麽意見。

但陸驍心裏過不去。

唐楷看著眼前高高大大的男生,心裏歎了口氣。

陸驍家裏的情況他基本知道。從小沒爹,靠媽把他拉扯大,日子雖然辛苦,但好在陸驍爭氣,成績一直優秀,這樣下去等考個好本科找個穩定的工作,供娘倆生活倒也不困難。

壞就壞在他運氣差,十三歲時他媽積勞成疾查出了癌,還是晚期,為了治病花光了所有積蓄,甚至連家裏房子都賣了。可就算這樣,陸驍媽堅持了不到一年,還是走了。

沒了親人,還欠了一屁股債,陸驍退了學,十四歲就開始打工還債,直到唐楷在這裏撿著他。

他目睹了那高瘦少年掄板凳抽小流氓的一幕,本以為這就是個野性難馴、和他們一樣早早出來混社會的狼崽子,直到後來去了一趟陸驍租住的小區車庫,在那十幾平米的房間裏看見了堆的滿滿的習題冊和教科書。

課本大都是二手的,書頁已經被翻的卷了邊,習題冊上更是密密麻麻全是字,甚至不隻做了一遍。

唐楷當時就知道,這小子困在這隻是暫時的。

他是潛在淵裏的龍,遲早有一天要一飛衝天。

抽回思緒,唐楷拍了下陸驍的肩:“心意收到了,不然哥幾個也不會來。”

他上手的時候不小心扯到了右胳膊,疼的輕嘶了口氣。陸驍臉露無奈:“當初誰說別輕舉妄動?”

抓陳金那天唐楷叮囑眾兄弟千萬別拚命,結果臨到關頭為了拖住陳金,自己被砍了一刀,幾天了還不見好。

唐楷臉上掛著玩世不恭的笑:“我是大哥嘛。”

那邊牌局結束,時候不早,烤串開始一盤盤上了。大排檔的環境和景勝那種級別的大酒店沒法比,但勝在熱鬧自在,和他們這幫“江湖浪子”的氣質很是合拍。幾個爺們劃拳喝酒,很快就玩嗨了,陸驍沒加入他們,在旁邊坐著。

唐楷有傷也不能喝酒,吃了兩顆毛豆,突然想起什麽:“唉,和你那小朋友和好沒?”

他沒點名道姓,陸驍卻知說的是誰。

“沒吵架。”他說。

“沒吵架你不回人家微信?”唐楷一臉八卦,對男高中生的情感問題十分感興趣,“老實說,你是不是對人小盛同學有意思?”

就憑陸驍這張臉和他身上那種遠超同齡人的氣質,唐楷不用看都知道他多受小姑娘們歡迎。但認識幾年別說女朋友,陸驍身邊連個異性都看不見,唐楷還以為他已經脫離了人類低級趣味,一心隻考清華北大,直到前段時間陸驍帶那個小朋友過來,唐楷才咂摸出點不對勁來。

陸驍:“你很閑?”

雖然挨了一句懟,唐楷卻越發興奮了。

因為他從陸驍的神態語氣裏窺到了那麽一絲絲不自然。

好家夥,真有戲啊!

唐楷看熱鬧不嫌事大,繼續拱火:“你年紀也不算小了,想談對象就談唄。我看人小盛同學也挺喜歡你的,沒準真成了呢。”

空氣沉默半晌,就在唐楷以為陸驍懶得理他的時候,突然見他微微一哂,低低說了句:

“他懂什麽是喜歡。”

那個小孩沒心沒肺,說話做事全憑心情,高興了就是喜歡,不開心就是討厭,攪得別人心神不寧的一句話,於他自己而言卻像湖麵上的漣漪,風過了就散了。

連絲痕跡都不會留下。

少年還沒長大,縱使口口聲聲說著喜歡,也不過是青春期無所忌憚的玩鬧而已。何況他就算真的喜歡上一個男生,憑那樣的才貌見識和家世,又有什麽理由會對他這種人動心。

九月底的晚風有點涼,陸驍麵色淡淡地開了罐青啤,灌了一口。

唐楷是個人精,光靠陸驍的態度就猜了個七七八八。說來也巧,前段時間他又查了查那個本想雇保鏢的客戶,發現那個富家小少爺竟然正好就是盛意,由此也了解了那個小朋友是什麽樣的家境。

陸驍前兩天躲著人家,估計也是因為這個原因。

可除了家世條件差的多點,陸驍在其他方麵沒什麽配不上小少爺的。何況小年輕談戀愛考慮那麽多幹什麽,多巴胺一分泌腎上腺素一飆升墜入愛河不就完了嗎,扯那麽多犢子有啥用?

陸驍心思太沉,如果能交個活潑可愛的小男朋友那還真挺不錯,唐楷正準備苦口婆心繼續當紅娘,陸驍卻向他身後看了一眼,冷不丁道:“先管好你自己的事吧。”

他的事?他有什麽事?

後頸突然被一隻微涼的手捏了一下,唐楷回頭,見一個高大男人正站在他身後。

平心而論,男人生的十分賞心悅目,高挺的鼻梁上架一副金絲眼鏡,板正的西裝襯衫和長褲襯出一副讓人想吹口哨的好身材。唐楷卻翻了個白眼,沒好氣說:“你來幹什麽?”

宋昭安皺眉在矮桌上掃了一眼:“刀口還沒好就喝酒?”

唐楷本來沒喝酒,聞言冷笑一聲,伸手就去抓桌上的易拉罐:“你管得著嗎?”

酒撈了個空,宋昭安已經提前一步架住他的左胳膊把他整個人提溜起來,強製拉走了。

唐楷手下眾小弟對此見怪不怪,目不斜視的繼續吃串劃拳,一致忽略了他們老大氣急敗壞的罵罵咧咧。陸驍也坐著沒動,就著涼風又喝了口啤酒,桌上的手機突然震了一下。

-盛意:老大,明天放學來我家吃飯吧,我爸說要好好謝謝你

陸驍打字回複,一行字還沒發出去,對麵信息又來了

-盛意:當然他不重要,關鍵是你來了能陪我寫作業,寫完還能一起打遊戲。來嘛老大~

後麵還帶了個拜托拜托的賣萌表情包。

陸驍手指一頓,片刻後刪掉“不用了”三個字,回過去一個“好”。

心裏本來想的很清楚。與其沒什麽結果的糾纏,倒不如趁早劃開距離,那些不該有的心思和雜念,淡了也就淡了。

隻可惜……

陸驍把喝空的啤酒罐往垃圾簍一扔,仰頭歎了口氣。

他現在對那小孩,連拒絕二字都說不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