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易之微眯起星眸,他隻覺自己終於探聽到柳玉曉心底所想,而近鄉情怯,不敢觸碰。

那番掏心掏肺的話,必然不會好聽。

人性的掙紮,是他的本性所帶來的天生的缺陷。

他想尊重柳玉曉,卻在無意間傷害了她。

“你不敢違背自己的道德底線,手握公平正義的權杖卻躊躇不前,以至於我在高壓之下被楊明媚傷害。你不敢違背自己的情感底線,所以在臨別前夜上演一出完璧歸趙,自以為君子,將自己的道德負擔摘得幹幹淨淨,那我算什麽?你彰顯自己崇高品格的附屬?”

陳易之不知該作何表示,隻將此時搖搖欲墜的柳玉曉抱進懷裏。

柳玉曉沒有掙紮與疏離,她不知是因為酒精上頭,還是覺得自己理應如此。

她靠在陳易之懷裏:“你知道嗎,在那個拯救林俊良的循環裏,你撥開我的手,墜下樓的那一瞬間,我是真真切切體會到你的責任與情意,可是,你如何讓我麵對將要離去的你呢?我要失去你了。不隻是失去你的生命,而是失去你所有和我的糾葛,欲望與絕望。當我看到你的屍體橫陳在那裏,我就在想,你太殘忍了。你讓我,兩次曆經你的死亡。”

“是我的不對,是我的不對。”陳易之安撫著柳玉曉的後背,第一次審視自己的錯誤。

是他來的太遲,不知道這樣的感情債,從哪裏欠下,又需要從哪裏還起。

“陳易之,我不怪你,還是那句話,我比你想象中的更了解你自己。我本想著以你不辭而別的姿態,把這些怨氣埋在心裏,報複你,讓你自我否定與自我審視,但是啊,你今天把我從陽台上拉回來,我看著你的腿打著顫。你從前明明愛好登山和攀岩,卻開始畏高。我想,這段經曆對你,也不是毫無傷害。所以,我沒忍心。”

陳易之明明強忍著的恐懼,就這樣被柳玉曉輕易看穿。

她那樣細致入微,那樣麵麵俱到。

而自己給了她什麽?

愛情是電光火石,是絕境中的依偎。

可是電光火石也要看清時機,快了是莽撞,慢了就是錯過。

他拿著一張中轉的車票,就注定錯過了啟程時的風景。

“你心中有己見,如山川大河一般難以撼動,我曾愚公移山,些微改變了那一個陳易之,就再無力氣改變麵前這個陳易之。”

“我信你終有一天可以愛上我,而我,卻早就過了花期。”

“陳易之,別被那些所謂的成全所累。”

“我不需要你的成全。”

她想要愛情,卻不要這樣殘破的,拚拚湊湊的,難重圓的破鏡一般的愛情。

煙花在天盡頭炸響,她和陳易之的愛情,在新年肇始死亡。

大年初一,大多數的人們因昨晚的守歲而晚起,陳易之卻輾轉反側,無法酣睡。他起身坐在熟悉的桌案前,卻第一次沒在無所事事時打開電腦。

他翻看著那本《光陰的故事》,故事俗套老舊,無病呻吟,狗血至極。

而那頁時間的褶皺橫亙在狗血故事之間,又荒誕離奇。

陳易之,你決絕的走,除卻給我的暗示之外,一並不留。

以至於我在混沌時傷了她的心,究竟是你的罪過,還是我的罪過?

手機在這時響起,是馮蘅。

陳易之接起電話,那邊是馮蘅熱情的聲音:“兒子,新年快樂!”

陳易之興致缺缺,敷衍著:“新年快樂。”

“怎麽了?不開心?”馮蘅聽出陳易之的不快樂:“媽媽和你保證,這是你最後一次自己過年了。”

“媽,我都成年很久了,如果我結婚早,也可以不用自己過年了。”

馮蘅愣了愣:“你想結婚了?”

“媽,我隻是舉個例子。”陳易之按住眉心解釋著。

“易之,媽媽有時候在想,這輩子實在是虧待了你。”

陳易之聽到這話,眼睛眯了眯。

“你8歲以前,和其他小男孩一樣,是個皮猴,每天在我身前圍前圍後的,吵吵鬧鬧,我有時候啊,是覺得煩。可是後來你滿滿變得穩重緘默,我才反思是不是因為工作繁忙疏忽了你,我又不是一個善於溝通的人,而你心裏的難言變成了雪球,越滾越大。這件事雖不說是痼疾沉屙,可我總怕會成為你的軟肋。”

“我當時也沒活明白,現在想想,隻想說一句話。”

陳易之下意識問出:“什麽?”

“當你第一次意識到晚的時候,或許還不算晚。”

陳易之在嘴裏重複了一遍。

“你和玉曉好好的。她是個好孩子。這次實驗結束之後,我會將自己手頭的工作放一放,好好補償你和我的母子之情,而從我兒媳婦這裏,一切也都是新的開始。”

柳玉曉將心裏的話都吐了出去,所以睡了個美美的覺。

一覺醒來,陳易之將昨天沒吃完的餃子又煎了煎,香氣撲鼻。

柳玉曉一口氣吃了8個,問陳易之今天想做什麽。

陳易之還以為是做菜的“做”。

“晚上做幾個菜吧,也不能老吃餃子。”陳易之點了點:“不過家裏的青菜沒了,等會得去買點土豆、洋蔥、生菜。”

柳玉曉沒忍住,笑出了聲:“哦,好吧。”

陳易之不懂柳玉曉在笑什麽,而柳玉曉卻打開自己的手機,繼而饒有興致打起字來。

“在看什麽?”陳易之好奇著。

“林俊良給我發拜年信息了。”柳玉曉咬著筷子頭:“昨晚何晴晴和蔣玉樹他們都已經和我說過了,我還以為林俊良是不打算說了。”

“林俊良老家是洛縣的吧?”陳易之回想著:“洛縣那邊的習俗就是初一拜年。”

“真的啊?”柳玉曉抬眸,眼睛放光:“這你都知道?”

“我外婆就是洛縣人。”陳易之忽的想起外婆:“往年過年前都會去掃墓看看外婆,隻是今年正月十五,不知道還有沒有機會去送燈。”

柳玉曉聽在耳裏,卻沒抬頭。

“等會我和你一起去買菜吧。”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