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天決策中的事,能夠真情告白的人隻有他的親妹妹羅香月,羅香月手頭不是有巨額資金嗎?這點水天心裏特別清楚。因此,當香月得知哥哥的真實意願後,二人精心謀劃,再通過實地考察後,得出了一致的結論,這次擴大經營投資的可行性是正確的。有了香月的資本作前期活動打通地方人際關係的經費,很快預期中這次外省區域中心的征地得到審批,同時得到了許多優惠政策,而且和地方銀行建立起一種非常良好的互動信譽關係。

這家分公司可以獨立經營的規模雖然小於天成家具公司,可是綜合考慮它戰略地位相當重要,原料就近,交通便利,節約時間,節約成本,將來對南方重要各省的市場占有會起到包圍之勢,等待時機成熟,搶奪或瓦解秋山大樹家具公司在周邊地區所占據的市場,也是輕而易舉的事。占據平民消費的主導群體,仍是水天薄利多銷的經營理論。他以創造性的構想,把自己當初經營企業生產的理論日加完善。

誰說商場不如戰場。這場無硝煙的戰爭在羅厝村兩個強人之間愈演愈烈。

香月深得水天的重用,被委派腹地分公司任總負責人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兄妹還是一往情深,哥哥從小就很疼妹妹,妹妹也很聽他的話。香月一身多職,在小城鎮她仍是多家金銀飾品連鎖店的幕後總老板,在西線天成家具分公司,她卻成了地道的“一把手”。憑借多年的創業和經商經驗,香月在應付公司的事物上,也算遊刃有餘了。尤其在人際關係上的處理,她和水天可以平分秋色。

到頭還是羅氏家族祖訓的那句話:要做事先做人,有多少心就做多少事。

天底下真的沒有不透風的牆。

秋山對水天跨越式經營戰略總策劃已經略有所聞了,不過他還是鎮靜自若,他胸有成竹不是因為他自信,而是因為在經濟決策方麵已經走在前麵了。把企業打造成跨國公司,把產品打造成國際品牌,這是秋山公司成立初就已經規劃好的前景戰略。俗話說的話,人無誌不成才。企業要是無誌的話,那等著它也隻是破產或倒閉。這是市場的鐵律。

自從上次水天辦公室發現麥克風事件之後,“凶手”現在仍逃之夭夭。

天成家具公司已經意識到公司內部存在大量商業間諜。這是不得人心的。大樹家具公司又何嚐不是?

“與其糾纏間諜事件不放,不如放手實心地幹。奸人總會露出自己的尾巴的。”羅水天在全公司事件調查通報會上,振振有詞。

“那個麥克風事件其實不過是水天一手策劃的鬧劇。公司根本就沒有什麽間諜。”私下裏,其中有個明理的人卻放膽地說。

“羅總是欲擒故縱,真是智謀超群呀。”也有個公司愛拍馬屁的人如是說。

“大樹家具公司接管我們的公司已經不遠了。”更有悲觀的人士這樣說。

究竟間諜的事還是過去了。可是影響卻在繼續深入,有甚是已經引起相關媒體報道,後來一經轉載,大江南北評論的媒介更是鋪天蓋地。事情沒有解決,兩家公司的知名度卻急速上升。

“難道這不是一場苦心經營的廣告策劃?”一個外行讀者閱完報紙上刊登那個間諜一事後,有了自己的看法。

“真是妙呀,一計成名。”也有讀者幹脆說。

具體是咋回事,沒人能給個正確又滿意的解釋,它像一個謎一樣留在每個有好奇心的人的心底。

經過水天這麽一整,大唐村的羅香月和羅厝村的羅水天兩位老板便走到一起了。有人憑香月和水天的兄弟關係,應該可以斷定,天成家具公司如今的規模可算是家族企業了。也有人說,他倆合作發展的企業是股份製,哥哥七成,妹妹三成。

本來這種經營方式是天成家具公司選擇深入發展最優的方式,可是問題來了。水天的妻子唐春花有看法了,到底天成家具子公司是由誰做主?水天沒想過的事,春花想到底了。春花認為,香月不能以大股東身份來分公司的紅利,她無權決定公司決策、執行等大權,如果香月以總小股東身份分紅的話,最多也隻能是兩成。春花接下去不說的話,哥哥水天也知道敏感性。考慮當時子公司效益從負增長到正增長時期,妹妹在企業以及當初辦廠資助籌款,沒有理由不說明她是子公司的大股東。如果這個都不算,那當初妹妹還把巨額資金投放在大成家具公司幹啥?還不是為了入股分紅。能想到這裏,水天沒有疑問了,妹妹在分紅方麵應比實際投入資金的比例還要多,她當然有權參與子公司生產決策權和管理經營權以及讓利執行權。

羅香月不說的事,水天替她講好了。今後天成家具公司就是家族製股份公司。

水天既然決定的事,春花再有想法也隻能唯令是從了。

在外來人看來,香月和水天一樣,都缽承了羅氏先祖經商的智慧,在某些方麵問題處理,香月表現得更為卓越和成熟,這都是人生曆練的結果。就比如說,在春花鬧水天公司股權問題時,香月已經能從水天的臉色,覺察出一些蛛絲馬跡了。可是她泰然處之,有她這種心境,隻能說明她從來都是站得高,看得遠。

事實也證明羅氏家族的後裔,就是巾幗也不讓須眉。

羅香月和羅水天兄妹倆一起興業,在親家唐秋山想來可不是一件好事。因為秋山知道,雖然香月是他的親嫂,但是她從來都是傾向她親哥水天一方。她親哥水天和他是生意上的對手,香月原來看在秋樹的份上,沒有明確表態意向。現在香月能夠代表秋樹表態了,在事業上和秋山是明確的競爭對手,所以她現在完全可以不以兒女私情考慮所謂的親戚而影響了她的雄心壯誌。

在秋山一方,如今也可以放手地和他親哥他親嫂“對搏”了。雖然水天的父親羅仁成和秋山的老父木匠都曾經好言相勸過,“事業要以和為貴。”

可問題是市場這把劍豈能容忍對手平起平坐嗎?縱然可以,企業很快也會被另外雄起的對手所擠壓而走向窒息的。水天和秋山工作之餘,在高校進修課程時,教授不是沒有提點過他們,說是達爾文的進化論觀點同樣適用於經濟領域。要做到深刻這點認識,恐怕得讓人們去說兒子不聽父親勸的行為是一意孤行了。

盡管現實競爭是那麽殘酷,秋山想到哥哥和嫂嫂也發家了,他心裏總能感到一點安慰,因為他心裏愛他哥哥和愛老父一樣,愛得那麽深沉。因為事業上忙,秋山和秋樹哥倆現在也是聚少離多,為了配合香月工作,秋樹也算大開眼界。成天在香月工作環境的耳聞目染下,秋樹一改原來莊稼漢的土氣,有時居然也當起香月的參謀居士。秋樹不變的還是“妻管嚴”,當然香月越是愛管著他,越能說明她心裏很在乎他,夫妻相濡以沫這麽多年,最難得的是那些共患難的歲月。

最讓秋山消解的一點是,現在香月對待他的父親老木匠好很多了,這讓秋山大為感激。

時間真是一道牆,人老了,沒有翻不過去的坎。回想當初,羅厝村編籃筐藝人羅仁正和一些族人是那般敵對,沒有仇勝似有仇,那些敵對的人後來對水天他父親和他全家人是多麽不公呀。可如今那些人都已經是鬢發蒼蒼了,還有誰去記掛那些年月無謂的打打殺殺,那些流言蜚語,那些所謂的揭發,真顯得多麽無趣。人生沒有回頭路,羅仁成雖然不能代表羅氏家族後裔有名望的人說些公道話,但他能代表羅厝村仍有眾多辛苦的農民說句心裏話,“慢慢好好地活著,比什麽都好。”

羅仁成的身骨子也是一天不如一天了,外加當年留下的傷殘,給他後半生的生活帶來諸多便。還好水天替他找了個孝順的兒媳婦唐春花,家裏內外都是她一人主張。

唐春花為人漂亮又賢惠,比她哥唐財正派多了,說歸說,做歸做,言行一致。羅厝村人現在都習慣叫她“花嬸”,她思想傳統,總能見機行事。村裏受過她恩惠的村民都說,是水天前世修來的福,才有這輩子盡受妻子悉心照料的好福分。

春花心裏最牽掛的還是已經和她哥離異的嫂嫂和外孫。雖然有空時,她也會去看望她們,但畢竟已經物是人非了。春花去監獄探望她哥哥時,唐財要春花給他前妻稍話,可是仍得不到她的原諒。

自從他哥入獄,已經有三年多,他的刑期也快滿了。因為在監獄裏勞動改造表現比較突出,所以他被減刑半年,還可以提前半年假釋。

在獄中的唐財經常對月空想,當初他在大唐村是一個何等風光的生意人,如今竟落得這個下場,他感慨萬千。

他最不能原諒自己的是,他手頭有錢之後過著花天酒地的爛日子,在事業上又疏於專注,才會造成後來錢財漏空。他經商以來最大的失敗是因為決策失誤導致投資礦廠失敗,欠下巨額債務,賣了房子也賠不起。除了自己色迷心竅外,他在經商方麵還參與審批手續造假的嫌疑,更為嚴重的是,偷稅漏稅,兜售偽劣產品,致使消費者蒙受嚴重損失。正是這些種種不法行為終使他釀成牢獄大禍。

羅氏家族有訓,他大唐村也是有訓誡:浪子回頭金不換。唐財痛定思痛,他打算出獄後,重新活出人樣來。

這也是春花苦口婆心的結果。

正月農曆十四,趕在元宵節前一天,唐財被釋放出獄了。當他走出監獄大門時,隻見一輛小轎車已經在門口等候多時了。從小車門中走出四個人,一個是水天,一個是春花,一個是唐財的前妻林芝,還有他的兒子。

唐財喜極而泣,他深深地抱住妻子的身子,有太多的話想說,卻說不出來。林芝的小名叫葉子,她隻是很勉強地向他用力的方向推開。

5、下海

盡管唐財有悔悟之心,可是他妻子還是不能容忍唐財過去的所作所為,她一想起那些往事,就覺得惡心,覺得齷齪,就是她死了,她都不會對他再動心了。唐財不僅在本家大唐村丟人現眼,在別的地方也一樣,當初他色迷心竅,成天就想著找女人,村裏頗有姿色的女人沒幾個沒被他騷擾過。

現在的唐財是真正的人財兩失。他回到大唐村抬頭不是人,低頭也不是人。不單他原妻不能原諒他,就是他生身父母,見了他,也是一身子氣。春花可是親耳聽到她哥哥認錯的口信,所以她一直鼓勵哥哥一定要堅強地重新站起來,這樣才能奪回自己曾經失去心愛的東西。春花心裏也清楚,哥哥此時的心理壓力,昔日一個風光的大老板成了階下囚犯,這是何等的打擊呀。

為了回避熟人嫌疑的目光,唐財決定到外地去打拚了。他雖然沒有多少文化,但是他能一手雕刻本領。這一本領是在他小的時候,他跟著他爺爺學的,他爺爺以前是吃死人飯,專替亡者刻墓碑,還有的是刻華屋奠基的碑、修橋的碑,也有的是建廟的功德碑等。有這一本領,在小縣這帶,他爺爺是很吃香的。從小唐財就是在他的耳濡目染之下,學成了這一手藝。爺爺也說唐財為人也比較滑頭滑腦,心靈手巧,學做什麽,就像什麽。

因此,唐財父親也早說過他了,“當初要是不放棄專心學做雕刻工藝,也不至今天這樣沒飯吃。”

唐財曾經心愛的妻子離他而去,曾經殷實的家底被他敗得一幹二淨,他心裏默默地祈禱,“我一定要振作起來,把失去的東西都重新找回來。”

唐財回村的第三天夜裏,就出走了。走時他帶上妹妹春花給他留的一千塊錢,對誰都沒說,就把一封信放在家裏的餐桌上。人們尋求出路都是往沿海經濟富裕的省份跑,他倒著行,一意向西部孤行。

唐財記得當初,他投資礦廠失敗正是在西部的那個省。在那裏失敗,他就想在那裏爬起來。

唐財坐了幾天火車,到底了目的地,在那裏他居然遇上了幾個同口音的老鄉。這幾個老鄉都是在那時做小本生意。唐財也算暫時安住下來了。唐財在一個金銀加工作坊找一份小工做。昔日的老板,今日替人打工。這份活的酸甜苦辣,隻有他自己心裏最清楚。

還好辛苦不多時,他就被作坊老板器重了,原因是唐財有一手好本領,他能夠作出其他學徒需要好年才能學會的精細活。這樣的話,老板也願意把自己工活中的一些絕密技術傳讓於他學習,好讓他多出工活。

唐財在這個城市待了一段時間後感觸良多,這個名曰城市,實際規模還不如南土鎮。因為交通落後,信息閉塞,造成這裏對外界的交流嚴重不足。交通落後造成經濟落後,是城市發展落後的一大原因。但是這也讓唐財看到了商機。這個商機的發現並非是他獨具慧眼,當年水天的妹妹羅香月早已經獲得了類似情況的商業情報。因為交通落後,在貴金屬交易時,內地和沿海地區相比,價差實在太大了。但是這種投資,現在政府有明令限定的,所以把貴金屬加工成工藝品,是一個十分得力的流通渠道。考慮到,內地地區就近原料豐富,工人勞動力廉價,投資成本低等特點,唐財最後得出的結論是正確的。要讓有限的財富迅速滾動起來,就應當走高雅藝術消費之路。

通俗一點說,就是所謂賺有錢的人的錢比賺普通老百姓的錢要快得多。

盡管作坊老板再三挽留,唐財最後還是執意要離開,他和小老板真心告白,他想自己創業。這個創業所需的第一桶金,是唐財很長一段時間來,十分辛苦的薪水所得。在工作之餘,唐財很重視人際關係網的培植,他以誠信交換誠信,贏得了周邊很多人的信任。

因為有過一次生意上的“死亡”,唐財現在做什麽事都很認真對待,他十分地珍惜上蒼重新給了一次他“做人”的機會。

唐財沒有留給大唐村任何音信地走了,大唐村沒幾個人還願意念叨他的名字,或許他早已經被人忘記了。

成者為王,敗者為寇。這是一條千古定律。

想當初,在國有企業十分風光的工人,如今四處謀生,有甚者四處遭人鄙視,有這種行為的人是對曆史的漠視。試問當初一窮二白的國家是怎麽過來的呢?

林茵代表著無數下崗工人重新選擇自己的出路了,可是仍有相當多數的下崗工人無所歸依,他們成了社會新的貧民或弱勢群體。

在羅厝村最值得欣羨還是羅厝村原百興堂住戶林謀生,他在國有企業倒閉之前成功轉型,以同樣的級別被提拔到南土鎮要害部門任幹事。據可靠消息說,林謀生老婆娘家有人在縣委裏當官,托老婆娘家的福,林謀生預期躲過下崗的命運。現在林謀生有鎮幹事的身份,時有下鄉走訪羅厝村,羅厝村村長羅仁正都是親自出麵接待。雖然按羅氏應長幼有序,可是工作上卻絲毫不能亂了行政秩序,這個秩序就是政府所謂的行政邏輯。它必須是絕對是下級無條件服從上級命令。

林謀生因為有過企業管理,所以他分管工商業、黨政紀律這方麵工作,顯得勝任。

既然林謀生能成功轉崗,那麽林謀生老婆下崗後再就業,自然是不費九牛一毛之力,她被安頓在縣委某辦公室當辦事人員。這樣一來,林謀生更有自信了,他按條例辦事,多了許多能動性,有時也不要看上級領導臉色行事,因為他有上上級領導在替他撐腰,他不想仕途發達都難呀。

這不,國家對公職人員放活了,依單位實際情況,可以適當地下放一些人到生產一線去體驗社會實踐,美名是掛職鍛煉,實際上是停薪留職。如果沒有政策上特例傾向要照顧某人,一般公職人員是很難享受到停薪留職的待遇。

林謀生對這一政策讚不絕口,他知道當前除了極個別衙門有油水可撈,大部分部門都是經費緊張,福利沒保障,工資不夠養家糊口,有甚是國家工作人員借債維持生計,這是一個危險的信號:低薪無法養廉。實踐反複證明,公務人員工薪偏低,是滋生社會腐敗的首要原因。然而地區經濟發展又沒能保證有足夠的財政用來改善公務人員福利待遇,淘汰製的改革又太過激進,擔心會觸及階層利益的維護,於是公務人員停薪留職成了暫時緩和社會發展中政府機構臃腫的一個回避。

林謀生是南土鎮為數不多提出停薪留職公務人員獲得審批的一個。他被一家外貿公司聘為副總經理,專項負責公司決策的一些事務。林謀生把原來自己的專幹加專才得以淋漓盡致發揮。

工業有別於商業,商業以私利為主,個體間少有存在競爭,多數是靠投機取巧,個人的價值總體上取決於貨幣收獲量,而工業則側重於個體中的集體,個體的價值也因此比較容易獲得承認或否定,隻要是真材實料,他總會被器重的。林謀生那些的經曆使他擁有了雙重性格,既保守又開放,既公又私的心理。

林謀生不在外貿公司上班,可是他卻賺到了政府永遠都給不起的那份高額薪水。這又是為何?林謀生的工作具有機動性,他在公司裏實際上是起到顧問或決策作用,他不會像別的管理階層領導那樣事無巨細參與,他參與公司實際上就是代表政府對企業的一種引導,這種不是幹預式卻似幹預的指導,在後來企業發展中凸顯弊端。林謀生代表很多政府官員作出了屬於自己的一種選擇,雖然和政府暫時脫離了職務關係,但實際上他仍然站在政府的立場,這樣一來,企業在找“市場”與找“市長”之間雖然有一種默契,但是默契久了反而成了企業的壓力。這就是所謂的幹部掛職鍛煉要規避長久以來形成的一個政企結合的頑固模式。

想幫助企業,又想緩解政府壓力,結果卻是製約了企業發展,破壞了政府公正形象,培養了新的官僚思想。這是有害的。

林謀生在上級政策叫停“停薪留職”之前,已經能體悟這種變化中微妙的政企關係。隻是他借助於自己特殊的身份,狂賺了屬於自己的第一桶資本金。這些收入是原來公務工資遠遠所不能比的。雖然他在掛職鍛煉中盡量體現出一種親善作風,但是受傳統影響十分深刻的中國老百姓對當官的,在他們的思想深處總是會自覺不自覺地表現出一個敬畏,一種無法破壞的傳統權威意識。

林謀生在商場上也如魚得水,他就是這樣地持續了他幾年的工作,然後才重新回到了自己的崗位。在這幾年時間裏,和林謀生同事的各級幹事,沒有幾個不春風得意。他們中合股辦廠的有,獨資經商的有,投機股票的有,出國勞務的有。

林謀生終於回到了工作崗位,他的工資福利仍沒有得到多大改觀,但是他在政府和企業之間的認識,已經上升到一個新的層次。他幾年下海經曆,拓展了他原來的工作思路,他勤於政事,時有下鄉走村,有時是暗察民情,也因此深得群眾的好評。這不,一年一度的省人大代表會議又要召開了,他是本縣少數幾個公務員中一個代表基層的人大代表。

在一年一度省人大代表會議上他提出了藏之心中的已久的一個看法,公務人員一定要高薪才能養廉。這顯然已經超出他本職工作的提議權力,但他有的是勇氣。林謀生小時候在羅厝村百興堂生活時,就很講義氣。

“政府官員腐敗不腐敗,關鍵不在於薪水。”在討論會上,一個從事反腐倡廉工作的紀委工作者說得非常響亮。

“那靠什麽反腐?就我們基層來說,時下十裏八村到我鎮信訪的村民,他們檢舉的問題多得很,有些問題也是我心口難開。”林謀生並不生氣,他有很風度地質疑道。

“要健全反腐法製,一定要完善我們的群眾監督體製。”那位紀委工作者沒話說了,倒是一個檢察院工作者張口說了這句話。

“不夠的,也不是唯一的出路,關鍵是透明行政權力,有效地實現重點監控。”紀委工作者思考了一會兒,又說話了。

“有些事實是我們國情問題,外國的經驗照搬不得。”一個兼有政協委員身份的人大代表,他也插了一句話。

“什麽是腐敗?怎樣腐敗?又怎樣防範腐敗?弄清了這些問題,我們才能從源頭上杜絕。”一個有豐富工作經驗的信訪局調解員,站在很高的高度提出了自己反腐敗的一些建議。

在圓桌會議上,幾十個人你一言我一語表達了自己切身的想法。

林謀生突然間醒悟過來,他有這種矛盾思想,他自己心裏最清楚:如今腐敗成勢,其實一部分是先富起來的一部分人始作俑者。

受到周邊及外界環境刺激,羅厝村和南土鎮其他村落一樣,很多村民覺得要富,單純依靠出勞力是行不通的,時下流行的一句話,正能說明此意。種田的不如打工,打工的不如經商,經商的不如辦廠。羅厝村後知後覺的諸多商戶也發起家來了。他們比第一代無資本起家的農民神氣,居然有些村民想通過攀比來鬥富。

看來顯富已然在羅厝村成了一種風氣,在小縣城其他鄉村又何嚐不是,這是社會發展貧富差距必然所致。

“劈裏啪啦,劈裏啪啦……”這是羅厝村新村村民阿飛華屋落成的慶典宴上傳來的鞭炮聲。

“恭喜,恭喜,阿飛你發財了。”前去助興的村民林興看著阿飛的洋樓,目瞪口呆。

“謝謝了,請進。”阿飛真的眉飛色舞起來了。

“阿飛,你發達了。”羅厝村有名的馬屁精羅仁建也來了,他一手還拿著賀禮。

“謝謝了。”阿飛又是握手,又是點頭,忙了好長一段時間。

羅厝村大老板羅水天也親臨現場,給盡了阿飛麵子,送上他的賀禮也不便宜。羅水天的心意,阿飛心領了,因為事務多,便提早離開酒席。

羅厝村村長羅仁正是阿飛必請的來客。這是一個慣例,村裏凡是有男婚女嫁新屋落成孩子彌月老人做壽的,逢喜的東家一定要另開一桌酒席宴請村委五個重要幹部,羅厝村村民俗稱五頭子。村民們都知道,村官雖小,卻得罪不起。不記得往日哪戶人家因為禮數不到位,後來果真他家麻煩事不斷。

出乎阿飛的意料是,林賢同居然也來了。阿飛的母親和林賢同能扯得上一點親戚。但是阿飛不會忘記的是,在林賢同女兒林香出嫁那天,阿飛為了敲林賢同女婿一杠,在“截新娘”時被林賢同女婿帶來的親友團中有個叫唐阿財的人,狠狠地推倒在地。當時動手打架已是在所難免了,卻被林賢同女婿製止了。林賢同女婿財大氣粗,用幾張大團結就把事情圓滿解決了。

也許林賢同當時不在場,但是他知道那件事後很生氣,有親戚主動請纓想去收拾收拾阿飛。可是他不想把喜事變成壞事,所以那件事也就罷了。沒想到若幹年後,這小子阿飛居然飛黃騰達了。

真是彼一時,此一時。

神氣的阿飛卻沒有善罷甘休,他認識那個大唐村叫唐阿財的人,他仍耿耿於懷,隻是沒有找到機會收拾他罷了。阿飛,原名羅新木,當年是羅厝村有名地痞小流氓,賭博、敲詐勒索、調戲婦女、小偷小摸沒有他不會的,被政府管製過,看守所待過,勞動改造過,就差沒被判無期徒刑,在羅厝村沒人有比他更壞的口碑了。可如今,他有錢了,有很多人心裏仍不服,人們越不服,他就越愛顯富。有閑話說,他現在的富有,都與他騙的手段有關。

為了顯示自己財力雄厚,在新村華屋落成慶典那天,他大手操辦酒宴,一律不收賀金,隻收禮炮。盡撿市上最好的食料炊煮宴席,人參、鮑魚、魚刺、燕窩等隻有賓館才能吃到的,他阿飛叫人用專車專運過來。

“這是羅厝村有史以來最豐盛的酒宴。”有人替阿飛起興。後來仔細一瞧,那個鬼頭鬼腦的人正是阿飛的曾經死黨羅年盛。

“沒本事的人,哪敢舍得花這麽多,你瞧,盡是名煙名酒。”坐在羅年盛身旁的一個中年人,滿嘴酒氣,也插了一句話。

“好漢不提當年事,當年阿飛是人見人罵……”坐在滿嘴酒氣旁邊另一個村民說漏了嘴,有人已經在他腳下打暗號,說是阿飛走過來敬酒了,叫他沒再胡說了。

“……哦,這是我吃過羅厝村有史以來最貴的酒宴。”這位村民趕緊改口說了羅年盛方才講過差不多意思的一句話。

這句讚美的話正是阿飛最愛聽的話。

村民們終於一飽口福,但是他們打心眼裏還是認為阿飛手頭上的錢都是騙來的。這也是阿飛早已經想到的事,但是非排場不能說,有錢能使人變心。大凡被阿飛那次酒宴招待過的村民,回去以後,說阿飛的壞話少了。

這也是阿飛所想苦心經營鬥富的結果。阿飛善於攻心計,他在反複“實踐”中悟出了一條深刻的道理:要想收買人心,一定要先口服,然後才能心服。

在拓展自己的“錢途”上,他的想法自然更不會少了。他信奉的事都是事實,隻要有政府的人替你撐腰或說話,還有什麽事是難辦的?

6、鎮長

很愛顯富的阿飛,其實在羅厝村成功的富人群中不算富。

現在羅厝村富人中像羅古、羅水天、唐秋山等人出入都有自己的小轎車,而阿飛等個體暴發戶還消費不起。有私人小車在南土鎮還是不多見的。一般政府裏隻有副鎮長以上職務才有資格出行配車,其他幹事或科員仍沒有機會。

在羅厝村所在的小縣城,誰家擁有小汽車就是富有的一種象征。

當下有錢的男人比誰擁有豪車,比自己居住的房子誰蓋得大,就是不比誰資助社會公益事業多。這些有錢的男人因事業社交頻繁,越來越注意自己的形象了,昔日賺錢都是為給老婆兒女花的想法有點落伍。這些老板、商人、包工頭、資本家,他們買名牌服裝、名牌手表、名牌皮鞋、名牌皮包等,哪樣花錢都不比女人差。一經巧裝打扮後,有錢的男人們已經從氣質上徹底告別農民身份,在農村他們雖然身份仍是農民,但是已經和農民沒有多少交往了。或者說這些有錢人打心眼裏都看不起貧窮的農民,有了這種身份與地位之別,羅厝村因窮而自卑的那些農民,他們隻能怨天尤人了。

社會再繼續發展,有些自卑的農民們漸漸地和土地告別,而成了名副其實的弱勢群體。因為他們一沒有生意人意識,二無田地可種,三無文化,進廠又有學曆門檻,隻好做些零活或做些重活的雜工來維持生計。

有甚是一些為生活所迫又一直沒著落的農民,就會鋌而走險,做了一些違法的事,因而走上了犯罪的道路。他們接受勞動改造服完刑後,出來仍擺脫不了弱勢群體的命運。究竟出路在何方?窮人們解不開答案,一些有經曆過貧苦生活的富人們他們心中知道答案卻懸而不答。

革命老前輩南土鎮鎮長兼支部書記葉工區當了一輩子人民的公仆,到兒子娶媳婦時,一家好幾口人還擠得住那麽仨倆間房子,人家閨女嫌他家套房小,就告吹了。兒子的婚事不成,妻子就有話說。葉工區老鎮長心中有苦說不出,當下他部下的科長或科員沒有一個人日子不比他好過。俗話說,當官的日子好過不好過,關鍵看媳婦有沒有話說。葉工區做人有自己的原則,往日總是公事公辦,私事私辦,得罪了不少人,縱使他作風過硬,到頭來也沒有得到什麽好處。有時竟還有人把他的無私說成是假清高。

現在批文已經下來了,葉工區書記要退休了。南土鎮政府中能代理他職務的最優人選便是林謀生了,實際上早在葉書記退休批文下來之前,縣委組織部已經有人找過林謀生談話了,林謀生這段時間除了認真參加黨校培訓外,由他處理的件件工作都十分謹慎。

林謀生是個有豐富工作經驗的幹才,他的工作思路明顯有別於葉書記中,如果說葉書記重於親民愛民,林謀生則重於惠民利民。他走馬上任南土鎮代理鎮長職務後,立馬開展各項工作考察和調查。

林謀生從小就是一個標新立異的苗子,他和羅水天是同窗同學,水天厚道、心智高,可是他思維比水天敏捷,處事果斷,這些正是一個優秀領導所需要的天性。

這天林謀生以鎮長領導的身份走訪考察水天天成家具有限公司,這個消息讓羅水天始料不及。他意外有二,一是曾經恨過水天一家的林謀生現在是南土鎮第一把手;二是今後天成公司歸他管轄。

在規定的時間和地點,林謀生隨行的兩輛政府公務車馳入天成家具公司的賓客室,接受公司總經理羅水天的禮遇。羅水天對林謀生的到來表示歡迎,他和公司幾個負責人隨行陪同參觀,羅水天一邊講解生產情況,一邊目不斜視地望著林謀生麵龐。林謀生也很隨意,沒有任何動作讓水天覺得他這次企業考察是做作的。林謀生在水天介紹期間還時不時地插一些話,表示一下自己的想法或者疑問,一邊又在點頭微笑。做完基本情況調研後,林謀生鎮長就和企業負責人水天等人在公司賓客室進行簡短交流,水天向林謀生匯報了企業近期生產情況以及在生產中所遇到的一些問題。林謀生對水天公司的實況很滿意,他表示鎮政府不僅要為民解憂,也願意為企業搭橋鋪路,企業若有困難,政府也會盡最大的努力去解決幫忙。

隔天,羅厝村村長羅仁正也接到鎮政府鎮長秘書的電話,說是要新上任的鎮長要調查羅厝村村務工作情況。

羅仁正村長接到電話通知,提前做好一些準備工作。

第二天,林謀生下訪的公務車也比預期時間早到達羅厝村。羅厝村是他生長的地方,那裏的一草一木一房一井,他都很熟悉,所以這次隨行的工作人員就沒有多大壓力了,尤其是羅村長那畢恭畢敬的樣子,羅村長的一些表情可以暗示,他有個在偏僻政府部門當小幹事的兒子,他的影響力還不算大,不然羅村長也不至見了上一級高官總是覺得沒有照應似的。或許也可以說明在這個十分重要鄉村任村官,羅仁成本人的能耐不算大。

經過很長一段時間精心修繕,羅厝村古大堆厝群和新大堆厝群變了大模樣,目到之處都是幹淨整潔有序,林謀生一邊參觀,一邊讚揚說羅村長的管理工做作得很到位。羅厝村古厝裏展出的文物很有吸引力,件件都很珍貴。有關一些文物的曆史,林謀生不用陪同導遊解說,他也略知一二。

“今天開發古厝,就是為了保護古厝,我希望羅厝村要加大做好宣傳人人參與意識的保護工作。”林謀生以很輕鬆的口吻,現場強調說了一件他心中早已想好的事。

“對,林鎮長說得很對,我們名勝古村在大處要搞好宣傳,在小處同樣也要做好宣傳工作。”羅村長的行為在林謀生麵前盡管有些規矩,但說話間比較隨意,畢竟是鄉裏鄉親。

林謀生又走訪了他的“故居”羅厝村新大堆厝的百興堂,百興堂新入住的住戶對林謀生沒有太深的印象,這也是林謀生想找他們攀談的原因,聽些他們的真心話。自從百興堂被列入文物保護後,新大堆厝幾乎每天都有遊客前來參觀,參觀的遊客多多少少會影響到他們的日常生活。起初他們還希望前來參觀的遊客越多越好,後來這些住戶在自家門口擺小攤做小本生意,因為會影響羅厝村古厝的整體形象,所以被村委製止了,他們的情緒就漸漸變得異常反調,覺得遊客到訪會騷擾他們生活,有時候還會和遊客發生些別扭的事情。這些情況,羅村長也多有聽到遊客到管委會反映,他也沒轍。不過林謀生站在住戶們立場替他們想了一個辦法,就是在保護古厝和不得罪遊客前提下,可以在古厝群外圍適當的範圍,有規矩地擺設小販一條街。這條建議,羅村長和住戶們都當即表示同意。

因為羅村長也在場,所以有些村民不敢明目張膽檢舉他,作為村幹部,總是做一些和村民們相處總是不怎麽愉快的事,就說上次擺攤一事,羅村長指導現場又是動口又是動手,把基層幹群關係鬧得很僵。

林謀生從小就是個知恩圖報的人,他覺得羅厝村長者們都有恩於他,他至今仍十分感念,他聽他老母親咐囑有空要常回去看望他們。這個林謀生牢記在心,借這回考察,林謀生還一並走訪了羅厝村裏的幾位五保戶。這些調查經過都給林謀生陪同身邊的人留下很深刻的印象。據在場的人說,林謀生在鎮上其他鄉村聽訪一位農戶時,被一個傲慢的農民拒絕時,在場有個工作人員很生氣,說了一些難聽的話,林謀生當場批評了他,說是,老百姓很生氣一定是有我們要做的工作沒做好,不然好端端的人生什麽氣呀。這句話把林謀生周邊陪同的人都說服了。

林謀生走訪羅厝村收獲最大的是羅古投資羅厝村一街條。這條街把整個羅厝村的副業給搞活了。這正是這條街,把羅厝村和南土鎮給拉近了,羅厝村是工業區規模經濟重要企業所在地,這裏人流多而雜,羅厝古堆群的整體形象好壞給四麵八方的遊客們有個直覺判斷,它會起到南土鎮乃至小縣城整體對外開放的窗口作用。林謀生這次走訪有別於其他各級領導走馬觀花來,而是得出許多有利於羅厝村日後工作開展的實質性意見。這些建議的落實對下一階段羅厝村工作勝利開展起到十分鼓舞作用。

在林謀生結束羅厝村調查走訪之際,他又留給羅仁正村長一句話,“與保護和開發文物一樣重要,得找出得力的人來研究宣傳發揚羅厝村商文化,有必要時,應該先給它(他)成立一個羅厝村商文化研究機構。”

羅仁正村長如夢初醒,“保護與開發羅厝古村落,真的還需要有專人去研究。林謀生所指的‘他’,究竟是誰?”

“對,羅厝村現在的名作家林銳,非他莫屬。”羅村長一下子明白了林謀生想說來卻沒有說出來的話。

羅厝村教師林銳自從上次出版《羅厝村傳》後,在社會文化界引起強烈反響。一個古村落,一個商文化,幾個王朝,一大群人的自強精神,這些內容聚到一起構築成一部民族魂。

那簡短的羅氏祖訓,字字似金珠瑪瑙,句句像寶珠項鏈。

林銳教師不辜負三叔公委以的重任,他不斷地深入研究並發掘出這部無窮無盡的家族史的故事。近期,他正著手寫一部家族史的小說,正過著“與世隔絕”的生活。村裏麗人,妻子柳紅表示理解,並都一直在默默地支持林銳的研究工作。

“咚,咚咚……”

“誰呀?”家住羅厝村新村年邁的林賢同突然聽到門外有人在敲門,便應了一聲。

“我呀,仁正。”羅村長瞅了瞅了洋樓四周,綠化還搞得不錯。

“哦,是仁正,你先進來坐坐。”林賢同因為體力下降,聽話時,左耳朵不如以前好使。

“林銳老師有在家嗎?”羅村長直奔主題,把上級領導吩咐的事想盡快給落實。

“他和柳紅今天去了一趟縣城。剛走不久。”林老先生一邊說,一邊倒茶招待羅村長。

“哦,是這樣,那我先走了,改天再來。”羅村長平時再頑固,在林賢同等老輩人麵前還是很懂規矩的。

“別什麽不好意思,你有事,跟我直說好了。”林老先生說什麽也不想讓村長白走一趟。

“好,是這樣,我們村準備成立一家古村商文化研究機構,我想請林銳老師主持這項工作。”羅村長是個粗人,一提起“文化”兩字,就顯得很莊重。

“你說是這麽回事。我聽說林銳說,今天他去縣城拜訪文化館一些老研究員,就是要商討有關於這些事。這事還真的靠等他回來再說。”林老先生知道村長來意後,他又覺得自己不能拿主意,於是就是先替兒子圓場了。

“既然是這樣,那太好了。我等他好消息。”羅村長又很和氣地說了幾句話,便離開了。

羅村長知道,一旦羅厝古村商文化研究機構成立,上級政府定期就撥付會給村裏增添一筆不小的專項研究經費,這對羅村長來說就是工作的動力。

因為工作問題,羅村長現在要定期到南土鎮向鎮長或副鎮長做匯報。碰巧這天,在鎮政府大門口,他遇見了唐秋山,打了個招呼,便一起上樓找相關領導去。

唐秋山這次不是匯報工作,而是因為他的大樹家具有限公司在生產安全上遇到了小麻煩。

林謀生鎮長和前任葉鎮長都反複強調了,企業安全生產的重要性。

這不,大樹家具有限公司在生產過程,因為操作不當,導致幾個工人受重傷。

了解秋山為人的人都知道,他實際上是一個好領導,像工人遇上這樣的事情,別的企業也有,當事企業都是一把手推給手下去處理。而秋山卻沒有這樣做。

這是一件勞工糾紛,家屬和企業雙方關於賠償事宜調解不下,便想投訴,通過法律手段來解決。因為唐秋山找過律師,了解了一些情況,都覺得家屬所要的賠償要求不切實際,而他本人又不想把這件事搞複雜,萬一搞複雜了,他和其他員工相處以後就有困難了。

所以唐秋山就想到到鎮政府勞工糾紛部門尋求解決糾紛的最佳途徑。令他始料不及的時,他所要找的鎮政府負責安全領導竟是他的曾經“仇家”林謀生。其實林謀生從來不把唐秋山當作什麽仇家,隻是唐秋山因為他妻子林茵被他嫌一事,一直讓他想出口氣。

“現在都這個情況了,還能怎樣。”唐秋山看完門前的“去留崗”名單後,知道林謀生今天沒有下鄉。

“咚咚,咚咚。”秋山的心也一樣在跳個不停。

“請進。”林謀生一邊在整理文件,一邊抬頭向辦公室右側看,不時地向秋山點頭,示意他先坐在沙發那邊等他。

林謀生整理完文件後,就站起來,到已經燒開的水壺裏倒出兩杯水,一杯遞給了秋山,一杯則自己喝。

他清了清嗓子,問明了秋山的來意。

秋山有點尷尬,不過也很快消除了自己的疑慮。他把真實情況如實向林鎮長做了請示。

林謀生隻是笑了笑,其實他知道這是一件民事糾紛的事,並不難辦。想當初,他任冷凍廠負責人是,也遇到類似情況。

秋山聽了林謀生的這些話,臉色立即轉陰為晴。

林謀生說了,以往有些單位也發生這樣事故後,比較呆板地處理糾紛,工人因工致殘,覺得他(她)的一生都報廢,他們首先過不了自己的思想關。隻要企業人性一點,先醫先治,醫治完畢,再做家屬思想工作,給予相應的補償金前提是,不解除工人的勞動職務,而是另有工作等著他被安排,對未婚人士關心他(她)的親事,企業還應盡其所能解決他(她)生活的後顧之憂。這樣的結果,我相信是大多受傷工人都願意接受的。

原來秋山的心思和林謀生的心思是一樣,企業是個大家庭,作為一個企業負責人,他應該是以人為本。當秋山聽完林謀生這些話,原先所有的疑慮都消除了無蹤無影。

經手處理一些事後,林謀生被一些人重新認識。林謀生心裏明白,一個無辜無助的人,他心裏最想要得到的是什麽?是要讓他有繼續生活下去的勇氣。因為一個人沒有了生活的勇氣,這個世界將是一個絕望的世界。

林謀生拉開了辦公室的窗簾,他站在窗口向遠方眺望,看到路上來往的行人,有車夫、農民、學生、商人、工人、老板、掃路的清潔工、教師,還有小販、警察、旅客、殘疾人、政府官員、玩耍的小孩。

7、困惑

林謀生新官上任,通過自己的實際行動,在十裏八村建立了一種“熟悉的”關係。

這種關係是親民的舉動,同時也是愛政的表現。因為典型,所以林謀生的作風引起縣委高度關注。也因為典型,所以才能說明,當下諸多領導集體行政作風低迷。相比之下,受官僚主義影響的官員,他們思想處處表現為故步自封和落後。經濟越發展,思想就越開放,為官中已經形成的一些傳統積習越容易成為障礙。能動搖人心的,不是改革,也不是開放,而是那些脫離控製從傳統向現代滲透陰暗的東西,被動搖的人所吸收並消化。

“為官的不替自己著想的,現在少嘍。”有同感的市民們,每逢他們生活不得意時,還會說上一句,“我們想念毛主席,在毛主席當國家領導人時候,窮是窮了點,國家貪官少,社會也沒有這麽多想都想不到的事情。”

林謀生為政清廉的故事,在小城一傳十,十傳百,百傳千,弄得連羅厝村裏三四歲小孩也能叫出他的名字。

“林謀生一樣是從基層上來,他為何就沒有被擊倒?”人們不禁要問。

也有人說,如果不是他民調高作風好思想正,絕對不可能這麽快就從副鎮長位置直接升任為南土鎮鎮長兼書記。

南土鎮在南來北往的國道和通往縣城省道的匯合環島中部,用鋼柱架起一麵闊大的廣告牌,標語是:發展才是硬道理。言外有意,誰創造的財富越多,誰就越光榮。金錢效益至上的觀念,逐漸深入人心,攀比生活的另一麵,卻是拜金主義成風。

經濟大潮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南土鎮又掀起了新一輪投資熱潮,愛國華僑紛紛組團帶隊回鄉考察。小縣城成了外界媒體聚焦的話題,巨商富賈一個又一個瞄準了這片熱土,看到這裏的市場,也看到了機遇。一個四通八達的交通網絡正在醞釀中,小縣城朝西麵山,坐東麵海,有天然優越的深水港口,這些有利的地理位置給小城朝著外向型城市發展創造了條件。

盡管新興的小城有生機有活力,可是還是有許多人願意移民出國定居,或者到港台地區去落戶。生活在小城中的人們看到了生活中的差距,看到了生存中的危機。這種危機緣於誠信告急,小城中的人越來越不可理喻,醫院的醫生見了重病的人並不一定優先看病,學校教師在課堂上並不是最關心學生會不會做人,政府官員在解決百姓的困難問題時,不問解決問題有沒有辦法,而是張口閉口要收什麽雜七雜八的費用。交通警察罰款,公安沒收賭款,違反計生要罰款,如此等等,越來越多群眾的來信引起了縣長注意。

小城年度政府工作會議如期召開,召開的地點是縣政協大樓。四套班子如約出席。

縣長最先發表看法,聲音也最大,他十分納悶。

……

“一個人居城市,怎麽會出現這樣的移民潮呢?同誌們,一個城市發展中,什麽才是最重要呢?”

迫於種種形勢分析判斷,縣長終於做出決策,他提到了關鍵點問題。

“小城的生產環境和消費環境不相協調,一定要通過多渠道,把各個階層的人員留下來、引進來。”

接著他還強調:“能把各階層人員留下來、引進來,並不是說能違反計劃生育,我們首先要創造條件把城市的魅力搞上去,有魅力的城市才能把人留住。”

縣長他又說了:

“有魅力的城市,從哪做起呢?”

……

為此,一場深得人心的“戰役”終於在小城打響了。這場戰役被小縣文藝界稱為新時期新政的整風運動。

這場所謂發展城市的保衛戰,打響之後,在衛生,在教育,在工業,在農業,在環保,在公安,在醫療等領域形成廣泛影響。社會各界呼聲叫好一片,最擁護的人當然是老百姓了。

在運動當頭,社會各界如火如荼開展工作之時,縣裏高層突然出現振**,有人檢舉縣長和幾宗大的投資經濟案有關聯,因此他被秘密帶走了。就這樣一場緊鑼密鼓敲響的戰役,莫名其妙地敗下陣來。

又到了小城傳統賽龍舟的節日。端午節一到,預示著炎炎的盛夏來臨了。

傍晚時分,在公園中涼風的幾個老市民在老榕樹下隨意地攀講起來。

“前任縣長有經濟案件,那其他各路幹部作風就真的過硬?”一個上了年紀的銀胡老大爺,最先說話。

“老縣長人不是挺好的嗎,我還跟他握過手,怎麽會這樣,哎,新來的代理縣長能坐得住?不見得……”挨著老大爺坐的一個婦女在自言自語。

“不見得?你沒聽說,這個新來代理縣長是從南土鎮調上來的,政績斐然。”這位老市民耳聰目明,把那個婦女要說的話,說完。

“你甭管坐得住,坐不住,得經過三五年考驗再說。官場的事,誰敢打包票。”銀胡老大爺有點按捺不住自己激動的情緒,他大概也聽說過這個南土鎮上來的林縣長一些個人先進事跡。

這位新上任的代理縣長正是林謀生,他本人也十分意外,自從上次代表基層到省城參加全省人大會議,他給上級長官留下很不錯的印象。所以這次提拔,是非人情關係所為,純屬高調民意引起高層關注。林謀生在南土鎮為政期間,三天不走訪,他心裏就憋得慌。他的工作報告之所以能深得人心,那都是因為他在工作中一貫堅持:有報告要有調查,有調查要有走訪,有走訪要有誠意。

林謀生本人對這次人事變動,十分意外。他深知這次機會來之不易,雖然工作崗位變了,但是他的工作作風不會改變。他的這種工作作風,多多少少有點受前任南土鎮鎮長葉工區影響,葉工區堅持原則辦事,幾十年如一日,那種親民愛民的作風對初出茅廬的林謀生觸動一直都很大。現在他要另謀高位了,在離開原崗位前,林謀生還特意去拜訪了葉老書記。葉老書記早已經看出了,林謀生是個很得力的幹才,所以他也願意把自己工作的經驗毫無保留地留給林謀生做參考,葉老書記這樣做,更加深了兩代人之間的深情。林謀生答應以後有空會常來看望他老人家的。

這世上從來就沒有無本之源,人與人之間總是以某種巧合為緣關係到一起。

林謀生很深情地望了望頭頂上那片藍天,那藍天下大地是那麽的廣袤,樹是那麽是偉岸,花是那麽的多姿,路是那麽的寬闊,老房是那麽的深情,古橋是那麽的蒼老,人是那麽的可親可近。他又深深地吸了口氣,然後坐上小車要司機離開小區,向小區周邊的幾個村莊馳去。

大唐村自從被省級政府命名為名勝古村落後,從四麵八方前往的遊客絡繹不絕,有甚是本屬羅厝古堆群商業利潤也被分走了很大一部分。大唐村村長為此欣喜萬分。他計劃下一步,要爭取各級政府資金上的資助,投入舊村改造,把大唐村旅遊資源品牌打出去。

林謀生為這一些事,也算是明察暗訪,到小縣各地分布有開發意義的典型古村落,落實一些情況。林謀生還是原來那樣,該保持低調的就低調,他為了了解實際情況,他從不計較聽訪人的身份,耳聽八方,車夫、農夫、老人等常常是他了解的對象。

實際上通過實際考察,林謀生心中已經有個專案了。這個專案就是要把小縣打造成一個人居、工業和生態旅遊城市。

記得林謀生新職上任那天,有縣委各部門代表出席歡迎宴,林謀生很快就熟悉政府工作環境和各項工作議程。

林謀生升職一事,已經在羅厝村家家戶戶傳遍。

有羅厝村百興堂原住戶,替他高興在祖宗牌位前,敬香,放炮。

也因此,羅村長常常在村民們中說起他和林謀生一起談工作的情景。羅村長這樣說,實際上是一種炫耀,他想從當今小縣縣長那裏分得某種榮譽,這種榮譽獲得,常常會滿足那些喜歡幻想,卻又沒有實際才幹的人。羅村長的炫耀,在某種程度上,也滿足了他與生俱來的那份虛榮心。

不單是羅村長愛炫耀,就是羅水天、唐秋山、羅古等人,他們現在也常常回憶,當初各自和當今縣長友好相處的情景。年紀輕輕林謀生就當上了縣長,從某些意義上昭示著,羅厝村不久的將來會出現一顆政治明星。如果換是羅村長高升,人們絕對不會這麽想。羅村長私心太重,凡事都想替自己撈點好處,和群眾相處,經常鬧僵關係,林謀生可不這樣,他處處會替身處困難的人著想,想別人之所想,憂別人之所憂,這是有口皆碑的。他為政愛民、親民,又總想利民、惠民,沒有一個受過他恩惠的百姓不打心眼裏感激他,他從來不做表麵文章,他對群眾從來都沒有架子,他始終保持著一顆積極進取的心。明事理的人都說因為他能吃得苦中苦,所以才會做得人中人。

林謀生的人生之所以有這麽大的轉變,在於從小就有一顆愛國的心。雖然他祖父曾經是國民黨高級將領,可是他那些英勇抗日殺敵的往事,常常在他的母親嘴裏說起,這些話無形中深深地教誨了小謀生,讓他在很小的時候,就已經種上了一顆愛國的心。

林謀生正是懷著這顆純正的心,投入到他新的工作崗位。

人生從來沒有一帆風順的事,因為過於清廉的官員,在一個勢均力敵的大環境中,反而會遇上更大的工作阻力,這是林謀生切身體會,他深知,縣委政府裏的幫派林立,個人之間的私情和恩怨,永遠沒完沒了。作為一個總舵手,他堅信自己一定不要把船弄翻了。

如果小城的大人物如縣長生活或工作有麻煩,不見得小老百姓遇事總很順心。

自從水天在外省設立分公司以來,他感覺自己身上的擔子更重了。雖然他妹妹羅香月有統攬全局之本事,但是最操心的事,水天還是全權負責。如果公司的事沒完沒了、煩人,那家事呢?更是剪為不斷,理還亂。

自從水天的二兒子羅雙和表哥唐杉分手後,他總給父親鬧事,學校裏的老師個個都告他的狀,這事讓羅水天十分難堪,他對兒子羅雙不大抱有繼續升學的希望了,他希望他早點畢業,然後學些實在的本事,等到時機成熟,就跟著他做事。

再說羅雙的鐵哥們表哥唐杉自從轉學後,沒有和羅雙取得聯係了。

唐杉是唐秋樹的獨生子,父母都十分疼愛他,但是唯一不能縱容他的是學習,他父母希望唐杉用功一些,多學些學問,將來好替他們管理家業。父母已經有言在先了,隻要唐杉聽話,就是升學考試沒有成功,他們也會創造機會讓他去日本留學,見些世麵,長些見識,這些都是唐杉父母計劃之中的事。唐杉對父母的話也能表示理解,但是他經常和父母拗嘴,是因為他的私人自由被限得太死了,這讓他不快樂,不說他學習沒心思,就是活著也很難受。這些日子,他又十分想念和表弟羅雙相處的那些快樂的時光。

唐杉終於鼓起勇氣,想給羅雙寫了第一封信。

寫信雖然不比打電話或手提方便,但是想說的話,可以說的很詳細。信裏唐杉倒盡了自己的苦水,他覺得自己好像在替別人活著一樣,未來生活的重擔太早地降臨在他的身上,這讓他不能自己。一個沒有自己天地,自己奮鬥的人生已經是不會有太多意義。寫著寫著,唐杉一改以往的剽悍,突然悲觀起來。唐杉覺得自己的理想是做一個自由的賽車手,可是國內沒有這個環境,他很想有機會留學以後,打拚出屬於自己的一番新天地。

唐杉落筆時,寫上了自己的乳名和時間。

這年國家改革的大事不斷,其中影響到大中專畢業生最大的一件事就是國家取消統配計劃。這事讓羅單、羅曼和唐花給遇上了。原本充滿希望的統招畢業生,也一度緊張起來。政府再沒有給他們分配工作了,讓他們自主擇業。這個打擊對羅單來說太大了,她睡不好,吃不香,成天思慮著自己分配工作一事。要羅單到他父親公司上班,這也是羅水天從沒想過的事。

羅厝村和大唐村的人一樣,他們認為孩子考取院校,將來就是等著吃公家飯,吃公家飯是農民祖祖輩輩的夢想,曾經一朝考取“功名”,一家三代受榮。現在卻突然來了個“自主擇業”,這事讓多少人不能理解。

羅單為了暫時安頓自己,先到父親的公司做一些助理工作。一邊是羅水天在政府部門跑關係,其中聯係的上就是縣長林謀生。找林謀生解決這困難的鄉裏鄉親,不隻羅水天一人,還有羅古、唐秋樹等人。

遇到這事,林謀生也犯愁了。當林謀生了解到羅厝村和大唐村這幾個女孩,從小都是品學兼優,所以他心裏又有底了,所以他就把這些事交給自己的秘書處理。

羅單、羅曼和唐花,她們碰上了好運氣,縣委裏有這麽一個大親戚。所以下級各部門需用人的單位很快把這幾個畢業生給安頓了。

羅單簡介最好,她被首選安置在南土鎮秘書科當資料員,羅曼依專業則在銀行供職,唐花也因為專業對口,文采又好,被縣文化館納用了。

羅厝村和大唐村又傳開了,林縣長是個知恩圖報的大好人。

樸實出身的農民或商人總是這樣,你給他們一點好處,他們就會記恩你一輩子。

羅厝村村民羅水天、羅古,還有大唐村村民唐秋樹,這幾個大男人因為感激林謀生的幫助,他們分別給林謀生送去禮品,卻都一一被林謀生回絕了。

“你不收,就是看不起我這個兄弟了。”林謀生收到了他們同樣的一句話,他們表示不能理解,並做出生氣的樣子。

“我收了,我倒不是你的兄弟,你知道,新職上任,要改前任作風,你們這樣做,等於也把我推向風口。況且我如果收了東西,我也對不起當初自己的承諾。”林謀生吐露心聲。

他們也隻好表示理解了。

常言道,做一件壞事容易,做一件好事難。

林謀生縣長公開信箱,經常收到群眾的檢舉信件,偶爾也會收到上級傳下來誣告他的信函,這些都是縣長日常要習慣的事。林謀生處理這些事務時,總是保持著謹慎又客觀的態度。他總是帶著這樣的一個懷疑態度來認識問題:為何基層群眾對政府的工作有這麽多不滿意?難道存在的問題真的如群眾所反映的那樣?林謀生心裏也知道要察訪這些有頭有臉的幹部比聽訪基層群眾難多了。他又無法事事躬身,一件件事批複,可是得到群眾滿意答複的,卻是杳無音訊,這些事也就這麽積壓起來了。

林謀生仿佛身上的擔子重了。他強烈地意識到,政府運行機構出了毛病,不然行政機構辦事效率會這麽低下,部門內僧多粥少的現象普遍存在,這樣的行政服務行為和經濟發展很不相適應。

林謀生潛意識的一個行政改革倡議,引起了各部門不滿,這使他原來就脆弱的下屬關係推向尷尬局麵。他的舉動總遭到抵觸,不料謀生發表的一篇政論文卻在許多地市引起波瀾,最終也引起了高層行政機構關注。

林謀生困惑了,在本縣城他施政中的一些新想法會遭到那麽強烈質疑,而在有些地方卻受到熱烈歡迎。

經過很長一段時間醞釀,終於得到了高層的支持,高層領導站在一個更高高度,出台了相應的強製法規政策文件。沒過多久,一場影響小城曆史的從上至下的行政改革便悄然成風。

也因此,林謀生其人其事被許多雜誌刊物選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