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翹有拔腿就走的衝動,她也確實這麽做了。

“你現在習慣這樣嗎?”祝秋亭道,“習慣躲避。”

紀翹背對著祝秋亭也能想象得出,男人是如何倚著門框,神態輕淡地問話。

她呼吸都有點急促,雖然幅度很小,他也能看出來。

祝秋亭凝視著她的背影,視線垂落,望見她攥起的拳緊了又鬆。

他能判斷出紀翹情緒不佳。一般為了避免失控,她通常會及時離開。

但這次她沒有,紀翹轉過身,大步流星地走過來,右手猛地抓起他領口,手肘一橫,小臂用力發狠地卡住他脖頸,步步逼近,將祝秋亭徑直推到了牆上!

她緊緊盯著他,一字一句,隻問了兩句話,目光尖銳。

“你到底什麽時候認識我的?

“那次黑賽,到底為什麽要救我?”

紀翹語氣沉沉,但問出口時她知道她已經敗了。

祝秋亭剛才講電話,並不是講給對麵的人聽,是給她聽的。

如果她是普通人,或許會悸動到找不著北,她多想那麽做。隻是紀翹早就習慣了,習慣從信息裏提取核心,辨出弦外之音。

“在她手裏的意外”這一句,讓紀翹剛剛幾乎臉色慘白,血從頭涼到底,像被剝光。

這是明白白在說,她在他麵前,沒有藏住一絲一毫。連那些中途放棄的計劃,他都極其清楚。

不過三秒內,她又迅速全副武裝了。幹嗎被剝光,知道又如何?她當著他麵也敢承認,是動過殺心。

紀翹怎麽會記不得那個人長什麽樣?那個人化成灰她都記得。

對方的姿態、側影、步伐的距離,所有的動作細節,被綁架那次,都深深刻在紀翹心裏。

祝秋亭的側麵輪廓,跟他很像,動作習慣、細節,幾乎相差不離。

必須說,這樣招眼的深刻輪廓,幫了她大忙,太好記了。

但又有一點不同。具體哪裏,她很難說清。隻是這點本質上的讓紀翹有種強烈的違和感,阻止她動手。

他們對彼此隱藏的秘密有無數,可紀翹被他一句話激到氣血上頭時,能問的那麽多,晴江市的“他”是怎麽回事,綁架案發生那一年他在哪兒……

她卻問了兩個最無關緊要的問題。

無關仇恨,無關前路,無關糾葛,隻問心。

出口那一刻,她在自己這裏,已經輸了。

對不起紀鉞,也對不起她這麽些年。

“挺早的。”

祝秋亭輕昂了昂下巴,調整了下姿勢,雖然調整完還是任人魚肉的樣子。

他脖頸喉結處被她凶惡地卡著,嘴角卻揚起極淡的弧度:“救你?可能因為我不喜歡看美人狼狽。”

“你——”

紀翹氣得不輕,右臂下意識使力,扯到已經裂開的肩上傷口,手臂便倏然滑落,擺動時不知碰到牆壁哪處,聽到了“嘀”的一聲。

她朝那個極小的按鈕望去,沉默了片刻:“是什麽?”

祝秋亭說:“安保警告係統。”

她還沒來得及反應,隻聽見身後的門被暴力破開。紀翹嚇了一跳,但一秒也沒耽擱,飛速地在腰上摸武器,摸上的一瞬心裏暗叫不好,為了換藥方便,她回來就換了睡裙,腰間空空如也!

一回頭,她傻了。

這人數,她帶什麽也沒用。

紀翹正從左到右默默掃視這群下屬,腰就被人從後麵攬過去。

祝秋亭把人圈在懷裏,眉頭懶懶一挑,語氣卻有些冷:“來參觀?”

為首的保鏢是祝家的人,恭敬地鞠了一躬,禮貌話要說,要求該提還是要提,很是執著。

“抱歉。但為保險起見,紀小姐,請您先出——”

祝秋亭說:“滾。”

“是。”

其實偶爾不用執著也行的。

保鏢隊長07號退出時安慰自己,人生在於勇於放棄。他家服務了祝家三代,這位發火時聲量不高,卻讓人更怵得慌。

一切恢複平靜後,紀翹立刻要掙紮跳開,但沒成功。下一秒,她手就被人握住了。對方伸出雙手將她一隻手合在手心,男人垂首,額際輕貼在她……他們的手上。

“別動。”

紀翹不認真聽,會漏了這句話,太輕了。

她手有點冰,比平時還要涼些。他的掌心又暖和。紀翹沒有抽出來,心裏又在想,現在不是夏天嗎,何必貪戀這點溫度。

但鬼使神差地,她還是任他去了。

重抬起頭來時,祝秋亭望向她:“你能安分地待十天嗎?”他柔和地撫了撫她的發,“安分,別老離開了。”

紀翹反問他:“你覺得呢?”

祝秋亭難得失笑,點頭:“也是,不可能。”

紀翹也勾了勾唇:“知道為什麽還要問呢?”

祝秋亭隨手執起她一綹發,捏在指間摩挲把玩,聞言笑意更深了些,黑眸垂著,情緒藏得很好。

“僥幸吧。”

有一分鍾,他們之間都沒人說話。

祝秋亭說:“有個年假,”他頓了頓,“第一次休假。”

紀翹把頭發從他手裏搶出來,站直身子,扯了個官方微笑:“想讓我陪嗎?理由?報酬?”

祝秋亭說:“因為喜歡。”他的眼神叫她想起月色下的水影,輕描淡寫,想想又俯下身,放輕了音量,尾音帶著點低沉的勾人,“我很惜命。但如果是你來結束,我可以勉強放棄它。我沒有開玩笑。”

紀翹在他麵上掃視,最後忍不住扭頭笑了。

“不是我不信,隻是你自己覺得呢?可信嗎?”

隻要她腦子還沒壞,就準能記得起祝秋亭以前那個脾氣,嘖。

紀翹越發謹慎的性子,就是被他的陰晴不定磨出來的。

祝秋亭聽她語氣這麽彬彬有禮,又帶點陰陽怪氣,也不火大,隻覺得人很可愛。

“休息吧。”祝秋亭往前兩步,自然地單腿下蹲,“上來。”

紀翹垂眸,有些呆愣地望著他,等反應過來後,手腳並用地飛快爬了上去,單手攀著他臂膀,毫不客氣地拍了拍他結實的腰,“駕”到了嘴邊又迅速地收了回去。

有便宜不占是傻蛋,但作死得有限度。

祝秋亭沒有站直,隻是平靜道:“紀翹,你可以再多動幾下。我不介意多試次書房。”

紀翹唰地拉開他們上身的距離。貼得太緊,她氣都捋不順了。

“試唄。”認輸從來不在她字典裏,隻是這兩個字,怎麽聽都有咬牙切齒的意味。

剛才動作拉扯間,肩上的傷口已經開裂,隻是覃醫生給她綁的紗布厚,血還沒滲出來。

祝秋亭沒再說什麽,把她背回了房間。路不長,他走得也挺穩,她沒有顛得生疼的感覺。進屋時,他順手想開燈,卻被紀翹一把摁住了。

她的指腹有些涼,聲音也低了許多。

“不用。”

祝秋亭沒開,把她放到**,轉身離開。

房間裏沒有燈,紀翹隻瞥到他側影,神態藏在陰影裏,晦暗不明。

她小幅度地活動了下臂膀,順手拿起了床頭櫃上的手機,屏幕的光照得她眼睛刺痛。

門無聲地合上了。

在關上門之前,紀翹忽然開口,輕聲問道:“你的真名到底叫什麽?”

走廊燈柔柔地亮著,屋裏一片漆黑。

他停在中間地帶,輪廓一半藏在黑暗中,一半顯在光亮處,低眉垂目,像是在考慮如何回答這個問題。畢竟她是很認真地在問。

到最後,祝秋亭隻是笑了笑,握著門把手,退出門口前說:“睡吧。”

接下來整整一周,紀翹十分安分,能躺著絕不坐著。那個休假從來不超過三天的人,也難得地把手機關機,休起所謂的年假來。紀翹無聊之際,想起祝緗放暑假了,問祝秋亭人什麽時候能過來,雖然她肩動不了,但還是可以陪祝緗玩的。祝秋亭說已經送去國外參加夏令營了。

她在家就隻剩三件事,吃飯、睡覺、換藥。祝秋亭閑著也是閑著,沒事就在她跟前晃,看她換藥,看她吃飯,還有心情嫌棄她纏的新紗布太醜。紀翹忍住翻白眼的衝動,直接把紗布卷砸過去,他也樂意上手代勞。

消毒換藥這種事,祝秋亭做起來比她熟練很多。

他綁起紀翹的長發,指尖偶爾會劃過她脖頸。輕微的觸碰,讓她心尖驀地收縮。

他們坐在餐台旁,麵對著一整麵落地窗,晨光照射在地板上,鍍了一層淡淡的金光。那一刻的寧靜讓紀翹有種錯覺,好像人生的某個階段會永遠停留在這裏。那一刻,就像小學的時候,紀鉞心血**地給她紮拳擊辮,答應周日帶她訓練,然後一起去吃漢堡,那時她晃著腿,享受被紮辮子的感覺,享受著期待七天之內都是閃光美好的感覺,再往後的未來也因此而值得期待。

她單方麵決定,真的安分幾天,也許這一刻的安寧一輩子也隻有一次。

他們翻了很多電影出來看,紀翹不想去家庭影院,祝秋亭陪她在客廳沙發上,拉緊窗簾,用投影儀投在牆上看。

很多老電影,動作片、黑幫片,她最多看三分之二,然後就倒在他肩上就睡了。

等醒來已經是夕陽西下。

紀翹身下那一塊躺熱了,她自動滾到右邊涼快的區域,抬腳蹬一下他,懶懶地道:“餓了。”

這個家裏,除了暗處的安保,隻有他們。食材是有,得自己動手豐衣足食。他廚藝竟然還不錯,至少比她炸廚房的技術好得多。

她也是仗著傷員的身份,從試探性地提要求,到肆無忌憚地提要求,轉變不超過一天。

吃完飯,紀翹又翻出一部正宗冷門催睡片。之前她睡著了,祝秋亭看完了電影,在晚飯時漫不經心地誇了她選片的品位。

他說這種電影看一部是倒黴,連看數部就是自找的,能在一堆經典裏精準挑出,她也算反向選片天才。

紀翹挑了部動漫,畫麵粗糙的哲學動畫片。

主角在夢境中醒不過來,隻能在夢中遇到一個個角色,冗長大段的倫理哲學說教。為了睡得舒服點,她準備好了毯子——單人的,嫌她品位差的人不配蓋毯子。

但她看電影時沒睡著,難得清醒到了結尾。

倒不是電影變有趣了,是開頭講,青年主角從朋友那兒得到一個預言,夢即命運。

紀翹本來就是倚著祝秋亭睡,稍一抬眼,就能看清他神態的每一個細節。

祝秋亭本來也有一搭沒一搭地看,看了開頭後,卻專注沉默地看了下去。她也就沒睡,轉頭跟著看了全程。

之前幾天,電影放完了,他都會摁下遙控打開窗簾。

這次卻沒有。祝秋亭坐在沙發上,她枕在他腿上躺平身體。

整個空間像被深河般的暗色包裹起來,兩個人坐在那兒,不拉窗簾不放光,就可以與整個世界隔離。

紀翹沉默了會兒,問他:“你喜歡?”

祝秋亭沒說話,手在她發間有一下沒一下地輕撫著,好像身上趴了隻慵懶嬌氣的小貓。

“不。”

他說,然後從玻璃茶幾上摸了兩顆薄荷糖,塞給她一顆,自己一顆。

“有時候,”祝秋亭昂頭,靠在沙發靠背上,望著天花板,聲音不高,“我也分不清。”

他沒有說完,也不用說完,她知道他要說什麽。

夢境和現實的分界點,她又何嚐分得清。紀翹也知道,安分一點的意思。像其他人一樣,像中間沒有深淵一樣,平淡地待在一起,哪怕隻有十天。

她望進他眼裏,忽然抬手拽住祝秋亭衣領,就著枕他腿的姿勢,把人拽得彎下腰來,吻住他。

男人隻愣了一瞬,很快反客為主,吻著吻著,把她拉了起來,唇舌交纏,無聲又激烈,恨不得將她吞吃入腹。

吻得難舍難分之際,祝秋亭稍稍離開了些,唇卻依然貼著她的。

“換我了吧。”

說這話時,他又極主動,慢條斯理地耐心吻她,這句低沉的話便融進了彼此的唇齒間。

她今天穿的睡裙是淺色軟緞,最後的理智繃著一根弦,她下意識抓住他。

“我的肩——”

其實她的傷口已經好了不少,隻要不特意去碰。

但萬一又裂開了呢?

祝秋亭停下動作。

過了幾秒,他將已褪到她大腿的睡裙耐心地捋下來,語氣溫和道:“等你好了再說。”

紀翹完全沒料到,她甚至下意識地“啊”了一聲。

她也就客氣客氣,他竟然能做出來打退堂鼓這種事,紀翹著實驚訝了一會兒。

“你說實話,”紀翹雖然聲音不大,但可以稱得上字字千鈞,“男人是不是……年紀一上來——”

祝秋亭本來想找毯子裹她,把人抱回房間,聞言便不動了,緩緩扭頭看她,黑眸深不見底。

紀翹抿了抿唇。

好像問錯話了。男人最需要什麽?尊嚴。

她準備迅速逃離案發現場,可惜兩步都沒邁出去,就被攬著腰壓回了沙發上。

紀翹也懶得忍了,抬手環住他脖頸。黑發散在腰間,親吻時的呼吸落在祝秋亭耳中。他輕扳過她下巴,吻住她嘴角,在最後時刻,他低聲道:“叫我什麽都行,我能聽見。”

早晨起來時,她整個人都趴在他身上。她一抬眼,差點吻住男人下頜的位置。祝秋亭眼內含著一點笑意,垂眸瞥她一眼。紀翹盯了他一會兒,出其不意地一口咬住他喉結,小獸一樣發狠用了力。好一會兒她才離開,氣喘籲籲地拉開了距離。祝秋亭微微皺眉,望向她的黑眸裏情欲意味極濃,他掌心環住她腰肢,把人往前扣了扣,紀翹卻側頭一躲。

祝秋亭動作頓住。紀翹卻又折回來,垂首用鼻尖輕蹭了蹭他的。

“我們去看海吧。”

她用隻有他們才能聽得見的音量說。

是個正經的請求,柔軟又帶著憧憬。

“我想看海。”

申城有江,最後匯入長江再到東海,開車四十分鍾就到,但要去海灘,得開將近一個半小時。

讓祝秋亭花錢花精力不難,讓他花時間並不簡單。連祝秋亭也不能保證,他的時間是完全屬於他個人的。

但他想都沒想:“好。”

紀翹笑得眉眼彎起來,不想讓他看到,又翻了個身轉過去。但還是被他抱進懷裏,他懷抱能收進整個她,契合得像天生如此。

直到祝秋亭進了淋浴間,她嘴角的笑意才漸漸淡了。

紀翹從床頭櫃摸出手機,給信息欄最上麵的人回了一條信息。是個未備注的號碼。

——我會把他帶到的。先讓我看看孟了奚的視頻。

他們中午出發,開車去的,但沒去市內的海灘。

十分鍾不到,紀翹就發現了,他去了她最後磨蹭很久,臨時決定改的地址。但她讓他自己選,之前想好的地方要近很多。

她打開車窗,探出頭看了眼深綠的指示牌,省際高速,繼續往下開兩個小時,會過跨海大橋。

她什麽也沒問,又把車窗關上,摸出瓶水來喝了幾口,蓋上蓋才想起來他。

紀翹晃了下水瓶:“喝嗎?”

祝秋亭開著車,抽空瞥了她一眼,額角有細小汗珠。

“不用了,”他把空調溫度調低,“你昨天缺水,多喝點。”

他語氣很是悠然,紀翹反應過來後翻了個白眼,哼笑一聲:“滾。”

車窗外,滾著金邊的雲翳從視野內飛閃而過。他們是去哪裏,她沒有問。

沒一會兒,她歪著頭,靠在車窗沿上睡了過去。祝秋亭手扶著方向盤下端,鬆散地靠在椅背上,扭頭看她,又很快收回視線。

紀翹側著頭倚在車窗上,喉嚨那一側完全朝著他,是大忌,按常理,她不會犯這種錯誤。

任何時候都不會暴露致命弱點——這應該是她刻入骨髓的習慣。如果是以前,祝秋亭會直接把她叫起來,讓她自己注意,但這次他沒有。

祝秋亭越往前開,道路上的車輛也漸漸少起來,快下跨海大橋的時候,公用手機開始響起來。

響了一次他沒接,但鈴聲繼續響。

祝秋亭扣上藍牙接起:“說。”

那頭是林域,他隻問了一句:“您前段時間有去KA市……”

他沒問完,就聽見祝秋亭應了:“嗯。”

也不知道天生還是後天,光看他的態度,仿佛永遠也不會走到任何絕境的地步。無論事態如何,有利或不利於他,那股漫不經心,置身事外的鎮定,永遠清晰可見。

林域隻沉默了不到一秒,聲音很快壓到最低:“您不方便?”

祝秋亭跳過了這個問題:“誰找的你?”

林域說:“楊家強。”

那個工廠的負責人,從人到地,都在傑森的管轄範圍內。祝秋亭前段時間在M國,沒跟他們任何人提過,自己隻身去了北部的KA市。

姓楊的老板在製造線上待了多年,還沒被人這麽明晃晃地耍過,對方就那麽大搖大擺地進去了?!連人都分辨錯,他也不用再多混了——傑森沒有多做吩咐,楊家強就已使盡渾身解數,想要將功補過,畢竟一家老小還在傑森手下。

很快,祝氏在M國的駐地被偷襲,三個負責人失蹤了。

林域本意也不是問那三個祝家人該怎麽辦,在這個地界,自人失蹤那一刻起,就要做好找不回來的準備。

林域說:“我會負責善後。但這邊的形勢有變,傑森應該也在專注國內了,前段時間維港那批貨被查了,您要不要重新考慮布局。她還要繼續留著……留在身邊嗎?”

祝秋亭沒說話,油門踩到底,車駛下了大橋,午後的光直刺入眼。

他是千方百計,匍匐前行,也必須達到目的的人。

無論是以前還是現在,祝秋亭知道如何熬過考核,獲得傑森的青睞,如何假意幫助他,成為他……直至毀滅他。

祝綾當年下過死命令,有些生意主場永遠不能放在國內。

傑森聰明至極,也貪心至極。他哪邊都不想放棄。

在那個時候出現的“私生子”,踏準了時間點。

祝綾三任妻子,十個孩子,在外麵蹦出來這麽個私生子來,並不叫人驚訝。

叫人驚訝的是,他的模仿能力。

任何事物細節過一遍他眼睛,所有秘密無所遁形,紀翹的一切也不例外。

何況他從以前開始就知道,她的決絕、狠心與細膩。能從當年的傑森手底下逃出生天,來年春天就摸清動向,蟄伏後偷襲了還是新人的吳扉,那次在晴江附近的談判,一行四人,隻有吳扉撿回了一條命。

這樣的人不久前幫了瞿然他們,卻連瞞都懶得瞞他。

紀翹知道了多少,他沒去想。

他不用想也知道,在她心裏,傑森和他是何種關係,也許她不關心。在紀鉞的事上,他們也許都參與過,他們就是一丘之貉。對她來說,大概知道這點就夠了。開過一段路口,天色驟然變得溫柔許多,祝秋亭給了林域答案:“廠不用留,把姓楊的拉出來,讓他看著。”

他的火看來不小。

林域沉默幾秒:“好,我讓黎幺回來辦。”

黎幺擅長這事。

“您自己小心。她不安分。”

最後掛電話前,林域說。

祝秋亭把藍牙取掉,隨手扔開。

還有十分鍾就到了,是舟市附近的小島,他找了個遊客少的地方,淺灘海深,海鮮不好吃,看海景日出日落是極好選擇。

“怎麽,擔心我要你的命?”

車速慢下來,貼著護欄開,紀翹不知道什麽時候醒了,將座椅角度放低了些,似笑非笑地問道。

“有時候的確會這麽想。你可能不太清楚,祝秋亭,”紀翹摸出自己那瓶水,指甲在瓶蓋上輕敲著畫圈,叫他的名字時,聲音很輕,“有時候看著你身邊的人來來去去,我覺得怪沒意思的。”

祝秋亭好像沒聽見,隻是徑直往前開。

紀翹見他沒答,也不介意,把車裏音樂音量調大了些,本來就是連著她手機藍牙。

正好放到一首老歌——

若我可再活多一次千次

我都盼麵前仍是你 我要他生都有

今生的暖意 沒什麽可給你 但求憑這闕歌

……

暫別今天的你 但求憑我愛火 活在你心內 分開也像同渡過——

忽然間,車子一個急刹,在道路盡頭停了下來。一望無際的海平麵就在眼前,紀翹卻無心欣賞。

祝秋亭拉了手刹,右手扣住副駕駛椅背,冷不丁俯下身來,吻住了她。這個吮吻並不深,但是很漫長,他耐心極了。

她餘光掃到暮色四合的海景,不知為什麽,突然想起很早以前,照顧她的學弟給她寫過的情書。當時她拿回家拜讀,讀到某一句時笑得前仰後合。那封情書寫得太幼稚了,幼稚得狗屁不通。

現在卻覺得不無道理。

她仍記得信裏有一句話:我的心上人,給星星都加溫。

通常來說,如果紀翹願意回應,她完全可以被劃到吻技高的分類裏。

沒有其他,唯手熟爾。但他們親密那麽多次,心無旁騖的親吻次數並不多。

永遠是他在黑暗裏追逐,她若有似無地躲避。

紀翹難得主動還回去。這是個無關情欲的吻,觸感熱度與心跳並行。在狹小的空間裏,一切感官被無限放大。吻從綿長變瘋狂,他們誰也不打算放過對方,隻顧著交換殺意、愛意與永恒。

直到祝秋亭的手無意識地從她背上滑下,落在她腰間。最後落下之前,被她扣住了手腕。

今天要來海邊,紀翹穿得非常輕便,短袖外套搭一件擋風的長薄衫,黑色牛仔褲。

褲腰很窄,他根本不用碰就知道是什麽。

紀翹沒什麽安全感,睡覺時也不會卸掉這層保護。這個習慣還是從他那裏學過去的。

“別動了。”紀翹稍稍離開他一些,紅唇翕動,接吻也耗體力,她聲線不太穩,“我不習慣。”

“今天隻有我們,”祝秋亭左手沒進她發間,拇指輕輕摩挲著她眼角,聲音低了些,“你也帶著?”

紀翹頓了頓,輕哼一聲:“你沒帶?”

祝秋亭道:“沒有。”

紀翹難得被噎,嘴角不由得**了下。

她一直傾斜著身子,還挺累。現在親完了,她便重新回副駕駛位癱坐著,額頭抵在車窗上。

事到如今,紀翹冷靜下來想,就算動了他,傑森真會放過孟了奚嗎?她當年也對J.r抱著一絲“不能這麽瘋吧”的幻想。事實是,他們抓到孟景的第一時間,就沒打算留下他。

如果要撈孟了奚,真聽他們的話,恐怕什麽用也沒有。

何況,他在她出發前,提供的兩個目的地之間選擇了這個,或許就是天意。

另一處的海灘有J.r的人。而這裏,隻是她年少無知時,想跟重要的人來的地方。

“祝秋亭,我想問你個事。”

她沒回頭,眼裏倒映著的海浪前撞後湧,在岩壁上打出浪花,不遠處的天際還有絲極淡的粉,在太陽掉下去之前,跟天鵝絨般的墨藍混在一起。

“你的真名到底叫什麽?

“我很想知道。”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才聽見祝秋亭開口,但對她的問題避而不答。

“你有想過,我為什麽沒帶它嗎?”

他說得很輕淡,語氣似乎跟平時沒什麽不一樣,就是話題轉移得太過生硬。

紀翹本來不想回答,越想越覺得不對。

今天隻有她帶了吧?

等她猛然扭頭時,電光石火間,腰間已然一空。

祝秋亭很少自己動手,但整個祝家身手比他好的人,紀翹還沒見過。其中當然也包括她自己。

不是沒有被人威脅過,這種情形對她來說很常見。

隻是從前在她身後被保護的人,是現在麵前這個人。這麽一想,顯得這一刻很魔幻。

他的神態有些漫不經心的冷漠,黑眸凝視著她,像很早以前,每一次她扭過頭時看到的祝秋亭。

她很快鎮靜下來,本來想試著開口,卻發現嗓子有些幹,幹脆又閉上了嘴。

祝秋亭沒有要跟她廢話的意思,說得也很簡短:“覃遠成給我看過一個東西,你隨身帶的。但你沒有用,真可惜。”

紀翹嘴角勾了勾,眼皮輕輕一合:“是啊,怕效果不及時,就沒用。不過,你教過我的第一條,不要心軟——還挺對的。”

“紀翹,”祝秋亭輕聲道,“我確實挺喜歡你。不過,也就那樣吧。我有太多更重要的事。至於以前那些話……”

紀翹盯著他,沒有慌亂和恐懼,隻是目不轉睛地專注看著。

祝秋亭話頭一頓:“就那麽一說。”

紀翹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就說:“這樣啊……但我還是想知道,你叫什麽?”

紀翹笑了笑,斜靠在窗上,下巴微昂起來,額頭往前送了送,頂上那硬物。

她手臂不小心碰到按鈕,窗戶稍微落了點下來,海風強勁地湧進,她的發絲被吹起,聲線卻慵懶得像調情。

“我叫紀翹,你呢?”

“我沒改過名字,隻是不姓祝。”

祝秋亭沉默幾秒後,給了她確切答案的同時,手指微動。

黑暗來襲前的最後一秒,紀翹用隻有自己聽得見的聲音說:“好。”

挺好。

紀鉞從前完全沒有文藝細胞,整天風裏來雨裏去,閑時卻喜歡上背詩,逼著上中學的她也一起課外“加餐”。

她背得不情不願,大部分卻也進了腦子。

第一次知道他時,紀翹莫名就想起背過的《止庵》。當時沒有見過他,她就覺得,單是名字,便挺好了。

杖藜不到閑亭上,恐有秋聲在樹頭。

秋亭。

據說對付楊家強這類人,有種殺雞儆猴的法子,把他“奮鬥”的成果在他眼前付之一炬。人心氣一散,也就很難再起來了。

J.r的主要廠區在KA市,總負責人楊家強最近徹底體會了一把這滋味。

不過,他倒黴了些。拜祝秋亭所賜,家和事業一起煙消雲散了。

這消息吳扉第一時間告訴了傑森。不過傑森聽完,也沒什麽特別的反應,本來穿著浴袍窩在沙發裏喝酒,吳扉說完,他換了個姿勢,望著落地窗外滾滾的江水,饒有興致地問道:“這裏景色好看嗎?”

總統套房的景色怎麽可能不好,但現在是看景的時候嗎?

吳扉僵著一張臉:“都,還行。”

傑森晃了晃酒杯,扭過頭看了他一眼,笑了笑:“你那是什麽表情?沒了就再建啊。不過,姓楊的事還用問我嗎?”

吳扉不敢相信他是這個反應,但服從早已成了習慣,隻能低聲問道:“就這樣?那人一而再再而三——”

傑森:“但他一直這樣啊。”

男人笑得眼睛微眯起來:“他不止斷了楊家強所有後路,他把最近娶的人也解決了。”

傑森抿了口酒,心曠神怡地望著遠方。過了許久,他輕聲道:“他離開太久,也該回來了。完美的贗品,也隻是贗品罷了。”

吳扉能看出來,提到那個女的被解決以後,傑森心情都好了不少。

退出房間時,吳扉有點恍惚。

跟祝秋亭打交道以來,他認為紀翹算是那人的弱點和突破口,一旦撕裂這個口子,就能抓住那人的命脈。

但他完全看走眼了。

一是錯估了祝秋亭,為了自身利益,他什麽都可以犧牲。

二是錯估了傑森,他這次回國,似乎並不是為了報複,而是為了拉攏。

傑森確實挺愉快,不過跟紀翹無關。換作陳翹、李翹也是一樣,他確定了一件事:祝秋亭本質上並沒有任何變化。這樣的人才適合做一個完美的搭檔,有利益驅動力,才適合當他稱心如意的工具。

紀翹也許還有取悅祝秋亭的價值,但她的心思昭然若揭,那點過往大概率已經被蘇校或其他下屬發現了。這事傳出去,祝秋亭現在的位子也別想坐了。讓一個這麽危險的女人待在身邊,對外,祝氏股票得跳水;對內,祝家人也不會善罷甘休。

如果祝秋亭堅持不處理紀翹,傑森不介意用孟了奚作餌,把她引過來。到時候,她離開的過程恐怕會比較煎熬。

但祝秋亭這次沒有手軟。對於這點,傑森非常滿意。剩下的唯一麻煩,就是找到瞿輝耀了。

畢竟,祝秋亭對於找他把柄這件事,似乎格外感興趣。而瞿輝耀和HN工廠,剛好有他難得忌憚的一點東西。

與祝氏合作的公司總覺得,祝氏最近有一股山雨欲來風滿樓的低氣壓,但看看股價和財務狀況,也沒什麽大的異常。

隻有公司內部的人,知道問題出在哪兒。蘇校最近情緒非常不對,接連開除了三位高管,隻要在公司坐鎮,整個人陰沉得像快要原地爆炸。

過了快一周,忽然上了娛樂八卦頭條的男人讓大家恍然大悟——萬能蘇總解決不了的事和人,還能是誰?

在夜場跟美女喝酒,沒什麽稀奇的。老板跟美女喝酒,也沒什麽稀奇的。

但祝氏剛結婚不久的老板被拍,妻子也明顯不在,這就很有貓膩了。

第一個拍到照片和視頻的記者被獎勵了。

當時他還沒摁下攝像按鈕,氤氳迷幻的燈色下,男人懶懶地抬起眼,仿佛透過了無數身影,隔著十幾米的距離,準確地望進他鏡頭裏。

那道目光望得他背上冷汗冒起,勉強穩住了心神,才繼續下去。

而且他還有個驚天獨家,並沒有爆出來。

當時他跟著祝秋亭,去了二樓室外天台吹風,煙還沒點上,就被人攔下了。

對方叫周舟,稱自己是警察,簡短自證後,冷著麵孔單刀直入:“祝總,有點事想問您。請問,您的妻子紀翹,現在人在哪裏?”

祝秋亭修長的手指夾著煙,還沒來得及打火。

聞言,他眉頭微挑,盯了周舟幾秒,忽地笑了:“我能問下,周警官是以什麽立場發問嗎?警察、正義路人,還是受她幫忙的……朋友?”

周舟磨了磨後槽牙,聲調不高,語氣裏滿是對這種道德敗壞男人的不齒與鄙視:“祝總,您既然已經結了婚,就請對家庭負起責任。就算外麵的女人再漂亮,這種行為也是——”

祝秋亭攏了把風,火光一閃把煙點燃,直接截斷了他話頭。

“說這話,周警官不覺得可笑嗎?”

周舟怒目而視:“你?!”

祝秋亭轉身,靠著欄杆,低頭吸了口煙,聲調懶散到有些性感。如果周舟是女的,甚至會錯覺這男人在調情。

“剛剛你也從下麵上來的。那裏麵的人,有一個算一個,你覺得哪一個比她漂亮?”

對於周舟這種正常人來說,一個人的臉皮厚度上限參照基本就是紀翹。

看來是他錯了。人外有人,山外有山。

祝秋亭根本沒有管他什麽反應,上句話音剛落,下句已經好整以暇地出口:“沒記錯的話,周警官,你受傷那陣子,沒敢去醫院,住處和護工都是她找的吧?”

“做人呢,”祝秋亭微微一笑,“要講點兒良心。”

周舟站在原地,被氣得臉一陣紅一陣白,怒火如果能殺人,祝秋亭已經消失一萬遍了。

“我們雖然是夫妻,但也不會每個小時都跟對方報備行蹤。”

祝秋亭說:“我很忙。”

周舟差點被氣暈。

他出過意外,但不敢讓上司知道,那時就是在調查祝秋亭,卻被一夥人綁架打傷了。最後瞿然托人在呈海路給他找了休養的地方,那人剛好就是紀翹。

他養傷那段時間,跟紀翹來往還算緊密。周舟那時每天除了瞿然也沒其他人能交流,有事沒事給紀翹發短信,報自己位置。

周舟知道,從祝秋亭嘴裏不可能套出任何話了,他甩手走人,卻在臨下樓前被叫住。

“周、舟?”

祝秋亭大概是在確認他名字,見周舟沒回頭,也沒否認,道:“你不適合這個職業。”

這句話好耳熟。

當晚,周舟拉瞿然去大排檔吃烤串喝酒,瞿然負責烤串他負責喝酒。

周舟的眼睛很圓,長得確實顯小,他平時都會故意眯起顯得凶一點成熟一點。

現在也不眯了,他睜大眼睛邊喝邊喃喃自語:“一顆心可以碎兩次嗎?”

瞿然恨不得跟每一個路過的人解釋,他不認識周舟。

“等紀翹再出現,我一定要問清楚,”周舟喝得臉都紅了,話裏話外聽著都很委屈,“我怎麽不適合了?!

“還有!她幫忙就幫忙,過後幹嗎裝作不認識也不聯係?!”

咣!

人摔地上了。

周圍食客都注目,瞿然趕緊把他扶正:“我都忘記問你了,你去查了沒啊,她人最近在哪裏?”

不提還好,一提周舟火更大:“誰知道啊?估計就當縮頭烏龜悶在家裏唄!外麵都把她看成什麽了,她也不知道管管那渾蛋……”

瞿然皺了皺眉。

他下意識覺得不對,但現在也沒有確切證據。

十二天,任何眼線、監控,都沒有出現紀翹的身影。

他們對祝秋亭的調查,其實有了些眉目。但紀翹到底在其中起什麽樣的作用,知不知情,知情多少,瞿然現在都不敢確定,這讓他有些煩躁。

如果有任何牽扯,她是逃不掉的。可深挖下去,他煩躁什麽呢?也許是希望,她隻是單純地看上他的地位和財產,做個花瓶美女,在最外圈晃**吧。

因為他的猜測若屬實,祝秋亭麻煩就大了。

但很快,瞿然發現,他的所有煩躁,其實沒有任何意義。紀翹早在那之前,跟祝秋亭駕車去了舟市的海邊,就再也沒回來過。

而監控捕捉到她跟祝秋亭那天離開的車,副駕駛座位上,魯米諾反應檢出了血跡,DNA驗出來,正是紀翹的。

申城七月的夏天已經很難熬,祝秋亭被傳喚這天,他下午六點四十分以後才到的警局,毒辣的太陽開始漸落西山。

瞿然早早就在那裏等著,但還是沒攔住周舟。本來今天周舟休假的。

周舟一把抓住祝秋亭的領子,把男人摜在外牆上,他眼裏帶著血絲,一字一句道:“你到底為了什麽?怕她揭露你的罪行,還是怕你做的那些髒事都被抖出來——”

瞿然象征性地拽了兩把,也就冷著臉隨他去了。

祝秋亭麵色平靜,任他動作,並沒有上手撥開他。

“周警官,有句話還是要勸你。”

稍微靠近了周舟一些,祝秋亭用隻有彼此能聽到的聲音說。

“不該你惦記的,就不要惦記。”

祝秋亭扣住他小臂,硬生生地掰開。轉身離開前,祝秋亭又轉頭看了眼在原地的周舟,語氣淡淡:“我脾氣不怎麽好,希望我們沒有再見麵的機會。”

周舟眼睛猩紅地打斷他:“閉嘴——我跟你……沒什麽好說的。”

他不是第一次處理意外,但他是第一次碰到認識的人成了刑事案中的被害人,而且他本可以……本可以阻止的。

或者哪怕,他能早一點發現。現在距離他們出遊那天,已經十六天了。

祝秋亭卻連一個眼神都沒給他,轉身消失在了牆角。

瞿然跟周舟都沒有離開警局,等到半夜,傳來了拘傳訊問的結果。負責的警員出來後,看到他倆輕聲歎了口氣,很是無奈。

雖然答案已經寫在臉上,瞿然還是問了:“怎麽樣?”

“沒用,他好像對審訊非常熟悉……黃哥親自去了,反正人油鹽不進,一點兒破綻都沒有。

“而且你們也知道,主駕駛位確實處理得半點痕跡都沒有,做得太幹淨了。”

瞿然問:“他都說了什麽?”

警員苦笑:“姓名,年齡。主要是現在屍體確實還沒找到,等打撈那邊出了結果,才能最後定……”

警員突然想起什麽,對著瞿然和周舟道:“但是鑒定科那邊說,血跡遠遠不到致死量。就算有意外,肯定跟失血過多無關。”

周舟一直沒吭聲,此時冷不丁開口問道:“是不是他再過17個小時就能出來了?”

瞿然拍了拍他的肩:“先回去洗洗吧,後麵工作有你做的,不急這一時——”

事實上,並沒有17個小時。

瞿然拐回家剛洗完澡,就被徐懷意的奪命連環電話催得不得不接。

另一邊,徐懷意的聲音聽起來狀態也不好,沙啞又焦急:“瞿然,他在你們警局?”

瞿然擦著頭發上的水珠,歎了口氣:“我是不是給你提過醒,跟他合作要謹慎謹慎再謹慎……算了,不說了。你要說祝氏股價跳水了?這我知道,你那兒還好吧?”

徐懷意語氣很堅決:“我不是來問合作對象的,我是來問朋友的。”

瞿然輕歎了口氣道:“我現在不知道怎麽開口,你明白嗎?如果你隻是擔心他的安危,那大可不用擔心,我們不可能虐待他。估計再過一會兒,他律師要來了。如果你是擔心其他……姐,你要擦亮眼睛。”

徐懷意說:“他不是這樣的人。瞿然,你跟我說他殺了誰,我都沒法說什麽,也許他們之間有什麽過節,我也不能打包票。但那個姓紀的女孩兒,我一千個一萬個肯定,絕對不可能。”

他剛要說什麽,有個實習警員的電話插進來:“瞿哥,那個人已經放走了。”

瞿然臉色有些難看:“還沒滿24小時,他律師這麽迫不及待?”

“是成副局領來的一個中年人,感覺……不太像是律師,年紀挺大的。單獨跟嫌疑人聊了會兒,就把他帶走了。”

瞿然掛了電話,換好了警服等待。他本來以為到早上才會被叫去,但成副局的電話十分鍾內就打來了。

瞿然在成副局辦公室坐下的時候,態度恭敬冰冷。

“瞿然啊,”成思國歎了口很長的氣,“我是不是說過,不要再調查這件事了,你跟小周私底下打著配合,要是追究起來,你知道……”

瞿然的目光清亮坦然:“我願意接受一切懲罰。成局,隻要你還是我認識的局長。為了一個案子查了十二年的人,我一定會給你一個交代。”

瞿然已經點得非常明白,而成思國如果真的跟他們一夥,他這話無異於把自己置於死地。

成思國神色複雜地望著他,沉默半晌後,起身去把門關緊上鎖。

瞿然不自覺地握緊了拳頭。

成思國回到座位上:“剛才接他走的人,你不好奇是誰嗎?”

瞿然臉上浮現出諷刺混著厭惡的神情,但語言仍然克製。

“我不太想知道。”

以祝秋亭的人脈,誰來保釋他都不奇怪。

成思國繼續道:“是他們的人。他還讓我……轉告你一句話。他們知道自己在做什麽。之前已經失敗過一次,這次,他們不想功敗垂成,有人為此賭上了所有青春和未來歲月。他說希望你停手,不要再偷查這次的嫌疑人了。你安的設備他們撤下了。”

瞿然保持原姿勢很久很久,才眨了一下眼睛,整個人泄了氣,靠坐在椅子裏。

他隻說了一個字,好。

這個局得有多大,祝秋亭這種分量的人,才能隻是其中的一小環。

整座城市還在極深的夜裏沉睡,主幹道上,一輛不起眼的獵豹黑色吉普車穿過夜色,向著遠處疾馳。

後座的男人仰頭閉目休息,似乎已經陷入了沉睡。

隻是耳朵上的藍牙耳機裏還有清清楚楚的聲音。對方猶豫了幾秒,還是囑咐道:“這次明著告訴那位警員了,他應該不會再阻礙你。但你自己也要小心,留給你的時間也不多了。J好不容易到了國內,如果得知半點風聲再逃回C國,也許這輩子……都等不到他再踏進來了。”

雖然沒得到回複,但對方顯然習以為常,隻是道了句:“注意安全。”

掛電話前,那邊傳來了男人的聲音,還帶著兩分低沉困倦。

“報下位置。”

“人家安全著呢,你放心吧。”

對麵有點無奈地歎了口氣。

“我要具體位置。”

昏暗的車內,祝秋亭睜開眼,語氣放緩,重音卻清晰得很。

那邊也不含糊,很快道:“發你手機了。”

這樣互相有聯係的對話,有時候一年也不會有一次。

祝秋亭好像不需要任何幫助,從他決定為了這個任務踏進來那一刻起,他就做好了成為一座孤島的全部準備。

三年暗無天日的訓練,六年漫無止境的蟄伏。

最開始,為了得到傑森的信任,他可以在雨林裏待上兩天兩夜不動,蛇從他小腿蜿蜒爬上,漸漸地纏緊,更緊。祝秋亭可以看都不看,槍口無聲掉轉朝下,膝蓋和蛇同時報廢。在他看來,這是一個不需要思考的選擇。膝蓋治好還能用,蛇要是送他一程,他可不會複活。

傑森以為,自己得到一個好用的影子,能幫他在國內處理事務,更能在危險時代替他入獄。國內這塊餅他從來都不想放棄,隻是才開始徹底信任他,這人竟敢猝不及防地離開。在傑森看來,祝秋亭為了自立門戶,不惜一切代價跟自己對著幹。

傑森不知道的是,祝秋亭做什麽都好,從踏出二十歲開始,他活著的每一天,從頭到尾,都隻有一個目的——讓傑森回到國內,為自己做的一切付出代價。

如果說祝秋亭的人生除了這個目標,還有什麽別的盼頭。

那就隻有……

祝秋亭掃了眼屏幕,人卻定住了。

“你等一下掛。誰想的?把她……”祝秋亭幾乎是笑了,“送到那個洲去避?”

“怎麽了?擔心安全啊?那邊官方有接應的人,放心吧。”

祝秋亭直接摁斷了電話,把藍牙耳機碾碎在手心。

一天後,飛到大洋彼岸找人的黎幺,根據指示,輕鬆地在一家極火的俱樂部裏扒出了紀翹的行蹤。

她買了帥哥走秀全展示的前排票,正對著台上的一個金發小哥吹口哨。對方不僅身材好,還邀請她上台互動,紀翹欣然蹦了上去。

看上去……相當樂不思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