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雪鬆木,這兒的特色,嚐嚐。”

傑森兩隻腿交疊,搭在麵前的矮桌上,頭也不抬道。名字起得玄乎,其實就是海曼金酒加咖啡,在盛滿了冰塊的杯壁內呈現複合偏橙的顏色。

觀景天台的吧台位即使到午夜,也是人滿為患。今天被清場了,隻有一個人落座。

祝秋亭是第二個,遲到了二十分鍾。

站在那裏,祝秋亭垂眸望了傑森幾秒,沒人知道他在想什麽。

祝秋亭沒碰那杯酒,在他側邊的單人灰色沙發落座。

“順風順水”四個字,就是傑森這小半生的注腳。手段毒辣,卻總笑眯眯的。耐心不多,也不太愛發火。他的情緒很自由,來去如陣風,不留痕跡,更不受製約。

隻有這一點,他們不像。

祝秋亭從前幫他時,就是操縱情緒的高手,極少發脾氣,收斂沉默是底色。傑森清楚,咬人的狗不叫。

傑森隻是錯在太自信了,從沒有人敢頭也不回地甩他而去。

如果落在他手裏,要讓對方下輩子都不敢再背叛他,那樣做才合理——傑森自己也覺得奇怪,祝秋亭明目張膽地跟他對著幹,他的興奮竟然比憤怒更多。

反正,他相信隻要祝秋亭活著,總有一天得回來。主動也好,被迫也好。

他們是同類。

“昨天吳扉給我打電話了,東西到了,很順利。”

傑森笑時黑眸微微眯起,和善又慵懶。見祝秋亭隻是靠在單人沙發深處沒說話,他從桌上小食盤裏拿了兩顆堅果,自己吃一顆,砸他一顆,小孩兒玩鬧一樣。

“怎麽還不開心?” 傑森張開大拇指和食指,虛晃地比了個數字,帶點嬉笑。

“這麽多欸。下半年不用忙原料了。”

之前祝秋亭把吳扉狠狠擺了一道。

傑森早都猜到了,吳扉在祝秋亭這兒半分好處也討不到。唯一算點意外之喜的是,吳扉帶回非常重要的信息。

祝秋亭眼裏,終於裝了個人。他長出了阿喀琉斯之踵。

她不死,他也不會這麽快回頭。

“上半年的利潤不行。”祝秋亭把玩著打火機,火光一閃一閃,短暫耀目地映出他的麵容。

“所以你哪邊的市場都不想放棄。怎麽,買的莊園太大,養不起了?”

祝秋亭語氣很平靜,好像已經困倦了。

傑森也不在意,笑了笑,俯身撈起麵前的酒杯:“差點忘了,你這幾年在乖乖做生意,錢賺了不少。”

祝秋亭沒回答,目光無意中往旁邊一瞥,便頓住了。

傑森有幾個貼身下屬,常年站在三米以內。此時也是,分散著把守住他所有側位和背後的位置。

見祝秋亭盯著一個方向沒動,傑森眼神也跟了過去,一看就笑了:“怎麽,喜歡?這個確實挺厲害的,待五年了,一直跟著我。”

那個下屬站在花壇左邊,強壯挺拔,目光陰鷙,右手小臂上有個狼頭文身,狼眼是紅色的。

祝秋亭說:“名字?”

對方沒回答。

傑森餘光掃過去,懶懶道:“卡爾,說話。”

祝秋亭抬手示意了下,意思是不用。

他摩挲了下沙發扶手,若有所思地望著那個叫卡爾的保鏢。

傑森一直盯著祝秋亭,那眼神好像能穿透他的太陽穴一樣。

直到他再次開口。

“我會回來,但你提了那麽多條件,下半年做的事也挺危險的,我有兩個要求,希望你做到。”

“我聽聽。”

傑森笑了笑,啜飲了口酒液。

“一,放了孟了奚,你本來就是拿那人抓紀翹,現在她對你應該沒什麽用了。”祝秋亭指了指卡爾,“二,這人給我。”

不出所料,傑森答應得非常爽快,這些對他來說,連動動手指頭的力氣都不用。硬要說,他還覺得祝秋亭有點可疑,要求提得這麽簡單。

得到肯定回答後,祝秋亭也沒看他,徑直站起來朝卡爾走去。

從傑森的角度,能清楚看見男人站定,撣了撣卡爾身上的灰,又問了句什麽。

下一秒,傑森臉色變得很微妙,目光陡然銳利陰狠起來。

本來還有下屬心吊起來,不知道他為什麽神態變化這麽快。

很快,他們在一道聲響中明白了。

祝秋亭像是……在向卡爾討債。

盡管有無數槍口瞬間對準了他,但祝秋亭連眼皮都懶得抬,隻是朝自己的位置走去。

傑森讓人把受傷的卡爾拉下去,目光死死地盯著他,最後忽然哂笑一聲。

“噢,對了,卡爾跟我一起去過晴江,把那個女人肩膀打穿了。那是我的錯。

“本來該打頭的。”

祝秋亭沒被激怒,倒像是覺得好笑,慢慢悠悠道:“我能把你打死嗎?可以的話我把槍撿回來。”

死一樣的靜默在空氣中流淌,他卻完全不在意。

“那次,這事脫離我的掌控了。”祝秋亭仰頭靠在沙發裏,閉上眼輕歎了口氣,“我煩。如果一直煩,會影響我做事的效率。影響我效率,就影響你賺錢。這麽簡單的道理,應該不難懂吧。”

傑森勾了下嘴角,煙盒在桌角一磕磕出支煙,眼裏很冷:“你是不是覺得我拿你沒有辦法?”

祝秋亭側頭,姿勢一點沒變。

“會嗎?你那麽聰明,應該知道的。”

祝秋亭的語氣柔和得像情人低語:“一般來說,心願達成後,我別無所求。”

傑森沉默片刻,隨手撈起麵前的酒杯砸了出去,朝著祝秋亭的方向。料他也會躲,傑森手上也沒留力,速度力道都快得可怕,那又是個材質堅硬的酒杯。

但祝秋亭沒躲,於是引發一聲悶響。

傑森也有一瞬間愣怔,忽然想起來,祝秋亭選擇重新回來以後,試驗期這段時間,人已經遇到過幾次車禍。不過祝秋亭沒跟他提,他也當不知道。以前傑森做了就不介意承認,眼線太多,盯祝秋亭的人從不間斷。如果祝秋亭確實不回來,那可能就是被人暗算了。

可這幾次意外未免都太過巧合。想也知道,想製造意外的這些人,把祝秋亭看成是他們的眼中釘肉中刺。

祝秋亭隨手抽了兩張紙,摁住傷口,起身淡淡道:“沒什麽事,我先走了。”

臨到拐角轉彎前,聽到傑森叫他一聲,似是試探,又冷淡至極。

“如果當年祝綾要你回家——”

祝秋亭沒轉頭,直接打斷了他。

“沒什麽如果。”

“如果有如果,”祝秋亭抬頭望了望江上的夜景,“從小生活在一起,我們三個裏總會瘋一個。”

說完,他頭也不回地離開。

傑森點了一支煙,垂著眼。

祝秋亭說得沒錯。瘋都算順利的,死一個都正常。畢竟有的秘密,最好是永遠埋入地底的意外。

祝綾早早拋棄的小兒子,不過是一夜春宵的結果。

直到祝綾和家人在海外遇到了一次爆炸意外,身邊少了子嗣,祝綾又想起來他,想要接回來,卻阻力重重。對方在內地早被軍人收養,活在一個幸福的三口之家,跟祝家的世界格格不入,更何況,對方的養父母也不會輕易交出孩子。

曾經叱吒風雲的祝家話事人,老了老了,竟也開始懷念起一個七年不見的幼子來。就算手上有那孩子全部的信息,但無論是生活照片還是入學證件照,都半點用沒有。那時祝家已開始走下坡路,自顧不暇,更別說要回孩子了。

過了半年,祝綾秘密收養了一個男孩。

收養男孩的原因很簡單,男孩跟他的小兒子長得很像。

在福利院裏,大家都叫男孩的英文名,傑森。但是沒人待見他,福利院裏因為有他,一隻活的動物都沒有。

所有工作人員都默認,沒人會收養他,也沒人敢接近他。

後來他卻天降大運,成了祝家養子。但隻有他自己知道,自己是為了另一個人的存在而存在。就因為對方叫秋亭,祝綾給他也起了這個名字。惡心得要命。

為了獲得祝綾的寵愛與身後資產,傑森一直留意著在內地生活的幼子,搜集對方的所有照片,他知道那人的名字,秋亭。

十七歲相貌基本定型時,他們隻有六成像了。那一年,傑森找了整形醫生。

他們必須相像。

這是祝綾在乎他的全部理由。

隻是,傑森沒想到風水輪流轉這五個字這樣靈準。

在他自己的帝國初見雛形時,祝秋亭出現了。他們的位置對調。祝秋亭對七七八八的不感興趣,隻想要錢,所以來給他做事。

從選擇的路來看,那個養父對祝秋亭的影響近乎零,什麽正義,都是狗屁。

傑森那時候想起來,都覺得好笑。遺傳,真是要命的東西。

懷疑和恨意當然持續了一段時間,傑森骨子裏本來就是睚眥必報的人,剛開始的一年,他以為,祝秋亭要麽死,要麽逃。沒想到祝秋亭沒死,也沒逃,撐下來了,在一場意外的工廠爆炸中,還拚死保下了自己。

祝秋亭是可為他所用的。

這個事實本身就足夠讓他興奮了。

祝秋亭在,才能提醒傑森,被背棄、被流放、拚命掙紮的那個人,不是自己,是祝秋亭。

人生這場遊戲裏,祝秋亭比他更可笑,更被動。這一點讓傑森感覺興奮,就算他們起點不同,可人生中路,他們終究是對調了位置,贏家是他。何況,傑森不能否認的是,祝秋亭確實太好用了。

敏銳又決絕,狠厲知分寸,守鎮跟他打配合,祝秋亭大方地把所有風險背到肩上。

傑森越想越想得開。怎麽看,這都是件利好的事。相處的時候總是給巴掌也不行,多少得給點甜棗。

反正,他這趟敢放心回國,也是因為瞿家那個廢物瞿輝耀,祝秋亭手上握著那些能威脅到他的證據,也跟著煙消雲散了。

他盤算著,是時候把祝秋亭穩一穩,不能再給祝秋亭離開的機會了。

比起傑森,祝秋亭回想起蹚過的這小半生,感覺總是很複雜。一個人在成年世界裏浸染太久,容易忘卻很多,模糊很多。就像人伸手想去觸玻璃上的雨霧,一切都麵目全非,他不可能透過玻璃分得清雨幕裏的所有。

唯一一點痕跡是她,他不想去碰。於是遠遠看著,卻一遍又一遍地發現自己隻是凡人。凡人就是時光倒流多少遍,曆史便會重來多少遍。凡人就是會受傷,有感覺,苦起來被很長的夜淹沒與包裹,痛別離,憎愛恨。回首望一望,二十歲以前那樣明亮到極致的時光,仿佛是個夢。之前和之後的日子,中間像存著一道跨不過去的鴻溝深崖。唯一存留下來的印記,是她。

為什麽是紀翹?這問題很多人問過他,他隻回答過一個長輩。在進入這個計劃之前,對方就用她的名字作為最後的籌碼,說服他加入。

“因為很容易。你見過她,就知道為什麽。”

這是很籠統的回答,但也是真的。感知到她的妙處不需要很久,相處半小時足夠。她天生的性格是自來熟、人來瘋類型的,或者說,看上去自來熟的人。祝秋亭該跟誰說,又該怎麽說呢?他很早很早就認識了她。在紀翹中學階段的時候,他們那時候相識,就像這大千世界裏所有的美好相遇一樣,因為一些陰差陽錯的誤會,他莫名其妙地成了“學弟”。

遇見那個時候的紀翹,會發現喜歡她是件很簡單的事,被她喜歡也很簡單。本來都快了。他離開的時候,決定每個假期回去看她,每天最急的事是看她有沒有回複郵件。那時候他父親去世沒多久,看她那些語無倫次的生活記錄和照片,已經是生活裏難得的慰藉。

他幻想了很多次。等再晚一點,等她上了大學,他就去找她。直到這件事找上了門。命運如密雲,不出聲時就是在醞釀風暴。每每回看他都覺得無奈,在那個當口,並不知道等著他的是什麽,曾經他也離喜歡的人那麽近。

幾個假期的距離,一段飛機的距離,一個郵箱的距離。但在那些暗無天日的年月裏,遍體鱗傷被人一腳踩在泥水裏的時候,被惡狗在訓練場追到角落撕咬搏鬥的時候,他都會留一絲理智慶幸,還留了一點屬於她的東西,材質優良不易沾水的照片,裁剪成很小的部分反貼在胸口的位置。最後把他激到發瘋的,也是那些照片被發現燒掉。他們要他不是他,要他無限地貼近他需要模仿的人。從那以後,屬於她的最後一點東西消失了,物理性質的消失,卻讓她的麵目越發清晰起來。

一點一點地清楚展現在他麵前的,是那樣深的鴻溝。她早已不是她本身,是他所有可望而不可得的幻夢集合。

祝秋亭也沒說過,在她身邊出現的所有人他都羨慕。她經過的那些地方,他在屏幕上的地圖上標上標記,坐在那裏一看就是大半夜。到早上五點半天色將亮,他看著窗外,知道她快去菜市場固定的攤位買早餐了,兩個油餅兩份雞蛋灌餅,給孟景也會帶一份。那種感覺他一輩子也不會忘記,羨慕到像心髒被密密麻麻的小蟲啃咬,想用一切去換。查完孟景,他甚至產生了嫉妒到極致的感覺。為什麽他不行,受了這樣的苦,連這一點都得不到嗎?

所以沒有人知道,也不會有人知道。那一晚,當她在車下出現,投奔而來的時候,他是什麽心情。煙灰在抖,抖在她手背,因為他的手在抖。

“留著唄。去查查她是誰。”

九個字,他輕飄飄地出口,其實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

她是誰,他再清楚不過了。有時窮盡一切創作者的想象,也描繪不出一個最普通人的心思意念。人性之幽微複雜,遠不是人所能及可一探到底的。他頭腦清楚明白地活了很久,那晚跟她同車同路,卻難得一片空白。

命運還是把她送到了他麵前,是好運,還是厄運,他那時並不清楚。

他隻是迫切地需要,需要這一點光。他的黑夜太長太久,半點星光也沒有,再繼續下去,他懷疑自己會跟那黑暗永遠融為一物。

祝秋亭幫傑森把事辦成後,傑森在醺橋包了三天全場慶祝。

淩晨一點半,全黑的賓利慕尚停在醺橋門口。

門口站著一位剛被經理罵過,出來透氣的女人,一身貼合曲線的紅裙,靠在玻璃門上,眼睛發酸,煙點到一半,看見豪車徐徐停下,心裏一股逆反氣躥上來。

打火機上火星倏地一閃。

微弱火光後,車門打開,後座下來個人,看得她連煙也忘記點。

那人一身黑,黑色襯衫和西褲。

男人顯得冷淡又自我,他不看誰,誰也不在他眼裏。

她注意到,他睫羽很長,黑眸抬起,壓迫感極重,是類似上位者的施壓氣質。

這些都不太重要。

重要的是,他明明跟這個世界有層屏障,卻又能輕易地改變周遭環境氛圍,把普通的觸目所及都盤活,讓經過的人相信,自己是大幕開場的主角,因為自己正在另一位主角旁邊。

她心念微動,有種遇見命定之人的激動,看見他離玻璃門越來越近,理好頭發迎上去:“您也是葉總邀請的嗎,還是楚總?我是阿鈴,不是阿琳……”

可惜在抱住他手臂之前,她就被擋開了。

“讓一讓,謝謝。”

他很禮貌,但一眼也沒落在她身上。

不過幸運的是,一個小時後,阿鈴在輪房的過程中,又在最大的包廂裏看到他了。

這次她知道他的名字了,祝秋亭。

他還有個雙胞胎哥哥,在一樓。

他們長得很像,但氣質很不同。剛才她特意去送酒,另一位被簇擁著,要隨和些,常掛著笑,祝秋亭身邊冷清很多,但她就是覺得,他更特別。

這人長著一張不會被世俗征服的臉,冷淡漠然低氣壓,壓迫感反倒激得人渾身過電。

她端著酒盤進去,卻發現裏麵簇擁了一大堆人。

其中一個最過分的,裝醉掛趴在他身上,求他照顧一下自己的業績。

阿鈴站的地方,能看清女人裝可憐的所有細節,女人還說……

她跟著輕聲讀出來,臉唰地黑了。

我想跟你……

阿鈴稍微了解了下,這個祝秋亭脾氣陰晴不定,今天情緒又明顯不太好,這種行為其實很危險的。

她一邊在心裏咬牙切齒,等會兒被暴力對待了怎麽辦——事實告訴她,越是人模狗樣的越變態,一邊又覺得,非要代替同行承受這一切,也不是不行……

砰——

忽然間,玻璃碎裂的清脆聲響砸醒了所有人。

“滾出去。”

祝秋亭輕聲說:“誰還要留下來?”

他指了指地上。本來得了臨時性軟骨病的人們,忽然間可以直立行走了,從包廂門魚貫而出。

包括之前裝醉的女人,也乖乖爬了下來,準備貼邊溜了,可惜沒成功。

她領子被揪住,讓人抓了回去。

“滾回來。”

男人的語氣怎麽聽都有點咬牙切齒的意味。

阿鈴關門前,特意慢了半拍,看到被留下的那個臉皮最厚的女人,嬉笑著就湊過去親他了。

她捶胸頓足,剛剛在大門口應該再主動點的!

這輩子到目前為止,紀翹沒有見過祝秋亭這樣糟糕的臉色。

包廂的燈光很暗,她望著他,在門被合上的刹那,像是望見一個人神經崩開斷裂的瞬間。那個人還是祝秋亭。

像遍體鱗傷後的疲憊,突然落空的茫然脆弱,失去焦點後決定放棄的那一秒。

他俯下身來,將說出“業績”兩個字的尾音還沒完全消失的紀翹擁進懷裏。

就好像他們是上輩子的愛人,攢了許多許多年後,第一次擁抱。

紀翹的手下意識地在他背上摸了兩下,能感覺出來,人瘦了,瘦得能摸到突出的肩胛骨。

她的確快一周沒聯係他了,跟黎幺和卓耀京定路線都花了三天,具體花了多少力氣就更不用說了,她兩次差點回不來。而且要提前搞定麥林市莊園裏那套複雜的安全係統,負責技術的人說,最多隻能黑掉兩個半小時。

紀翹在最後定行動日子時,忽然想起來,讓黎幺聯係一下祝秋亭。

沒聯係上。

花了好一番力氣,繞了圈從蘇校那邊聯係上以後,紀翹一聽到電話裏男人的聲音,直接跟卓耀京說:“理查德,我要先回國一趟。過四天這一批安保精銳剛好放年假,至少五天吧?那期間行動最合適,那之前我肯定回來。”

其實祝秋亭也沒跟黎幺說什麽,隻是黎幺問了一大堆,他隻回答了狀況怎麽樣這問題,不痛不癢兩個字,還行。

反正一切快結束了。

掛電話前,祝秋亭說,讓瞿輝耀活著,就是因為一份最重要的資料。關於傑森個人,把他抓回來要想定罪,證據鏈條上必須要有那份資料,那是傑森難得親自參與並留下痕跡的案子。

他太謹慎,遊走在邊界上,總有人幫他辦事。

黎幺理解,如果把人引到國內來,抓住了,卻被迫放走,那比任他逍遙更痛苦。

現在瞿輝耀被J.r那邊抓到,可以說一切都功虧一簣。

祝秋亭沒有瘋,都算好的。

黎幺總覺得,祝秋亭最近兩年就是靠一口氣吊著,告訴自己快到終點了,快到終點了。

在臨近終點時,裁判按了鈴,提示你下一程即將開始,咣又回到了起始狀態,擱誰誰都得棄權。可惜他走的不是條能棄權的路。

紀翹也不知道為什麽這個關頭飛回來一趟,她沒空分析,全憑直覺。

這幾年來,無論有意無意,她痛苦到撐不下去的時候,他基本都在身邊,用各種各樣的方法,伸手夠她一把。

既然現在位置對調,那就換成她來拉他。

而且她的私心是,如果她運氣不好,他們連最後一次正經通話都沒有,太可惜了。她還不知道收了骨灰給他放到哪個墓園呢。她花了大價錢找人幫忙買的,可不能白費了。

算一算,紀翹攢的全部身家,都花在了同一個人身上,怎麽也不能白花了。

紀翹本來有些話想說,適當賣賣慘——她第二次去調查周圍環境,弄了一身傷回來,低調地提一下她跟黎幺要去做什麽,風險多大什麽的。

一看見他的臉色,她什麽都說不出口了。

半天,她摸著他背,也不調侃了,倒是有點像惹怒了伴侶的男人,手足無措:“怎麽了嘛……不行就算了,我知道你累,不要逞強,我也不是那麽想做那個,開個玩笑啊——”

俯在她肩膀上的人終於開了口。

“閉嘴。”

紀翹從善如流:“哦哦。”

他確定了,她還活著,沒怎麽著,活蹦亂跳。

這個事實足以把他從虛浮的空中拽下來,摁在地上。

這也是一股力,能撐住他再走那麽一段。這段時間跟傑森打交道,已經到了他的極限。當初從J.r離開,他發誓,發誓再也不回頭了,要一把將傑森摁到底。

現在卻要接著演。這麽多年,為了安全考慮,他保持著幾個月聯係上麵一次的頻率,大部分時候要做什麽,細節全是他自己定的,那邊隻負責收取他交出去的情報。這一次,他被誤抓,從警局被保出來時,算是今年來第二次跟他們聯係。第一次是跟紀翹在M國那次,他跟對接人之一成嚴在刺青店見麵。

祝秋亭首次有了二十歲時的衝動——

他不想幹了,想棄權。

祝秋亭的家換了很多個,獨浴的洗手台上從不裝鏡子。他不想看見鏡子裏的那張臉,可是對於從紀翹的瞳孔倒影裏看自己這事,又上癮得很。

他好像隻有在那個時候,才算腳踏實地地活著。

她氣急敗壞地看著也好,冷然地衝他燒著怒火也好,怎麽都行,會讓他覺得……自己活著。

祝秋亭記得有很多次,她目送著自己的車遠去。他會在適當時候回頭,反正車窗不透明,能放肆地望著停留在街邊的人,直到那身影越變越小,而後消失。接著期待下一次這樣的時刻到來。

這一次,有八天又九小時,他失去了跟她的所有聯係。

定位器失靈,黎幺失聯,上麵那群跟她的安保,早被紀翹甩飛了。

祝秋亭大概能猜出來,她可能想幹點什麽,一定要避著他,大概是他絕對不會同意的一些事。聯係不上她的每一秒,那種感覺像鈍器在淩遲折磨著他。

紀翹安靜地抱著他,能感覺到懷裏的人極輕微地顫抖。

如果是平時,她肯定覺得,完了,癲癇了,趕緊找覃醫生來。

但此時此刻,他這個狀態,紀翹覺得,給什麽反應她都不奇怪。

從知道祝秋亭“回”J.r灰狼手下那刻,紀翹就希望他能有這麽一刻。

有些東西憋著出不來,心理防線再一倒,整個人就算廢了。

“別擔心。我們能贏。”

紀翹小聲說。

“但是得換個地方,這裏不太方便。”

傑森就在一樓,一旦聽到任何關於她相貌的描述,都麻煩至極。

紀翹帶著祝秋亭開了房。刷掉錢的那一刻,她若有所思地盯著餘額。

在前台禮貌地注視下,紀翹感慨道:“原來這就是找帥哥的感覺,好爽啊——”

前台怔了片刻,眼神在麵無表情的帥哥和一臉滿足的美女之間靜默地轉換,最後扯出一抹職業的微笑:“祝二位今晚愉快。”

“會的。對了,這附近有藥店嗎?”

紀翹瀟灑地揮了揮手,末了又問一句。

在車上她才注意到,他身上燙得可怕。

“有的,您在網上下單預約就可以。早上就會送來。”

“太晚了,”紀翹攬過祝秋亭的腰,滿不在乎道,“還是我來焐熱吧。”

前台微笑著目送他們離開,然後立刻跟小姐妹發了消息,大帥哥裏還有受用土味情話的,以後要多加複習背誦!哪天說不定就能碰上眼瞎的帥哥呢!

紀翹把人拖回套房的大床,扔麻袋一樣放下他,累得氣喘籲籲。

“看著那麽瘦,怎麽這麽重。”

紀翹叉著腰看了會兒祝秋亭,他今天難得地乖。

是的,乖。

能對他用上這個字,紀翹確實也覺得自己出息了,人生了無遺憾。

當然跟常人的乖還是不太一樣,他隻是話更少,目光幾乎不動,就在她身上黏著,安安靜靜地看,雖然他眼睛都燒紅了。

紀翹喂他水,他也咽下。喂他吃的,他也吃。

這段時間她雖然也累,其實也不能確定,他們需要的證據是不是在定位的地窖裏,在極度的焦慮中一遍遍推著方案,路線圖重新定了無數次。

但是祝秋亭這個樣子,消瘦了少說有十斤,五官輪廓顯得更深,眼下的青色,眼底的血絲,脖頸和手臂的青筋,手腕、十指都修長得過分。

就像是會隨時蒸發的雪山一角,飄落到海平線盡頭,一點點融化消失。唯一托住它的,隻有無邊無際的深藍海洋。

他一直盯著她,好像她是那片海。

紀翹受不了了,把他衣衫解開:“走了,洗澡。我放熱水了。”

在黑暗中一無所獲是什麽滋味,她清楚。

說給祝秋亭聽,他大概也不會信。其實她從來沒怎麽懷疑過他——在一開始偶爾會——後來就完全沒有了。她無時無刻不在觀察,在對比,找到她最初始的直覺。當年被綁架時,那個男人跟他是有極相似的側臉,但他們給她的感覺完全不同。

後來在紀鉞死後,遇見孟景之前,她獨自行動過,摸到J.r的臨時住處,吳扉手下三人都折在她手裏。她差點出不去,周圍的警報係統已經啟動,她力氣用盡了,差點逃不出側方的牆頭,同時後麵有人追了上來,在千鈞一發之際,追擊者忽然就沒了聲響。有人撐住了她的腰,輕鬆托一把,把紀翹扔到外麵,給了她逃跑機會。

她的直覺讓她待在祝秋亭身邊。

盡管恨得讓人牙癢,但是沒有一次,紀翹身陷囹圄、要丟小命時,他選擇放棄她的。

一次也沒有。

她是務實派,小命在,萬事好商量。

祝秋亭最後還是沒去泡熱水澡,她隻是解了他上衣,給他耐心地擦著。

她也忘了,怎麽就擦著擦著擦到了一起……

不過這不是很正常嗎?

她被他索吻,那種索要和糾纏的瘋勁,似乎要燒灼掉她骨髓。

紀翹被他從上吻到下,好像宇宙的中心都落在這一件事上:跟她在一起。

他讓她看著,對著鏡子,仔仔細細地看,那樣溫柔,過一會兒又扭過她的頭,去尋她的嘴角,親得綿長。

昏昏沉沉,紀翹實在不知道縱容了這個發燒的人幾次,隻記得在意識消弭前,她記得自己抱著他脖頸說:“祝秋亭,我好想你。”

有一滴溫熱的水滴落在她鎖骨上。是汗水嗎,還是在浴室裏,太潮濕了,才會有水?水滴那麽重,滴在她鎖骨上,連她心髒都扯著疼。

紀翹做了一個夢,夢到一段過往。

第一次去酒吧買醉後,她晃過淩晨的街道,找了個夜宵攤坐著,手裏攥著張字條。

她剛剛經曆完人生兩件大事。紀鉞死了,她在酒吧買醉,跟撞到的人接了吻。

字條是那個接過吻的人塞在她手裏的,字跡匆忙而淩亂。

那幾句話就寫在酒吧活動宣傳單背麵,像個笑話。

寫這個的人說——

“我要你看到我,有一天你會的。不因我的渺小遠離我,不因我的怯懦放棄我。就算跌入最深的地獄,我也會爬上來,幹幹淨淨地來找你。請相信我。”

夢醒了,紀翹坐在晨光熹微的酒店套房裏,床頭有一套幹淨的新衣服,身上酸痛,不過那不值一提。她拿起手機,看到了機票信息。今天去C國。

想了會兒,紀翹給祝秋亭發了條信息。

“等我。我會回來找你。”

“紀翹。”

紀翹聽到有人叫她名字,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紀翹應了一聲,對方沒聽到,仍然叫她。

“我在這兒。”

她又應了一聲。沒有用,她的聲音就好像被四麵不透風的牆壁打了回來。

接著,她發現了很要命的一點:是誰在叫她?

她分辨不出是誰的聲音,下意識地卻回應了。

紀翹慌了,這一聲聲越來越模糊,離她越來越遠。她像是在水下,不,冰川之下的人,她努力地向上浮動,什麽都推不開,費盡力氣,徒勞無功。

“C6!”

有一聲怒吼突然把冰層砸爛,她被一股力從下往上推起來,在水麵冒了頭。

紀翹眼皮子動了動,率先回籠的意識先幫她找回了痛覺。

第二秒她醒過了神,頻道通信恢複了。可惜她剛應了一聲,那邊的聲音很快變得斷斷續續,不到半分鍾,又再次斷了線。

她試著動了動腿,也不知道過了多久,脛骨處一開始腫得老高,被她草草處理後,現在存在感最弱。倒是背上和胳膊上的皮肉傷,雖然沒有再淌血,但是一陣陣扯著,火燒火燎地疼,鬧心。

有那麽短暫幾秒,紀翹覺得,睜眼就不得不往下走的話,還不如一直閉著算了。

在這鬼地方待三天了,要回想起全部過程並不難,難的是許多瑣碎事還等著她去辦。在開始之前,理查德搞到了莊園以西,也是靠近山脈那一側,地窖所在地的施工地形圖。前期最麻煩的工作還是關於人,傑森謹慎到骨子裏,這是他的常駐住所,安全設施加大量精銳都放在四周,守著自己這塊一畝三分地。

三個最重要的大方向:一是摸清人員分布,二是確定把守位置,三是看東邊區域支援最快多久能來。但實際行動時,黎幺從摸進去探路開始,第一時間就跟他們說了,情況跟他們預測的不一樣,明麵上看,主宅少了整整三分之一的安保。

理查德的態度是這次放棄,擇日再說。像這樣的情況,要麽他們自己內部有緊急情況,人都被調走了,要麽就是有詐。第二個可能性非常高。但怎麽說,都是紀翹花了大價錢請了他,卓耀京還是切了中文低聲問紀翹:“你要繼續嗎,考慮清楚?”

她的反應快得像是沒有經過大腦思考,就做了回答。

“不變。”紀翹說,“如果你不放心,可以把C2、C4放在外麵,如果有意外,也不至於缺少支援,至於我和……”

她頓了頓,不確定這句不吉利的話,帶上黎幺合不合適。在短暫的猶豫間隙中,黎幺及時在頻道裏補道:“我跟C6一起。”

別說她是為了幫祝秋亭才冒這個險,就算不是,他既然跟來了,就得保證她全須全尾地回去。

紀翹的位置隻比黎幺落後四百米左右,在跌進仿地窖的密室前,她已經發現不對,目標物有極相似的兩處,可圖紙上隻標了一處。

還沒來得及出聲,她就被人從後麵卡住脖頸,雖然逃脫了,但搏鬥之際,不知道誰的拳腳碰到了什麽,他們從緩緩張開的暗格中掉了下去。

紀翹目測這裏的挑高在三米以上,如果後頸直接落地,很可能癱瘓。跟她一起掉下來的人摔得人事不省,紀翹也借地窖裏昏暗的光勉強確認,對方跟自己一樣,應該不是莊園內部的人。

地窖底下左轉,接了幾百米的長廊暗道,隻有兩側幽幽點著燈火。這個構造,雖然她沒有刻意聯想,但跟祝秋亭在國內鍾意的類型好像,至少有三處的家,地下暗室是這個地形。

而且這裏沒有改造成酒窖——認識到這點後,紀翹確認,這個地方不對,不會有她要找的那份資料。幸好黎幺和理查德位置摸對了,他們聽到她這邊情況不對,本來想找人支援她,紀翹讓他們別管,她自己可以出去。

當然,進都進來了,想出去沒有那麽容易。

裏麵到底有多少人,她都沒有確切記憶了,隻記得從那一秒開始,她非常慶幸她帶了足夠的子彈,以及理查德手下的通信員夠強,他們對講都叫爛了,頻道愣是沒半點回應。

其中有兩個極難解決的男人堵在半路,金發藍眼的那個隻專心對付她,幾發子彈打在她腳邊,封掉她躲避的方向。紀翹在掩體後一動不動,隻顧盯準對麵位置,後麵摸上來的人大概以為她無暇顧及,誰知道紀翹背後像長眼睛一樣,右手肘擊順勢拉下他偷襲的武器,拖著對方一起滾到了明處。

最後撐著一點力氣,找到現在的角落躲起來時,紀翹手邊沒有任何醫療用品,幸好外傷不至於見骨,隻有小腿脛骨被踹得有點變形,麻煩到會影響後續行動。隻是天要助她,這個角落像是以前的值班人員廢棄的地方,鐵柵都被拆了。

她在席子底下摸到一本雜誌,厚度足夠,用這個做固定,撕下一條上衣布料,在小腿處纏了兩圈,總算處理過了。

她試圖聯係過其他人很多次,全然沒有回音。紀翹累到極點,靠在牆角時,本來隻想閉目小憩,結果直接睡了過去。

閉眼之前一片寂靜,睜眼以後依然一片寂靜,這種安靜讓紀翹頭皮發麻,她很不喜歡。

她撐著牆站了起來,清點了下身上剩餘的裝備。

有一把是祝秋亭常用的,紀翹順了過來。握著刀柄,她莫名而起的煩躁情緒也被壓下去些,就像人在身邊一樣。

再者,也是真的更好用。他把刀身重新打磨改裝,刀刃處做了塗層。

紀翹無聲地貼著牆邊往外移,像一道影子。整個地下密室的暗道走向,她雖然沒法畫出全景圖,但到目前為止走過的路,在腦海中勾勒出個東西南北,還是沒有問題的。

這裏沒有人,也沒有風,連光都很暗。

紀翹現在的行動已經比之前緩慢不少,再遇到一兩個人,她可能就撐不住了。但維持著現在這種境況,紀翹又覺得發毛,甚至暗自期待,還不如一次性來了,結果是生是死都好,別再吊著她了。

這時候才發現,疼痛真是好輔助,能讓她保持清醒。

紀翹走了兩百米,腳步忽然停了下來。

這個地方的用處是什麽呢?

關人?布局有點像,但這裏連一個像樣的單間也沒有。把路做成迷宮,是為了好玩兒嗎?紀翹剛才進來時一路都很混亂,她隻顧著解除阻礙,根本沒空觀察。

現在她定下心來,看清了,連暗道兩旁的燭火都做得精巧,周邊甚至還鑲嵌著兩顆寶石。這片區域的牆壁上有連綿不絕的圖案,摸上去凹凸不平,這感覺熟悉得有點像……

墓室?

以傑森的自戀程度,他當然不會是給自己做的。

那是——

沒有任何意外,紀翹想起一個名字。她臉色在極短的時間內變了變,接著恢複了沉靜,那沉靜中有極紮人的銳利。沒有任何猶豫,紀翹回頭往剛剛的盡頭走。那裏絕對不會是盡頭。

想給他造墓室?再等一百年吧。

紀翹緊咬牙關,氣得連拖著走的傷腿都快了些。

她猜對了。

不到十五分鍾,紀翹就找到了暗室開關。那道門從右手邊的牆壁處轟然一聲,緩緩地在她麵前開啟。

紀翹在門口站了三分鍾。

麵前的空間足有四百平方米以上,格局方正,修建得精美又粗獷,挑高驚人,牆體有三麵,兩側還有階梯各自通向二樓,在中間欄杆處會合,是非常漂亮的標本展覽。

如果單獨拍下來,她會認為這是哪個有品位的博物館的一角。

這些標本做得也很細心,但並不屬於哪種動物。

紀翹走進去,看了兩處,就知道這些東西不是模型。

傑森做得出來。

旁邊甚至有標簽標著昵稱或代號,就像勝利者的無聲展示,那些讓他費過心血的敵人、擋路的人,最終都會留下自己的一部分。

她穩下心神,開始極快地挑選,最好能跟黎幺再回來一趟,找到合適的、跟國內案件有關聯的帶走。如果補上這部分的證據,現在抓他應該也夠了……

下一秒,紀翹目光倏然停留,停在了某一排,這個玻璃框裏放著一張證件照。

轟——

實實在在的,她能感覺腦子裏混沌一片,接著就沒有了任何接收、解構信息的能力。

像是被一張巨大的網捕獲了,隨之砸下來的火焰彈將所有的一切化為烏有,任何目之所及的,能夠觸碰的,懼怕的,在乎的,都失去了意義。

紀翹感覺耳邊嗡嗡作響,很吵,但又很安靜。

很多標簽都標著代號、符號或是兩個簡單的字母,這個框下方則寫著全名,中文字體,手寫——

紀鉞。

她沒有哭,也沒有發抖,隻是她伸手去撫那塊框,想把框外的灰抹掉時,指尖忽然失去了力氣。

紀翹不打算等出去後,再跟著黎幺再回來。

這是她唯一會帶出去的東西。

接下來很久,紀翹都沒有什麽記憶了。直到上飛機回去前,黎幺在整理行李時,解釋了半小時後,小心翼翼地要把她抱著的東西抽走——從四天前在莊園裏找到她那刻起,紀翹就沒有放下過。

不出所料,紋絲不動。

黎幺有些無奈,更多的是慶幸,慶幸祝秋亭現在在國內。

從前他是祝秋亭身邊唯一知情的人,他們彼此都清楚,這個秘密即使到任務完成那天,也不一定能大白天下。所以祝秋亭眼裏不放人,也不放事。

但從黎幺在祝家看到紀翹那刻起,就清楚地知道,祝秋亭已經打破了理智的一角,未來隻會有更多次——他不具備任何抵抗她的力量。

飛蛾因為向光,總會撲火,總要撲火。

祝秋亭現在要是在這裏,紀翹開口,要求就不再是要求,是會被無限應允的承諾,隻要她要。

“我已經打過申請了,這個可以托運回去,總不能這樣抱著帶上飛機吧?”黎幺觀察了一眼她的表情,繼續道,“等回去以後,可能局裏那邊還要借用一陣子,到時候事情解決完,我保證立馬給你拿回來,你想抱一輩子都行。”

紀翹的目光垂落在地板上,沒有動靜。

她身上的外傷都沒處理,隻拿石膏包裹了小腿,整個人就好像一座雕像。

黎幺話音落了後,很久很久,客廳裏都隻有沉默。

“他聯係你了嗎?”

在黎幺準備放棄離開的當口,紀翹突然這樣問。

黎幺愣了下。

“有,當然,他們那邊有消息。”

說是重新調整了計劃,加速處理,以免再讓傑森聽到風聲,逃回老巢。具體的黎幺也不清楚,這種任務不可能告訴他所有細節。

這次黎幺把傑森C國的老巢摸索了一遍,得出兩個結論:一是,傑森真是個老狐狸,光逃生出口,每幢都有,而且不止一個;二是,紀翹的預判準了,帶他指紋的那份文件真的藏在酒窖內。

紀翹問道:“他們的消息,還是他的消息?”

撒謊是黎幺與生俱來的天賦,他大可以隨口搪塞,但紀翹這麽一問,他卻很難開口。

情況恐怕比他們這邊更亂,國內已經是一片狼藉,祝秋亭才會一個電話都沒有。他們這次出來得這麽容易,整個安保係統跟半癱了一樣,莊園混亂成一團,聽說很多人都去麥林市的製造廠支援了。

黎幺的信心也不夠了,說話氣勢都散了:“回去看吧。”他看了眼紀翹懷裏的玻璃框和照片,“你要把那個給我嗎?我在裝箱。”

紀翹低頭看了看,“嗯”了一聲。

將東西遞給他的當口,紀翹道:“還有個事。”

黎幺拉開箱子:“怎麽?看上這裏的帥哥了?”

紀翹說:“我托理查德幫了個忙,他們這段時間不是剛好挺亂嗎,基本全去東邊了,我就讓他幫我在莊園那兒收個尾。”

黎幺拉鏈子的手一頓:“收尾的意思是?”

紀翹的聲音輕不可聞:“你猜的意思。”

黎幺頭疼:“我阻止你,你會聽嗎?”

紀翹淡聲道:“我沒有別的意思,就是得多出一筆錢,大概70萬,我手頭上沒那麽多現金了,隻交了一半給他,你那邊……”

黎幺雖然花天酒地造得多,但也會理財,手頭比她要活。

不過合著她也不是來問意見的,黎幺頭都大了,手一揮:“知道了,去去去,一邊去,煩死了!”

紀翹說:“行,我回去馬上還你,利息按1.5個點給,不會虧你的。”

她說完回房,快要轉彎時,聽見黎幺的聲音從身後悠悠地傳來:“利息就不用了,你們辦酒席的時候,我就不交份子錢了,OK?”

紀翹站在陰影處,過了好一會兒,才笑了笑。

“成交。”

天氣預報顯示,雨天要持續一周。

飛機落地的時候,卻是難得的豔陽天。雲層薄而明亮地飄在天上,天也是澄藍的。

黎幺下飛機的時候,看了眼最上麵的信息,笑了下:“哎,不用叫車了,有人會來接我們。”

紀翹回頭:“誰?”

黎幺:“不是他,是我一個朋友。他哪有時間啊現在,你最近也躲好點,讓傑森那邊發現你活蹦亂跳,他也不用繼續待了,等於自爆……”

注意到紀翹的眼神,黎幺自知失言,硬是把後半句咽了回去:“換一般人肯定不行,他……你比我更清楚。”

接機人是黎幺的朋友,很多年沒見了。自從黎幺跟著祝秋亭進了這個局,跟很多人都被迫斷了聯係。這個算是例外,對方是負責前期收集信息的工作人員,祝秋亭閉關訓練那段時間,他可以把控細節,也算是清楚大部分環節的人。

“老方,以前的酒友。”

黎幺勉強壓住興奮,見到人先拍了拍他肩膀,給紀翹介紹,具體的沒多說。

“紀翹,呃,是……”

黎幺卡在介紹她這一步上。

紀翹示意了下:“你要不……先看下你朋友。”

她拄著拐杖,勉強單腳站立著,用手肘捅了下黎幺,他是過於興奮了,壓根兒沒注意到對方情緒不對。

老方長得很周正,頭發剪得很短,能看出來一身的疲憊,眼圈也是通紅,但眼淚被死死地壓在眼眶裏。

黎幺這才注意到,嘴角的笑意漸漸消失,臉色也跟著沉下來。

“走。去車上說。”

紀翹指了指不遠處的廁所:“你們先聊,我等會兒——”

“他不會有告別儀式。”

老方盯著黎幺,語氣很輕,卻像費盡了全身力氣,才能完整說完這八個字。

黎幺蹙眉,太久沒聽到這個詞,陌生到有些荒誕好笑:“告什麽——”

他的話頭戛然而止。犧牲的人都會有,犧牲的人才會有的。

“你說什麽,說清楚點。”

黎幺眼神陰鬱,語調也冷了下來。

老方沒有看他,隻盯著他們的行李看,或者說隻是找個地方死死盯著:“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他怎麽想的……”

有人一把抓住了他的小臂,手指冰涼。

“方先生,”對方語氣非常冷靜,“你慢慢想,組織好語言再說。別在這兒。”

紀翹拿拐杖敲了下雙眼冒火的黎幺:“行李。”

車開上了高速,到達目的地之前,方餘已經把一切勉強說清楚了。

既然抓不到傑森動過手的把柄,證據鏈不完整,那就讓他親手犯一次罪。隻有在緊急情況下,才能擊斃他,這個緊急程度,也許要一條命來換。

傑森當時在等一個大單完成,尾貨應該是吳扉和麥林市的人一起負責,但他讓祝秋亭替了吳扉的位置。他們之間的信任打破過一次,要想拚起來,得靠一次次的利益交錯,在血與火中再拚湊,沒有十次八次他都不會完全相信,祝秋亭心甘情願地回了頭。祝秋亭確實回了頭,隻不過是在傑森山邊的別墅裏,他靠在能看清山林景色的地方,捅破了一切。

周圍埋伏著的傑森手下,早就替換成了特警。

傑森在朝祝秋亭開槍後,便啟動了別墅內部的摧毀裝置,把自己和祝秋亭一起留在了那座坍塌的別墅裏。

“當時我在頻道裏,”老方苦笑了下,比哭還難看,“他靠在那裏邊抽煙邊說,每多說一句,灰狼都覺得他神經搭錯了。最後阿秦他們被看見了……灰狼才相信。灰狼這輩子沒有發過瘋,那天真是眼看著瘋了。”

傑森那扭曲的驕傲讓他根本不願去想,祝秋亭完完全全是站在他對麵的人,是站在光亮裏的人——怎麽可能,就為了毀滅他,花這麽多年偽裝、匍匐、步步為營?

“我這幾天睡不著,就一直想,是不是非得同歸於盡。可灰狼那個性格,被抓了也會想辦法脫罪,到時候一個環節出差錯,死刑改死緩,死緩改有期。沒法接受的,隻有這一件事。他可以接受秋亭是他的敵人,隻是永遠不會接受自己猜錯了,從一開始就錯得徹底。要他承認輸了,他死也不會認。”

“司機,”一直沉默的人忽然開口了,“麻煩停下車。”

司機從後視鏡裏看了眼後座,又轉頭觀察了下方餘的神情,才道:“這裏是高速,要不您——”

紀翹的語氣很冷:“下高速。”

黎幺接著她話頭,直接道:“老方,下去。”黑色轎車在第一個路口停下,紀翹甩門就走。

走了幾步,她又折回來,從後備廂裏翻出行李,在側麵方格處拿了個相框出來。

方餘本來想拉住人勸一勸,看到紀翹取的東西,傻了,無措地看向黎幺。

黎幺正低頭給煙點火:“人家的東西,打過報告的。”

紀翹取完,走到方餘麵前:“我有最後一個問題,確認一下。”

方餘嗓音有些沙啞:“你……你說。”

紀翹一字一句地問道:“人沒了,這事你確定嗎?一點都沒留?”

黎幺也跟著紀翹看向方餘。

“確定。我們當時已經封山了,爆炸前就封了,”方餘苦笑道,“肯定在找,前兩天的事。”

紀翹“啊”了一聲,笑了笑。

“提前就封了,聽你說的,真沒人料到他想怎麽做嗎?他想這麽做,所以這結果……算了。”

紀翹這一句都說不完,笑容也撐不住了,眼裏很淡:“我不想再看見你,後會無期。”

她頭也不回地走了。

方餘望著她背影,說不出來的憋屈:“我……我理解她心情,可她這個態度也太……”

黎幺靠在車身上,深深地吸了一口煙,定定地望著遠得像望不到盡頭的林蔭路:“你知道祝秋亭是什麽人。你跟我加起來,腦子也不一定抵得上他的。他看上的人,你覺得會是什麽樣的?”

黎幺伸手,虛點了下沒走多遠的紀翹。

“比他更聰明,比他更會演,比他更能不達目的誓不罷休。我一直在想,這事她能猜出來多少,待在跟灰狼那麽像的人身邊,不懷疑不擔心,有可能嗎?唯一的可能,就是她一開始……一開始就能認定這個,再多假的都不會擾亂她。她等的就是結束的這一天,他們都可以不用再向對方說謊了。你知道,這次回來之前,她拿到了父親的遺物,但精神還行,也沒崩潰,就是靠這個撐到現在的。現在讓她怎麽辦?”

方餘張了張嘴,神色黯淡:“認識他的不止你,我也……”

黎幺很輕地牽了牽嘴角:“你什麽都不知道?像她說的,他要做什麽,你們真的一點也猜不到嗎?隻是大家都覺得,這是最好的結果,不是嗎?”

黎幺最後吸了口煙,抬手扔到垃圾桶裏,聲音淡了很多:“老方,如果不是找到他的痕跡,最近你也別找我了。”

“唉——”

老方喊住他,挫敗又低落:“我知道你怎麽想的。這個,我不好意思見人家姑娘了,你到時候轉交吧。他拜托我的事情,就這一件。”

黎幺在道路盡頭找到了紀翹,也沒多留,就戳了戳她肩,把信封遞過去,又遞給她一個方方正正的小收納箱,透明的。

“他給你的。”

紀翹頭從膝蓋裏抬起,直直地看著黎幺。

黎幺:“是……很早之前留的。”

黎幺心裏暗歎了口氣,她暗藏期待的眼神像刀一樣能傷人。

紀翹垂眼望著路燈照著的地麵。

“孩子能安頓好嗎?”

黎幺愣了愣,小心道:“祝緗啊?你放心。”

紀翹垂下眸,語調很輕:“我不放心。她夏令營也快結束了,如果送福利院的話,不如讓我帶。”

黎幺煩躁地來回踱步,又走到她跟前:“不是,紀翹,你能不能給點屬於人類的反應?你要哭要鬧,要發泄要花錢都行,你……”

紀翹捏著那封信,雙手搭在膝上,晃了晃小臂,信差點掉在地上。

“給誰看?

“你先走吧。給我點空間行嗎?”

黎幺:“可以,你保證你不會做傻事,把老方抓回來,掐死泄憤什麽的。”

紀翹沒說話,她已經失去了回複任何話語的力氣。

黎幺轉身走了以後,在快消失的地方,回頭看了眼她。紀翹靠著棵大樹,頭在樹幹上有一下沒一下地磕著。

路燈照在地上,像太陽。

紀翹拎起那小收納箱看了眼,笑出了聲。他說燒掉了的東西,完好地待在她懷裏。她放在訓練基地宿舍的獎狀證書,疊得很整齊。她翻開盒子,還看到了不屬於她的東西。那是一張酒吧宣傳單,已經泛黃。

原來不是夢。那時候,她在長凳上看完就扔下了,又被人撿回去了嗎?

“我要你看到我,有一天你會的。不因我的渺小遠離我,不因我的怯懦放棄我。就算跌入最深的地獄,我也會爬上來,幹幹淨淨地來找你。請相信我。”

她捏著信沉默了很久,久到雲層把月亮重新遮住,她才打開那封信,很短,隻有幾行,短得她都覺得可笑。

“死都死了,不留點值錢的,”紀翹喃喃自語,“等我看完就燒了,燒完明天就去找新男人,帥的那麽多,誰要在你這一棵樹上吊死。”

她展開信紙,壓在抱著的相框和小收納箱上,看見了熟悉的字跡,筆力遒勁有力。

紀翹:

我很早就知道,有一天我會被架到審判台上,愚弄、欺瞞、毀壞、顛倒黑白,都是我的罪名。我覺得,我並不是在假裝他,那些也是我的一部分。

隻是人活著,總要有點念想。

我大海撈針,從這樣的人生裏,撈了點光上來。借著愛你,我相信神有時眷顧我。

這樣的眷顧,一生隻需要一次。

一次就夠了。

我沒有別的想說,紀翹,這是我最後一次叫你名字。我已經完成了我該做的。

希望你好好活著。

紀翹盯著這些字,淚也砸在字上麵,墨跡已經幹了,沒有影響,但紙被打濕了。

她知道他在說什麽。完成這件事對他來說,是徹底的解脫。人往黑暗的地底鑽,身上怎麽會幹淨如初。

紀翹把信貼在額頭上,耳邊好像聽到了聲音。

她好像聽到了清朗不羈的男聲,不停地重複著“成功了,成功了”,接著一個箭步衝到她病床前,正要說什麽,對方大概才意識到她紗布沒拆,歎了口氣,又走近了她一些,說:“真為你感到可惜,沒有看到我剛才的比賽,虧大發了!”

那是照顧過她半年的人。那時,紀翹打比賽眼睛受傷,作業卷子學習資料,都得學校安排人送來。她以為他是學校安排來的“學弟”,不知道對方隻是學弟派來幫忙的人,那學弟從頭到尾都沒來過。來幫她的男生聲線很有磁性,度過了一開始的尷尬期後,他們發現每天都過得飛快。在那段時間裏,他們說過太多太多話,搭過很多完整的火車軌道,有時候他放學早,當天天氣好,他就把她推到陽台上,讓她感覺夕陽的餘溫,給她詳細描述光線的顏色與變化。紀翹就沒見過那麽自信的人,他就好像從小到大沒受過毒打,簡直就是團兀自燃燒的火焰,像是一路被光照耀長大的人。他說自己的未來,肯定會是十年橫刀立馬,十年火樹銀花。他會在給她興致勃勃地削完蘋果後,問她:“你看過最近播的那個劇嗎?一千年的晚上,如果有一天出現星星,那所有的人就會相信天堂。”

紀翹那時僅存的樂趣,就是跟他鬥嘴。

她說:“你語文好差,上九十分了嗎?火樹銀花不是這麽用的;那劇是去年的了,我也看過,你真看懂這台詞了嗎?”

對方當時笑了笑,聲音清亮又懶散,說:“愛默生啊。”他把切好的蘋果塞她嘴裏,順口背道,“如果繁星在一千年中,隻在一個晚上出現,那麽人們將會怎樣相信,並崇拜和長久地記住天堂。”

紀翹沉默了一會兒,咬住蘋果,問:“那你相信嗎?”

他的答案讓紀翹記了很多年。

——我不相信。但我信命運,如果我一輩子都見不到星星,那就是命,說明……我不需要它的光也可以活得很好。

拆線摘紗布那天,她才得知,那個被學校派來照顧她的學弟,忙著集訓,一天都沒來過。

而真正來幹活的人,早就出發去了外地讀大學。那天晚上她氣得晚飯都沒吃,紀鉞還特地給她加了兩個大雞腿。

那是在醫院的最後一天,她關了燈望著天花板,還是氣。氣到一半,她發現天花板上都是星星——

一顆顆粘上去,金色的,會反光,一共一百七十九顆。轉眼這麽多年過去了,這一天晚上,紀翹終於再次抬起了頭。

城市裏早就沒有星光了,她也不會再相信天堂。

八月的S國西邊,沿海公路上,凱撒宮是最顯眼的地標之一。這家酒店建得很早,是希臘羅馬風格的建築,放到現在來看,風格似乎有些古板了,不過仍然能吸引很多顧客。酒店的圓形大廳處有戰士駕馭著馬車的雕塑,紀翹很喜歡。

所以她每過三個月都會來一次,到今天為止,已經第四次了。

黎幺笑話她,手裏錢太多,沒地方花就多買點祝氏股票,別全讓徐懷意接手幫忙,徐懷意花高價請了經理人來打理,公司整體結構沒變,業務範圍也沒縮小。

紀翹也沒說什麽,她現在話越來越少了。剛回國那陣子,前幾個月她過得不人不鬼,瘦到九十斤以下,眼看著快要瘦沒了,過了某個節點,她像是突然翻過杠來了。紀翹把祝緗接到身旁,給她重新找了所國際學校讀,之前不聞不問的事也接過來了。他留下的不動產和個人存款,全都轉到了紀翹名下。

“你們是夫妻。”那時候律師笑著說,“您不想要,他能給誰?而且我的客戶把這幾份保險受益人全填成了您,祝太太,您還是堅持說你們不熟嗎?”

紀翹看了眼,基本都是死了以後能兌現的。她想罵都沒有對象了。隻有在被人群包圍的時候,紀翹才覺得,挺好的。

這個地方好,吵吵鬧鬧的,所有人都在幹一件很純粹的事情:玩遊戲。忘掉門外的真實世界,是很純粹的快樂。

沒有他的氣息,沒有跟他有關的所有,他好像從來沒有出現過。

紀翹這次玩得比以前久,到最後一天,她又去買了很多東西,小女生愛用的,包、香水、衣服、皮帶、首飾……花了不少。

買完,她去吃了一頓好的,然後去了頂樓看夜景。

這裏的星星要亮好多。

一年。

她用了一年,把一切都安頓好了,祝氏剝離出來正常業務那部分,她給了徐懷意不小一筆錢,拜托徐懷意找個經理人管起來。

錢也分好了,捐出去的,分給不同人的,包括以後得管祝緗的黎幺,她多劃了不少。

紀翹掰著指頭算,算到最後迎著夜風滿意地收起了手。

“差不多了。”

“差一點。您還差379的房費沒付。”

身後傳來一道懶散的男聲,最近聽多了,挺熟悉的當地英語口音。

但這道尾音上挑的男聲,紀翹本來已經快忘了,這下聽得她氣血上湧,又不敢轉過身來。

“沒錢付了嗎?我來還也行。”

對方換了中文,輕笑了笑:“就是得麻煩您轉個身。”

她沒有動,他就主動走向了她,在月夜下,把人擁住,擁入了骨血,也擁入了未來的長夢。

“紀翹,好久不見。”

祝秋亭從來都能抖落一身雨,再臨風雪。

紀翹唯一希望的,是雨幕雪地裏,從此能有兩個人。

她終於,在八月末的夏夜,重新住進了這雙眼睛。

(正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