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翹過了年就滿二十八歲,前未婚夫的忌日剛好在年初六。
她便抽空回了趟晴江市。
紀翹跟老於交接的時候,他笑著問:“難得回家過年,就走三天?”
紀翹也笑道:“不過年,辦點事。”
老於簽完字抬頭,笑著看了眼紀翹,她在請假理由那一欄填了四個字:家人忌日。
她在晴江長大,但在晴江沒家,很早就離開了。
晴江是個四線小城,人情世故跟大地方不同,捕風捉影的消息無孔不入。紀翹當時和孟景隻認識了一個月,便訂了婚。
紀翹不要愛情,這事在晴江無人不知。
在最好年華的時候,紀翹生得突出,旁人都道她長了雙漂亮黑眸,可惜她眼高於頂,心壓根兒不在這座小城裏,話裏話外的嘲諷滿得要溢出來。
二十三歲時,她織了張密實的網,似乎把未來牢牢網住了。
紀翹跟老好人孟景訂婚了。孟景是個警察,跟她父親一樣。閑言碎語又流遍整座小城,都覺得孟景看錯了人。可沒多久,孟景就在一次公務中出了意外。火化完,紀翹便徹底離開了晴江,留下無數演變發酵的猜測。
隻有一樁是事實,紀翹的確網住了自己更好的未來。中途她回了趟晴江,從一輛一百來萬的黑色汽車上下來,有專人為她開門護頭。消息上了本市論壇,高清圖片足有6.8M大。
紀翹把一頭大波浪的頭發拉成黑長直,煙雨蒙蒙裏,一隻腿正往外伸,繃出道筆直的線,皮膚白得耀眼。
那時,梁越沒截到她,趕回來時,紀翹已經不在。這次,梁越在晴江監獄門口堵著她了。
梁越是紀翹的初戀。
午後一點,紀翹一出監獄,就看到門口停的雷克薩斯SUV。
天空陰沉沉的,飄著極細的雨絲。
紀翹本不打算浪費過年的大好時光,但孟景的堂弟又進了看守所,也沒人管他。算上之前,這是孟裕第三次惹出事了。
孟裕的父母早就去世了,孟景生前很疼他,即使孟景的父母都覺得孟裕本性太惡,回不了頭,難以扭轉,但孟景從沒想過放棄。他這個堂弟出事幾次他便幫幾次,苦口婆心地勸,嘴皮子都要磨爛了。
可孟裕確實是個無藥可救的人。反正紀翹是這麽覺得,就像她自己一樣。也不知道為什麽,明明孟景是個好人,可惜運氣不佳,總想著幫一些半身陷在泥沼中的人,不然也不會伸手幫她。
紀翹跟孟裕沒話好講,他們之間也沒必要見麵,她送完必需品就出來了。
在她出來前的半小時裏,梁越坐在車裏抽煙,單手搭在方向盤上,思緒紛亂。他一會兒想紀翹,一會兒想著自己。更多的時候,梁越在複盤自己這五年。他逼著自己往上爬,爬到知名一線投資公司副總的位置,忙到腳不沾地,就是要把紀翹給他留下的恥辱洗刷掉。
他當年,是被拋棄、被圍觀、被淘汰的那個男人。
梁越一直以為自己恨紀翹,隻是在得知她未婚夫孟景死訊的那晚,內心竟有一股煙騰似的喜悅,令他如遭雷擊。
他那麽恨她,竟還記掛著她?突然之間,梁越所有紛亂的思緒戛然而止,被一把扯回了現在。
紀翹出來了。
天光黯淡,萬物罩了層灰,霧氣彌漫。她看上去一點兒也不怕冷,穿了條絲綢吊帶紅裙,搭了墨色厚披肩。她比原來更瘦了,長裙很貼身,她走起路來,簡直像火焰纏身一般,搖曳生姿。
恍神的工夫,紀翹已經走到了車邊,抬手叩了叩窗戶。
梁越趕緊掐滅煙,摁下窗戶,鎮定地看向她。
紀翹微微蹙著眉:“你怎麽在這兒?”
她聲線跟外表半點也不像,不純也不媚,是副煙嗓,帶著股篤定懶散的氣息。如果梁越不是從中學開始就認識她,知道她的生活習慣近乎老年人養生,也會以為那是抽煙太凶的後果。
“我來找你”這四個字堵在嗓子裏,梁越張了張嘴,怎麽也說不出來。吞了口唾沫,梁越說:“來看朋友,你呢?”
紀翹低頭笑了笑,笑意挺淡,很快就收了回去,看得梁越心口一緊。
“找我有事?有事就說吧。”
梁越咬了咬牙:“你有時間嗎?我想……想跟你吃個晚飯。”
出乎意料,紀翹點頭答應了。
“好啊,很久沒見了。地方我來訂吧。”
紀翹訂了金玉堂,在晴江市的東南邊。
梁越收到短信的時候,心情複雜。當初剛一畢業,他就聯係不上紀翹了。誰也不知道她去了哪兒,都說她在金玉堂推銷酒賺業績,閑話滿天飛,梁越不信,找了她整個暑假,最後一咬牙去了金玉堂。找到一半就被人丟出來,他當時壓根兒買不起金玉堂的酒。
等梁越再次聽到紀翹的消息,就是她和孟景訂婚的時候。
而現在,她又選了這裏。為什麽偏偏選這兒?金玉堂也不是多適合吃飯的地方,她想提醒自己些什麽?
屈辱、憤怒壓過了重逢的喜悅,梁越改了主意。他已經不是原來的梁越,她配不上他,他不可能讓她當女朋友,最多就是——
一個近乎瘋狂的想法浮現,又被他壓了回去。不,什麽也不會有。
梁越憤憤地想,他不會再給她半點機會。
金玉堂名字起得俗,老板的品位也差不離,花梨木搭金碧輝煌的吊頂,裝修風格是東西方亂燉,這壓根兒不是吃飯的地方。
紀翹訂了二樓的露台觀景位,梁越特意遲了二十分鍾才到。
梁越放輕腳步,悄悄地觀察著紀翹,她正慢悠悠地翻菜單。今晚她穿了件修身針織衫,下身是墨綠色的傘裙,側顏眉目清晰,下巴弧度瘦削,比原來更加光彩照人。
“紀翹。”他提了口氣,叫她名字,比之前冷淡了很多。
紀翹側身,看了梁越一眼:“來了。”
等梁越落座後,她把菜單遞過去:“看看想點什麽,今天我請。”
梁越沒接,臉色很難看:“你覺得我連頓飯都請不起嗎?”
紀翹莫名其妙,過了幾秒,她一聳肩,從善如流地道:“你想請也可以,我當然沒問題。”
主食選擇不多,紀翹點了海鮮飯,梁越點了份菲力牛排。
沉默充斥著整個空間,刀叉和餐具互相碰撞的聲音極為清晰。就這樣吃了會兒,梁越開口問:“最近在做什麽?”
紀翹正咬了口青口貝,頭也不抬道:“老師。”
梁越切牛排的手一頓,詫異道:“老師?”
她怎麽會找這麽正常的工作?
聽出對方話裏的不可置信,紀翹神色如常,點了點頭:“家庭教師。”
梁越急急地追問:“在哪裏?”
如果她真有正規工作……就不一樣了,他還是願意給她機會的。
紀翹剛要開口,眼神餘光越過陽台圍欄,落到遠方的夜色裏,忽然沉默了。晴江市三麵環山,晚上看著跟A市好不一樣,隱隱約約可見遠山的輪廓,被深夜的霧環繞。
紀翹在心裏默數三聲,還沒數到1,門便被人禮貌地敲開了。
“不好意思打擾了,二位客人,我們這邊可能需要你們暫時離開……”
梁越的暗火正沒地方發,服務生剛好撞槍口上,隻是他還沒來得及開口,就被紀翹搶先了一步。
紀翹語氣溫暾:“金老板讓清場的嗎?”
服務生頷首:“是,是我們這邊失誤了,我們會負責並賠償的。”
金玉堂自然也做些自己的生意,且老板人脈上很有兩把刷子,晴江一些有頭有臉的人物飯後選在這兒談事的不少。
梁越認栽,冷笑一聲:“行,以後你們這地方,我是不會來第二次了。往外趕客人……”
紀翹打斷他:“今晚謝謝你,我們有空再聊。”
紀翹彬彬有禮,梁越也不好再說什麽。
兩人快走到電梯口的時候,梁越才發現,一眼望過去,整個一二層都空了,平時晚上九點正是人聲鼎沸的時候。
梁越思忖道,就算天王老子來,五樓VIP包廂還不夠坐的嗎,非要清場。
電梯一開,梁越正想讓紀翹先走,展現紳士風度,可紀翹沒有要上去的意思,反倒退後一步,微微笑道:“下次再見。”
梁越看著她的笑臉明亮坦**勾人,有點兒失神。
梁越不進電梯,電梯裏的人還是要出來的。
“好狗不擋道——”
出來的也是個美人,不悅地丟了句不標準的普通話。被梁越攔在跟前,她臉色不太好看,餘光一掃,腳步頓時停住了。
“喲,翹姐也在?現在幹你們這行的都這麽盡職盡責,假期都沒有?”
金玉堂的老板姓金,平時不常出現。
二把手叫方應,這金玉堂的裏裏外外,都是他在打理。早年生意沒做這麽大,方應就在金玉堂看中了一個人,叫程盈,她喜歡跟金有關的一切,外號金絲雀,兩人在一起很久。
程盈野心和幹勁都有,她才不滿足隻做他人身邊的一個過客,便花了三年時間證明自己。漸漸地,方應也願意把一些對外溝通事務交由她打理。
在金玉堂,她從程盈變成小雀又變成盈姐。
程盈沒想到會在這兒碰到紀翹。她知道紀翹回晴江了,但沒想到紀翹敢帶著男人來金玉堂。
紀翹以前在這兒工作過,她們是同一批進來的,紀翹賣酒的銷售額驚人。那天紀翹請假沒來,方應疲憊而陰鷙地走進來,迎麵碰上了程盈,兩人就此相識。從那以後程盈生活過得比原來順暢許多。
程盈那時心裏尤為暢快,因為她終於壓了紀翹一頭。但紀翹竟然說走就走了,沒過多久,傳來她在大城市混得風生水起的消息。
當然,金玉堂也好,晴江也罷,誰不知道紀翹算是找到了大靠山,踏上了一條原來想都不敢想的坦途。程盈總忍不住在心底將紀翹與自己對比一番。她們是差不多的人,都是靠著別人立住自己的營生,但她程盈已經跟紀翹完全不同了。
現在臨近過年,內部傳來明日要抽檢的消息,程盈匆匆趕過來,要上上下下再檢查一遍,決不能出什麽岔子。畢竟金玉堂生意好,哪怕歇業一天損失都十分巨大,安全是頂天的大事。
當然,再忙,程盈諷刺紀翹的時間還是有的。紀翹那副風輕雲淡的樣子,看著就讓人來火。
光從皮囊來看,紀翹是個頂級美人,長睫眉眼,線條骨骼,一筆一畫都是上天恩賜,隻是這美過於耀目,算不上平易近人,渾然天成的驚豔裏融入了點攻擊性,像一支絕不回頭的利矢,直擊心頭。
紀翹現在年紀長上來了,褪去青澀,光彩奪目遠勝當年,正是最好的時候。
程盈說的話,紀翹自然聽見了。但過了半晌,紀翹上前兩步,慢悠悠地伸手替程盈整理了衣領,嘴角微微一勾:“借你吉言。”
程盈脊背一僵,臉色沉下來。
紀翹替她把領口絲巾重新係好,更細致更好看的一個結,襯得程盈人比花嬌。
“現在什麽生意都不好做,不過要是哪天成功了,我一定回來請你吃飯。”
說完,紀翹也不管身旁梁越的神色多難看,摁了電梯,施施然走人。
她出金玉堂時,外麵的小雨已經停了。
紀翹的手機一直在響,她也沒急著拿出來,先摸出支煙來點上,深深抽了一口,這才覺得踩到人間地上。
有對情侶騎著摩托從她麵前飛馳而過,引擎咆哮著壓過柏油路麵,濺得水花四溢。
她突然想起了那個男人。他身邊的女人從不抽煙,她們活得像神仙,似形態各異的精致容器。他要什麽樣,容器就能變成什麽樣,她們就能把自己裝進去。
明明是怎麽看怎麽品行有虧的人,就像他自己不喜歡煙味,就不想聞到一絲煙味,但自己又抽,“雙標”至極。
等晚上回了酒店,紀翹對著鏡子卸妝,這才順便把積攢的未讀的語音消息聽完。信息加起來快一百條,其中三分之一來自備注為“緗緗”的人,她現在很依賴紀翹。
紀翹的確是緗緗的家庭教師,這點她沒騙梁越。女孩兒祝緗是被收養的,正兒八經辦過法律手續的那種,剛上四年級,她跟不上課,話也少,請了幾任家教都是兩周走人。輪到紀翹,她破天荒地做了兩年多。
表麵乖巧的女孩兒其實是個小惡魔,鬧人的手段花樣繁多。
紀翹也不慣著她,第一天就跟她直白地攤牌,我確實別有目的,但你的成績也必須上去。
祝緗剪開布娃娃的肚子,把棉絮灑得滿天都是,笑起來酒窩很甜:“我偏不學呢,反正你下周就得走,紀老師。”
紀翹也笑:“那我會在你桌子下裝炸彈。即使走了,也會晚上爬水管回來裝。”
祝緗的笑容凍住,聲音也冷了:“你不敢。”
紀翹聳聳肩,揀了顆堅果扔到嘴裏:“你可以試試。”
紀翹向來不是善茬。
她從小長得好看,也自知長得好看。在成人世界,空有美貌是把危險的雙刃劍。很湊巧,紀翹屬於長腦子那一類美人。
湊不到學費的假期,她在金玉堂打工,推銷酒的業績突出,賺了三萬元。
隻是可惜了,最後也沒能用在學費上。
那是四年前,未婚夫孟景火化後,紀翹坐火車北上。她買了上鋪,捂在被子裏睡覺。
每次火車穿過隧道的時候,她能清晰地感覺到那漫長的黑暗。
她側著睡,但沒有一秒是真正睡踏實的,緊繃著每一根神經,似乎隨時準備抵禦危險似的。
但這還不夠紀翹在申城活下來。
她在酒吧工作,不懂進退地惹怒了個公子哥。公子哥平頭正臉,前呼後擁地享極風光。紀翹不理他,他以為價錢出得不夠高,把五萬元現金扔到桌上說:“照我說的做,這些都是你的。”
紀翹那天發低燒,沒有伏低做小的心情,當即在五萬上加碼。
“勞煩,您先示範下。”紀翹笑了笑,“示範成功,這四萬都是你的。”
公子哥的臉當即沉了下來,讓紀翹有種再說一遍。
其實那四萬已經是紀翹所有積蓄和底線了,她不夠有種,沉默片刻後,轉身就走。走著走著,她聽見後麵的動靜,小跑起來。她一路跑出酒吧,隨手攔了輛出租車,跟司機說隨便開到哪兒,把後麵的人甩了。
可後麵的人哪裏那麽好甩,他們非要出這口惡氣不可。這幫人一直圍堵她到了港口,紀翹才體會到禍從口出。
紀翹躲無可躲。
紀翹跑起來的時候,突然覺得好笑,自己真像隻被追殺的耗子。她這麽一想,也真的笑出聲來,明明自己快要被捉住打一頓了,卻還有閑情逸致地想這些有的沒的。
貨運碼頭再往裏是進不去的,但外圍一圈兒掩體不少,紀翹合計半天,最後一咬牙,躲進了路邊黑色轎車車底。
這輛車比普通轎車要更長一點,紀翹一米七幾的身高,躺在那兒也不用縮手縮腳。
紀翹度過了一生中最漫長的二十分鍾。
她聽見跑車炸街的聲音,聽見他們打開窗戶彼此互通信息,但是沒人看見她。
沒有人能發現她,隻要這輛車別開。
雖然紀翹不信神佛,但她一直祈禱著。直到那些紈絝子弟的聲響消失,她剛鬆了口氣,忽然被人扯著頭發大力地強拖了出來,蹭得她生疼。
紀翹掙紮了兩秒,迅速判斷出這完全是無用功,他們體力差距懸殊。她立刻舉起雙手放在頭頂,喊道:“您別誤會,我就是借地一躲——”
但對方顯然不信她的話,一拳狠揮過去,衝著她下巴打去。
紀翹一側頭,那記重拳擦著頰邊兒堪堪過去,落了空。
但很快她就被人從身後揪著頭發,穩準狠地用力摜在車窗上,砸得可真狠。被砸了三四下,紀翹覺得輕微腦震**是躲不過了。腹部又挨了一腳,她被踹得跪下,內髒移位似的燒著疼。好在,她早已習慣了這種感覺。
對方的聲音飄到了很遠的地方。
——你想幹什麽?誰派你來的?
紀翹狼狽不堪地蜷在地上,額上磕得血緩緩滑下來,她艱難地舔了下嘴角,嚐到了鐵鏽味,忽然很輕地笑了。
對方被這抹笑激怒,抬腳就要踢她,紀翹閉了閉眼。
她聽到有道聲音,像是很遠,又像很近,帶著上位者的漫不經心。
“蘇校,可以了。”那人說。
即使很久以後,紀翹也能回憶起那個深夜。她神誌渙散,五感消失,除了疼痛,一切都不複存在。
那道聲音像是隔著水麵傳來,被扭曲,被美化過,輕巧低沉。
路燈照在地上,像太陽。
一雙黑色軍靴出現在紀翹視線裏,褲腿利落地紮在硬底短靴裏。
男人倚著車身,點了支香煙,藍灰色的薄霧騰起,他正悠閑地抽煙。
紀翹努力睜開一條眼縫望向他,這人比她想象的年輕。
他注意到她的目光,低頭瞥紀翹一眼。
紀翹看不太清楚,浮光掠影地掃到這人的麵部輪廓,突然覺得喉頭的血都嗆住了。
“這人怎麽辦?”之前凶惡無比的那位,此時正垂首立在旁邊,畢恭畢敬地低聲道,“檢查過了,車下沒有任何多餘裝置。”
男人抬手,彈了彈煙灰,煙灰輕飄飄地落在紀翹手臂上。
“留著唄。”他夾著煙,下巴極輕地一抬,叼住了煙嘴。
他低下頭,黑漆漆的眸對上她的,彎著眼眸很輕地笑了。
這人長得鋒利,卻超越了俊美本身,他的姿態優雅而溫和。那雙多情眉眼與柔軟嘴角,又仿佛隨時可與人墮入極樂之端。
他站在月光下不動,都像拉開了夜戲開場的帷幕。
紀翹被煙灰激得收回眼神,心跳如擂鼓。她下意識地要摁上手臂,卻被人打斷。
男人用鞋尖踢開她的手,鞋底踩在她白嫩、沾上血汙的手臂上,輕碾了碾。
“去查查她是誰。”他隨意指了指碼頭的方向,似是開玩笑,“查不到你就去遊公海。”
“是,祝先生。”
後來,她知道了他的名字。
紀翹在網上試著一搜,搜出了十幾頁相關信息。
祝秋亭。
白手起家,時年二十九歲的祝秋亭,從金錢到生意到勢力,一人頂五十個金玉堂。勢力從內陸到K市到SN洲,很講信譽的祝秋亭,是個進退有度彬彬有禮的男人。
紀翹那晚千不該萬不該,不該躲到那輛勞斯萊斯幻影底下。她像但丁寫的天使,天使如何用星仗叩開城門,她就如何愚蠢地用自己當鑰匙,叩開了地獄的大門。
後來,紀翹跟在祝秋亭身邊三年多,在這三年裏,她恪盡職守,做好祝緗的家庭教師。
但在祝家本部,紀翹的名字早已深入人心。
人們提起她,前綴十分一致——那個想攀附祝秋亭、總是不成功的女人。
紀翹在這事上十分努力,換成其他人,早投降了。
可惜祝秋亭隻當她是空氣。
最絕的一次是在沙漠中的酒店,半夜三點,紀翹穿著睡裙給人送夜宵,豎著進去,橫著出來。她被人裹得像菜青蟲一樣放在房門口,還惹了不少人圍觀。紀翹則麵不改色,利用絕佳腰力挺身,直接回了自己房間。
紀翹是很美,她每次照鏡子都要感歎,自己長得真不差,怎麽祝秋亭就不為所動呢?很現實的一點是,祝秋亭身邊根本不缺美人。
他是商人,用九年時間爬到今天這個位置,刀山血海裏蹚過來,蹚到今天,眉目輕輕一垂,仿佛無欲無求返璞歸真。溫和硬朗的男人,身邊的美人來來去去,走馬燈般輪換。
紀翹早早沒了雙親,又生得這樣一副眉目,獨自一人在紅塵打滾,識人極準。有些人望著她的眼神,就像餓極的鯊魚聞見了血腥味。時間久了,她也能分清所謂的入世老練,是貨真價實,還是隻沾了層油膩和腥味。
但祝秋亭不同,她看不透他。
紀翹花了無數個深夜研究,也不敢研究太深,怕沒了小命。她不是沒撞見過大場麵,祝秋亭剛結束一樁大單,在飛雪的夜裏回國,有女人在夜場纏著他,那真是令人忍不住心軟的類型,長得很甜美,紀翹一眼望過去,都有點兒羨慕,她要是男的也願意,她在心裏疑惑,祝秋亭何德何能啊!
那個女人不一定知道祝秋亭是誰,但在繁華奢靡的夜場,看起來這麽身價不菲的男人,能與其共度一天,長夜漫漫就算隻看著,也能回本了。
祝秋亭一身襯衫西褲,與混亂夜場格格不入的氣質。他在光影的劈殺廝纏裏獨獨開了條光明道路,從容優雅得攝人心魄。
任人如何釋放魅力,祝秋亭動都沒動,手裏輕晃著裝著淡金色酒液的酒杯,冰塊撞著杯壁,輕而又輕的聲響,卻帶著某種磨人的節奏。男人的虎口卡住女人下頜,看著力道很輕巧,女人的表情卻逐漸扭曲。
紀翹看得下巴都酸,她知道祝秋亭的勁兒有多大。
紀翹後來想,還是得好好鍛煉每一塊肌肉,他力氣看上去還真不小。
她連咬肌都鍛煉到了。被祝秋亭注意到的那天,她給祝緗熬夜複習,他們剛巧一起吃早餐,他喝了口咖啡,頭都沒抬。
“有麵癱早治。”
紀翹把果子連肉帶核地吞下去,揉了揉發酸的麵頰,說“不用不用”。
當天下午就有人把她請到了私人醫院做全麵體檢,紀翹麵帶微笑,心說腦子有病。
跟這個腦子有病的人待在一起,她也不遠不近地相處了三年多。
紀翹的心情其實是複雜的,可以庇護她的大樹就在眼前,他卻一點兒機會都不給。
另一方麵,紀翹有那麽一點慶幸。如果真成功了,或許就是被拋棄的開始。
打認識起快一千天時,她第一次主動離開這麽久——說是回晴江三天,都走了快一周了。隻有管外勤的老於還問一句,祝緗發點兒奇奇怪怪的分享。至於祝秋亭……他的反應就像她已經“掛了”,根本沒有任何反應。
紀翹也就不急著回去。他不喜歡她,自然也不記掛,她樂得逍遙。晚上住在晴江市最好的酒店裏,紀翹護膚流程走了兩個小時,換了件絲綢吊帶睡衣,坐在梳妝鏡前打開了杯酸奶喝。她仔細端詳著自己,到底是哪裏不對呢?
長得也挺像樣啊,怎麽連一個參與的機會都不給她?
紀翹正走神時,門鈴響了,服務員低聲道:“您的夜宵。”
紀翹走過去回了句:“我沒點啊。”
對方沒聽到,紀翹在這頭重複,服務員在那頭重複。紀翹耐性欠缺,幹脆拉開了門,麵對麵道:“我說了,我沒——唔!”
門外哪是什麽服務生。
門開的瞬間,對方就捂住了她的口鼻,掐著她的腰蠻橫地擠進了房間,用腳把門帶上。男人推推搡搡地把紀翹往大床的方向推,紀翹激烈地反抗,手肘撞到了他下巴,把人徹底惹怒了。
中年男人保養良好,手臂的肌肉也有雛形。他一手卡住紀翹脖子,一手抓著她長發,猛地將她往牆上撞了幾下。
“紀翹,你最好乖乖的,老子早看到你了,以前你在金玉堂太不乖了,”來人眼睛發紅,聲音陰沉,“這樣很耽誤你自己的,知道嗎?”
來人是金玉堂的副經理,方應。
紀翹腦子昏昏沉沉,被他推到大**。
方應當年真正看上的是紀翹,可惜她跑得太快,這麽多年,他其實一直在後悔。
雖然這些年來他財路漸順,不缺女人。但他一直對紀翹心心念念,如今聽說紀翹回來,他輕鬆找到她的酒店住處信息,摸著就過來了。
方應貪婪地吞了吞口水,床邊的燈暈開溫柔的光芒,照著她白皙漂亮的臉龐。紀翹是真會長,清極豔極,人也偏瘦,看起來很好控製,所以極輕一聲響,他並沒有注意到。
“你要試試?”紀翹微弱的聲音傳進方應的耳膜。
方應眼神如野獸渴望血一樣饑餓地望過去,剛想問她試什麽,卻對上一雙清冷的眼。
下一秒,他身體一僵,太陽穴上頂了個硬邦邦的東西。
紀翹的笑眼很亮,說話懶洋洋的,天生微啞的煙嗓卻透著成熟純真:“用它送你上路,沒意見吧?”
紀翹這三年來的老板,上司,祝氏的一把手祝秋亭,是天賦卓絕的商人。
這男人膽大妄為,什麽生意都敢做。
這幾年,她想達成的事雖然沒成功過,但從祝秋亭那兒,她學會了很重要的一點。
波斯詩人魯米說過的那句話:殘忍是美人的天性,習慣,和教養。
第一次看到,紀翹就不由自主地想起了祝秋亭。
紀翹生命裏很多個第一次,是在認識祝秋亭以後出現的。第一次在異國地界扣動扳機,是祝秋亭教的,在她二十六歲生日當天。
那天之前,祝秋亭休養結束,要飛SA洲,臨走時想起她,像想起遺漏的掛件。
“你也一起。”
紀翹無權拒絕,放下電話匆匆趕到。
私人停機坪前,秋風吹起男人的衣角,天好像破了洞,總漏風,沒有光。陰沉穹宇下,祝秋亭遙遙望她一眼,低聲道:“你遲到了。”
祝秋亭語氣溫和,含笑看她,垂首吸了口煙,透過煙霧,他說:“過來。”
紀翹過去,他讓她把手心給他。
幾秒後,紀翹打了個激靈,祝秋亭看她一眼:“疼嗎?”
紀翹吞了口唾沫,搖了搖頭。
“下次準點到。”
她看著很乖,祝秋亭沒再說什麽,輕拍了兩下她的臉:“記住了。”
他們去了C國。在第二大城市麥林市的最大酒店,她住了快兩個月,祝秋亭她一麵都沒見到過,每天待在動不動斷網的酒店玩鬥地主,離瘋就差一步了。
這人真記仇,就因為遲到了一次,就把她扔在了酒店。
紀翹又在房間裏悶了三天,實在心煩意亂,從酒店窗戶偷溜出去了。
剛翻出去,紀翹就發現自己運氣不太好。很明顯,她挑錯了時間。
外麵混亂成一團——千鈞一發之際,紀翹聽到身後傳來一道低沉男聲。
“拿穩了。你沒吃飯?”
紀翹剛要說,我不會,真的,要不您自己來。
但晚了一步。
祝秋亭以最幹脆利落的姿態,不由分說地教會了她,如何最大程度地選擇保護自己。
那一秒,紀翹剛好聽到城裏鍾樓的午夜鍾聲,敲開了她的二十六歲。
在祝秋亭看來,這一天,似乎隻是教會她如何用拖鞋拍死蟲子。
紀翹偶爾還是慶幸的,比如現在。她身上其實沒帶槍,一個玩具模型都能把方應嚇得愣住。
她沒多廢話,用手刀敲在方應脖頸上。人暈了以後,紀翹找前台借了繩子,把人五花大綁後,塞進浴池。
她想了想,覺得不放心,還折返了回去,送了方應一記鞭腿,人徹底倒了她才離開。
剛出浴室,紀翹就接到了明寥的電話。
明寥是在祝氏長大的少年,如今已成為可靠的青年,他對祝秋亭言聽計從。紀翹有時候懷疑,如果祝秋亭讓他去跳崖,他也不會提出異議,可能還會追問得跳多少米高的。
但祝家哪個人對祝秋亭不是那樣呢?祝秋亭可能給他們都下了迷魂藥吧。
“你在哪兒?”明寥語氣少見的焦急。
“晴江,我回來度假。”紀翹說。
“你來我這兒一趟,瞿輝耀跟HN杠上了。”
“HN”是祝氏旗下一個工廠的代號,分屬於明寥負責的區域A市底下。
至於瞿輝耀,他是瞿家二兒子,但是個私生子。他爹跟祝秋亭打交道做生意,暗地裏恨不能把祝秋亭大卸八塊啖肉飲血,明麵上卻要擺一桌豐盛筵席,清茶鋪開,笑眯眯地稱一句祝九。
祝秋亭在做生意這事上靠的是他自己。
可另一邊的祝九,是那尊大佛祝綾最小的兒子,從小含著金湯匙出生。換句話說,拔掉明麵上的生意人身份,想動祝秋亭的人都要掂量掂量輕重。
瞿輝耀還真是膽子不小,動了HN工廠。當然,祝家主業是做國際貿易的,生意做那麽大,每年自然有意外配額,就算整個工廠重建,損失都是可以接受的。紀翹不太擔心,可等她花了三個小時趕到A市才發現,明寥真是不靠譜他媽給不靠譜開門——不靠譜到家了。
淩晨四點,紀翹披著人造皮草披肩,一副剛從民國深巷裏穿來的架勢,身材高挑,紅唇飽滿。
“這是‘杠上’?”她蹺著二郎腿,透過車窗指了指遠方,火光衝天後隻餘了一堆灰燼,簡直要氣笑了,友好地提醒道,“大哥,這是燒沒了。”
明寥坐在副駕駛位上,點頭:“我知道。”
紀翹歎了口氣:“你知道什麽?!”
明寥一愣。
紀翹是祝緗的家庭教師,所有人都知道。就像所有人都知道,祝緗是祝秋亭收養的孩子。
但極少數人知道,紀翹在祝秋亭手下做了兩年半的事。
紀翹是行走人間的一道影子,她借著家庭教師的身份掩護,進可談判桌上撐場子,退可埋伏保護祝秋亭,腦子靈光話還少,除了祝秋亭不太待見她這點,可以說沒什麽缺點。
紀翹望向後視鏡,和明寥的視線撞個正著。
“你不會以為,”紀翹勾著唇笑,“HN隻是加工生產零件的工廠吧?我記得,二十年保密期的資料不都存那兒了?”
明寥臉色慘白。
祝秋亭上次如何處理犯了重大錯誤的陳達,他曆曆在目。陳達還是祝家的老部下,但當時陳達做的事,結實地踩在了祝秋亭的底線上,本來當晚失去祝家庇蔭的陳達就會被尋仇,最後還是看在陳達親哥哥曾舍命保護祝秋亭的分上,從輕處置的。
“害怕?”紀翹來了興趣,嘴角挑了抹笑意望著他。
“怕什麽,我是不是誤了他事?”明寥一隻手掌蓋著眼睛,哀嚎道。
二十年保密期的資料,價值八百萬再加個零都不止。
“放心吧,你大爺會解決的。”紀翹點了支煙,緩緩吐了個煙圈,尼古丁含量少,不得勁,滿口藍莓味。
明寥滿頭問號。
“祝秋亭啊,他應該知道。”紀翹聳了聳肩,“還是你願意叫他祖宗?”
明寥無奈地摁了摁太陽穴,誠懇地問道:“翹姐,我車上有監聽設備,他那邊什麽都能聽見,你知道嗎?對了,我還知道你差點被那個叫……方應的人,欺負了。”
紀翹無話可說。
祝秋亭是不是又能找到機會嘲笑她了。
這男人喜怒無常,對她尤甚。當著她麵燒她辛苦種的玫瑰園、借她擋危險都是小事了。之前到大洋彼岸那頭出差時,在沙漠裏他們被人偷襲,紀翹為了保護他而受傷,祝秋亭當晚竟然給她裹上被子,讓她自己蹦躂著去找醫生。
他是什麽樣的人,可見一斑,沒長心的人。
他們正沉默著,忽然有輛深黑轎車從遠處的夜色中駛來,在空無一人的路口處轉彎,最後橫亙在明寥的車前,打開了車大燈,照得人眼睛快瞎了。
紀翹咬牙切齒,捂著眼睛正想罵人,忽然意識到那車是誰的,那金色車標太清晰了。
她的手機很快響了。
紀翹看了眼來電顯示,又不能不接,她輕歎了口氣:“喂。”
“下車。”祝秋亭說完就掛了電話。
紀翹依依不舍地準備開門,指腹摩挲兩下,都沒舍得打開。
明寥也輕不可聞地歎氣,拍了拍她的肩:“去吧,翹姐,伸頭縮頭都是一刀。”
她心一橫,下車後邁著極有節奏的步子,腰胯臀腿的曲線藏在長裙下,起起伏伏,勾魂奪魄得要人命。
紀翹走到勞斯萊斯前,伸手拉了下車門,沒拉開。
下一秒,車門從裏麵開了,一雙手攬著她的腰,風卷蝴蝶雙翅般輕鬆,將她帶進車裏。
紀翹被人壓在後座上,暗極的空間裏,她就著月光看見祝秋亭的眼睛,像極深的湖泊,溫柔旋渦裏藏了風暴含著尖刀。他修長的手指插入她耳邊的黑發,似是捧住她後腦勺的親昵舉動,節奏與律動都暗示意味十足,但姿態極悠閑,下一秒,他指尖便劃過她臉頰,從腮邊勾過。
“紀翹,”祝秋亭俯身,在她耳邊笑了笑,“你膽子越來越大了。”
紀翹閉著眼,沒有說話。
如果罪惡是條長長軌道,祝秋亭便是一道筆直的光束,他知道如何出發,如何到達。
渴望的深壑能超越最深的海溝,盡管他時常表現得興致缺缺,仿佛一切隻是遊戲。極致的渴望裏,也包裹著刻骨的輕蔑。
祝秋亭。
他像照進灰燼中的一抹月色,難以捉摸,光彩奪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