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秋亭在外麵一向滴酒不沾,所以紀翹替他擋了一晚上酒,形形色色的目光如探照燈一樣,她全然屏蔽,隻管彬彬有禮地擋在他跟前。

她喝酒不上臉,這是天然優勢。但不同的酒混著來,紀翹還是醉了,醉到想吐。

強大的理智讓紀翹撐到了最後一刻,祝秋亭終於決定離開時,她鬆了一口氣。

有那麽一瞬間,紀翹想問他是不是故意的。這類場合他一向沒興趣多待,送完禮,晃一圈,找個借口就離開了。以前都是這樣,今天他卻格外悠閑,跟在她身後做甩手掌櫃。

她轉念一想,又覺得很可笑。

必然是的,她還能對他抱有什麽幻想。

祝秋亭的車停在旋轉門門口的噴泉跟前,水柱噴發的形狀在紀翹眼裏都走了樣,她眯著眼失神了一瞬,很快回過了神。

“您一路走好。”紀翹朝祝秋亭禮貌恭敬地點頭,看著清醒,其實腦子裏裝的全是糨糊,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

車門已經拉開,祝秋亭卻沒上去。他將大衣掛在手臂上,小幅度地歪頭望她,似笑非笑:“醉了?要我幫忙嗎?”

紀翹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你消失在我眼前,就算造福積德了。”

冬天的風真冷,在一旁的門童默默地往後縮了兩步,努力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看來是醉了。

祝秋亭微挑了挑眉,嘴角微勾著:“紀翹,我想起來一件事。”

紀翹嘴角拉出完美的笑弧:“您說。”

祝秋亭垂眸點煙,沒看她:“西源。你在那兒還有間宿舍,是嗎?”

祝秋亭抬手護著風,火光在他修長指間一閃,煙霧緩緩騰起,他才繼續道:“那兒的東西應該都沒什麽用了,前幾天讓人清場,都燒完了。你沒什麽意見吧?”

西源是個集訓場,祝家的地方,當時黎幺在那兒操訓的她。她每天累得爬都爬不起來,住處就在宿舍二樓。即使後來離開了,她也在那裏留了間房,放一些東西。

現在的家,祝秋亭有權隨意進出,她才想到把東西放在西源的。雖然都不值什麽錢,但有日記有獎狀,有些小字條還寫著“紀翹今天很棒,得了三朵小紅花”。紀翹一直到高中成績都挺好,老師喜歡她,因為她成績穩定前五,上“985”院校沒大問題。

不值錢是一回事,重不重要是另一回事。

祝秋亭說得輕鬆,紀翹盯他好久才開口:“好。”

祝秋亭隨意地點了點頭,轉身要上車時,手腕忽然被紀翹拉住了。

紀翹的手心很冷,手指纖細,卻很有力。

他的視線下移,瞥了一眼。

下一秒,紀翹捉過祝秋亭手臂,冷不丁地咬了下去,死也不鬆口,隔著布料都深入皮肉。但祝秋亭也沒阻止,麵色平靜地任由她這麽做。

今天是一月二十七號,也是大年二十九,紀翹生日的前兩天,剛巧是紀鉞忌日。他這兩年專挑這時候,非給她找點什麽事,讓她得不著空。紀翹也沒問為什麽,她知道得很清楚,他就是覺得有趣。

祝秋亭好像非逼她發瘋不可。

她咬住他,半分力沒留,血跡從白襯衫裏清晰地透出。

紀翹這才鬆了口,胸口不住地起伏。

祝秋亭沒把手臂放下來,隻是問了句:“完了嗎?”

紀翹嘴唇翕動:“完了。”

“好。”

祝秋亭說完便上了車,他將車窗開了一點,扔了句話出來:“紀翹,你活得太累了。我不喜歡。”

紀翹回家吐得天昏地暗,撐著到廚房燒了水泡茶。她泡了一大壺,往清茶裏丟了冰塊,咕嘟咕嘟灌了下去。

茶葉是祝秋亭隨手丟給她的,不知道誰送給他,他不要了。

回到房間裏,紀翹才稍稍醒了點酒。她坐在床邊,回想起自己做的噩夢,咂摸了下。那個夢真是很要命,但是好爽啊,在夢裏狠揍了祝秋亭一頓。

紀翹盤腿坐在地上發呆,覺得口幹舌燥,剛想伸手撈杯子,耳邊忽然傳來極細微的聲響。

這公寓是兩室一廳的格局,紀翹待在最靠裏的單間。這聲響不近,不在房門口,但也不遠,肯定就在家裏。

拉槍栓上膛的聲音,對方已經盡量把動作放輕。

但紀翹聽力敏銳,如果不想讓她發現,最好提早做好準備。

紀翹把黃頁無聲地推回床下,從地上站起身,赤著腳環視了一圈,在房間裏找著趁手武器,好像名媛在挑選禮服一樣仔細。

腳步聲漸近,紀翹很快判斷出來方位。門是半掩的,輕輕一推就開了。

她將長發用黑皮筋紮緊,隨手從枕頭下摸出把匕首,表麵用碳酸鹽處理過,黑色刃身能吸收一切反射。

紀翹咬著刀刃,踩著書櫃無聲躍起,驚人的彈跳力讓她像貓一樣敏捷,緊緊地伏在了門框最高處,門承受著她的重量,來回微晃了兩下。

從她的角度往外望去,能夠清楚看見來人至少一米八,壯得一個頂兩個她,麵上蒙得嚴嚴實實,隻露了雙眼睛,吊三角,眼神冰冷。她要硬拚絕對拚不過。

對方已默然停在了房間門口,槍口緩緩舉起。很明顯,他準備踹開門的同時掃射。

雖然不應該,但是紀翹在這種緊要關頭竟然分神了一秒……或許都不到一秒。

她想起最討厭祝秋亭的時候,他無所事事地晃到附近,剛好看到她訓練時被高壓水槍衝得很狼狽,黎幺想幫忙拽她一把,被祝秋亭阻止了。

他想看看,她能不能自己爬出來。

祝秋亭悠閑地讀秒,數到最後很是遺憾,說去拉一把吧,應該不行。

但那段時間,也是祝秋亭最得閑的時候——閑到願意教她。

他說所有的戰鬥都比你想象的時間短。近身或遠程,一分鍾足以決定命運,事實證明,他是對的。

對方極其敏感地抬頭,手臂微動,餘光瞥到紀翹時槍口已經跟著掃了過來。

但已經晚了,門上伏著的人是男是女他都沒看清,快到他眼前一閃,隻閃過了鬼魅的影子。對方就那樣扣著門沿,在沒有依托的情況下,腰胯擰轉爆發出了巨大的力量,反旋擰踢破風而出,甚至還微微調整了方向。

即使他努力向後錯身躲避,餘下的力道也讓人眼冒金星。

他咬著牙甩了甩頭,正要將槍口對準她,紀翹沒再給他這個機會,她比對方更快一步。趁對方疼到打戰,紀翹飛身一腳踢中他手腕。

“哪兒來的?”紀翹把人抵在牆上,沉聲問道。

祝秋亭膽子大成那樣,也知道什麽能碰什麽不能。這人費勁地潛進家裏,就為殺她?

紀翹確實想不通。

她話音剛落,這男人忽然看了她一眼,麵罩下的嘴角似乎扯了扯。

紀翹心裏升起不好的預感,她飛快地將他麵罩掀開,但已經來不及了,他咬破了齒間的東西,人很快從她的桎梏裏滑了出去,軟軟地倒在地上。一股很淡的苦杏仁味彌漫開來,紀翹愣住了。

祝秋亭趕到宴會廳的時候遲到了五分鍾。他的事其實沒辦完,離開後又重新回去了。

蘇校在樓梯口等他,從這兒一條暗道走下去,是這棟大樓裏的另一方天地,進去的密碼隻認三個人的指紋。

蘇校一眼就看到了祝秋亭手臂上的傷口,眉頭頓時蹙起,臉色難看:“您要包紮——”

祝秋亭沒心情跟他多說什麽,擺了擺手,示意他滾到一邊。

蘇校看了半天那傷口,咬牙轉開了視線:“那最多半小時,您就得出來了。要解決J.r的事,這回他們留給我們的爛攤子不小……”

祝秋亭恍若未聞,徑直邁開步子,沿著樓梯消失在暗道的盡頭。

底下雖然是窄窄的通道,但盡頭是挺開闊的空房間,四麵牆空到一片白茫茫。

祝秋亭進去了,門也沒認真關緊,任它晃**著。他含了顆薄荷糖,舌尖舔了舔,還挺留戀那味道。

祝秋亭走到房間裏唯一的人麵前,垂頭看著他。

“吃嗎?”他朝那遍體鱗傷的男人晃了晃糖盒。

男人用盡力氣抬頭,猩紅著眼,手猛地抓住了祝秋亭的褲腳,狠狠地攥著:“你……有本事就弄死我……弄不死你等著。”

祝秋亭任他抓著,聳肩笑了笑:“你這是什麽話,欺負你了嗎?”

祝秋亭後撤一步,單腿蹲下:“一開始就說過,不占你便宜,一對一,都空手,你就這點兒能耐,我這人下手沒個輕重,方總你就多擔待點。”

方應恨不得撕碎他,死死瞪著,牙關緊咬——他就不信,這人真敢對他怎麽樣,也不查查他是誰!

祝秋亭漫不經心道:“方應,四十一歲。愛好很獨特,喜歡留些記錄。”

祝秋亭也沒看他,站起身來,漫不經心道:“其實這些跟我沒什麽關係。”

方應不停地噝聲倒抽冷氣,聽見祝秋亭說:“我翻了翻你留存的錄像。”

“有個人你沒得手,但你拍了她。”祝秋亭望著方應咬鐵塊的樣子,目光閃爍,他語氣很輕,“以前你怎麽對她的?”

“方先生記性不會這麽差吧。”祝秋亭垂下黑眸,歎了口氣。

他穿著白襯衫,戴黑金袖箍,袖口挽了一點上去,顏色幾相碰撞,在他小臂處綻開,襯得男人好像玉麵修羅,套了張驚豔外皮,心卻不是人心。

方應心裏升起不好的預感,這男人果然是來討債的,討那個姓紀的債。

他不管不顧地狠罵男人,你敢動我,試試看——你要遭報應的!

祝秋亭笑了笑:“給你科普個事。”

“‘太陽照好人’……”他的笑意隻在嘴角停留,喟歎似的,“‘也照歹人’。”

祝家最近很觸黴頭。

A市的廠被燒隻是個開始,它帶起的連鎖反應,完全不在眾人的預料之內。

祝氏海運這條線路上出了點差錯,損失慘重。負責人是蘇校的手下,四十來歲,一個經驗極豐富的經理人。他跟這大單跟到頭都快禿了,結果因為失誤,竟然出了手續方麵的低級錯誤。他得到確定結果,知道無法挽回的時候,腿肚子都嚇得打戰。

蘇校是祝秋亭極為得力的手下之一,十分清楚祝秋亭的行事作風,隻給了他一條求情的路線——祝秋亭晚上九點半坐越洋航班飛S國,還挺急,私人航線沒批下來,買了最早的星航頭等艙。

經理提前到機場,戰戰兢兢地等了兩個小時。他很少直接見到祝秋亭,印象裏是個還算溫文爾雅的上峰,也沒什麽架子,就是手段稍微駭人聽聞點兒。

他打起精神,視線終於瞥到正主。

男人從自動感應門處走進來,黑色及膝大衣敞開,裏麵一身幹淨休閑的西裝,還戴了條灰色羊絨圍巾,沒打結,自然地垂下來。他步伐帶風似的,也沒管身後的人。經理終於看清,身居高位的淡漠令他距離感更重。

經理鼓起勇氣走過去,攔住了祝秋亭,快速地說明來意,並講清楚曾給他發過郵件的,但他日理萬機,肯定是沒時間過目。可現在就要做出決定,放棄還是繼續爭取……

出乎意料地,經理想象中男人的暴怒和震驚都沒出現,祝秋亭隻是停下腳步,平靜地想了會兒,道:“我回來以後解決,別擔心。你先放個帶薪假期,讓蘇校給你批。”

祝秋亭態度很溫和,經理先是驚訝,繼而喜出望外地鬆了口氣,連連道謝後離開了,他都好久沒跟妻兒團聚了。

等經理的身影徹底消失在門後,祝秋亭才繼續往裏走。

蘇校聽見他隨口道:“我不想在你那兒再看見他。”

“是。”蘇校應下。

既然想團聚,祝秋亭不介意讓他團聚個徹底,不用再回來了。

祝秋亭的標準是很奇怪的。他看重的人,他願意給最好的,有時候好到在暗中將他們人生的某一部分承接住了。難處與委屈,他都盡力而為。

並不是因為紀翹特殊……他不隻是對紀翹這樣。蘇校試著說服自己,紀翹這邊,方應怎麽說都還有口氣,而且還體貼地把人送回金玉堂,能輕易被人發現的地方。

早年跟著他的另一個得力下屬常年在SA洲那邊,祝秋亭為他做過更多。

紀翹這種都不算什麽了……

但蘇校忍不住想,要是這事傳出去了,要給紀翹暗中使絆子的人隻會更多。祝秋亭到底是要幫扶她,還是要害她呢?

紀翹是蘇校見過的韌性極強的人之一,身手底子好得很,就是還嫩了點兒,總以為自己在想什麽別人不知道。

上飛機後,等待滑行的時候,祝秋亭已經拉下窗閉目養神,結果沒幾分鍾就被蘇校小心地搖醒了。

祝秋亭是真累了,他這三天加起來睡了不到八個小時。

他揉了揉太陽穴:“你最好說點重要的事,要不然你就下去抱著機翼飛。”

蘇校飛快道:“紀翹好像……申請了總部這邊的支援,地址是她的出租屋。”

很短的沉默後,祝秋亭很輕地笑了下:“你這斷句,讓我以為她死了呢。”

“不是要替她找風水寶地的話,其他事別再煩我。”祝秋亭食指朝他的位置晃了晃,“回去。”

他已經做得夠多,她自己的事得學著自己解決……更何況,她也壓根兒沒給他發信息打電話,更沒有試圖向他求助過。

而且這趟行程挺重要的,祝氏最近麻煩的不隻是金錢損失,還有被懷疑跟橫行A洲的犯罪集團J.r有關係。

祝秋亭想起來就心煩,下意識地摸了煙,這才想起飛機裏不能點。他也就將其咬在唇間,任絲絲縷縷的煙草味散開來。

飛機舷窗外,零星光點散在無垠的跑道上,塔台傳來了確切的消息,不多時,飛機沿著跑道起飛,高度拉起來以後,雲團和星星就真的跑到了身邊。

祝秋亭望著窗外,一望便望了很久。飛機轟鳴起落,他這一離開,在S國就待了大半個月。

回國後,祝秋亭又忙了五天公事,閑下來,才忽然想起一事來,問蘇校:“祝緗最近上課正常嗎?”

蘇校頓了片刻:“還挺正常的。”

祝秋亭手中的鋼筆閑閑地轉著圈:“哦?”

蘇校猶豫道:“不過她的家庭教師好像不太正常。”

祝秋亭這才暫時放下公事,過問了下當時的事。

紀翹是求了黎幺,但黎幺也順勢訛了她一大筆錢。總體來說,就是有人要殺她,結果失敗了,她付錢請黎幺幫忙查查怎麽回事。

整個過程十分流暢,祝秋亭也挑不出刺。她不會輕易跟他求助,他也不是第一天知道了。

紀翹這天結束了給祝緗上的課,把三角函數講完,又誇祝緗做得快,最後才說老師要提前走了。

祝緗紮著兩根馬尾辮,咬著筆望她,語氣有著跟祝秋亭三分像的懶散:“老師你又要去蹦迪嗎?”

紀翹皺了皺眉:“不是……這詞誰教你的?”

祝緗嘟囔:“喲,準蹦不準說嗎?”

紀翹糾正:“不是的,也沒蹦過啊。老師是去學做蛋糕。”

祝緗問:“做了給爸爸吃嗎?上次有個阿姨,她就很想讓爸爸吃她做的草莓蛋糕,但是爸爸回來就丟了。”

祝緗想了想,甜笑道:“你就別做草莓味的,他不喜歡。”

紀翹幹笑,心說祝秋亭是半夜害怕鬼敲門,擔心別人下毒。她才沒那個閑工夫做蛋糕。

但表麵上她還是很正直地答應了:“好的,我接納你的建議。”

紀翹走到門口時,突然想到了什麽,又折回來,蹲下來問祝緗:“緗緗,老師問你個事,你見過區醫生經常來家裏嗎?”

祝緗拆了根棒棒糖,想了會兒:“區伯伯,開男科醫院的那個嗎?”

祝緗搖頭:“為什麽他會經常來啊?”

紀翹微笑的弧度完美而陽光:“我隻是擔心你爸爸的健康……區伯伯不常來就好。”

哈哈哈,看來就是她純粹沒魅力呢,知道這個可真讓人開心。

才怪。

四個小時後,半夜一點半,紀翹被酒吧街第八家店轟出來。

這是幹嗎?她不就是冒充了一下兼職DJ,不小心放了《運動員進行曲》嗎,幹嗎這麽對她?

紀翹退而求其次,在便利店買了白啤酒,坐在路燈下一聽接著一聽地灌。一直喝到有開大牛的富二代看到,下了車沒奔酒吧,先向著她奔了過去——畢竟這路邊除了車,最醒目的就是她那張清冷的臉。

“美女,自己喝酒多沒意思,要不我們進去,我請你喝貴的——”

紀翹叼著啤酒罐,抬眼看他,半晌笑了:“你誰啊?”

“我——”富二代忽然語塞,他從來沒做過自我介紹。

“你有時間嗎?”

紀翹的下唇被啤酒罐的拉環劃了道血絲,她也不在意。路燈散發著黃澄澄的柔光,灑在她麵龐上,照得骨相英氣美麗,眼波流轉。

她問得好隨意,問得富二代心裏直跳,他心想,啊,這就是愛情嗎?丘比特的箭終於射穿他了。

“有有有!”

紀翹低頭,發絲自然垂下,瀑布似的落在雪白胸前。

“你想跟我一起嗎?”她望著地麵,眼神直勾勾地問麵前的青年。

他差點以為自己耳朵聽岔了,不可置信地問:“什麽?”

紀翹好整以暇地笑了笑:“你聽到了。”

“我……知道。但……這樣,真的可以嗎?”

富二代忽然結巴了,他耳根都紅了。但不知道為什麽,他除了狂喜以外還有點兒慌亂。

他喜歡這個類型,真的想正式認識她。

紀翹才沒心思管其他的,隻是覺得這日子很難過下去了,最近每一晚都很難挨。她一閉眼,咽到喉頭的都是血腥味,迫切需要找個活人聊聊天、說說話。

好像那人肩頭上那些血漬和氰化物的苦杏仁氣味從未散去,一直縈繞在她鼻尖,甚至在她口中,蔓延得她全身都是苦味兒。

她曾遠程開槍,為了自保,兩次打中的都是異國麵孔。但近距離搏鬥、看著人倒在她麵前,這是第一次。紀翹想,可能隻有她是這樣的,出了意外,隻有她會每晚做噩夢。

“可以啊,有什麽不行。”

她喝得有點醉意蒙矓,回答這年輕人的話音剛落,一聲巨響忽然在他們身後炸開了。

富二代回頭,看見自己親手改裝的車被人從後麵撞了。

這人是沒長眼睛嗎?半夜一點半,這破路這麽寬,他美美的車這麽綠,綠到發光,還能被追尾——哦不對,看這激烈程度不是追尾,都快撞毀一半了,他的心都在滴血。

富二代的尖叫卡在喉嚨,始作俑者倒先開了車窗,探出頭來,撐著窗沿,眉頭輕輕一挑:“手滑了,不好意思。”

冬風來回吹**,男人微翹的嘴角仿佛閃著光,他哪裏有半分不好意思,滿臉的陰沉都寫著幾個字:不好意思,撞輕了。

富二代差點被氣得背過去。最可恨的是,這殺千刀的下了車,把丘比特給他的恩賜帶走了。男人還是隨意一扯,拎著人手臂大力拉的那種。

富二代連車也不管,氣憤地拉住他:“你幹嗎?輕一點行不行!知不知道憐香惜玉啊你?!”

紀翹差點被逗笑了,心想小弟弟他還真不知道。

祝秋亭瞥了她一眼,抬眸掃到富二代,唇邊笑意淡了很多,目光冰冷,沒了耐心,黑眸望過去,說:“滾。”

富二代被那目光一掃,簡直像被狙了一樣,後背一涼,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兩步。祝秋亭懶得理他,丟下一句會有人來理賠,在這等一個小時,說完拉著人就走了。

紀翹被祝秋亭帶到一間酒吧,從側門進去,這次沒人攔了。

她進去前看了一眼外麵的招牌,想起來了,之前自己沒進來,是因為太貴了。

紀翹被祝秋亭一路拉到三樓最裏邊的一間VIP(貴賓)包廂,被丟到了沙發上。

祝秋亭把西裝外套脫了,扔到一邊,叫人送來好多酒,開了一瓶向她走來。

他走過來,手腕微傾,盛著冰涼酒液的杯子碰到她脖頸。

“清醒了嗎?”祝秋亭問。

紀翹臥在那兒沒動,那涼意讓人打了一個激靈,她勾著嘴角笑了下。

“謝謝。”

她一手遮著眼睛,低聲重複:“謝謝。”

確實清醒了。

如果可以,真想讓他再幫忙揍她一頓,疼才更容易讓人忘記一切。

包房內燈光昏暗靡靡,又變換著顏色,紀翹根本看不清祝秋亭,隻覺得他那張臉隱在黑暗裏,下頜線條被燈光親吻一般,危險又鋒利。

這感覺讓她安全。

她希望自己每一寸都被碾碎,消弭在明天到來之前。

“紀翹,你聽過一句話嗎?”祝秋亭坐在她對麵的玻璃茶幾上,不小心碰到了遙控器,音箱自動放起了一首開屏老歌。

他也沒提高聲量,依然是不鹹不淡的語氣:“你們得不著,是因為你們不求。求也得不著,是因為你們妄求。”

紀翹看著天花板,愣愣的,也不知道聽沒聽見。

“你求過嗎?”

背景音樂悠揚溫柔,紀翹忽然很輕地笑了笑。

“我求過。”

高考那年,她求過上天,不求前途坦**,隻求有大學可以上,讓紀鉞長長臉,讓別人知道,他們以為紀鉞那個明豔好動的女兒,是能考“985”,能給她爹長臉的人。

開屏歌好老,紀翹想起來,是當年的理發店總放的。

陳潔儀的《喜歡你》:“喜歡你,車窗上的霧氣,仿佛是你的愛在呼吸;喜歡你,那微笑的眼睛,連日落也看作唇印……”

她年少時,也求過隔壁班的少年能喜歡她。但他隻喜歡清純校花,真是沒眼光。

紀翹分不清眼角是酒還是什麽,可惜下一秒,她就被從回憶裏拉了出來。

她的腰被一雙大掌卡住,整個人被摁在沙發深處,後腦勺被扣過去。

他沒控製力度,腰被掐得生疼,紀翹沒叫出來,隻悶哼了聲。他的吻深而凶,弄破她下唇,血珠的鐵鏽味很快在口中彌漫開來。

他扯開她的薄羊毛衫,布料輕易被撕開。

祝秋亭離開一些,居高臨下地盯著她,溫聲道:“紀翹,有時候我真想看看,你能虛偽到什麽地步。你真是永遠能超乎我想象。”

在紀翹的記憶裏,有關這類事的回憶都不太美好。

當祝秋亭俯下身來時,她垂放兩側的手驀然攥緊拳頭,無聲發顫,身體也跟著微微發抖。

紀翹閉上眼,隨著呼吸起伏鬆開拳,攤平的掌心向他靠攏,最後抓住了男人腰側的襯衫。

祝秋亭沒有閉眼,他盯著紀翹。在暗影燈色裏,男人的眼神仿若暴風雨來臨前,立在岩石上注視獵物的野獸。

他的人生,每一步都經過極其精準的計算,旁人看著隻覺得他隨性裏帶著謹慎,隻有當事人自己知道,根根神經都緊繃,直到成為習慣。

無盡的沉默在他們之間滋生攀長,像沾著毒液的藤蔓,令人窒息。隻有貪婪地索取和徹底地爆發,才能將它扯爛揚灰。

頂燈顏色變得快,時暗時明,照在紀翹俊俏漂亮的臉龐上,光影每寸轉換都是美的,因為人是美的。

她今天穿了毛衣和長裙,白皙的鎖骨斜飛入肩頭,脖頸細長,好像是為了等待著毀滅才生成這樣的。

紀翹抓著他腰際的手被束起,舉到頭頂,接著她聽到敏感的聲響,倏然睜開了雙眼,在驚異中劇烈地掙紮起來:“不——別——”

祝秋亭俯身。紀翹根本沒有反抗之力,胸腔好像被猝不及防地撕開了一個口子,巨大的黑色的洞口,風和溫度都迅速泄出去,呼吸也跟著急促起來。

祝秋亭在陰影裏吻了她。

這次是真的吻,沒了之前的漫不經心,他投入……不,應該說他投降了,向籠罩住他的情欲。

因為他那麽輕柔而熟練地吻著,唇舌所到之處點了紛然而起的火,她每一寸都被燒著了。

男人指腹粗糲的大拇指在她唇上摩挲著,極有耐心地一路向下,又捉著她胯骨,把人往自己的方向猛然一帶。

紀翹被人壓著,呼吸慌亂,而他的動作卻不緊不慢。即使包廂裏有暖氣,陡然一涼的溫度還是讓她腳趾都蜷縮起來。

祝秋亭也不急,微直起身來,垂眸望著她笑了笑:“你冬天穿這麽少?”

紀翹沒說話,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你要不要繼續?”

她的聲音天生就帶三分低啞,此時更是低沉到像氣急了。

這人還有閑情逸致,當看畫展嗎?祝秋亭低低地笑了聲,指腹溫柔地撫過她。

紀翹感覺到他動作一頓。

她的手受限,沒法動,隻能無措地並攏腿,輕踢了踢他。

祝秋亭目光晦暗不明:“這麽耐凍?”

祝秋亭想起方才她仰起臉,看著那青年講出那句話的口型。他抿著唇,看見紀翹難耐的表情,忽然改變了主意。

紀翹被他重新吻住了,這個深吻持續得如此漫長,溫柔而強勢。他一手將她黑色長發順到耳後,露出整張臉來,他掌控著所有節奏,唯一不受控製的,大概就是……

——這人真能忍。

當她快溺斃在這個吻中的時候,紀翹模模糊糊地想。

忽然間,她下意識地屏住一口氣,沒等這口氣出來,紀翹一聲尖叫卡在喉嚨,脊椎被細細密密電過,整個人都彈起,又被男人的重量壓製住了。

紀翹被從虛假的美夢裏丟了出來,她的呼吸越發急促起來,眼前一片模糊,什麽都看不清了,隻有萬花筒似的幻覺和真實交錯著,咆哮著襲向她。

那是什麽時候?久得就好像上輩子了。

她考試失利,跟梁越分手,以為遇到人生最糟糕的事,可很快就收到了紀鉞犧牲的消息。

那時,紀翹腦子混混沌沌。那晚她去了酒吧,她在一片混亂迷醉中,痛苦越發清醒,酒精也沒用,紀翹越喝神誌越清明。最後被一個男人拉到角落,吻得難舍難分,隻有那一刻她短暫地忘了一切。

最後的時刻,她其實反悔了。

她感覺到極燙的熱度,雖然對方已經耐心耗盡。紀翹捉著他手腕,角落太黑,她看不清男人的臉,隻是憑感覺摸出他有強健的軀體,他的呼吸聲重重落在她耳邊,整個人好像都在顫抖。

紀翹慌了,說“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想了”,他也輕聲說著對不起,那個人說了對不起,卻讓她好疼,疼得大腦一片模糊,張了張嘴,發不出聲音。

廁所的門被他一腳踹上,燈光忽亮忽暗地閃。紀翹也沒讓自己太吃虧,她咬著這野獸的手腕,恨不得把他動脈咬斷一樣,直到血肉模糊,濃重的血腥味在紀翹口中爆開。他任她去,也不知道過了多久,紀翹已經在暈厥邊緣,意識渙散的時候,聽見他低聲說:“你可以去告我,對不起。”

紀翹想的卻隻是等白天醒了後,她要怎麽過下去。不能每天都用這種方式麻痹自己吧,也太痛苦了。在那之後,紀翹試著交過男朋友,但每次不到後期都會陷入崩潰。交往與溫度,都讓紀翹條件反射地惡心。

現在紀翹又想吐了。

如果真吐到祝秋亭頭上,她今天能出這道門嗎?紀翹閉著眼睛想。

正神遊天外地想著,她腰上忽然挨了一巴掌。

紀翹皺眉,猛地睜開眼,臉色有點難看,一肚子髒話,看到眼前麵無表情的男人後,不得不咽了下去。

“你繼續啊。”紀翹很有禮貌道,“不用管我。”

祝秋亭的臉色更陰晴不定了。但很快,他勾著唇笑了下,輕聲道:“你太緊張了。”

紀翹看他俯下身去,忽然有不好的預感。

世界在她眼裏旋轉,消弭,紀翹的目光所及,隻有祝秋亭挽至小臂的袖口,他摘了表,右手動脈處的刺青好像早就融進了血液。

是個十字架,纏滿了荊棘的十字架。她早就知道,可今天像第一次見一樣,大口地呼吸著,目不轉睛地盯著。

祝秋亭身上穿得依然齊整,他微微直起身,這時門被短促地敲了兩下,接著很快被推開了。

“祝先生,有人……”

幾乎是瞬間,他一把撈起一旁的大衣扔到紀翹身上蓋住,順手抄起桌上一瓶威士忌,朝門的方向砸了過去。那瓶酒有些分量,男人力度又準又狠,直接把門框砸劈了,酒瓶清脆地應聲而碎。

“滾。”包廂裏的男聲冷到極點。

最後祝秋亭還是被叫走了,大概是有很重要的事。當然,即便沒有,他也沒有留下的必要,他們的關係還沒有親近到這個地步。

這店是他投資的地方之一,可能賺錢了,可能賠慘了,他沒閑到來過問這酒吧的年報盈虧,但管事的經理自然都知道他。

倒是紀翹,還真是第一次來。她一直知道這人工作之餘的生活內容豐富,但他從沒帶過她。

紀翹緩過勁兒來,撈過手機看了一眼,已是半夜。這房間隔音好,裏外互不幹擾。

祝秋亭早讓人送了衣服過來,看著還挺暖和。紀翹換完,摁了鈴準備叫人弄點兒水,她快渴死了。這一桌酒精濃度極高,喝完她能原地歸西。

但還沒等服務生來,門就被人直接從外麵破開了。對方拿著證件在她眼前晃了晃,飛快地掃了眼整個屋子,確定隻有她一人後,嚴肅道:“這個酒吧涉嫌進行違規活動,請出示你的身份證,並跟我們回警局接受檢查。”

紀翹確實吃驚,不過隻有極短一瞬:“好。”

往下走的時候,她才發現一樓早都亂成一片了。

剛走出大門,紀翹忽然想起來正事,便問了剛才查她房的黃警官,有沒有把老板也一起帶走?

這黃警官看上去是幾位裏年紀最大的,估計是帶隊的。濃眉,國字臉,看著就堅毅可靠,無端地讓紀翹生出一兩分親近感。直到上車,黃警官都坐到副駕駛位上,也能感覺到她的目光。

她問的是祝秋亭,黃警官卻反問她:“藍房的哪個老板?”

紀翹說:“除了經理,那個最大的老板今天也在,叫祝秋亭。”

紀翹話音剛落,捷達剛好急停在一個路口的黃燈前,車裏的人全都打了一個趔趄。

等車重新行駛在午夜大道上,黃警官才回頭看了她一眼,語氣不無深意:“看來你是常客。我們執行任務時,一視同仁——再大的老板也一樣。”

紀翹沉吟了幾秒,老實道:“警官,您誤會了。我也是這麽想的。”

武東區警局。

淩晨四點半,一輛哈弗H9飛也似的疾停在門口,駕駛座上的人鑰匙都顧不得拔,跳下車就往警局裏衝,跟準備下班的黃警官撞個正著。

“黃耀!人給我留著沒?!”

來人又高又壯,足有一米八五,明明生了一張白淨清秀的臉,硬是在摸爬滾打中曬成深色,寸頭清爽襯得他雙眸嘴角更顯淩厲。

祝氏的一把手,他們刑警大隊那邊盯了那麽久也不敢貿然下手,這水太深,好不容易有了點兒那集團的線索,如果祝氏真的是清白的,隻會打草驚蛇。所以瞿然聽說祝秋亭被抓進來,幾乎是飛車趕到的。

黃耀解開常服扣子,苦笑了下:“筆錄做完了,留得住嗎?”

瞿然難掩失望,又看到黃耀朝裏麵努努嘴:“喏,這不就是一個,剛做完筆錄出來。”

他抬眼望過去,從一樓過道深處走過來個女人。雖然看不太清臉,但莫名地就跟別人不一樣,黑暗裏都像落了一身光,肩平腿長,走起路來重心下盤很穩,明明沒怎麽晃身子,卻帶著股懶散灑脫的勁兒。

等她從過道深處露了臉,瞿然下意識地深吸了口氣。

紀翹很快注意到有人在盯自己,她對視線很敏感,平時懶得理,但畢竟是在警局,她回望過去,對方卻很快收回了目光,兩人沒撞上。

瞿然急忙問道:“是你審的嗎?他都說什麽了?走,給我看看——”

黃耀把他往外拉了幾步,站到了警局門口,頭頂著模糊的夜色,點了支煙,也遞給他一支:“人家能說什麽?一問三不知,二問找律師,三問……”

黃耀想起什麽,突然笑了下:“唉,瞿子,這個祝總挺好玩的。”他撣撣煙灰,看向極深的夜色,“等他律師的時候,他還跟我聊了幾句。”

瞿然渾身肌肉都繃緊了:“聊什麽?”

“聊洋灣衝突那事,問我知不知道。”黃耀看了眼瞿然,輕聲道,“很奇怪是吧。”

這人一點兒也不慌,也不管黃耀接不接茬。

洋灣衝突發生在上個世紀,黃耀自然是知道的,但祝秋亭,橫豎他在財經頻道的新聞裏總看到,祝秋亭這年紀擱那時候,也就上幼兒園。

但祝秋亭跟他如數家珍。

黃耀很難忘記那一幕,祝秋亭雙手交疊隨意放在膝上,饒有興致地問他:“黃警官,您怎麽看?當時信息化已經開始,我們為什麽到那時候才開始轉變?”

黃耀明明長他十來歲,卻生出被這個年輕男人一眼看穿的錯覺。他到底想說什麽?黃耀不明白。

瞿然也不明白,他靠著外牆的圓柱,陷入了沉默。

“兩位警官——”

突然插入的陌生女聲把兩人都驚了一跳,同時回頭:他們竟然沒有發覺身後站了人?!

紀翹禮貌地點了點頭:“我是剛做完筆錄的,藍房那個。想問問,您能幫個忙嗎?”她的態度倒是乖巧,就是話太滑稽了,“我打不到車,警車能載我一段嗎?到瑞新路下就成。”

瞿然本來就因為J.r心煩,好不容易在祝氏這兒有點線索,現在卻走進死胡同,連帶著話也帶了幾分冷硬:“等幾個小時不行嗎?還有兩個小時就天亮了,而且打車軟件……”

他看著紀翹,忽然卡住了。

紀翹站在背光的地方,也許是幻覺,有極小的紅點從她瞳孔一劃而過,像激光筆。

紀翹極快地閉了下眼,又很快睜開,視線越過瞿然肩頭,往遠處寂靜的街道望了一眼,街道上鱗次櫛比的樓廈都沉睡在淩晨的霧裏。

瞄準紅星。

對方在警告她,又或者……是挑釁,和宣告。

瞿然話鋒一轉,皺著眉問紀翹:“你叫什麽?”

她看了瞿然一眼:“紀翹。”

瞿然忽然皺了皺眉,問道:“我是不是在哪兒見過你啊?”

瞿然從進入警官學院那天起,就開始從吊車尾往上走了,什麽都要爭個先,隻有情商數年如一日的低。

他這話一出,紀翹就低頭笑了笑,黃耀也露出了迷惑的表情。

“我是認真的。”瞿然臉色一沉,他不喜歡被人誤會,“你之前在哪兒上學的?出生地報下……”

一道亮似白晝的車大燈燈光忽然打過來,強勢而刺眼。三個人都同時用手臂遮了眼睛。

這麽暗的時候開大燈……真的很沒公德心啊!

但紀翹是反應最快的,她猜到是誰,眯眼一看——還真是,黑色邁巴赫S600。

有人開了後門,車上下來個年輕男人。他頭頂是晝夜交接的天幕,從深墨過渡到淺色,月亮從樹梢落下。

祝秋亭走過來,步子十分悠閑。

瞿然眼疾手快地抓住了他,聲線低沉而威嚴:“你又回來幹什麽?!”

祝秋亭先看了眼他泛白的手,又抬眸看了眼瞿然,輕笑道:“警官,我剛走沒多久,有東西忘在這兒了,來取。”

瞿然臉色難看至極:“忘了什麽,我跟我們同事說一聲……”

祝秋亭輕鬆地掙掉他手,隨意地甩了甩袖口:“麻煩讓讓。”

瞿然麵色一沉,也火了,擋在他跟前:“沒事你去警局裏幹嗎?!”

祝秋亭長身玉立地站在那兒,麵色很平靜,黑眸甚至友好地彎了彎:“因為我忘的……在你身後。”他撥開瞿然。瞿然這才驚覺這男人力氣真是大,剛才自己攥他時,不自覺地用了八分力,祝秋亭卻像拂羽毛似的掙開了。

“天太黑了,她估計認不得路,人我先領走了。”祝秋亭沒再理瞿然,衝黃耀打了個招呼。

紀翹看祝秋亭向別人垂眸微笑,姿態禮貌溫和,待眼睛抬起望向她時,笑意分明隻留在了唇邊。

紀翹算看明白了,祝家人對他言聽計從,不僅因為他是祝秋亭,還有他知道人的死穴在哪兒。

一年半前,祝秋亭幫一個下屬跟進解決過家事。紀翹跟他理念不合,好言好語地勸他那件事要少參與,免得引火燒身。到最後兩人卻差點吵起來,急火攻心加上正發燒,她直接昏過去了。後來紀翹醒了後,第一個看到的人就是他。

那時天色未亮,正值夏日,男人站在窗邊,穿著深色短袖,有一搭沒一搭地抽煙,眉眼落拓。

這男人敏感得很,她睜眼沒幾秒,他就開了口,聲音淡得像從很遠的地方而來。他說以牙還牙,以眼還眼,這是我信的,你要受不了,趁早走人。

祝家不好進,更不好走,離開是有代價的。紀翹什麽都沒說。

她也不知道說什麽,那時才發現很多事是沒有標準答案的。

到今天,紀翹才明白當年那手下感受的十分之一。

她熟悉警局,本來是小時候常來等紀鉞的地方,但後來更多的是恐懼。因為最後一次聽到紀鉞的消息,就是在家附近的派出所,她從此以後看見都繞道走。

紀翹其實早就撐不住了,腦子一團糨糊,手腳都在抖,但還是勉強控製住了。心髒劇烈地收縮。

她剛剛其實一步都邁不動了,忍著崩潰在跟瞿然求助。

現在她看見祝秋亭望過來,突然就繃不住了。

下一秒,祝秋亭扣著她手腕,將她一把帶過來擁住了。他順勢用大衣將紀翹半裹起來,紀翹身高有一米七四,這大衣堪堪能將她裹住。

祝秋亭一向我行我素,也不管還有誰在場,什麽都沒說,輕拍了拍她頭。

動作帶著平淡的安撫。

紀翹最後失去意識前,想到的是他的眼睛。

真像魯拜說的那一滴酒珠,自杯中奠灑,潛至地底深處,地底人目中焦火,便可借此消除。

徐懷意落座的時候,招標已經開始了。她選了個靠後的座位,將深色絲絨西裝扣解開,順手接過助理遞來的文件。

“徐小姐?”

徐懷意側了側頭,看見一張熟悉的英俊臉龐。

“黎總。”她微微點頭致意。

去年他們有合作。黎家這兩年投資眼光準,正是春風得意時。去年徐氏資金鏈有問題,正焦頭爛額的時候,黎家二公子黎禹城直接注了近三千萬美金進來。

他們低聲寒暄了兩句,徐懷意態度很客氣,但也勢在必得,說今天我不會手軟。

黎禹城爽朗地笑了笑:“千萬別。”

雖然文件在手上,但徐懷意沒看,她從不打沒準備的仗。

這是地政總署去年十一月公布的信息,公開招標拍賣龍新4A區2號內地段6591號。

相關資料數字她都熟稔於心,這次她勢在必得。徐懷意一早算準,這事她爸會委托給她來辦。畢竟她家那個扶不上牆的哥哥,實在是拿不出手。徐懷意提前調查過,大部分在場的人,出價會在七千萬以內,超過就不值得了,她的勢在必得並不是裝出來的。

她並沒急著叫價,聽著數字從五千萬起跳,基本以一百萬為一個台階遞進。要跳到目標數字,徐懷意沒急,黎禹城更不急。

到後來,加碼速度明顯慢了,徐懷意剛想動作,有人搶先了。

八千萬——

沒意外的話,這報價基本宣告著提前結束。

原本安靜的場內小小**起來。

最後一眾視線落到後麵,從徐懷意頭頂越過去。

最末一排坐了個年輕男人,方才應該是他身旁助理報的價,因為他正看手機,壓根兒沒抬頭。

徐懷意不認識他,但隻需一眼,她就能掂量出來深淺。

男人沒穿正裝,淺色休閑襯衫,深灰西褲。他很高,肩寬腿又長,坐在最靠邊的位置,微微側了點身,否則距離會顯得太過局促。如果說造物主有偏袒,徐懷意是絕對讚同的,撇去外貌皮囊不說,這人氣韻很絕。

徐懷意突然想起她從前學美術時,畫過最喜歡的作品。在噴薄擴散的火山爆發時,天空被一片極紅的火燒雲占據了,火山灰飛撲向空中,灰藍紅白,畫麵在沸騰的那一瞬停住。

“放棄。”黎禹城隻往後瞥了一眼,回過頭來低聲吩咐下屬道。

徐懷意看了他一眼,抿了抿唇,眼裏沒有半分猶疑。

“八千五百萬。”她道。

幾秒後,那不速之客扔出來的數字,讓徐懷意徹底死了心。

結束的時候,徐懷意望著男人背影早已消失的方向,輕聲囑咐道:“去查查那是誰。”

特助還沒應下,黎禹城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他用粵語懶懶道:“唔使查,我嚟告訴你,果個係祝氏嘅話事人。”(不用查,我來告訴你,那是祝氏的話事人。)

徐懷意反應了下,失笑,眉頭英氣地揚了揚,熟練地切了頻道:“就係董事咯?你係二十世紀嚟嘅咩?”(就是董事咯?你是二十世紀來的嗎?)

黎禹城挑眉,走上前來,大掌從她細軟腰間攬了一把,曖昧地輕掐了掐,語調也沾了些別樣意味:“佢老豆係祝綾,你可以去查……今日嚟我屋企飲杯熱茶好唔好?”(他爸是祝綾,你可以去查。今晚去我家裏喝杯茶?)

徐懷意躲開他的懷抱,他是刻意提醒,她才不接茬:“公共場合,請黎總注意一點。”

徐懷意眉眼有點冷,跟之前的她全然不同。

黎禹城雖然花心,接受的總歸是紳士教育,而且他們也就是一夜的交情而已。他立刻退到安全範圍。

須臾,他又反應過來,驚訝道:“你不會是……看上他了吧?”

徐懷意氣定神閑地笑了,望著男人消失的方向:“有什麽不行?”

黎禹城欲言又止,這千金家裏幹實業出身的,後來才轉房地產,她這幾年拚得很,不了解其他行業的翹楚也正常。

“他叫什麽?”

黎禹城沉默。

徐懷意嗤笑,扔下一句我自己能查,轉身要走時,他開了口:“祝秋亭。

“我還是勸你,最好不要肖想他。”

沒多久,徐懷意再次見到了他。

她去國外出差,臨回國前兩天被邀請到了一個港口辦的遊艇晚宴,主辦人是祝秋亭。

徐懷意自小家庭富足,徐父在二線城市也是數一數二的企業家,家裏有敗家哥哥,周圍的白富美也深諳精髓,但這晚宴一擲千金的程度,還是令人咋舌。

燈火通明的遊艇內部被大力氣改造過,分內廳外廳,裝飾、酒水、來賓禮物無不透露著派對的奢靡,據說午夜還有煙火師設計燃放的煙火。

徐懷意穿著星空禮服,端著香檳晃了一圈,都沒看見今天的主人。

但無意抬眼間,她透過窗望見了男人正在甲板上。

他穿了件黑襯衫,西褲也是同色的,黑金袖扣在夜裏熠熠生輝。

徐懷意看見他身邊有一個嬌媚的大美女。女人也不怕損壞精致妝發,作勢要軟在他懷裏,被躲開她也不介意,臉色微紅地抬頭跟他說著什麽。

徐懷意眯眼看了看,那不是黎星女士嗎?本地富二代圈裏出名的有錢有閑又年輕,日常愛好就是談戀愛,身邊的人一周一換。

她想了想,端著酒杯走出去,大大方方地跟祝秋亭打了招呼:“祝先生?”

祝秋亭看了她一眼,還沒等徐懷意自我介紹,他便點頭致意,彬彬有禮道:“徐副總,之前多有得罪。”

徐懷意心下震**,這人知道自己是誰,不僅如此,還知道自己也在招標現場,對自己的稱呼是徐副總。

徐懷意也希望別人看到自己的第一身份,不是徐家的女兒,也不是麵目模糊的徐小姐。

這舉重若輕的一句話,含在裏麵淺的深的禮數、人情,已經非常清晰了。

甲板上的月光肆意流淌,星星沉默地掛在天邊,徐懷意在如此美麗的星空下徹底愣住了。回過神時,黎星不知何時離開了,甲板上隻剩她和祝秋亭。

那些資料上沒有誇張,麵前的男人的確有那個能力。

“哪裏。”徐懷意真誠地舉杯,認真道,“徐懷意。”

祝秋亭黑眸微垂,彎著眸子笑了,跟她幹脆地碰杯:“祝秋亭。”

徐懷意所向披靡二十六年,頭腦、狠勁、毅力都不缺,她一直是不停奔跑的徐家二女兒。可是望進祝秋亭眼裏的這一秒,她突然又變成手足無措的徐懷意。

直到被響聲嚇得回過神。

她扭頭,看見亮金、銀藍穿插著緋紅在天際升騰,光焰火花耀目地綻放在海平麵上,絢爛得像一場綺麗的夢。

美得令人心顫。

“漂亮嗎?”祝秋亭的聲線低沉慵懶,帶著不自知的天然蠱惑意味,但細聽下去,隻是隨口一問而已。

徐懷意目不轉睛地點頭,來不及說話。

祝秋亭輕笑道:“那就好。”

“我接個電話。”他禮貌地抱歉道。

徐懷意點頭:“你自便。”

她趴在欄杆上,任海風吹著長發,耳朵卻不自覺地豎了起來。

——說。

——嗯,成績下來了嗎?

——那不就行了?新老師人不好嗎?

——她太忙……沒時間帶你了,老於還挺閑,叫他嗎?

——祝緗。

男人的聲音並沒有明顯冷下去,隻是淡淡一句,那邊的動靜立馬小了很多。

即使如此,徐懷意還是聽得清楚。

那邊的女聲委屈地嘟囔道。

——我就是想見見。她生病這麽久了,你也不回家,你是不是把她扔了?

祝秋亭揉了揉眉心,輕歎口氣。

——她給你下蠱了?有這善心,你分出一半給學校老師,行嗎?

祝緗的聲音更低了兩分,透過聽筒寂寥地傳來。

——我想她了,我想紀老師再穿那條印邦尼兔的裙子給我看。真的好好看。

祝秋亭沉默兩秒,閉了閉眸,又很快睜開,聲音終於透出點冷意。

——祝緗,你最近是不是被人寵壞了?

那邊噤了聲,很快撂了電話。

大半個月前,祝秋亭把紀翹帶到了醫院,她發了高燒,陷入昏迷。祝秋亭不是醫生,也不是她爸,沒有等著她好的義務,於是第二天就出差走人了。

最開始的一周,蘇校還會給他匯報一下狀況,後來看祝秋亭根本不在意,也就沒再繼續了。高燒之類的情況,也不會因為祝秋亭花心思多聽一分鍾,她就能變好了。

況且二月中旬來這兒是早定好的事,這塊地不能出差錯,因為祝秋亭不打算把它讓給任何人。

如果這塊地被徐懷意拿走了,交給她父親,徐家那個老油條拿到很快就會轉到那個人手裏。那人花了大價錢,讓徐家出麵替他做這個事。因為靠他自己,他沒辦法。

活在暗處的鬼魂,即使有一座金山,也隻能待在自己的山洞裏。

十二年前被國際刑警盯上,九年前轟動內地的惡性案件,國內也加入追蹤,越查越深,可最後所有的線索都斷在晴江市。緊接著,又有更多的人為了這個案件付出了生命。

主謀狡詐又狠毒,他想要達到的目標,從未落空過。很多年了,J.r這位核心主角,是所有人欲除之而後快的存在,也是紅色通緝令的老朋友。但他也極其謹慎,在國內幾乎搜尋不到他的身影。

他人不在,手還伸得挺長。

這人在國內很少吃癟,這應該是第二次,還是栽在了同一個人手裏——

祝秋亭。

祝秋亭也不是為了其他,隻是單純跟他有過節。

幾年了,這人在暗他在明,祝秋亭不喜歡。他這人不開心了,也不會讓對方太過得去。

“外麵風還是挺大的,要不我們進去吧。”

煙火已經放完了,徐懷意心都被泡軟了,意猶未盡地轉頭,衝著祝秋亭眉眼都笑彎了:“祝總,你找的煙火師能推薦給——”

他們處的位置在甲板最西邊,往裏隨意一望,就能透過窗戶看清裏麵。

燈光四溢,照著裏頭,是夜場,也是溫柔鄉。酒精香水欲望的味道混在一起,潮濕的空氣會令人昏沉迷蒙,這兒沒有冬天,常年溫度友好。

徐懷意望過去,看到祝秋亭平靜又出塵的側臉,被遙遠月色淡光勾勒,好似被月光一寸寸吻過,她心下歎息。

星辰都會偏愛美人。

夜裏的海風吹過他們頭頂,僅僅是跟他在一起站著,都讓她覺得被某種深遠的浪漫擊中了。

他目光有些出神地望著某個方向。

徐懷意開始意識到,祝秋亭並不是在放空感懷,從他不發一言地咬住支香煙,點燃那刻起,就在認真思索著什麽。他單手插在褲兜裏,下頜輕抬,唇間吐出口煙霧,模糊了麵容,衣領遮住的脖頸,拉出道極性感的弧度。

“徐副總。”祝秋亭忽然叫她。

徐懷意回過神來:“嗯?”

“他,你認不認識?”祝秋亭夾著煙的手指骨節分明,虛點了點。

徐懷意往他指的方向看了眼,玻璃窗內,內廳有不少漂亮的男男女女,精致又養眼,但……她在心底暗自評判,沒有一個比得上祝秋亭。

很快,徐懷意的對比暫停了。

黎禹城跳進她眼裏,他正在跟一個新勾搭的女伴調情,用酒杯冰對方的脊背,兩個人貼得很緊。即使隻有個側麵,徐懷意也能感覺到,黎禹城勾搭的是個美人。

“他?”徐懷意不確定,祝秋亭點了頭。

“黎家愛燒錢的那位。”祝秋亭淺淺地吸了口指間的煙,神態很淡,叫旁人摸不清情緒,但語氣透著好整以暇,“你跟他在一起過嗎?”

徐懷意一僵,還不確定這話裏意思是不是她理解的那種,就聽到男人笑了笑又說了句:“算了。”

祝秋亭用指腹把煙撚滅,直起身來,邁開長腿走到了內廳。

黎禹城今晚豔福不淺。

遊艇上遇到個尤物,銀色露背亮片長裙,裙子長度一路到腳踝,除了背,其他地方裹得倒嚴。但黎禹城閱人無數,美人還是能分辨出來的。

“這裏人太多,”黎禹城咬著她發燙的耳垂,單手攬著她腰低聲道,“我們換個地方。”

女人哼了一聲,小聲說:“都可以。”

“我家離這兒不遠,”黎禹城說,“去嗎?”

“你叫什麽呀?”

她抬起眼,吊燈燈光一下落在女人的麵容上,妖異清淩,淺褐眼睛清澈得能望到底。

黎禹城一時語塞,幾乎看呆了。

“黎……”

“黎禹城。”有人替他先答了。

黎禹城下意識地點頭:“對。”然後才意識到不對,他飛快地扭頭,看見不速之客勾著淺笑。

“黎公子,幸會。”

男人是全場唯一沒有穿正式禮服的,一身濃烈到底的黑,襯衫和西褲樣式簡單,招呼打得也清淡,可一出現便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這人不僅外表打眼,優雅底下,鋒利而幽暗的氣質直從骨子往外滲。

黎禹城不得不承認,打眼一望,他站在那兒,周圍都像暗下來。近看才知道,這句話不是文學性的誇張。

“幸會,祝總。”黎禹城趕緊跟祝秋亭碰了碰杯。

祝秋亭跟他認真地寒暄了兩句,甚至知道他最近在忙的項目二期已經啟動,搞得黎禹城有點不好意思,暗喜又感慨,自己真是走運!

“希望你享受今晚。”祝秋亭說。

黎禹城點點頭,再一轉頭,迷茫了。

剛才那個美女呢?

美女逃得不要太快。

她踩著八厘米的高跟鞋,如履平地,熟悉地鑽到了二樓,準備從那兒再跳到甲板上。

是,紀翹承認,她一開始是奔著祝秋亭在這兒才來的。

但她現在已經改變主意了,在K市玩幾天不好嗎?俊朗高大的男人多得是,指不定就撞見正緣了。

她翻到二樓客廳,無聲地落在地毯上,跟小時候學超人一樣,下意識右手撐地,左臂向空中一伸,接著跟螃蟹似的,被人鉗住了手腕。

紀翹被那股力猛地拽起來甩到了牆上,她望進祝秋亭的眼睛,在瞳孔裏看見了自己的倒影。

“你倒是靈活。”祝秋亭不怒反笑,指腹隨意地摩挲了下她光滑下巴,問她,“來幹嗎的?找男人?”

紀翹破罐子破摔,一甩長發:“對啊,來找你,你那麽守身如玉,那我就看看其他人咯——”她一頓。

“你別說,他還真的不錯。”紀翹舌尖舔了舔唇,眯著眼回憶了下,“很可以。”

祝秋亭的笑意淡了。

紀翹感受著山雨欲來的氣氛,竟然有種莫名的快意。

他忽然撩起她長裙下擺,直接上手,紀翹短促地叫了聲,也就是客氣一下,結果祝秋亭隻是取走了綁在她大腿上的短匕。

祝秋亭掂了下,笑了笑:“紀翹,你可以的。”

紀翹卻突然發力奪了回來,接著猛然轉身,使他們之間的位置瞬間調轉。即使穿著高跟鞋她也沒有祝秋亭高,但也夠她發力了。

紀翹拽著他,死命地把人往下拉了一把,順勢跟著他一起,沿著牆壁滑了下來。

直到那致命紅點從他身上轉移,在牆上出現了一瞬,又飛快消失了。

紀翹判斷得沒錯,對方高度不夠,無法對準窗沿底下。

她鬆了口氣,卸了力,這才對上祝秋亭的眼睛。

“你——”紀翹下意識要罵,咬了咬牙,又將話咽了回去,低聲道,“誰都不帶,連蘇校都不帶,等著當別人的靶子嗎?”

如果有兩個想殺他的人敢付諸行動,那後麵至少有十倍想要殺他的人等著。

他還不能死,至少現在不能。

祝秋亭沒聽到似的,順勢坐在地上:“你來多久了?”

現在這竟然是重點?

“兩個小時。”

她的聲音有些不易察覺的疲累:“怎麽了?”

祝秋亭彎唇笑了下:“這麽一會兒,就認識了小黎總嗎?”

紀翹想跟他對著來,但祝秋亭現在這個樣子,她還是挺熟悉的,縮了縮腦袋退了幾步,淡聲道:“想好好認識來著,沒來得及……啊!”

她沒退成功,被男人捉著腰拖回來,壓在牆角。他們近在咫尺地交換著呼吸,沉重而緩慢。

“沒有就行。”祝秋亭將她的碎發別到耳後,溫柔道,“要不然挺麻煩的。黎總就這個兒子能用,我會很難交代。”

紀翹聽著他說的話,低聲咒罵了句,尾音還沒溜出來,就被祝秋亭扣著後腦勺帶過去,她失去重心跌進他懷抱,差點撞在男人喉結上。

紀翹聽見他輕聲說了兩個字。

“我在發燒。”紀翹聲音很啞,麵無表情道。

“你最好是。”祝秋亭解掉手表,隨手扔到一邊,嘴角的笑意並未到眼裏。他俯身吻了吻她眼角,滿不在乎道,“可以傳染給我。”

“反正剛剛差點一起死了,不是嗎?”他笑意加深,冷不丁將她抱起,朝著裏屋休息室大踏步走去。

“對了,想跟別的男人……”祝秋亭用腳帶上門的時候,漫不經心道,“你最好隻是想想。”

休息室主臥是永恒的二十七度。

紀翹穿著這麽薄一件禮服,都感覺不到冷。她昂起頭,從玻璃舷窗望出去,漆黑的海麵映著一輪上弦月。

他沒有開燈,光源全從海上來。此消彼長,視覺弱了,其他感官變得敏銳。

她能聽見遊艇一樓的熱鬧狂歡。紀翹分不清,讓她覺得冷極又熱極的,到底是高燒還是他漫不經心的吻。

她想象不出有什麽事能令他束手無策。

祝秋亭沒有弱點,也沒有漏洞……至少表麵看上去如此。如何叫人陷入情欲這種事,他更是個中高手。

紀翹被分成了兩半,冷眼旁觀理智剝離,身體沉溺意亂情迷。她連爬起來都沒力氣,更沒力氣反抗,任由他去了。

他的掌心隔了層布料,溫度都能將她灼傷燃盡。吻更是富有耐心,帶著輕柔又懶洋洋的溫柔,鋪天蓋地地籠住她。在她一時失神時,他又會扣著她把人往自己的方向狠帶一下。兩人的胯骨撞在一起,紀翹輕噝了聲。明明衣服完好地貼在身上,紀翹卻有種墜落懸空的錯覺。

這是她辛苦用心也沒求到過的,好好享受才是上策。紀翹平靜地給自己做心理建設。

紀翹現在在意的其實不是這個,沒什麽大不了,他喜歡什麽,她配合唄。紀翹隻是能明顯感覺到,無論溫度有多炙熱,他心不在這上麵。

她手搭在祝秋亭脊背上,純黑襯衫下肌肉的起伏蓄著無限力量。

這男人有著野獸般的直覺天賦,大多數人是需要學習、剖析、實踐後,才能慢慢理解這個世界,理解自己,弄清楚自己想要做的事。

但他不需要。紀翹觀察他很久,才遺憾地確定,這不是練習學得來的。

那天賦能幫他達到邏輯的終點,途中沒有多餘的路線,他天生知道做什麽對自己有利。

紀翹在他低頭吻住自己前一秒,低聲道:“祝秋亭,你是不是挺討厭我的。”

他離得很近,這個距離,他們能看得清彼此眼睛,望得見清明神色與置身事外的冷然。

紀翹的眼神滑下兩厘米,落在他突起的喉結上。

她忽然弓起身子,唇落了上去。

來之前,紀翹覺得臉色太差,難得認真地挑了半天,最後選了一支漂亮的番茄紅色的口紅,重塗了好幾次。

她知道,男人一般看不出來。祝秋亭更不會在意,對他來說,差別隻有紅和不紅兩種。看上去是沒用,現在不就有用了?

紀翹的吻牢牢地印在上麵,離開時那個清晰的唇印讓她非常滿意,今天的色號沒白選。

祝秋亭看得見,她嘴角掛著小孩兒惡作劇成功的輕笑。

紀翹的直覺一向很準。雖然平時他不常帶她在身邊,也沒有情緒外露的習慣,但她能感覺到,祝秋亭對她有旁人難以察覺的不滿——倒也沒到厭惡的程度,但足以讓他在這種時候,可以完全抽離自己。

如果哪天憋到功能損傷,紀翹想,她會因為幸災樂禍被祝秋亭丟出去嗎?那可太虧了。

“是。”

祝秋亭忽然輕聲道,手背輕撫了撫她臉頰,情人般的無限柔情,貼著她耳郭:“討厭你自作聰明,自作主張,無法無天,不認規則。”

“那沒辦法。”

紀翹望著他,白皙纖長的手臂搭在祝秋亭身上,貼緊他,姿態曖昧又輕佻,舌尖輕探出一點,輕蹭了蹭那個唇印。

“誰讓我已經來了呢。”

她遺憾道。

祝秋亭扣在她胯骨兩側的掌心猛然一緊,但紀翹眉頭都沒皺一下。

他們必須短暫沉淪……裝也要裝出來。

讓藏在暗處的人以為,自己第二次襲擊能輕易得手。即使紀翹不來,也會有別人被他拉來做掩體。也許是那位徐女士,也許是別人。

紀翹望著祝秋亭平靜而幽深的眼眸,眨了下眼,笑得乖巧慵懶。

“別盯著我了,最多三秒。”

她用氣音說話,但即使沒聲音,祝秋亭讀唇語也能看懂。

紀翹話音未落,一道厲風隨著破板的聲音倏然而過,從意想不到的地方襲了過來——

天花板正上方!

他們幾乎同時往床側飛快地翻身,祝秋亭動作反應明顯快她很多,人都沒落定,手已經摁住她後腦勺把人往裏摜,低聲道:“滾進去。”

祝秋亭看也沒看地,低聲撂下這麽一句,轉身人就沒影了。紀翹聽著動靜,意識到他是要她去床下待著,不想被她拖了後腿。

她心情複雜,他竟然沒準備抓她擋在危險前麵,這種陌生的感覺讓人……“受寵若驚”。

紀翹知道如果是蘇校、林域或者祝家隨便哪個人,必會身先士卒地衝在前麵,祝秋亭的命多金貴啊。

她以前也是那樣的。

但現在紀翹學乖了,她很累,而且被吊到一半的感覺確實不是很好,加上病沒好全,影響發揮。

所以她按照祝秋亭說的照做,爬進去的同時,誠懇地加了句:“加油啊。”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祝秋亭稍側了身,極無語地瞥了她一眼。

這一句純屬多餘,她清楚,但還是加上了。

不過,聽聲響也不是多餘。

祝秋亭解決的速度都要快一點。

也不知道對方是腦子出問題了,還是前期調研不足,竟然選擇跟祝秋亭近身搏鬥,纏得死緊,讓他根本無法對準自己,疾風般的掃腿衝著祝秋亭腕部而去。紀翹餘光剛剛掃到後,看清了對方的體格,那一身肌肉,完全是練家子。一旦踢中,祝秋亭手當下肯定廢了。

但祝秋亭隻是輕巧地偏了偏身子,下一秒不知哪兒來的武器精準脫手,將對方肩膀釘在了背後的書櫃上,又單手抓過那人領子一摜,發出巨大的聲響。

對方用盡最大力氣將咽在喉嚨裏,眼中閃著利刃似的光,殺意十足地盯著他。

祝秋亭也沒問對方“哪兒來的”這些問題,想要他命的人能繞著太平洋排兩圈,他一個個追究能累死。

他隻是視線下移,掃了一眼,對方臉色劇變。

祝秋亭歎了口氣:“回去告訴那個人,想要我死不是不行,總得讓我見點誠意。比如說自己來。”

“不過要是真來了,小心一點,”祝秋亭側著頭,挑眉笑了,黑眸卻覆了層陰鬱,“排隊等著抓他的人太多,可別在碰到我前,自己先倒了黴。我不好意思讓你白來一趟,拿點東西走,不介意吧?”

對方臉色一層層白到底,肩上的劇痛都沒讓他腿軟……還不如給他個痛快。

紀翹聽到動靜,頭從床下鑽出來,燒還沒退,看戲倒是津津有味。

這是第一次,他們位置調轉。是看她生病的分上嗎,他突然這麽體貼,自己上了?

紀翹不知道,也無意追究,但不用去衝鋒陷陣的感覺還不錯。不錯到她都忘了此時太安靜。

“其實有跟沒有也沒什麽區別。”

紀翹輕聲感慨道。

“不行了也有手……”

這次她看清了,祝秋亭回頭看了她一眼。

紀翹內心警鈴大作,乖乖地縮回了床下。

唉。這年頭說句真話好難。

祝秋亭今晚的遊艇局,祝家沒派任何人跟著。

動靜一出來,一樓的人都蒙了,所有人亂成一團,很快大廳便空了。蘇校和林域都還在國內,黎幺剛好離得近,很快趕來解決問題,把事交給專業人員處理了。

黎幺解決完,下意識想踹門進去,意識到誰在裏麵後,腳迅速收了回去,規矩地敲了門。祝秋亭還在裏麵,他還是熱愛生命的。

推開門後,牆邊的人是在黎幺預料之內。

黎幺招招手,示意手下把人抬下去止血包紮,視線在兩人之間轉了轉。

紀翹畢竟是他帶過的人,她什麽性子他一清二楚。黎幺渾不吝得很,訓練時下手沒輕重,男的都扛不過來,紀翹那半年硬是頂住了,就為了祝秋亭隨口一句話。

別的不說,黎幺覺得,祝秋亭想要天上的月亮,紀翹找個梯子就敢上。

他倆在一起,紀翹肯定會鉚足了勁兒,學習孔雀開屏的精神,努力逗他開心的,但現在氣氛怎麽會這麽僵?

黎幺清了清嗓子,剛想說什麽,就見靠在窗台上遠望的男人收回視線,撈過一旁桌上的手表,邊戴邊朝門口走。

握著門把手時,祝秋亭又停住了。

他平靜道:“紀翹,下次不要自說自話。”

“我沒有叫你,”祝秋亭指腹輕點了點門把手,雙眸望住她,“就不要讓我看見你。”

“對了,”他又說,“祝緗換新老師了,不用再去找她。”

祝秋亭離開後,黎幺才走到大床旁問紀翹:“怎麽了?”

他完全是幸災樂禍,看熱鬧的語氣。

紀翹披著一塊純色毛毯,之前禮服被祝秋亭弄變形了。

她拆了顆薄荷糖,本來在看海,現在黎幺騷包的身影往她跟前一佇,擋住了大半景色,她也懶得叫他起開。

紀翹問:“吃嗎?”

黎幺擺手,嗤笑了聲:“我不吃這玩意,幼稚。”

紀翹隻有兩顆,他不要,她就收好了糖,把之前祝秋亭說的,一字不改地告訴黎幺。

自作聰明,自作主張,不認規則。

黎幺都不信,點了支煙笑了:“紀翹,看來他對你很不滿意啊!”

紀翹要什麽,其實明眼人看得很清楚。

她扒著祝秋亭,表現出絕對臣服,從裏到外都由祝秋亭做主的樣子,外圍不明就裏的人瞧不上她,近的又有人覺得她太假。畢竟她不是一開始就跟祝秋亭,自然帶著三分不可靠。

她要什麽?

她不需要偏心維護,她要的是安全。

確保自己能安全地暫時待在祝家,讓祝秋亭對她滿意。他要什麽,她就能給什麽,哪怕她沒有。

蘇校和林域他們早都發現了。他們如果聽見祝秋亭這評語,估計也會挑眉一笑而過。

但黎幺一點兒都不驚訝:“他今天叫你了嗎?”

紀翹沒答,隻問:“煙還有嗎?”

黎幺抽出一支來丟給她:“沒火。”

紀翹將煙叼在嘴裏咬著:“無所謂。”

黎幺沒被她打岔,繼續好耐心地道:“他沒讓你來,你自己循著蹤跡就跟來了,如果他本來有什麽計劃,打算自己一個人做的事,可能就給打斷了。”

黎幺一攤手:“尤其是最近那麽亂,多少人在盯著,瞿家的老狐狸為了他那廢物兒子,什麽都能做。最近也真是不順。你說他氣不氣?”

紀翹用食指和中指夾著煙,垂眸時,一絲不耐煩極快地浮現在她的臉上,又隱了下去。

黎幺在撒謊。祝秋亭最近狀態豈止是不順,更不可能單單是因為瞿輝耀。

她從晴江回來,在HN工廠外見到他時,他就有些不對了,像是倏然間被卷入暴風眼的一葉舟,抬眼就能瞧見天際線變得極黑。

他狀態不好了,身邊人如她也會被影響。就像最近,他說不讓她帶祝緗就不讓了,也沒多餘的解釋。紀翹想到回去後不用再做這事,心裏竟空落落的。

黎幺白眼都快要翻到後腦勺了。有些東西他都能看得出來,祝秋亭瞎了才看不透。

“走了。”

黎幺懶得理紀翹,他能看出來她情緒不高,不知道兩個人又在別扭什麽,但他也不是她媽,哪管得了那麽多。

臨了,他關門前還是探頭扔了句:“紀翹,祝秋亭是個什麽人你也清楚。他對你……已經算不錯了。”

黎幺想說仁至義盡,但想想還是改了口。

紀翹的背影安靜而沉默,她立在窗沿旁,像一幅靜止的畫。

最後黎幺合上門前,似乎聽見了極輕的一聲:“我還想教她。”

那是紀翹生活裏難得的喘息時刻了,當祝緗靠在桌子上做題的時候,她會錯覺自己真的是……真的是紀老師。

回程的私人飛機上,黎幺早到,等了會兒,看見祝秋亭一個人上來。他呢子大衣的肩上沾了點兒雨跡,頭發也濕了點,人映在微雨天幕裏,沒有光線的一片霧靄沉沉裏,呈現出恣意的賞心悅目。

今天是周日,祝秋亭不知去哪裏的教堂做完禮拜才來。他拂掉雨水落座,坐下時脖頸間的一根細繩吊墜差點滑出來,隱約間能看出是塊深色玉石。

起飛前,黎幺開了口,他顧慮的本來就沒蘇校那麽多。

“其實,紀翹也是擔心你,估計沒想其他的。”

黎幺還是斟酌了語句,仔細道:“當然,她做事確實欠考慮……”

他長了眼睛,看得清。很多事,祝秋亭不會在她麵前做的。這也是黎幺有底氣開口的原因之一。

“你最近事是不是很少。”

祝秋亭坐在右邊,報紙翻開一頁,看得認真,語氣平淡。

黎幺閉緊了嘴,紀翹這次算是好心辦了壞事。他看她也挺委屈,但祝秋亭的底線就是這樣,沒什麽中間地帶。

紀翹回去後沒幾天,病又重了,燒得意識模糊,被送進了醫院。

醫院的人通知了黎幺,他也不知道該不該告訴祝秋亭

現在看樣子,祝秋亭完全不關心,他也就沒再多說什麽。

明天過後,他們還要去SA洲協調解決一批單子。

紀翹……畢竟還是一個年輕女生。

黎幺望著窗外連綿細雨,難得升起點同情。

遠在異地,人生地不熟、語言也不通,總表現出一身盔甲無懈可擊的樣子,生一場病要扛過去簡單,情緒要翻越過低穀,恐怕還要點時間。

紀翹轉醒後,最先見到的是位意外之客——

徐懷意。

她剛好放下花束和果籃,紀翹睜開眼,視線從白色**緩緩轉到徐懷意那兒。

撞個正著。

“……”

“醒了?”

徐懷意也沒想到這麽巧,都幾天了,一問秘書,那天送過來的這位還在醫院躺著呢,想想還是來了。

徐懷意能看出來,那天他們兩個人眼神隔空一撞,徐懷意就反應過來,這個女人跟祝家那位分明有什麽關係。

但具體是什麽,她不是很清楚。所以這一趟,徐懷意也不能說完全無私心,但她剛到,紀翹正好轉醒。

紀翹剛退了燒,神誌清明了不少,這些天一些零碎的片段湧入腦海。

“醒了。”

她用手撐了撐床,要坐起來。徐懷意傾身幫她取了個枕頭,墊在背後。

“謝謝。”

紀翹頷首道謝,語氣幾乎帶了點鄭重。

徐懷意有些意外,麵前的女人即使病成這樣子,輪廓眉眼依然美得極其出眾,清豔凜冽的氣質是獨一份。

美人懷傲氣的不在少數,何況那天,徐懷意相信她也看到自己了。

她這麽平靜,也許他們真不是自己想的那種關係。

徐懷意心下略感意外,麵上倒沒表現出半分:“沒什麽,還是黎禹城提醒我來看看,難得有緣,之前就見過麵,回這邊又見到了。”

“嗯。”

紀翹點點頭,沒多說什麽。

徐懷意:“你明天辦出院?”

紀翹:“今天,我等會兒就去。”

徐懷意遞給她一張名片:“那我叫人幫你吧,你要急著回去的話,我秘書剛好也在幫我訂票,你可以直接跟她聯係。”

紀翹接過,正要說什麽,徐懷意被一通電話打斷了,她抱歉地去了門外。

話還是能零星飄進來,帶著很重的情緒。

——養和醫院。

——怎麽回事?

——辦案不要命了你?

——生日……

——瞿然!

紀翹靠在床頭,盯著自己手指發呆。

無論如何……她昏昏沉沉地漂浮在黑暗裏,被無限向下拽的時刻,這人拉了自己一把。

徐懷意看著是個美麗又強悍的人,但紀翹半夢半醒間,能感覺到,有人俯身給自己蓋了被子。動作輕柔又耐心,一路將被子拉到她下巴,微涼的手背在她額際蓋一蓋,就是聲音有些低啞,輕不可聞,祝她早點好起來。

紀翹雖然神誌模糊,可對所有善意都很敏感。那輕聲一句,將她從煎熬的冷熱裏拽了一把。至少讓她知道,在那個瞬間,她不是一個人,在這點上,紀翹很感謝她。

徐懷意進來時,說自己有些急事,必須要回公司一趟,請她諒解。

紀翹搖搖頭:“您去忙。”

等徐懷意兩個小時後再來,病房已經空了,護士轉交給她一個小禮物,說是紀翹留下的。

她拆開一看,是今年的新款項鏈,不算貴重,但款式是挑過的,還有一張卡片,字跡娟秀有力,寫著很簡單的幾句話:

徐小姐:

謝謝,麻煩您了。

小小禮物,不成敬意。醫藥費會通過您秘書轉到您賬戶裏的。

祝萬事如意,平安順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