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盛大的日子裏,那賦予這日子重大意義的事件也許隻占了它一丁點的時間——就像一餐飯一下子就吃完了,但宰殺、切剁、烤焙、盛盤,乃至膳後的濯理、刷洗,卻很費時。我與俄袞王子的對決隻持續了十分鍾,但整個事件共曆時十二個多鍾點。

首先,狐既然已是自由人了,又是女王的“明燈”(葛羅人向來這麽稱呼王的宰輔,雖然父王令這職位閑置),我命令他出席決鬥場,並要穿戴華服隆冕。但是,妝扮一個性情古怪的女孩去參加她初次的宴會恐怕還容易些吧。他說,所有蠻夷的服飾都不夠典雅,穿得愈華麗就愈醜陋。他堅持穿他那件蛀痕斑斑的舊袍子。好不容易說服他將就點,接著便是巴狄亞要求我對決時不戴麵紗。他認為麵紗會遮住我的視線,並且想不通到底怎麽戴,似乎戴在頭盔裏麵外麵都不妥。但是,我斷然拒絕**臉出場。最後,我吩咐樸碧用極細的材料為我織了一頂頭罩,必須從外頭看不透,且要蓋住整個頭盔,隻留兩個眼洞。其實,原不需如此大費周章,因為我戴著麵紗與巴狄亞鬥劍已不下十來次;不過,戴上這頂麵罩讓我看來活像個鬼,令人汗毛直豎。“倘若他確如傳言中那樣膽小,”巴狄亞說,“你這模樣會讓他不寒而栗。”此外,我們必須早早啟程,因為看樣子沿街簇擁的群眾會減緩大夥兒騎馬行進的速度。我們傳呼楚聶下來隨行,大家都騎上馬背。有人建議他盛裝出席,但他拒絕了。

不管你們的勇士贏或輸,他說:“服冕堂皇或我原來的這身武裝,都無關緊要。不過女王,你們的勇士在哪裏呢?”

“一到決鬥場,你就會知道,”我說。

我全身上下裝扮得有如鬼魅:看不見喉嚨,也看不見頭盔,光禿禿的臉上**著兩個眼窟隆,一副稻草人或麻瘋病人的模樣,這情景使楚聶嚇了一大跳。他的驚嚇正好預示我們俄袞可能有的反應。

幾個王侯和長老在宮門外等著引導我們穿越市街。要猜出當時我心裏在想什麽並不難。那天,賽姬不也是這樣出宮去醫治百姓的嗎?後來,她出宮被獻給獸,不也是同樣的情景?也許,我心裏想,這就是神所謂的“你也要成為賽姬”的意思吧。的確,我也有可能成為獻祭的犧牲。這倒是頗讓人覺得悲壯的念頭。由於決鬥迫在眉睫,我已無法分心去顧及自己的生死了。眾目睽睽下,我唯一的關注是表現出英勇凜凜的氣概,無論是此刻或在決鬥場上。若有哪個先知能告訴我,我將奮戰五分鍾然後英勇意義,就憑這點,我願賞他十兩銀。

在我身旁陪駕的王侯們神色十分凝重。我料想他們認為不出一會兒功夫俄袞便能叫我擲劍稱臣。不過,決鬥的做法固然瘋狂,卻不失為驅趕俄袞和楚聶出境的良策(後來,當我認識他們之後,有一兩個人向我坦承當時他們確實有這想法)。然而,如果王侯們心情沉重,街上的百姓則一片歡聲雷動,紛紛把帽子往空中拋。若非覷清他們臉上的表情,我可能早就飄飄欲仙了。老百姓的心,我真是看透了。他們所想的,不是葛羅或我。任何的決鬥,對他們而言,都是一場免費的好戲;一個女人與一個男人的對決尤其精彩,因為太古怪了——這就像那些不諳五音的人推推搡搡爭睹街頭琴手彈琴一樣,不為什麽,隻因這人是用腳趾彈琴。

終於,我們抵達了河邊的廣場,但是,決鬥之前,還有更多的繁文縟節。戴著鳥麵具的亞瓏也在場,有一隻公牛等著他祭殺;看來,眾神的確老是不客氣地與各樣事務糾纏在一起,不先讓他們解饞一番,休想辦成任何事。正對著我們,在廣場的另一邊,是伐斯的騎士隊,居中的那位便是俄袞。望著他,一個與別人沒兩樣的人,想到我們兩人中有一人即將血刃對方,不禁覺得世界真是再沒有比這更奇怪的事了。血刃、殺人,仿佛這類的字眼我從未用過。俄袞這個人發色像枯草一樣,胡須沒幾把,刻意梳理得挺挺的,反而突顯出一張臃腫的嘴巴,讓人望而生厭。接著,他和我都下了馬,走向對方,各自嚼了一小口公牛肉,代表百姓立誓遵守各樣協定。

這下,該讓我們開始了吧,我心裏想。(那天,蒼白的太陽懨懨地掛在陰灰的天空中,冷風刺骨;“難道要我們對決前先凍死不成?”我心裏嘀咕著。)可是,這回需要清場,必須用矛杆擋退那些圍觀的老百姓;而且,巴狄亞必須過場去與俄袞的主帥細語一番,然後兩人再一起過來與亞瓏細語一番。俄袞的吹號手和我的號手並肩就位。

“好了,女王,一切就緒,”當沒完沒了的準備工夫幾乎使我氣餒時,巴狄亞突然說,“願神保佑你。”

狐站著,麵色如鐵;他若開口講話,必會泣不成聲。當我脫掉披風,抽劍出鞘,單獨往廣場走去時,我看見楚聶一臉驚愕(他嚇得臉都白了,這也難怪。)

伐斯來的人哈哈大笑。我們這邊的人吆喝叫陣。俄袞在我十步之內,五步之內,然後,哢啷一聲,刀光劍影。

他一出手,就輕敵;頭幾招根本草率到目中無人的地步。不過,我把握住一個好機會,俐落一擊,把他指關節的皮挑破了(他的手也許因此麻了一下),這才叫他警覺過來。雖然我的眼睛從未離開過他的劍刃,還是多少瞥見了他的麵目。“氣急敗壞”,我心想。他的眉頭皺成一團,嘴巴動不動就吐出一大串罵人的髒話,也許為了掩蓋心中的恐懼吧。我自己嘛,倒一點也不怕,雖然是正式的交鋒,卻不覺得像在決鬥。這與我和巴狄亞的模擬對抗沒什麽兩樣,都是連串的擊刺、佯攻和變招;甚至他指節上的血,我也視若無睹,這樣的傷,用一把鈍劍或扁平的劍身綽綽有餘了。

親愛的讀者,你是希臘人,也許從未與人對決過;即使有過,大多是作為步兵在沙場上與人做殊死戰。因此,除非我手持劍,或至少一根棍子,向你現身說法,否則很難叫你明白鬥劍的過程。是的,交鋒不久,我便知道自己不會死在俄袞的劍下,但能否殺死他,則沒把握。我很怕一直相持不下,最後,敗在體力略遜一籌上。我永遠忘不了此刻俄袞臉上發生的變化。這變化著實令我嚇了一跳,當時我並不了解這是怎麽回事。現在,倒是明白了。這件事後,我陸續見過一些人意識到死神臨近時臉上特有的表情。如果你曾見過的話,應該也能明白。那是一種回光返照似的勃勃生氣,盎然猶勝常日,是生命不甘束手就擒的奮力反搏。接著,他第一次嚴重失誤,我也錯失良機。似乎過了好一陣子(事實上隻有幾分鍾),他又失誤了,這回,我已準備好了。於是,一劍過去,順手把劍刃旋了一圈,深深剜入他的大腿窩——連神醫也無法止血的要害。我隨即往後跳開,以免他倒地時把我也拖下去。就這樣,我第一次殺人所染的血竟比第一次殺豬少。

俄袞的人急忙奔向他,但他的生命已無挽回的可能。群眾的歡呼聲在我耳裏嗡嗡作響,戴著頭盔,任何聲響聽在耳裏,都是這般奇怪。我甚至沒怎麽喘氣,與巴狄亞鬥劍多半比這久。然而,我突然覺得虛脫,兩腿發軟;同時,我也覺得自己不一樣了,仿佛什麽東西被拿走了似的。我常常想,女人失去貞操時是否也有同樣的感覺。

巴狄亞(狐緊跟在他後麵)疾步跑向我,眼裏噙著淚,滿臉笑容。“蒙福!蒙福!”他喊道,“女王!驍勇的戰士!我的高足……天啊,多神妙的一擊!令人永生難忘。”說著,他拉起我的左手湊近自己的嘴唇。我的眼淚潸潸流出,低著頭,免得他看見頭罩下的淚水。我還哽咽失聲,他們早一擁而上(楚聶坐在馬上,因他還不能走路),把我團團圍住,交口稱謝不已,直到我幾乎不耐煩起來,可心中不免升起一絲甜甜的錐心的驕傲。情況根本不容我有靜下來的功夫。緊接著,我必須向百姓、向伐斯來的人發表演說。看起來,我必須做的事可真多,不下二十件。我心裏卻想著:“一切都歸因於那碗牛奶,那碗我在清冷的乳酪間獨飲的奶,從那天起,我開始使劍。”

歡呼聲一平複,我立刻呼人牽來我的馬,上馬之後,我踱到楚聶旁邊,與他握手。然後,兩人一齊向前騎了數步,來到伐斯的騎士們麵前。

“遠道來的朋友們,”我說,“你們親眼看見俄袞死於公道無訛的決鬥。關於伐斯王位的繼承,還需要更多的辯論嗎?”

大約有半打以上的人,無疑是俄袞的心腹黨羽,一言不發地掉頭策馬離去。其餘的都用槍矛舉起頭盔,擁戴楚聶,口呼和平。這時,我放開他的手,他便轉向前去與他們會合,隨即與他們的統帥交談。

“現在,女王,”巴狄亞在我耳邊說,“你絕對必須邀請我方的顯貴和從伐斯那頭來的(楚聶王子會告訴你哪幾個人)到宮裏慶功一番,包括亞瓏在內。”

“慶功宴?吃豆餅?你明知我們的貯肉室空空如也。”

“有那頭豬啊,女王。而且,安姬也該分我們一些公牛肉,我會找亞瓏商量去。還有先王的貯酒室,今晚,你就幹脆開它幾甕助興,這樣,人家就不會注意到豆餅了。”我那與巴狄亞和狐私下大飽口福的美夢就這麽泡湯了,此外,首度出戰沾染的血尚未從劍上拭去,我發現自己儼然又已恢複女兒身,心頭掛慮的是雞毛蒜皮的小事。多麽希望策馬離開,趕在他們抵達王室之前找到酒政,問他我們還有什麽酒。父王臨終前那陣子,和葩妲(肯定是她)喝掉的酒多到可以聚池遊泳。

最後共有二十五人(連我在內)從決鬥場回宮,楚聶王子與我並騎,一路上不斷稱讚我(的確不無理由),又一再懇求我裸臉給他看。其實這隻是一種獻殷勤的遊戲,任何其他女人不會把它當一回事。但對我而言,這是何等新鮮又何等甜密(我必須坦承這點),以致我竟然情不自禁地也跟著逢場作戲起來。我真是開心極了,如果時光可以倒流,讓我與賽姬和狐再像災厄發生以前的那段日子一樣同出共入,恐怕也不會這麽開心。此刻,是我一生中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覺得心花怒放。一個嶄新的世界,極其明亮的世界,在我周圍漸次呈現。

這當然又是眾神的惡作劇;先把泡沫往上吹得大大的,然後戮破它。

我一跨過王宮的門檻,他們就把泡沫戮破了。一位我從未見過的小女孩,是個奴隸,從某個藏身的角落裏走出來,向巴狄亞耳語。在這之前,他一直蠻快活的;陽光頓時從他臉上消失。接著,他走近我,半帶羞赧地說:“女王,白天的工作已完了。現在,沒有我的事了。你若準我回家去,我會感激不盡的。我的妻子正在陣痛中,原以為不會這麽快的。今晚,我要陪她。”

那一瞬間,我體驗到父王所有的震怒。好不容易把自己控製住,我說:“當然啦,巴狄亞,你理應這麽做。請代我向你的妻子問好。且把這個戒指獻給安姬,祈求她保佑母子平安。”我所卸下的戒指是自己所擁有的戒指中最貴重的。

他急忙離開,根本來不及向我致謝。他大概做夢也想不到自己的那句“白天的工作已完了”多麽令我傷心。是的,就是這樣——白天的工作。我是他的工作;作我的侍衛是他的謀生途徑。當白天的工作結束後,他便像其他的雇工一樣,回家去過真正的生活。

那晚的筵席是我生平第一次的筵席,也是唯一一次從頭坐到尾的筵席(我們不像希臘人倚在桌旁燕享,而是坐在椅上或凳上)。此後,雖然我宴過無數次客,但筵席間頂多進來三次,向最顯要的賓客敬酒,對大家說幾句話,就離席而去,每回總由兩名侍女伴隨左右,這樣做,省去了不少無聊的應酬,另外,竟也極有用處,我因此成為膾炙人口的傳奇人物,有人說我桀傲不馴,有人說我謙恭知禮。總之,那晚,我幾乎陪坐到席散,是筵間唯一的女人。我整個人有三分是羞怯、驚惶的奧璐兒,深恐這樣造次,宴罷會遭狐責罵,心中孤苦莫名;另外一分是女王,在熱鬧和喧嘩中洋洋自得(雖然有點頭暈目眩),這會兒夢想自己從此便能像男人和戰士般大聲談笑,開懷暢飲,下一刻、更加狂放了,竟與楚聶一搭一唱相互調戲,仿佛麵紗所遮掩的是張美人臉。

當我終於離席走進冷清的走廊,整個頭又暈又痛。“呸!男人真髒。”我心裏叫道。這時他們全都醉了(狐例外,他早就離席了),但令我惡心的不是他們的豪飲,而是吃相。以前,我從未見過男人狂歡作樂,這晚可領教了他們的饞相:狼吞虎咽,攫撕拔扯,打嗝聲此起彼落,遍桌油渣,骨頭散了滿地,狗群穿梭腳下爭食。男人都是這麽樣子的嗎?巴狄亞呢?我的孤獨感又回來了,雙重的孤獨感,一為巴狄亞,一為賽姬,兩者分不開。眼前浮起一幅圖畫,是癡人的夢,不可能實現的:所有的事從頭就不一樣,他是我的丈夫,賽姬是我們的女兒。那臨盆待產的是我,賽姬在我腹中蠕動……他正趕回家看我。這時,我發現了酒的神效,從而了解男人為什麽會酗酒成性。酒在我身上發生的作用——不在於釋愁——而是使我的哀愁顯得格外光榮、崇高,像首悱惻動人的樂曲。因有這種感受,我覺得自己非常了不起,非常值得人敬佩。我是某首歌謠中那位偉大、哀愁的女王。沒有抑住盈眶的淚水,我讓自己盡情哭泣。一言以蔽之,我醉了;演了一出醜劇。

小醜上床了,那是什麽聲音?不,不,絕無小女孩在花園裏哭泣。絕無人又冷又餓,被逐在外,全身顫抖,想進來卻不敢進來。那是井鏈搖動的聲音。若因此起床出外去呼叫賽姬,賽姬,我唯一的愛,那才真是癡傻。如今,我是位偉大的女王了。我已殺了一個人。我像男人一樣酩酊大醉。所有的戰士在出戰過後都要狂飲一番。巴狄亞的唇吻在我的手上像閃電一樣溫熱。所有偉大的君王都有情婦和愛人,而且不止一位。那哭聲又來了。不,這隻是井旁水桶的聲音。“關窗,樸碧。你也上床吧!孩子。你愛我嗎,樸碧?吻我,向我道晚安。晚安。”父王死了,他再也不會扯我的頭發了。一劍刺過去往大腿窩一剜,這就能叫他一命嗚呼。我是女王了;我要殺掉奧璐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