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日子被蕾迪芙搞砸了。她向來滿腦子荒唐的幻想,現在更是放浪不羈了,三更半夜竟然和一位叫泰麟的年輕侍衛在葩妲的窗下談情說愛。葩妲酒醉醒來,一聽之下,這還得了,天生愛管閑事又多嘴饒舌的她,馬上跑去搖醒父王,父王臭罵她一頓,卻把她的話聽進去了。他隨即起來,帶著幾位兵丁闖入花園去,讓這對恍惚中的情侶猝不及防。嘈雜聲把整座宮裏的人鬧醒。父王叫來理發師,當場把泰麟閹割了(傷口一愈合,泰麟就被賣到寧寇去)。這少年郎淒厲的痛嚎尚未化為呻吟,父親已將矛頭轉向狐和我,把這整件事怪罪在我們身上。狐為什麽沒把學生管教好?我為什麽不看顧妹妹?結果下了一道嚴格的命令,從今以後,我們必須看住蕾迪芙,不準她個別行動。“隨便你們去哪裏、做什麽,我一概不過問,”父王說,“但必須把這婊子帶著。狐,我警告你,在我未替她物色到乘龍快婿前,若讓她給人破了瓜,小心你的皮,到時且看你們兩人誰叫得淒厲。還有,你這母夜叉,拿出看家本領來,我憑著安姬的名發誓,你那張臉若不能把男人嚇跑,才真是奇跡。”

蕾迪芙整個人給父王的震怒嚇扁了,她乖乖地聽話,整天隨著我們。然而,她對賽姬和我實在沒什麽感情,相處時,總是一下子打嗬欠,一下子挑釁、揶揄。連賽姬這樣一個快樂、純真、乖巧的孩子(如狐所謂的“美德的化身”),都處處讓她瞧不順眼。有一天,蕾迪芙打她,我氣得失去理智,冷靜下來才發現自己正騎在蕾迪芙身上,倒在地上的她麵部鮮血淋漓,脖子被我緊緊掐住。狐把我拉開,最後想了個法子叫我們和解。

這樣,我們三人相處的美好時光,都因為蕾迪芙的加入而遭到破壞。從此以後,打擊接踵而至,終於把我們全都摧毀了。

我和蕾迪芙打架的次年,是饑荒的第一年。那年,我父親先後向兩個鄰國的皇室提親,(狐告訴我的),但都被拒絕了。周圍列國的局勢正在波譎雲詭中,從前與凱發德的結盟原來是個陷阱。葛羅處境堪憂。

同一年,有件小事讓我惴惴不安。狐和我正坐在梨樹後潛心研討他的哲學。賽姬一麵哼著歌,一麵穿過梨樹林,往禦花園麵向市街的角落溜達而去。蕾迪芙跟著她。我兩眼盯著她們,傾耳聽狐講解。她們似乎跟街頭的某人交談著,不久,就回來了。

蕾迪芙帶著謔笑向賽姬膜拜,煞有介事地用沙淋撒自己的頭。“你們為什麽不來膜拜女神呢?”她說。

“這是什麽意思,蕾迪芙?”我問,擔心她又惡作劇。

“你們難道不知道,我們這同父異母的妹妹已經被人奉為女神?”

“伊思陀,她是什麽意思呢?”我問(自從蕾迪芙加入我們之後,我不再叫她“賽姬”)。

“說啊!妹妹,”蕾迪芙鼓噪道,“人家經常跟我說你最誠實不過啦,你不會否認自己剛被膜拜過吧?”

“不是這樣的,”賽姬說,“隻不過是有個抱著孩子的婦人要我親她。”

“為什麽呢?”蕾迪芙問。

“因為——因為她說我若親她,她的孩子會長得美麗動人。”

“因為你自己那麽美——別忘了她說的這句話。”

“伊思陀,你親了她嗎?”我問。

“我親了她,她是個和藹可親的婦人,我喜歡她。”

“別忘了她後來放了一枝沒藥在你腳前,向你膜拜,又用沙撒自己的頭。”蕾迪芙說。

“這種事以前發生過嗎?伊思陀。”我問。

“是的,有過。”

“幾次呢?”

“記不得了。”

“兩次嗎?”

“比這還多。”

“那麽,十次?”

“不,更多。我記不得了。你為什麽這樣瞪著我,有什麽不對嗎?”

“噢,這太危險,太危險了,”我說,“神會嫉妒的。他們不能忍受——”

“孩子,這根本無所謂,”狐說,“神本性裏沒有嫉妒這回事。那些神——你向來擔心的那些神——根本是詩人的謊言和迷信。這點我們已經討論過一百次了。”

“嗨——噢!”蕾迪芙打了個嗬欠,她正仰躺在草坪上,兩腳朝天踢著,直到整個下肢裸在外麵(她這樣做,純粹為了戲弄狐,因為他老人家非常保守)。“喲!有個同父異母的妹妹是女神,又有個奴隸作參謀。葛羅未來的女王會是誰呢?安姬對我們這一位新封的女神作何感想,我倒是很好奇。”

“要知道安姬怎麽想可不容易。”狐說。

蕾迪芙翻過身來,兩腮靠在草上抬眼覷他,“但要知道安姬的祭司怎麽想並不難,讓我試試,好嗎?”她輕聲地問。

昔日我對大祭司的一切懼怕以及對未來莫名的恐懼,一下子錐心刺來。

“姊啊!”蕾迪芙對我說:“把你那條鑲著藍色寶石的項鏈給我,就是母親留給你的那條。”

“拿去吧!”我說,“一進宮內,我就找給你。”

“你呢?奴才,”她對狐說,“識相些,叫父親快把我嫁給哪個王;必須是個年輕、英勇、胡色黃潤、精力旺盛的。隻要你們兩人一關進棟梁室,我父親全都聽你的。誰都知道你才是葛羅真正的國王。”

後一年,國中有了叛變,起因是父王閹割泰麟的事。泰麟本人的家世並不顯赫,父王認為他的父親沒有足夠的權勢為他複仇。但是泰麟的父親結合了勢力比他強大的貴族,於是,西北境內約有九位諸侯起兵討伐我們。父王親自上陣(當我看見披盔甲的他騎馬揮麾而出,幾乎對他產生從未有過的敬愛),雖然叛軍被擊潰,但是雙方傷亡慘重,對於敗卒,父王更是趕盡殺絕。這件事留下了難以彌補的裂痕,葛羅處處散發著血腥味;一切**平之後,我們的國力大不如昔。

那年是饑荒的第二年,瘟疫開始流行。秋天時,狐也染上了,差點回生乏術。我沒法看護他,因為狐一病倒,父王便說:“小妮子,現在你會讀會寫也會說希臘文了,我有差事讓你做,你必須補上狐的缺。”所以,大部分時間我都在棟梁室,那時恰有許多事務需要攝理。雖然狐的安危讓我憂心忡忡,與父王共事卻沒我想象中的可怕。漸漸地,他不那麽恨我了,竟能友善地對我說話,像一個男人對另一個男人那樣,雖然其中沒有半點兒愛。因此我知道他處境的困窘。鄰近的王族沒有一個願娶他的女兒,也沒有一個願把女兒嫁給他,根據法律,我們又不可與平民通婚。貴族們為著王位繼承的事已竊議良久。處處埋伏戰機,我們無力還擊。

看護狐的是賽姬,不管人如何勸止。誰若擋著不讓她進狐的門,她就打誰、咬誰;因為她身上也流有父親那剛烈的血液,隻不過她的怒火全為善而發。狐終於戰勝了瘟疫,比從前顯得蒼白、瘦削。那淩虐我們的神抓住這個機會,開始施展他詭譎的伎倆。狐的複原和賽姬看護他的經過一下子傳出宮外,有葩妲這大喇叭便夠了,又加上成打的長舌婦。傳說演變成:隻要美麗的公主伸手一摸,癘疾立刻痊愈。兩天之內,全城有一半的人簇擁到宮門外——那些勉強從病榻撐起的“稻草人”、已經老態龍鍾卻仍想苟延殘喘的人、嬰孩、進入彌留狀態被連床抬來的人。我站在上拴的窗後觀看他們,又怕又同情。汗臭味、大蒜味、瘟疫味,和著髒衣服的味道陣陣傳來。

“伊思陀公主,”他們喊道,“把那手一摸便能醫治百病的公主帶出來吧!我們快死了,救救我們,救救我們啊!”

“麵包,”另一群聲音叫道,“打開國王的穀倉!我們快餓死了。”

這是起初的情景,那時群眾還站在離宮門不遠的地方。但是,他們逐漸向前推進,不久便急急地捶打宮門。有人呐喊:“拿火來!”背後羸弱的聲音卻仍繼續呻吟:“救救我們,救救我們,手能醫治百病的公主啊!”

“她必須出去,”父王說,“擋不住他們的。”(衛兵中有三分之二得了瘟疫)

“她真能治愈他們嗎?”我問狐,“是她使你複原的嗎?”

“有可能,”狐說,“也許自然容許某些人的手有醫病的能力,誰知道呢?”

“讓我出去吧!”賽姬說,“這些人是我們的子民。”

“我們的屁!”父王說,“哪天被我逮到機會,準叫他們為今天的暴動付出代價。快點,把小妮子給打扮好。她是夠美的了,若有神助。”

他們為她穿上了皇後的儀服,頭頂戴了華冠,然後打開宮門。我心中真是說不出的難受,雖然沒掉淚,想哭的衝動卻壓迫著整個腦門。即使現在想起那天的情景,還會湧起同樣的感覺。她好像一具挺直、瘦削的幽靈,從黝黑、陰涼的宮中走入灼熱、充滿病毒的白晝。

門一打開,群眾隨即推推搡搡地向後退。我想他們以為會衝出一隊攜槍帶矛的兵丁來。但是瞬間之後,所有的呻吟和叫嚷都平息了。群眾中的漢子(包括許多女人)全都跪下來。她的美,大多數人未曾見識過的美,把他們全給震懾住了。接著嗚咽之聲此起彼落,先是啜泣,後來竟爆發成號啕痛哭。“這是女神下凡,女神下凡!”其中有一道脆亮的女聲響起,“她是安姬的化身。”

賽姬緩慢、肅穆地走進齷齪的群眾中,好像一個傳道的孩子。她不斷伸出手觸摸這人、那人。他們匍伏在她腳前,親她的腳和衣邊,甚至她的影子和她踩過的地麵。她繼續摸下去,似乎永遠摸不完,群眾非但沒有減少,反而愈聚愈多。也不知摸了幾個時辰,空氣愈來愈汙濁,甚至連站在柱廊下的我們,都聞得到濃濃的臭味。整片大地和穹蒼因久候雷雨不至而絞痛著。我看見賽姬臉色愈來愈白,依然顛躓前行。

“父王,”我說,“她會把命送掉。”

“沒辦法啊,”父王說,“她一停,這些亂民就會把我們全殺掉。”

終於群眾都散開來了,大約是日暮時分。我們把她扶上床,第二天,她便發起高燒。但是,她撐過來了。神誌不清時,她喃喃惦念著陰山山脊,那用黃金和琥珀砌築的城堡。最危急時,她的臉上看不見死亡的影子,仿佛死神不敢挨近她。當她體力恢複之後,整個人出落得愈發美麗,稚氣全脫,新添一種凜凜神采。狐詠誦著:“難怪特洛伊人和希臘人會為一個女人對陣廝殺那麽久。她像極了長生不老的仙女。”

城中的病人有的死了,有的複原了。複原的是否賽姬摸過的那些人,隻有神知道;但是,神默然不語。起初,人們毫不懷疑。每天早晨總有許多供物擺在宮門外獻給賽姬:沒藥枝、花冠,不久又有供奉安姬專用的蜂蜜糕和鴿子。“這樣妥當嗎?”我問狐。

“我本該提心吊膽才對,不過,安姬的大祭司也染上了癘疾,目前正在療養當中,大概不會對我們采取不利的行動。”狐說。

這陣子,蕾迪芙變得非常虔誠,常到安姬宮去獻祭。狐和我特別安排一個可靠的老仆人陪她前往,免得她掀起風波。我猜她是去求安姬賜給她如意郎君,自從父王把她交給狐和我之後,行動失去自由的她更渴想出嫁。每天能離開我們的視線一小時,對她和我們都是樂事。不過,我警告她不可在路上與人搭訕。

“姐姐啊,請你放心,”蕾迪芙說,“你明知道他們崇拜的不是我。我又不是什麽女神。見過伊思陀的男人,不隻對你不屑一顧,對我也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