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回到走廊,我的腰痛又發作了,與賽姬在一起時,竟渾然未覺。不過,悲哀的感覺倒僵化了一陣子,雖然腦筋變得十分清明。我決定陪賽姬到陰山上的聖樹那裏,除非他們用鐵鏈把我拴住。我甚至打算躲在山上,等祭司、父王和其他人離開後替賽姬鬆綁。“倘若真有幽影獸,”我想著,“讓我救不了她,那麽,我會親手斃了她,免得她被獸**。”為了應付這一切,我必須好好吃喝一頓,睡個好覺(已經午夜了,我仍滴米未沾),但首先,必須弄清楚謀殺(他們所謂的“大獻”)到底什麽時候進行。所以,我強忍著腰痛,在走廊踅來踅去,終於撞見一位老奴,父王的酒師,他應知詳細過程。整隊行列,他說,將在天亮前一小時從宮中出發。我於是回到自己的臥房,叫侍女為我端來飯食,一麵坐著等候那時辰臨到。忽然,一陣暈眩湧上,除了覺得渾身發冷之外,我無法思考、知覺。侍女端上食物,我勉強自己吃,卻咽不下,仿佛嘴裏被塞滿布團似的。不過,倒喝了點她們為我找來的啤酒,又喝了許多水(因為啤酒使我翻胃)。餐沒用完,人已快睡著了,迷迷糊糊中,我依稀記得自己深知哀慟臨身,卻怎麽也想不起為了什麽。
她們把我抬上床。身體一被碰觸,我立刻抖縮,並發出呻吟,一下子,便不醒人事了。所以,當她們照我的指示,在天亮前兩小時叫醒我時,我覺得隻不過是心跳一下之後的事。一醒過來,我忍不住尖嚎,因為睡了一覺,傷處全都繃硬起來,每動一下,有如被熱鐵箝灼咬。有隻眼睛,上下眼瞼腫得閉合住了,等於瞎了。她們看見扶我起床讓我這麽痛苦,便懇求我躺下。有個侍女說起床也沒用了,國王已經指示,兩個公主都不準出席大獻。另一個問是否需叫來葩妲。我用惡毒的字眼叫這個侍女閉嘴,告訴她,若有元氣,我必定好好打她一頓。果真這樣,實在不公平,因為她是個好女孩(還算幸運,我的侍女們都不錯,因為一開始我便親自**,拒絕讓葩妲插手)。
她們總算幫我穿上了衣服,努力想喂我吃點東西,甚至拿來一點酒,我想是從父王的酒瓶裏偷來的。她們全在哭,我沒有。
為全身酸痛的我穿衣,需要折騰半天。所以,酒未來得及喝,便聽見音樂已經奏起,奏的是廟樂——安姬的音樂,鼓、號、響板、鈸齊聲喧噪——曖昧、令人嫌厭,神聖中充滿死亡的味道。
“快!”我說,“他們要出發了。噢,我起不來。扶我,扶我。不,再快點!如有必要,拖也行。我若呻吟、喊叫,就當沒聽見。”
他們費盡九牛二虎之力才把我扶到樓梯頭。向下俯視,我看見棟梁室和寢宮間的大廳炬火熒熒,人頭攢聚。眾多衛兵中夾雜一些貴胄少女,她們戴發冠、蒙麵紗,作伴娘妝扮。父王穿著耀眼的華冕,有個人戴著鳥形麵具。傳來的氣味和薰煙顯示,無數牲口已在院子裏的祭壇上被宰殺了(即使全地鬧饑荒,神的食物仍需想盡辦法弄到)。大門洞開著,穿過它,可以瞥見清冷的晨曦。門外,成群安姬廟的祭司和少女在那裏吟唱。一定有一大堆看熱鬧的人,因為在歌聲一間歇,便傳來人群的囂噪。(絕不會錯!)任何獸類聚合一處,都不會發出像人的喧嚷那樣醜陋的聲音。
我一直沒見到賽姬。神比我們聰明,總會使出人意想不到的狠招,讓我們提防不得。終於,我見到賽姬了,但是,見到不如不見。她直挺挺端坐在大祭司和父王之間的抬舁上。我起先所以沒見到她,是因她臉上塗滿了油彩,全身穿金戴銀,又頂了一頭廟姑似的假發。我不知道她有沒有看見我。她的眼睛,嵌在那厚厚的一層毫無生氣的假麵中,顯得非常奇怪;當她往外張望時,你辨不清她張望的方向。
實在高明,神的伎倆。殺她還不夠,必須假借她父親的手;把她從我身邊奪走還不夠,必須奪走三次,讓我心碎三次。第一次是用卜簽定罪她,然後是昨晚她那番離奇、冰冷的話;現在呢?用這副粉飾、俗麗的恐怖模樣,來毒害我對她的最後印象。安姬戕奪了最美麗的生靈,把她變成一具醜陋的玩偶。
根據她們後來的描述,我試著下樓梯,但一移步就癱倒了,她們隻好把我抬回**。
此後,我病了許多天,對這些天毫無記憶。她們說,我神智反常,兩眼一直睜著沒睡。我倒依稀記得自己看見各種不同的景象互相纏扭,層出不窮,卻又似乎千篇一律。每幅景象一出現,尚未讀懂它,又變成另一幅景象。不過,每幅新的景象總在同一處地方紮痛我。同一條線貫穿所有的幻覺。請注意,這又是神的伎倆。睡覺也好、癲狂也好,人都逃不了他們的魔掌;借著噩夢、幻覺,他們照樣追討你。其實,這時的你最受他們擺布。唯一勉強能抗拒神的(完全的抗拒並不存在),是保持高度清醒、明智,認真工作,不聽音樂,不仰觀天空俯視大地,並且(最重要的)不愛上任何人。如今,他們發現我為賽姬心碎,便讓她成為我一切幻象中的死敵。一想到她,我就有按捺不住的冤氣。她對我深惡痛絕,我則成天想報複她。有時,她、蕾迪芙和我是三個玩在一起的孩子,沒一會兒,她和蕾迪芙便把我趕走,不讓我加入遊戲,兩人手牽手站著嘲笑我。有時,我是個美女,情人長得略像可憐的遭閹割的泰麟(荒謬吧),或者略像巴狄亞(我想,因為他的臉是我病倒之前最後見到的男人臉)。但是,就在我們跨入洞房之際,或者就在喜床邊,賽姬出現了,滿臉油彩,戴著假發,整個人不及我的前臂長,但伸一根指頭,便把我的情人拐跑了。他們走到門口,同時轉過身來指著我嘻笑。但這些都是影像最清晰的片斷,大部分時候卻是模糊、混亂的——賽姬把我推下高崖,賽姬(像極了父王,卻仍是賽姬本人)踢我、扯住我的頭發甩我,賽姬把著火炬、劍或皮鞭追趕我,追過一片遼闊的沼澤、黑濛濛的山——我抱頭鼠竄。總之,不斷的欺淩、恨惡、嘲訕,而我下定決心報複。
當我開始康複時,幻象便消失了,唯一留給我的,是意識間一種深受賽姬傷害的感覺,隻是我無法定下神來分辨到底是怎麽回事。她們告訴我,曾有幾個小時我躺在那裏囈語:“殘忍的女孩,殘忍的賽姬,她的心是石頭做的。”不久,我的神誌又恢複正常了,知道自己疼惜賽姬,她也從未刻意傷害我。雖然最後一次的聚首,她沒怎麽談到我,倒說了一大堆話顧及陰山神、父王、狐、蕾迪芙,甚至巴狄亞。這點頗讓我傷心。
沒多久,我注意到某種悅耳的嘈雜聲已持續好一陣子。
“那是什麽?”我問,被自己喑啞的嗓音嚇了一跳。
“什麽是什麽?孩子,”是狐的聲音,我隱約知覺他坐在我床邊已有幾個時辰了。
“那嘈雜聲,公公,在我們頭上的。”
“那是雨聲,親愛的,”他說,“真應為這雨和你的康複感謝神,我——你還是再睡一會兒吧!來,先喝了這個。”他把杯子湊上來時,我看見他頰上有淚痕。
我的骨頭一根也沒有折斷,所有的疼痛已經隨著瘀傷消失了。不過,我還是很弱。弱和工作是神未從我們身上奪走的兩樣苦中之樂。若非他們必然早已洞悉,我才不願寫出來,免得他們激動得連這兩樣也奪走。我是弱得無法感受太多的悲傷或憤怒。所以,元氣尚未恢複的這些天,心情可謂相當快活。狐(他自己也蒼老了許多)對我嗬護備至,侍女們亦然。我這才明白原來大家還蠻喜歡我的。我睡得非常香甜,雨繼續籟籟下著,偶爾,溫和的南風從窗外吹入,伴著陽光。好長一陣子,我們誰也不提賽姬,盡談些平常的事。
她們告訴我許多事。從我生病的那天起,氣候就變了。舍尼特河又滿了起來。雖然解旱太遲,來不及挽救大部分的農作物(隻有一、兩畦田結了穗);不過,菜倒是長得很好。最令人高興的是,草奇跡似的回生了;比我們預期中的有更多牲畜獲得保全。瘟疫更是全過去了(我的病與瘟疫無關)。鳥又飛回葛羅來,丈夫會射箭或設陷阱捕獵的婦女不必愁鍋中沒東西燒了。
這些事,侍女們告訴我,狐也告訴我。當旁邊沒人時,狐又另外告訴我其他消息。父王現在可是人民的救星了,人民愛戴他、擁護他。大獻的當兒,他成為人們同情、稱頌的焦點。在山上的聖樹邊,他號啕大哭,撕掉自己的衣袍,親擁了賽姬不知多少次(他以前從未擁過賽姬),一遍又一遍說著自己不敢保留最心愛的人:“讓她死吧,如果人民的福祉這樣要求。”全體群眾聞之慟哭——狐聽人說。他本人並未在場,因為奴隸和外邦人不準出席大獻。
“你知道嗎?公公,”我說,“父王真會演戲。”(當然,我們用希臘語交談。)
“不全然吧!孩子!”狐說,“他一邊演,一邊自己也當真起來。他的眼淚不見得虛偽,當然,也真不到哪裏去——同蕾迪芙的一樣。”
他接著告訴我從伐斯國傳來的好消息。群眾中曾有個傻瓜說伐斯王有十三個兒子。其實,他生了八個,其中有一個早夭。大兒子癡戇,無能執政,王於是(按照當地的法律所許可的)任命三兒子俄袞為繼承人。結果,他的二兒子楚聶不滿越次廢立,輕易間便在國中挑起反動情緒,他登高一呼,許多人加入叛軍行列,矢誌為他爭回繼承權。這麽一來,伐斯全地可能陷入內戰起碼一整年。目前,對峙的雙方已經對葛羅擺出懷柔姿態,所以,與伐斯毗鄰的邊境目前當能太平無事。
幾天之後,狐好不容易又跟我在一起(父王常常需要幫忙,大部分時候他無法來找我),我說:“公公,你仍相信安姬隻是詩人和祭司捏造出來的嗎?”
“為什麽不是?孩子。”
“如果她不是神,為什麽妹妹死後便有這些事發生?長久以來籠罩我們的危機和瘟疫一下子煙消雲散。為什麽呢?當那天他們——風竟然立刻轉向了呢?”我發現自己不知道如何稱呼那儀式。我的悲傷隨著元氣的恢複又回潮了,狐也一樣。
“這是該死的巧合,該死的巧合,”他嘀咕,五官扭曲起來,部分因為憤怒,部分為了噙住淚水(希臘男人與女人一樣愛哭),“就是這種巧合滋長了蠻族的迷信。”
“可是,公公,你不是常告訴我世上沒有巧合的事嗎?”
“是沒巧合,方才我隻不過情急之下隨口胡謅。我的意思是,這些事的發生與賽姬的死無關。它們全是同一網絡的部分。這網絡稱為大自然,或太一。西南風越過一千裏海陸吹到這裏,若要這風不吹來,全世界的氣候便需從頭改觀。萬事都籠罩在這個大網絡裏;你不能從中抽出一根線,或加入一根線。”
“所以,”我用手肘撐起上半身,“賽姬死得毫無意義。父王假如多等幾天,她便能免於一死,因為一切會自行否極泰來。這點,你認為堪稱安慰?”
“不是這麽說。他們的惡行,就像一切惡行一樣,出於無知又徒勞。值得安慰的是,作惡的是他們,不是她。有人說,被綁上樹時,她眼中毫無淚水,手也不顫抖一下。大家離去,留下她一人時,也沒聽見她哭喊,她死得那麽良善、柔順、勇敢,和——和——唉!唉!噢,賽姬,我的小——”感情勝過了理智,他用外袍掩住臉,哽咽離去。
第二天,他說:“小妮子啊,昨天可讓你瞧見我沒長進的樣兒了。我研究哲學,起步太遲了。你還年輕,還有希望。愛和失去愛原本是自然設定給人性的。如果不能承受後者,那是我們自己的愧咎,不是賽姬的。用理性而不用私情看,人生所能臻至的美德,她哪樣沒做到?——貞潔、節製、謹慎、溫柔、仁慈、勇氣——和名譽;雖然名譽隻是糟粕,若應將它列入,她可堪與伊菲革涅亞和安提戈涅齊名呢!”
當然,有關這兩位少女的故事,他早就講給我聽了,並且常常講,所以我記得一清二楚,包括詩人們的遣詞用字。然而,我請他再重述一遍,主要是為他著想;因為我已經夠大到懂得人(尤其是希臘人)能夠從自己口中說出的話獲得安慰。不過,我自己也愛聽。這些平日熟習的事物能幫人抑製住強烈的傷感;從恢複健康以來,我的思緒總摻和著哀愁。
次日,我第一次下床,便對狐說:“公公,我失去了作伊菲革涅亞的機會,那麽,讓我做安提戈涅吧!”
“安提戈涅?怎麽作呢?孩子。”
“她親手掩埋了哥哥。我可以學她——總還有些遺骸可尋。即使是獸,也不會吃盡每一根骨頭。我必須到聖樹那兒。可能的話,我會把它……它們……撿回來,好好燒成灰。如果太多了,帶不回來,就埋在山上。”
“這倒是頗敬虔的行為,”狐說,“合乎人的禮俗,雖然未必合乎自然。不過,這時上山去,就氣候說,恐怕晚了點。”
“所以要盡快行動啊!二十五天之後,就要開始下雪了。”
“但願你能做到,孩子,你病重了好一陣子了。”
“我能做的就隻有這個。”我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