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簡遠遠瞧著宣德殿的北門,微微鬆了口氣。

情況正如預計,這座荒廢已久的大殿後門,一個人影都沒有。

觀望三分鍾之後,張簡故技重施,身形徑直滑至殿牆根下,手掌、足掌已貼住光滑的牆壁,壁虎般迅速遊動上去,找到一個通風氣窗,穿了進去。

張簡早已探查明白,南宮內數十座殿堂大同小異,建造時都是堂堂皇皇,格局大氣,四個方向的長簷下都會有通風順氣的小窗,雖有各色簷獸、廊畫遮掩,外表上基本看不出來,卻難不倒他這勇於實踐的夜行者。

順著空中大梁繞行至殿內西北側兩壁交界處,有了拐角上下就方便許多,數丈高度張簡兩手輕撐西、北二牆,一滑而下,比靈龜術快多了。

站穩之後,張簡掃視兩眼,真小啊!

比之他此前遠觀過的嘉德殿、卻非殿等南宮正殿自然遠遠不及,就算是更偏僻的合歡殿和長秋宮,也比這宣德殿至少闊大一倍。

不過,宮殿小是好事啊!

張簡探手從左腿側拔出一柄細長匕首,鋒刃上塗抹了自製的黑漆,鼻端現在還能聞到一絲鍋煙的糊味。

顧不得多想,張簡雙膝彎曲,腳尖踮起,沿牆壁向前緩行,左手持匕,放平手腕伸至眼前,以劍柄輕輕敲擊西牆,發出極其微小的聲響,右耳則貼靠牆壁仔細聆聽。

如此貓行鼠齧一般行進了十餘丈距離,張簡雙耳一聳,已然在上一擊中聽到一絲不同之前的空洞之音。他又行了半步,匕首再次敲擊牆壁。

這次用力稍大,空曠安靜的殿堂內驟然“咚”的一聲,顯得格外響亮。

張簡也沒想到,驟然嚇一大跳,身形急伏,前腿曲起,後膝沾地,左手的匕首微微收縮,平平擋在胸前。

過得片刻,沒有任何聲音發出,如此深夜,顯然看守的持兵中黃門早已休息熟睡,殿內隻有張簡一個人在。他吐出一口肺氣,自己嚇自己,也是夠了。

他以前……嗯,兩千年後,畢竟曾是一位考古專家,這回牽涉到東漢最偉大的發明家蔡倫的尚方秘寶,難免患得患失,思慮過多。

張簡放輕力道,劍柄一番連擊之後,確定空壁的範圍並不大,也就約有一人大小,像是一扇極小的門戶,心中大喜,這兒應該就是那間蔡侯密室的入口了。

果然,宮殿小了就是好。

四下撫摸一圈,張簡退後半步,右手兩指摸摸下巴,努起嘴唇,有點兒傻眼。

這門表麵光滑平坦,和殿壁完全渾然一體,居然沒有任何鎖扣。別說貼雕透雕鑲嵌雕了,連普通的沉雕、浮雕都一概沒有。

堂堂大漢皇家宮殿,蔡倫蔡侯爺,你做個密室門就這麽樸實無華的嗎?樸實無華也就罷了,你總不能連個暗閂隱扣都不安置吧?

張簡身懷墨俠一係的雞鳴狗盜十三術,其中的“穿窬術”有鬆門通鎖的技能選項,什麽魯班鎖、墨子封都不在話下。但秘術再牛,也開不了一扇完全就沒任何鎖鑰的門啊!

時間有限,南宮如此險地,張簡可不想久耽,心中微感焦灼,暗罵公主這個不學無術的家夥!

他也知道這怪不到公主劉淑頭上,這座宣德殿裏有龍亭侯的秘藏,還是小弟弟陳留王劉協告訴姐姐萬年公主的,蔡侯三寶又不是公主喜歡的玩意兒,方位地址開門密碼什麽都不弄清楚也屬正常。

張簡背負宮廷劍器,殘金截玉,削鐵如泥,自製的兩把匕首鋼口也不差,真逼急了也不是不能破門而入,這扇門剛才敲的時候他已經感覺出來,最多兩寸來厚,6、7個厘米左右,哪怕用的是鐵木,也就是縱橫兩劍的事。

但是,那種張揚的暴力不是張簡的風格。今晚他隻想做一個事了拂衣去的暗夜刺客,而不是白日浪跡洛陽閭巷的橫行豪俠。

遲疑了一下,張簡忽然一拍後腦勺。

真是不能老跟公主一起混,腦子都習慣性斷片了。

他迅速伏下身體,探出右手,五指輕輕在門下附近的地板上觸摸。這門寬度也就三尺出頭,反複探索幾遍,已經察覺兩個蹊蹺之處——這兩個地方,都有細微的圓形劃痕。

張簡從地上爬起來,原來如此,必定如此。

他看看腳下,左腳前探,踩住某處;然後右腳側移跟上去,踩住另外一處。此刻他雙足與肩等寬,身體距離殿壁約尺許,和殿壁處於平行位置。

張簡臉上不禁露出微笑,右手輕輕在門上一按,嘴裏默念一句咒語:“芝麻,請開門!”

無聲無息,一道小小門戶開啟。

靈帝時代的標準漢尺,一尺約為現代23.6厘米。

張簡目測,這道門大約有九尺高,三尺寬。

進門的時候,張簡翻了一眼足足高出大半個頭的門楣,心裏想的是:“麻蛋,蔡倫有那麽高的嗎?”

如他之前所料,這裏的確隻是密室的門戶,進門就得沿著凹凸不平的窄窄石梯一路向下,十八級之後到底,再向左一拐,便進入一間四四方方的地下室內。

點燃拐角的雁足銅燈,張簡打量一下,發現這地下室不超過六十平,布局簡單,正麵牆下是一架小小蘭錡,就是兵器架子。張衡《西京賦》中說:木衣綈錦,土被朱紫。武庫禁兵,設在蘭錡。蘭通“闌”,是為安置近戰武器的兵蘭;錡則是擺放遠程裝備的弩錡。

他還沒看清蘭錡裏都是些什麽神兵利器,雙睛已不由自主被兩側的諸多銅鏡吸引。

左右兩側牆壁都被精心鑿出數十個大大小小的圓形凹槽,鑲嵌著各種款式的銅鏡,恰如其分,嚴絲合縫。

張簡大眼掃過去,已看得清清楚楚,左牆三列六排,右牆三列六排,整整齊齊,一共是三十六麵古鏡。

這些銅鏡主要以和帝、安帝時期官營作坊的各類“尚方鏡”為主,兼顧明、章二帝以及前漢新莽時期,甚至還有少量先秦戰國風格的作品。

四神博局鏡、新見日光鏡、昭明鏡、清白鏡、直行銘文鏡、浮雕式神獸畫像鏡、山字紋的蟠螭紋鏡……

如此各具時代特色的諸多古鏡,張簡一件件摩挲清點過去,忍不住目眩神迷,為之沉醉。

這般色彩豔麗、恍若新造的兩漢先秦銅鏡齊聚一室,對前身曾為考古學家的他而言,實在是畢生都不可能一見的盛大景觀。

這一刻,張簡幾乎把其他所有的一切全都拋擲腦後——

如果不是那聲不合時宜的震響。

咚!

暮鼓晨鍾,直入心靈。

這聲音其實相當細弱,但卻仿佛核彈遽然升騰雲爆,張簡肉體不由自主地一陣急速顫抖,雞皮疙瘩瞬時遍布前心後背,四肢百骸。

有人敲響了暗門?被發現了?危險——

十年的刺客準則發出激烈警告,張簡完全出自本能地轉頭,踏出兩步,退到地下室的拐角處,一口吹滅燈火,左手匕首迅速收回左靴;右手一探,自右膝下拔出自己的主戰匕首,熟悉的味道一掠而過,刀脊、刀鋒依然被他用自製的鍋煙漆反複塗抹過,連柄帶刃一片黝黑,暗夜中不露半分本色。

比起之前使用的短薄細匕,張簡右手的這柄匕首單麵開刃,長度雖然增加不多,未開刃的另一麵刀脊卻厚了兩倍不止,最厚處足有兩寸半,看上去不像是一把匕首,而是一杆破甲短錐。

刀背靠柄處有一道短短血槽,深凹如同胡姬的眼窩。

張簡的兩柄匕首都是請托高手匠師暗中特製的,好鋼難尋,靡費透支大量金錢,一年時光也不過就打造出這兩柄:左手七寸短刃薄而鋒利,用途廣泛,適於諸多非戰鬥狀態下的日常生活,比如剛才的探查牆壁,或者修剪指甲、削個小梨什麽的,特別方便;右手的尺二劍錐,就純粹隻能刺殺格鬥了。

張簡也是嚇壞了,才會條件反射,摸出自己平素很少使用的搏戰凶器。

怎麽會有其他人不早不晚,偏偏這時候尋到了蔡侯密室的入口?這絕不是巧合,難道是跟著自己一路過來的?

張簡覺得自己腦袋都要炸裂了,這不可能!

沒有人能跟蹤自己不被發現——洛陽首席隱煞這點兒自信還是有的。

外麵這人,到底是誰?

外麵的聲音也全都消失了,似乎剛才那咚的一聲輕響,隻是個幻覺。

啊!啊!

兩聲短促的慘叫聲隱約傳出,聲音尖細,似乎是……太監的嗓子。隨之,一股細微綿密的血腥味快速輸入密室,直衝張簡的鼻腔。

握住匕首的右手手背上,青筋畢露。

張簡立刻反應過來,身體更是緊繃,這人居然連宣德殿前門的看守太監都隨手殺了?可憐夢中遇害的無辜路人……

好凶殘!

又過了幾秒鍾,張簡覺得跟過了幾年差不多,太緊張了。

“君是何人?”外麵忽然有人問道。聲音聽起來很小,雌雄莫辨,卻清晰投射進密室。

“你又是誰?”張簡咬牙反問。他沒法說出自己的身份,也不屑於編造,卻又極其好奇對方的來曆。

“最初。”對方說出兩個字。

張簡差點兒叫出聲來,這個出乎意料的答案真是令人目瞪口呆,好在他反應敏捷。

“堅守!”

他的回答讓外麵那人也沉默了片刻,不過對方顯然在問的時候已經有了一定的心理建設。

“劍與軟甲你可拿走,其他留下。”

“好!”張簡毫不遲疑。

萬年公主讓張簡趁夜來取的寶物,就是昔年尚方令蔡倫留下的三件尚方製品:一把蔡侯劍,一副蔡侯環鎖鎧,以及一具蔡侯弩。

但張簡畢竟自帶兩份記憶,倘若不是對方突然說出非常意外的暗語,他是絕不會同意的。

除了他一直心向往之的蔡侯弩之外,在考古學家孟瓴眼裏,那三十六麵整整齊齊的嶄新古銅鏡更是無價之寶。

一見銅鏡誤終身!孟老師誤入東漢洛陽,不就是因為邙山地下減製帝陵裏的那麵古怪巨鏡麽?

“追兵將至,我先引開他們。小心,有高手。”外麵那人似乎已經開始向殿外移動,想了想卻又補充一句,“鍋煙太劣,下次記得換掉。”

“呃……”張簡沒想到自己竟然是因為劣質塗料而致行蹤敗露,心頭凜然的同時更十分尷尬,太窮了,沒辦法!

對方落地無聲,這麽一會兒估計都不見影兒了。

此刻張簡也明白過來,這位未署名強者突然出手殺掉兩個看似無害的守門小太監,主要還是為了助他遮掩痕跡。他在密室裏都能聞到的血腥味,在宣德殿內一定特別濃烈,能夠輕易壓製住匕首上的那一絲鍋煙異味。

不愧是高級臥底,好細膩的心思!

“最初”……兄?

張簡暗想,也不知對方在組織裏是什麽身份,似乎層次比自己要高許多的感覺。

他秘密加入“鴻都隱學”至今三年多,隻有個單一上線——父親張劼,偶爾能接到些外圍的低級任務,根本也沒見過其他組織裏的同道。

可畢竟黑白黃三道廝混十來年了,他卻從來沒聽說過洛陽城內有這麽一個強大可怕的人物!唔?這人的嗓音,倒的確有些尖利……可是就算是太監,如此令人震怖難忘的太監,他至少也應該聽聞過名字才對。

原來,洛陽城裏的水居然這麽深的嗎……

胡思亂想間,又聽見隱約的腳步聲靠近,似乎有個人衝入宣德殿裏。

“媽的,他來宣德殿幹什麽?糟了……伏波將軍的皮甲被他搶走了。這個閹賊!”

這人嗓門巨大,說起話來聲播四方,整個殿堂似乎都要震**起來。

張簡張開了嘴,臥槽,不會這麽巧吧?心頭微微一亂,感覺很糟糕的樣子。

“司馬噤聲!”另一個嘶啞的嗓子回答道。

還有個人?!

剛剛張大的嘴巴,悄悄又閉合下去。

這個人,張簡剛才根本沒聽到他的腳步,簡直快趕上“最初”兄了。

高手!果然是高手!

“我知道,這宮裏全是閹豎……右陛長有心了。”前麵那人大大咧咧謝道,嗓門一如既往的響亮。

張簡感覺他這時候肯定撓了撓下巴,還吐了吐舌頭……要沒這些個壞習慣,他也許早就升部校尉了吧?雖然已經有了吳匡吳校尉,但也沒人說大將軍幕府就隻能有一個部校尉。

“這閹……他剛殺了兩個持兵黃門,血還沒涼,應該走不遠,我們趕緊追。”

“唯!”那右陛長言簡意賅。

腳步聲逐漸出宮遠去。

張簡竭力豎起耳朵,聽風術用到最強,才勉強聽出一強一弱的兩道踏地聲。

“這個右陛長身法高妙,老哥的硬功又太強,簡直把他全遮蓋住了。”

直到二人遠去,腳步聲杳不可聞,張簡才身子一軟,靠著密室的牆就地坐倒。

接踵而來的兩批人馬,真把他的魂兒都驚飛了。

首先是前麵那個神秘人,“最初”兄!

他居然說出了組織的暗語,按理說應該是自己人,雖然好像真是個宦閹……不,宦官。好吧,鴻都隱學神秘莫測,三教九流的人都有,有個把太監臥底也算不得什麽。

問題是瞧他被禁軍兩大強者聯手追殺的態勢,應該就是今晚幹掉何進的那個刺客?!

張簡眼前仿佛閃過一道雪亮的劍光,那道擊潰大將軍何進赤袍衷甲的劍光!一擊穿心,遠飆千裏,身法簡直超越了雷霆霹靂。當時遠遠見到這個場麵,張簡頓時自慚形穢,羞愧難言,這才是真正的一線劍客,頂級殺星!與之相比,自己這所謂刺客圈的洛陽首席實在是名不副實。

但是組織裏的這等人物,怎麽會對何進下手?

什麽叫最初?最初的良心;什麽叫堅守?最後的堅守啊!

鴻都之誓就一句話,雖然簡簡單單,意思卻清清楚楚:我們是大漢最初的良心,最後的堅守!

號稱“大漢守護者”的鴻都隱學,竟然對現任光熹皇帝(漢少帝)劉辯的舅舅、漢室皇權代表之一的外戚大將軍何進,派出了最頂級的刺客“最初”兄?

是不是搞錯了什麽?

要不是鴻都隱學內部一向紀律森嚴,錙銖難錯,不可能平白送出一千金來,張簡現在真要懷疑,自己是不是也誤接了組織的生意。

這一點不搞明白,張簡就算是兩世為人,心胸開闊承受力強,也覺得有點兒寢食難安,夜不能寐。

其次是追擊而來的兩名軍方強者,問題更大。

那個腳輕話不多的右陛長,應該是一名虎賁。全稱是虎賁右陛長,秩比六百石,掌虎賁郎值班,朝會在殿中。算得虎賁營的中上層軍官,直屬虎賁中郎將袁術轄製。

這人很厲害!

但是另外那個嗓門大的,張簡一聽就想哭了,堂兄張璋,渾名張大狗——小時候沒少挨對方的揍,當然也沒少揍過對方——現任大將軍幕府軍司馬,秩比千石的高級部曲。

自靈帝劉宏逝世之後,何氏外戚聯合朝中世家士族,在抗衡十常侍為首的內宦體係中占據了上風,經過幾番明爭暗鬥,目下洛陽宮廷內外,由數支禁軍武裝聯合守護。

其中光祿勳趙謙所屬的虎賁、羽林二營是主要的近衛武力,各選百名精銳,由虎賁中郎將袁術、羽林中郎將桓典率領,已能直接進入禁省內廷替代持兵黃門貼身守護皇帝。

其他則有衛尉楊琦下屬的南北宮衛士令、各宮門司馬、左右都候(半個時辰前在宮內追擊張簡的劍戟士就是都候手下宿衛);執金吾丁原轄下巡視京城之內、宮城之外的二百緹騎和五百持戟;以及執掌洛陽十二座城門的城門校尉,現在是汝南名士伍瓊擔任此職。

當然,洛陽現在最強大的禁軍依然是何進親控,中候劉表、部校尉吳匡、軍司馬張璋、假司馬伍宕、許涼等人為輔的北軍五校。

北軍五校又稱北軍五營,即屯騎、越騎、步兵、長水和射聲五營,每營約七百人,由五位秩比二千石的北軍校尉分別掌領。這支軍隊戰鬥力極強,不僅是禁衛軍,同時也是野戰軍。平日宿衛京師,烽煙一起,常常和光祿勳下屬的羽林左右監兩千騎一起擔任出外作戰的任務,隨時能開赴各地鎮壓甚至參與邊境野戰。

另外,漢靈帝劉宏去年(公元188年)在洛陽城西的平樂觀檢閱三軍,並同時創建了一支新的武裝力量,共計八營,名為西園軍。總首領上軍校尉是靈帝親信的小黃門蹇碩,何進、袁紹、曹操等人均在其部下諸營任職校尉,歸其轄製。靈帝的本意是慢慢分解、稀釋大將軍何進的軍權,可惜天不護佑,誰也沒想到靈帝在今年四月,三十三歲上就驟然暴斃。何進抓住機會反手滅殺蹇碩,將西園軍的核心戰力收歸自己親掌,剩餘幾營則握於他弟弟車騎將軍何苗手裏。

“堂兄和那個強力虎賁應該是負責保護大將軍的衛士首領,但‘最初’兄行刺時,為什麽他們二人卻並不在大將軍身邊呢?”

以他們的能力,不說二人齊在,如果當時有一個守在何進身邊,那個神秘宦官“最初”兄估計就無法那麽輕易得逞了。

他們去做什麽事了,居然會覺得比護衛主將更為重要?

張簡心念幾轉,已經想到:“難道堂兄他們倆是去雲台……幹掉劉協?”

他可不僅僅隻是個京都刺客洛陽混混,還有大學講師考古學者的充沛想象力,加上萬年公主的各種提示,種種疑點集合起來,好像也就這件事值得冒險了。

雖然前董侯、現封陳留王的劉協羽翼基本都被拆光了,可是畢竟人還在,架不住什麽時候就出點兒幺蛾子——身為過來人……未來人,張簡可是知道,過幾天董卓一來,是真幹出廢黜少帝,讓劉協上位的粗暴勾當的。

何進夜入禁省,明為會見太後,暗地卻指使手下護衛軍官去殺掉陳留王劉協以絕後患?這也真可以說是策謀深遠,當斷就斷了。

然而,現在事辦沒辦成不知道,自己卻被一個太監先給幹掉了。

說起來這就是一個笑話!但張簡卻笑不出來。大將軍掛了,負有近衛保全之責的部曲首將張璋要領首罪,而且可能禍延家族,搞不好要滅三族的。而張璋的三族,不就是張簡的三族麽……

臥槽,我就說哪兒不對,不會這麽倒黴吧?

剛才一聽到張璋的大嗓門,張簡就有一種心驚肉跳的直覺,現在仔細想想,真是大事不好!

這比老爹被袁紹抓進洛陽詔獄還要麻煩得多啊!

甭管今晚之後誰掌權,首長必須安全這種基本原則,什麽時候都是政治正確的主旋律。這種把柄實在太要命了!

張簡一念至此,就感覺自己關鍵隱秘之處快要被人捏爆了,一時間汗出如漿,渾身不安,騰身從地上站了起來。

不行,我得抓緊去雲台看看陳留王,用力保衛一下,在萬年公主心裏留個印記,弄個微勞,好歹公主自己也說過要庇護我們家的,萬一還能搶救一下呢?

實在不行,幹掉董旻也不是不能考慮!

張簡頭大萬分地重燃銅燈,轉身過去,看向密室正麵蘭錡中的一弩一劍一甲。特意拐個彎跑宣德殿來,就是因為垂涎蔡侯三件套,誰知突然冒出來這麽多事,私底下那點兒占了大便宜的竊喜早已煙消雲散。

即使如此,眼前的三件裝備仍然令他目光閃閃,心動不已。

身為考古專精的曆史學者,張簡當然知道,龍亭侯蔡倫昔日以堂堂兩千石常侍之尊的高爵大璫,最終去兼任了一個區區六百石的尚方令,其實另有目的,他就是想監造一些精美器具玩物,取悅當時臨朝稱製的鄧太後而已。隻是這人眼光手藝、組織能力都不是一般的強,所以最後整個尚方署都被他帶動起來,除了內廷器玩,其他一些不重要的裝備也水漲船高,精品迭出,自蔡倫開始,官方的“尚方製品”成為大漢國寶級製造的代名詞。

其中,蔡侯劍、蔡侯弩和蔡侯環鎖鎧,可稱為尚方署標誌性的三大軍用品牌。

與蔡倫同時代的著名學者崔寔,曾在《政論》中寫道:“有蔡太仆之弩,及龍亭九年之劍,至今擅名天下。”“蔡太仆”、“龍亭”,都是指蔡倫。

張簡以前見過出土的蔡侯劍和環鎖鎧,因此,伸手先在蘭錡中取了那具早聞其名不見其物的蔡太仆錯金銀弩。

通體銅黃,線條流暢。兩個小臂長的身架,精巧而不失冷峻;弩機以上等精鐵打造;露於木拊之外的弩機部分,像梯形望山、郭台、懸牙等處都有錯金或錯銀裝飾,如蛇龍紋、飛鶴紋、奔鹿紋等;鎏金的握把大小得宜,相當舒適。

張簡右手緊握手把,左手穩托弩臂,擺出各種瞄準pose,雖然環境所限暫時不便試射,但從使用的材質感覺來看,至少十五米到二十米內肯定有相當高效的殺傷力。

旁邊另有三個備用小匣子,打開一個嵌蓋一瞧,內裝數支黑色細矢,接近一漢尺長。

隔離開匣底的磁石,倒出來數了數,一共七支四棱鐵鏃,箭頭箭杆一體,均以鐵鑄,堆握手中頗感壓沉。

這麽重的全鐵箭,有效射程怎麽也能翻一倍。

而且,居然是七連矢!

捏緊這一把“鐵釺子”,張簡猶豫起來。

大漢文明繁華,軍力強盛,武器裝備自然也居於世界領先地位。即使如此,眼下洛陽北軍五營中,最好的單人具弩也不過三連矢,就是一次性可以裝箭三支,連續發射出去。

這具蔡侯弩用料高級,工藝精湛,屬於無法量產的特製產品,造價必定極其昂貴,軍方自然不可能列裝。但無論是獨行遊俠的眼光,還是考古專家的腦子,張簡都明白這具蔡侯弩的國寶級價值,特別是他眼下還沒有遠程攻擊武器的情況下。

可他已經答應了那位“最初兄”,君子之交在心,作為一名頂級刺客,對方願意讓他拿走蔡侯三寶中的兩件,已經相當夠意思了。

把黑矢都丟回箭匣,磁石也重新嵌卡好,張簡輕輕歎口氣,戀戀不舍地放下錯金弩。

此物雖好,卻不是我的。

索性放開心懷,張簡取過那領蔡侯環鎖鎧,隨便捏了捏,頓時雙目一亮,立刻解下背上配劍,脫了外套試穿。

這件玄色甲衣最大的特點,當然就是:軟。

蔡侯環鎖鎧其實就是一種高檔鎖子甲,拇指指甲蓋大小的閉合鐵環細密堅實,穿在身上卻十分柔軟貼身,還附帶著一頂黑色環鎖兜帽,可以連頭頸一起護住。

雖然隻是一件齊腰半身內甲,但張簡粗粗估計,其消耗的高級鐵環最少以十萬計。一個成熟的製甲匠人,一年都未必能造出這麽一件來。

至於那柄靛青色長劍更是又軟又韌,蛇皮的劍鞘一圈,很輕鬆就能圍上腰間,皮鞘上還有幾個特製卡扣,看上去也是早有算計,當腰帶也是妥妥的。

龍亭九年之劍,好寶貝!

張簡把軟劍在腰間卡扣好,套回自己的棉布襦衣,展了展雙臂,胸口一片熾熱。

至少攻擊+15,防禦+30的神器兩件裝。

然後,張簡戴上那隻無數小鐵環編織的精美兜帽,眼前一黯,整個頭顱連同前額的大部分都陷沒在光影的暗處,保護範圍還挺大。

他左右轉了轉脖子,腦袋又往上頂了頂,也很舒適,基本的活動領域全無阻礙。

想了想,張簡還是取下了鏈甲頭套,塞進百寶囊。雖然頭頸防護力有所增強,可是造型未免陰冷酷斃,並不符合東漢時代堂皇大氣的主流審美,南宮裏人多眼雜,如此招搖過市太過容易暴露。

他目視被自己隨手掛起的袖珍蔡侯弩,暗暗琢磨,要是有了這張七矢弩,我的攻擊力肯定最少還能再+20,而且是一個刺客亟需的中遠程殺傷能力。

嗯……咦?

順著蔡侯弩往下,張簡意外在蘭錡的一根下層小橫梁上見到了一件絕對不應該在這裏看到的物品。

雖然那東西個頭遠比蔡侯三寶小得多,但卻自有一股倨傲不群的特殊氣質,令人一見難忘。

筷子粗細,手掌長短,其形如劍,其色……朱紅?

一根小小的竹簽,隨意擱置在搭板上。

張簡直接一把抓了過來,上下仔細看了半天,確實是一根特製竹簽。

奪命千金簽!

他手中已有兩根千金劍簽,外表看似一致,細微處卻頗有幾項不同,不過除了個位數的一流刺客,也就隻有圈裏的少數頂級中間人能夠辨識——其實也沒太多用途,僅說明這是兩家客戶的大單業務而已。

這根看似隨手塞在兵器架裏的千金劍簽,各種細節和他手上其中一根幾乎完全一致,唯一不同的地方是,這根劍簽的根部,還刻上了兩個隸書小字:玉堂。

玉堂?難道是玉堂殿?

張簡臉色微冷,這是知曉大將軍已遇刺身亡,某個金主要求支付餘額的地點麽?

一根千金劍簽,可是還有一半的待付款呢!

玉堂殿便在宣德殿東北方數百米外,也算是非常近的鄰居。

但就是因為距離這麽近,速度這麽快,才讓人心驚,對方連蔡侯密室這種地方都能隨意滲透進來,大漢宮廷內還有什麽是他們不知道的?

講究誠信固然令打工人心喜,但金主此刻這麽做,是在向他示威嗎?

不可否認,在完成公主意願和拿回尾款這兩件事上,張簡本心當然更傾向於抓緊去收錢,足足五百金呐!

但金主突然來這麽一手,令他心頭大為警惕的同時,更橫生不滿。

隻當清風拂山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