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夢裏沒有揚州城,??沒有徐柏、徐婉,沒有張言晟甚至沒有趙子苓,那個夢裏滿是絕望,絕望到哪怕醒來陸瑤也都緩不過來。
陸瑤臉色蒼白,??大口呼吸著,??整個身子都是顫抖的,那是一種將要窒息的感覺,??她好像沉入了最深的湖底,??絕望的等待著死亡,??看不到任何的希望,??陰森和冰冷把她包圍著。
綠蕊的敲門聲打斷了陸瑤的思緒,她卻連答應的力氣都沒有,??綠蕊進來的時候,看見坐在**裏衣都被汗浸濕的陸瑤,嚇了一跳趕緊過去:“姑娘?”
陸瑤看向綠蕊,又像是透過綠蕊去看那個差點被拖走,一起在院中絕望掙紮的綠蕊,??她一時間門竟然分不清現實和夢境,??伸手緊緊抓著綠蕊的手,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來。
綠蕊滿臉焦急:“來人,??去請夫人,請大夫。”
陸瑤抓得更緊了,??她想要說話,著急的不停張合著嘴,??卻什麽聲音都發不出來,嗓子裏好像被什麽堵住了一樣。
綠蕊都要急哭了,聽到她聲音趕緊來的小丫鬟趕緊按照她的要求去喊李氏,??又讓人去請大夫。
陸瑤使勁搖頭,最後抓著綠蕊的手,指頭在她的手心寫著哥這個字。
綠蕊趕緊說道:“我這就去請大公子來。”
這一句話讓陸瑤安靜了下來,那是夢,一切都沒有發生,她的哥哥沒有被連累入獄,她的弟弟沒有為了救人而被打斷了腿,她的母親沒有病的起不來床。
陸瑤鬆開了抓住綠蕊的手,她看著這個和夢中截然不同的房間門,他們已經離開了陸家,一切都不一樣了。
隻是……陸瑤捂著心口,她為什麽還是那樣難受,好像被巨石壓著一樣。
綠蕊不敢離開陸瑤的身邊,隻是取了衣服給陸瑤穿上溫聲安撫道:“姑娘,沒事的,夫人和大公子馬上就過來,沒事的。”
因為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情,綠蕊隻能翻來覆去地安慰陸瑤,告訴她沒有事。
李氏和陸瑤的院子是挨著的,聽到動靜後就已經往這邊來,在看見女兒情況的時候也嚇了一跳,說道:“囡囡。”
聽見母親的聲音,陸瑤就看了過去,她的眼睛很紅,卻沒有淚流出,她直接撲了過去緊緊抓著母親的胳膊,上下看著母親,好像在確定母親的安全一樣。
李氏趕緊緩了聲音:“是做了噩夢嗎?是夢見我出事了嗎?”
陸瑤沒有說話,隻是抓著李氏的胳膊,看向院子的方向,好像在等待著誰一樣。
綠蕊見此趕緊說道:“姑娘可是在等大少爺?我這就去……”
說話間門綠蕊就要往外走,隻是還沒等她出去,陸瑤就已經用另一個手抓住了綠蕊的胳膊,她害怕,害怕綠蕊出去後就再也見不到了。
綠蕊一愣趕緊說道:“我就在這裏陪著姑娘。”
陸瑤一手抓著李氏一手抓著綠蕊,就一直看著外麵。
陸庭和陸謹匆匆趕過來的時候,就看見披散著頭發好似瘋魔了一樣的陸瑤,陸庭沒有絲毫猶豫趕緊上前,陸謹緊張地說道:“怎麽了?姐,你這是出了什麽事情?”
陸瑤睜著眼睛看著他們,看著完好無損的兄長和弟弟,忽然身體一軟直接坐在地上,嗷嚎大哭了起來,哭聲中滿是絕望和發泄,就好像剛從深淵爬出來的人看見陽光了一樣。
在場的人都嚇了一跳,陸謹剛要開口,就被陸庭阻止了,他甚至阻止了母親,低聲說道:“讓她哭。”
雖然這樣說,可陸庭脫了下了外衣單膝跪在地上,把衣服披在了妹妹的身上。
陸瑤抓著陸庭的衣袖,聲音好似泣血一般:“別出去、別、別出去……”
陸庭忽然想到妹妹當初與他說過的事情,她能夢見還沒有發生的事情,可是在揚州城這麽久,妹妹都沒有再做過這樣的夢,今日卻這般,怕是夢見了很多痛苦傷心的事情:“我不出去,放心,我們誰都不會出去,不會離開你的。”
陸瑤的聲音尖銳,她從未發出過這樣的淒厲的聲音:“騙人,你們都走了,你們都走了……”
陸庭不知道陸瑤夢見了什麽,卻感覺到揪心的疼,他們都走了?他們去哪裏了?隻剩下了妹妹嗎?
在陸瑤六歲後,陸庭就很注意分寸,哪怕會把妹妹送到門口,卻不會踏入她的房間門,可是這一刻,陸庭伸手抱住了一身狼狽絕望的妹妹:“我不騙你,我不會走的,我們都不會走,別怕,囡囡別怕,哥哥在這裏。”
李氏和陸謹在一旁麵麵相覷,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情,卻誰也不敢開口,可就算如此,李氏也紅了眼睛小聲哭了出來。
陸瑤緊緊抓著陸庭的衣服:“別去飛鴻居,哥,千萬不要去飛鴻居,不要出去,別出去。”
陸庭沒有絲毫猶豫,說道:“我保證不去,我這就讓人給同窗送信,我不去。”
陸瑤想到哥哥那位隻是定下親事心中高興請幾位同窗去飛鴻居吃酒,最後慘死在獄中的同窗,也是因為他們出事,連累到了楚先生:“都不要去,誰都不要去。”
陸庭保證道:“都不會去的,我們都不會去。”
陸瑤鬆了一口氣,她知道隻要哥哥答應的事情都會做到,她已經不哭了,隻覺得渾身無力。
李氏擦了眼淚問道:“大夫請了嗎?”
綠蕊趕緊說道:“已經讓人請了,我去催催。”
李氏想到女兒的表現,說道:“讓旁人去,你先留在囡囡身邊。”
陸謹此時小心翼翼地走了過來:“姐,你還好嗎?”
陸瑤卻盯著陸謹的腿,聲音沙啞地說道:“你跑兩步。”
陸謹茫然地看著陸瑤:“啊?”
陸瑤聲音不大,卻很堅決:“你跑兩步。”
陸庭也看了眼陸謹的腿,說道:“去跑兩步。”
陸謹開始還以為自己聽錯了,這會確定了姐姐的意思,就來回跑了幾步。
陸瑤繼續說道:“你跳幾下。”
陸謹乖乖跳了幾下。
陸瑤又盯了陸謹一會,把陸謹都盯的心中發毛,才說道:“你也不許出門,不許騎馬不許出城。”
陸謹還在青鬆書院念書,可是這會卻不敢反駁:“好。”
李氏蹲了下來說道:“囡囡,我扶你回去休息會,大夫馬上就來了。”
陸庭已經鬆開了妹妹,哪怕妹妹什麽都沒說,他自己就說道:“我與謹哥就在院中守著,不要擔心,我保證我門都不會踏出院子半步。”
陸瑤許久才嗯了一聲。
綠蕊和翠西上前扶著陸瑤,在進屋之前陸瑤又扭頭看了眼兄長和弟弟:“不要出門,不要去飛鴻居,不要出城。”
陸庭再一次承諾道:“我保證,我讓人給朋友送信,誰都不會去的。”
陸瑤呆了一會,才繼續往屋中走去。
李氏也跟了進去。
等屋門關上,陸謹才鬆了口氣似得:“姐姐這是怎麽了?和中邪了一樣?要不要去寺廟請個符?”
陸庭心中已經有了猜測,讓人取了筆墨紙硯鋪到院中的石桌上,他要趕緊給同窗和老師寫信,確保他們今日都不會出門,隻是暫時想不出理由,事情又太過緊急,索性不去想,隻寫讓他們去尋自己老師,老師有事情交代,而給老師的信就寫的多了一些,讓老師留住這些同窗,聽著弟弟的話說道:“不許出門。”
陸謹趕緊說道:“我知道,我知道。”
其實陸謹嚇壞了,他從未見過姐姐這般失態的模樣,就好像整個人都崩潰了,他並不是害怕,隻是很擔憂。
大夫來了以後給陸瑤把脈,開了安神補氣的方子,年紀大的老大夫溫聲說道:“小姑娘,這世上沒有過不去的坎,萬事看開一些。”
陸瑤小聲道謝。
至於綠蕊說的陸瑤早上有段時間門發不出聲音的事情,老大夫隻說人在大喜大悲的時候,很容易失聲,並無大礙的。
隻是老大夫出去後,卻私下對著陸庭說道:“慧極必傷,情深不壽,我雖不知道出了什麽事情,可是這般下去,真的會影響壽命的。”
陸庭說道:“我知道了,多謝先生。”
老大夫搖了搖頭,隻是讓人跟著他去抓藥,剩下的就不再說了。
陸瑤實在太過狼狽,在她不知道的時候,膝蓋和手上都擦傷了,李氏讓人燒了水,像是小時候那樣照顧著陸瑤稍微梳洗了一番,其實她想讓女兒泡個熱水澡,隻是被陸瑤拒絕了,她有很重要的話要與哥哥說。
李氏見此也不多勸,甚至攔著了想要一起聽的陸謹,母子兩個都到了外麵,綠蕊她們也都退了出去,書房隻剩下了陸瑤和陸庭。
陸瑤坐在椅子上,她想要告訴哥哥夢中的所有事情,卻半天都沒有開口,哪怕隻是說出來,對她而言都是一種痛苦。
陸庭也沒有催,而是坐在了妹妹的身邊,溫聲把自己的安排告訴了陸瑤,讓陸瑤可以放心,說完以後兄妹兩個都沒再說話,書房之中反而安靜了下來。
不知過了多久,陸瑤才開口:“哥,我昨晚做了一個夢……”
因為已經有所猜測,在聽到這樣開頭的時候,陸庭沒有絲毫的驚訝,可是隨著妹妹的話,他的神色漸漸變了。
陸瑤說完了夢中所有的事情,呆呆地看著書架,喃喃道:“我不知道她們答應了沒有,可是她們那般心急,想來是答應了的。”
陸庭無法形容自己這一刻的心情,憤怒?痛苦?難過?自責?怨恨?好像所有都聚在心頭,又好像什麽都沒有,他聽到自己聲音:“我絕不會讓這樣的事情發生,囡囡,我絕對不會讓那些人傷害你、傷害母親、傷害弟弟的。”
陸瑤眼淚安靜地落下,她終於替夢中的自己說出了不敢言語的心聲:“哥,我害怕,我每天都在害怕,我多希望那時候你站在我麵前,敲著我的頭告訴我,都是假的,你根本沒有出事,弟弟也沒有出事,母親也是健康的,我見不到你,見不到弟弟,不知道你們的情況,母親……我害怕下一刻母親就沒有了呼吸。”
陸庭咬緊牙,他的眼睛通紅:“是哥不好,我哥做事不謹慎。”
陸瑤好似沒有聽見陸庭的聲音:“哥,我不想你們出事,不想母親生病,我很害怕,可是我不敢害怕,沒有人讓我害怕,我不敢哭不敢睡著不敢……不敢去死,我要是死了,母親怎麽辦?哥你怎麽辦?弟弟怎麽辦?”
“哥,我們做錯了什麽?為什麽要遇到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