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張言晟後,??陸庭就把東西給陸瑤送去了,還把張言晟的話複述給了妹妹聽。

自開始做夢起,一直縈繞在陸瑤眉眼間的愁緒消散了,??就好像卸下了枷鎖一般,她摸了下手中的錦盒:“哥,真好。”

一切都和夢中不一樣了,真得很好啊。

張言晟活得好好的,她也不是孤立無援的,??所有事情都沒發生,還有挽回的餘地。

陸庭走後,陸瑤才打開了錦盒,??裏麵放著的是幾枚鏤空的書簽,??每一枚都很精致,看著這些書簽,陸瑤倒是起了看書的興致。

陸瑤晚上的時候,親手端了藥給母親,看著她喝完又趕緊倒水讓她漱口,等她睡下了,??還整理了下床幔,??小聲叮囑道:“翠西姐姐,母親這裏有事情了就喊我。”

翠西溫聲說道:“姑娘放心。”

陸瑤這才帶著綠蕊離開回到自己的房間。

可是陸瑤不知道的是她離開後,??本來躺在**的李氏就坐了起來,翠西趕緊上前取了衣服給她披上:“夫人,??是哪裏疼嗎?”

李氏搖了搖頭,??說道:“我瞧著囡囡心情好像好些了。”

翠西聞言笑道:“像是想明白了。”

李氏想到前兩日女兒的模樣,心裏揪著疼,說道:“希望囡囡能一夜無夢,??得個好眠。”

因為沒有外人,翠西就小聲說道:“夫人以後可千萬不要這樣冒險了,我瞧著兩位公子和姑娘都很擔心的。”

李氏聲音很輕:“他們都是好孩子,我幫不了他們太多,隻能不給他們拖後腿。”

翠西說道:“可是隻要有夫人在,姑娘他們就有家啊。”

李氏眼睛一酸,哪怕被箱子狠狠砸傷也沒有哭的人,這會卻落了淚,說道:“我知道,我得幫他們的父親看著他們長大,等以後到了奈何橋,我見到夫君,也好與他說孩子們的事情。”

準備睡覺的時候,陸瑤把張言晟送的禮物都放到了床邊,她跪坐在**拿著簪子和書簽看了看,又仔細放好,說道:“綠蕊你今晚不用守在屋中了,也去休息下。”

本來陸瑤早上就想讓綠蕊去休息的時候,可是母親出了事情,綠蕊當即就過來了。

綠蕊說道:“我就在姑娘屋中的軟榻上休息就好。”

陸瑤看向綠蕊,認真地說道:“沒關係的。”

綠蕊猶豫了下才說道:“那我就睡在隔壁,姑娘晚上有什麽事情就喊一聲。”

陸瑤眉眼一彎笑著說道:“好。”

綠蕊檢查了一下屋中的窗戶,見陸瑤躺好了,又給她掖了掖被子,整理好床幔這才熄了屋中的燈退了出去。

陸瑤躺在**,摸著脖頸上的玉佩,在黑暗中她發了一會呆,才閉上了眼睛,其實她自己都不確定,她到底是想要夢見那些還是不想了。

過了一會陸瑤就睡著了,也再一次陷入了夢境之中,而這一次她明確的感覺到自己就好似一個旁觀者,她看見了瘦弱蒼白的自己安靜地坐在窗邊,依舊是那個院子,卻多了不少下人,就連屋中也掛上了許多名家字畫和貴重擺件。

夢中的陸瑤穿得很厚,屋中還放著炭盆,院中的桃花已經開了,桌子上還擺著蘭花。

綠蕊端著藥進來了,溫聲勸道:“姑娘,為了自己的身體把藥喝了吧。”

夢中陸瑤的聲音沙啞:“放下吧。”

綠蕊把藥放到桌上,壓低聲音說道:“姑娘,大公子鄉試、會試都是案首,再加上縣試那些,已經連中五元,哪怕為了一個好兆頭……本朝還沒有過六元及第的,等殿試成績出來就好了。”

夢中陸瑤看著那碗藥過了一會才伸手端了起來,她的手腕很細,好像稍微用力就會折斷一樣,可就是這樣的手腕上,有著一圈青紫紅腫的痕跡。

綠蕊咬緊牙,都不忍去看。

夢中陸瑤仰頭把一碗藥喝了,看著綠蕊的模樣反而安撫道:“不疼的,你別擔心。”

綠蕊把空碗送了出去,又取出了傷藥說道:“姑娘我給你上藥吧。”

夢中陸瑤這次卻拒絕了:“不了。”

沒等綠蕊再勸,滿臉怒色的宣平侯世子就闖了進來,綠蕊下意識地擋在陸瑤的身前,聲音淒厲地喊道:“世子,姑娘身體還沒有好,你不能再動手了,姑娘身體不適……”

一句話還沒說完,就被跟著宣平侯世子進來的兩個侍衛硬生生抓住往外拖去。

宣平侯世子逼近她抓著她的手腕:“賤人你不是你很得意,覺得陸庭能連中六元,覺得你可以一步登天!”

夢中陸瑤無悲無喜,就像是感覺不到疼痛一樣,她甚至沒有去看宣平侯世子,更沒有回答的意思。

宣平侯世子一巴掌扇在了她的臉上,猛地一拽就把人摔在地上。

綠蕊聽見哐當一聲,她不斷掙紮著,說道:“世子不能再動手,姑娘這個月沒有換……”

就在這個時候,倒在地上的陸瑤忽然開口道:“是,我很得意。”

夢中陸瑤的聲音很快吸引了宣平侯世子的注意。

宣平侯世子顧不上被拖出去的綠蕊,一腳把剛撐起身的陸瑤踹倒,發泄一樣地往她身上踢去:“得意,我讓你得意,我父王他們竟然讓我好好對你?讓你當側室,你配嗎?你這個……”

綠蕊被拖出去後,就被侍衛給綁了起來。

丫鬟熟練地把她嘴堵住,小聲嘟囔道:“怎麽還不學乖,每次都要遭這一遭,你不煩我都嫌煩。”

綠蕊滿臉是淚,使勁搖著頭。

看著夢中的自己和綠蕊,陸瑤其實有些在意綠蕊未說完的話,以她對自己的了解,夢中陸瑤是故意說的那句話,想要激怒宣平侯世子的,隻是為什麽?

很快陸瑤就知道為什麽了,她看著下意識護著肚子,血水卻不斷流出的自己……

血水染紅了她素色的衣裙,本就沒有血色的臉更是蒼白的好似下一刻就要死去,陸瑤看向了夢中自己的臉,她的眼神有些茫然又有些快意和解脫。

宣平侯世子也發現不對,喊了一聲後外麵的丫鬟婆子就進來了,有個丫鬟驚呼了一聲……

陸瑤就感覺眼前一黑,再次亮堂起來的時候,夢中的自己躺在**,身邊依舊是綠蕊,屋中再沒有別人,就連外麵的院中,那些人也都被要求離得遠遠的。

夢中陸瑤說道:“扶我起來。”

綠蕊已經哭不出來了:“姑娘,大夫說……”

夢中陸瑤像是沒聽出綠蕊的拒絕:“取出母親去年生辰給我做的那身衣裙。”

陸瑤的生辰是在六月,而如今是三月。

綠蕊說道:“姑娘,太薄了。”

夢中陸瑤說道:“今天殿試出榜,我不想穿著那些髒衣服。”

綠蕊也不知道要怎麽勸,隻是從箱中找出來那身一直被陸瑤珍藏著的衣裙,她從陸府過來的時候帶的東西很少,其中大部分都被宣平侯世子讓人給扔了,這一身是被她藏起來的,綠蕊伺候著陸瑤換上,又取來了狐裘披風想要給陸瑤披上。

夢中陸瑤卻直接把東西扔在了地上,甚至頭發都是披散著,好似忽然有了力氣一樣,一步步走到了窗邊,推開了窗戶。

綠蕊像是意識到了什麽,跪在了地上說道:“姑娘,馬上就要……”

夢中陸瑤打斷了綠蕊的話:“我等不到了,哪怕好好養著也就這兩三個月了。”

綠蕊勸道:“姑娘會有辦法的,等見到大公子……”

其實綠蕊不明白,陸瑤卻明白夢中自己的選擇,如果她還有幾年的命可以活,哪怕隻能一直躺在**苟延殘喘,她也會撐下去,等到哥哥能把她接走,可是她隻剩下兩三月的壽命了,就算六元及第又怎麽樣?哥哥那樣的難了,讓他剛中狀元,在最該風光高興的時候為她的事情急慌慌得罪一個侯府嗎?

哪怕恨死了宣平侯世子,夢中陸瑤也不會對宣平侯世子動手,她殺了宣平侯世子自己是痛快了,可是宣平侯府會怎麽發泄仇恨呢?

夢中的陸瑤問道:“我怎麽聽見外麵有熱鬧的聲音,皇榜是不是該出了?”

綠蕊擦去眼淚,說道:“我這就去問問。”

夢中陸瑤點了下頭。

很快綠蕊就回來了,哪怕她們都覺得陸庭能高中狀元,可是真的聽到這個消息,依舊難掩喜色:“姑娘,公子是狀元,是六元及第的狀元!”

聽到這句話,陸瑤就有一種感覺,夢中的自己要死了,這是她最後活下去的牽掛。

夢中陸瑤說道:“真好啊。”

綠蕊握著夢中陸瑤的手:“姑娘。”

夢中陸瑤說道:“綠蕊,你還記得我和你說過的話嗎?”

沒等綠蕊回答,夢中陸瑤又說道:“我會想辦法給你製造一個機會,你想辦法跑出去,你一定要見到我哥,告訴他科舉舞弊的案子,是宣平侯府私下做的,他們想要造反需要大量斂財,江南馮家……這些都和他有勾連。”

綠蕊說道:“我都記得,姑娘放心我會想辦法把消息送出去的。”

夢中的陸瑤嗯了聲:“可惜我們沒有證據啊……讓我哥哥不要急,我會找到父親,和父親一起在奈何橋上看著,看著他為我報仇,等著母親他們慢慢老死,我們一家重新團聚的,行了,別哭了,今天是該慶祝的日子,去給我要些酒來。”

綠蕊聞言說道:“我讓其她丫鬟……”

“去吧。”夢中的陸瑤說道:“綠蕊,去吧。”

陸瑤從這兩個去吧中已經猜到了夢中自己很真正的意思,綠蕊離開這裏,去好好生活吧。

綠蕊像是看出了什麽,她眼睛盈滿了淚水看著陸瑤。

夢中的陸瑤笑了下,說道:“你知我的。”

陸瑤看著綠蕊離開了,夢中的自己取出不知何時藏起來的油,她倒在身上和周圍,沒有絲毫猶豫的點燃。

火把夢中的自己包圍,在火光中陸瑤和夢中的自己第一次對上視線,她們是同一個人卻又截然不同,夢中的自己就好像失去了所有的生機和活力,反而在死亡的時候她才感覺自己是活著的。

“哥哥會幸福嗎?”

夢中的陸瑤的唇根本沒有動,可是陸瑤卻聽見了她的聲音。

陸瑤說道:“會,哥哥不會遭遇那些不公的事情,他會很幸福。”

“弟弟會幸福嗎?”

“會,他每天都在活蹦亂跳的,他也懂事了很多,他會很幸福。”

“母親會幸福嗎?”

“會,我們都會陪在母親身邊,母親會很幸福。”

停了許久,那樣大的火早已看不清楚她的模樣,外麵驚呼聲尖叫聲那樣的刺耳。

“你會幸福嗎?”

“會,我會帶著你的遺憾,一直幸福的生活下去,守著母親、哥哥和弟弟一起幸福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