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等漢子說完,高峰山一個下勾拳打在海興達的下巴頦兒上。此時霍寶林倒也挺雞賊,他趁著高峰山發動第一撥兒攻擊的時候,直接跑到人家駕駛室裏拿了兩根兒大撬棍。
他知道這幫常年跑車的人駕駛室裏都有家夥,別等人家反應過來再取家夥啦,我先得著吧!
其他幾個夥計剛往高峰山這邊兒一撲,霍寶林躥上集裝箱左右開弓,兩根兒撬棍給這幾個夥計掄得直打滾兒。高峰山這回也騰出手來了,按著海興達一通兒亂捶。等倆人打累了,高峰山讓所有的夥計和海興達都蹲成了一排。
高峰山點上了一根兒煙問霍寶林:“孫子,你丫今兒怎麽不摔跤了?”
霍寶林耍著棍子:“今兒爺們兒我改齊天大聖了。”
高峰山問海興達:“知道我是華創的吧?”
海興達點頭,高峰山接著說:“四台筆記本的事兒認不認?”
海興達喘著粗氣不說話,明顯是有點兒不服。高峰山站起身:“行,你起來吧,其他人誰也別幫忙,你不是不服嗎?咱倆再打一次,我輸了的話立刻走人,以後華創的貨由你處置。要是你輸了,立刻賠我四台筆記本。”
海興達怒氣衝衝地站了起來,高峰山怒目圓瞪,大喝一聲:“來!孫子,這次讓你丫先動手!”
瞅著高峰山的氣勢,海興達攥緊了拳頭,到最後也沒敢動手:“行,大哥,我認栽。”
這一刹那,其他幾個夥計也垂頭喪氣地低下了頭。
高峰山問他:“怎麽賠?”
海興達說:“我再給您找四台筆記本行嗎?”
高峰山問:“你還想騙別的公司是嗎?”
海興達捂著下巴:“大哥我錯了,您說怎麽賠?”
高峰山說:“四台筆記本知道多少錢吧?”
海興達說:“知道,知道。”
高峰山點點頭:“取錢去吧。”
即便海興達不太情願,可他今天也無可奈何了,隻能趕緊示意一個夥計去取錢。夥計剛站起身兒,霍寶林問他:“叫不叫人啊?叫人也隨便,今天就我們倆跟這兒。”
夥計戰戰兢兢地看了海興達一眼,海興達擺手:“趕緊取錢去吧。”
夥計去取了錢,高峰山也就鬆了口氣,點了根兒煙塞到了海興達嘴裏,開始跟他聊起了家常。海興達這人倒也服氣了,他告訴高峰山,打小兒他就是中關村這片兒的,自己幹這個有半年了,自從中關村興起來之後,玩兒調包的人不少,之前東北幫、山東幫的都被自己打跑了。
打跑了他們之後,海興達就把這片兒的貨運接了下來。沒有那些惡人,他每天麵對的都是各個公司的知識分子、白領精英。這些人對於他來說那簡直就是小白兔。可他萬萬沒想到,華創公司裏有這麽二位渾不懍的主兒。交代完自己的事情,海興達問了高峰山:“大哥,您是哪兒的啊?”
高峰山說:“我們倆都德外的。”
海興達想了想,跟這二位提了幾個人。高峰山搖了搖頭:“太小了,我們都不認識,你要說點兒歲數大的可能還行。”
海興達一看這路子,也別盤道了,他提的這幾個人在自己心裏已經覺得挺厲害了,沒想到這二位居然覺得無論是輩分還是歲數都太小了,這還怎麽聊?
高峰山又解決完一檔子事兒,他覺得最近有點兒累。以前大家夥兒都琢磨不折騰不打架了,好好做點兒生意。可現如今怎麽又活回去了?好好地做個買賣還讓人欺負,這跟哪兒說理去?於雷和老王看見高峰山這麽累,也有點兒於心不忍,很多活兒能派其他夥計去的,一律不讓高峰山去,畢竟好鋼得用在刀刃兒上。
直到有一天,霍寶林接了一筆業務,他親自找了高峰山:“山子,跟我去趟河南開封吧,八十台打印機的活兒。”
高峰山直搖頭:“你拉著我肯定是讓我陪人喝酒去,我才不去呢。”
霍寶林說:“這次你必須去,而且這人你還必須陪著喝。”
高峰山說:“什麽人這麽有來頭?”
霍寶林認真地說:“我找著大宋了,這酒你喝不喝?”
高峰山騰地一下從沙發上起來了,這個已經失去十多年聯係的兄弟,竟然被霍寶林找著了。高峰山揪著霍寶林:“你趕緊說說,跟哪兒遇上的?”
霍寶林說:“你別激動,聽我慢慢跟你說。我這不是前幾天去開封談業務嗎,一琢磨趁你不在,我們不得瀟灑一下兒啊?我這回找了個當地最大的夜總會,哥們兒咱現在出手也闊綽,人家經理一聽我們這邊兒都是北京口音,就過來敬了杯酒,我一聽這哥們兒一張口兒,嘿,也咱北京口音。我再仔細一看,這不是大宋嘛!”
自從當年高峰山奮發讀書,沒有去參與毆打王小辮兒的戰役之後,他再也沒有見過大宋。這個曾經日夜相處的弟兄讓高峰山日思夜想了十多年,高峰山趕緊又問:“那他跟沒跟你說他怎麽跑河南去了?”
霍寶林一拍大腿:“別提了,我們哥倆一見麵兒就喝得昏天暗地,說了什麽話壓根兒就沒記住,反正大宋第二天是沒起來床,我都不知道我是怎麽爬上回北京的車的。”
高峰山沒好氣兒地說道:“喝斷片兒啦?”
霍寶林說:“可不嘛,不過沒事兒,這次咱們項目已經談成了,這兩天咱們備好了貨就過去。”
高峰山急眼了:“還等什麽這兩天啊,趕緊就走吧!”
霍寶林也有點兒無奈:“大哥,貨不夠啊,現在去了有什麽用?”
高峰山問:“差多少?”
霍寶林算了算:“那邊兒要八十台愛普生打印機,現在咱這邊兒也就五十台。”高峰山想都沒想,直接推開窗戶衝著樓下大喊:“海興達!跟哪兒呢,給我出來!”
樓下送貨的一排人齊刷刷地往樓上看,海興達直接從集裝箱上跳下來:“到!”
高峰山發號施令:“三個小時之內,給我搞三十台愛普生打印機!能完成嗎?”
“收到!”海興達敬了個禮,立馬兒衝著眾人喊道:“沒聽見大哥的指令嗎?趕緊都給我找去!”
一群人立刻開始忙活起來,高峰山滿意地關上了窗戶。
不到三個小時的時間,海興達還真湊齊了三十台打印機。於雷和老王也沒管,霍寶林直接跟海興達說:“三天之內,把貨給你補齊了。”
八十台打印機裝上集裝箱,高峰山和霍寶林直接坐上了副駕駛,海興達有點兒迷糊:“二位哥哥,您還親自押貨啊?我這次真沒調包。”
高峰山隨手扔給了海興達一包煙:“忙去吧,你哥哥我要去辦件大事兒。”
開了十多個小時的車,到了開封已經是晚上十一點多了。霍寶林問高峰山:“怎麽著?咱先找地兒住啊?”
高峰山搖搖頭:“直接去你說的那個夜總會。”
霍寶林拿高峰山也沒轍,讓司機把車直接開到了名人夜總會,這會兒正是夜總會上人的點兒,車一到門口兒,保安不幹了:“咦?大夜裏送啥貨嘞?去後門,這正門是給客人走的。”
高峰山“嘿嘿”一笑:“老鄉,我們是來消費的,您看我們把車停哪兒?”
保安拿警棍一指高峰山:“你可別蒙俺,俺就沒見過開這車來消費的。”
高峰山直接下了車,從兜裏掏出了一大摞百元大鈔,隨手拿了兩張遞給了保安:“天兒黑,幫著我們師傅指揮一下兒唄。”
保安眼神都直了:“中!你甭管嘞,裏頭請。”
高峰山和霍寶林進了名人夜總會,保安一邊兒指揮著大車,一邊兒還在那兒念叨:“這年頭拉大車這麽掙錢嘞?”
名人夜總會是開封當地最大的場子,裝修水平自然是首屈一指,金碧輝煌的大廳裏,來往的客人絡繹不絕。高峰山走進了大廳,一眼就看見沙發上坐著一個三十多歲的漢子正在抽煙,這正是自己日思夜想的好兄弟大宋。
高峰山的眼圈兒紅了,霍寶林喊了一聲兒:“大宋!看誰來了!”
大宋抬頭,立馬兒站起了身,三步並作兩步地跑過來,一把抱住了高峰山:“哥!你怎麽來了?”
哥倆緊緊地擁抱了地一分多鍾,誰也沒有說話。待兩個大老爺們兒眼淚流夠了,大宋拉著高峰山的胳膊:“山哥,走!咱們上樓,今兒得好好喝點兒。”
仨人上樓進了一個最大的包間,大宋囑咐服務員說,今兒這屋誰也不許來打擾。
倒上XO洋酒,哥仨上來連幹了三杯,話匣子才慢慢打開。高峰山說:“兄弟,這麽多年了,受苦了吧?”
大宋擺手:“哥,這些年我不苦,就是覺得沒臉回去見你們啊。”
自從大宋被警察帶走了之後,大宋他們家老爺子著實被氣得夠嗆,但自己的孩子還是要管,恰巧那一年,大宋他們家老爺子要跟著之前的一個老領導調往河南開封,這個事兒一出,老爺子無奈隻能去求老領導。大宋出來之後,全家跟老領導去了河南,以至於這一別就是十多年。
大宋紅著眼圈兒說道:“山哥,我都不知道該怎麽麵對你們。這麽多年了,我也沒好意思再回北京,就在這兒紮根了。”
高峰山拍了拍大宋的肩膀:“行了,兄弟,都過去了。”
哥兒仨一晚上幹了不少洋酒,喝完酒之後,大宋為高峰山和霍寶林在名人夜總會安排了房間。第二天一大早,哥兒倆還是早早地起了床,喝酒歸喝酒,還是得把正事兒辦了。倆人開車到了要提貨的公司,這回這個公司倒是比之前石家莊的那個皮包公司大多了,可高峰山一進去還是有點兒不祥的預感。
這公司雖然屋子挺多,但是屋裏的擺設都很簡陋,一看就不像常年有人辦公的樣子。進了公司領導的辦公室,高峰山這心都涼了,等待他們的並不是這個公司的老板,而是兩個穿著製服的“大殼帽”。
高峰山有點兒無奈地小聲問霍寶林:“土司令,我想問問你,這業務你能告我是怎麽談的嗎?”
倆“大殼帽”也沒廢話,直接開門見山:“你們公司弄打印機的?”
高峰山點點頭,對方又問:“打印機上稅了嗎?”
這一下兒就問到了點兒上,高峰山和霍寶林知道,這八十台打印機有五十台上了稅,另外三十台是海興達給的,哪兒上稅去?
“大殼帽”說:“沒上稅的話,你們的設備我們先暫時扣留了,等我們把案子查清楚再說吧。”
霍寶林有點兒急了:“我們北京的貨你們這兒憑什麽扣?你們有這執法權嗎?”
“大殼帽”也急了,一拍桌子說:“這是在我們開封!不是你們北京!貨到了我們這兒,我們就有執法權。”
“誰這麽大膽子,敢扣我們名人的貨?”門外傳來的一個聲音,令高峰山和霍寶林興奮不已。大宋帶著幾個保安走進了這家公司的辦公室,倆“大殼帽”麵麵相覷。
大宋走到哥兒倆麵前:“哥哥,你們倆早上怎麽不叫我啊,不是說好了今兒一塊兒幫你們送貨嗎?我不來就出事兒了吧。”
高峰山有點兒不好意思:“兄弟,其實真沒想麻煩你。”
倆“大殼帽”剛想問問大宋是誰,就看裏屋的門開了,這家兒公司真正的老板出來了。
老板問:“宋總,您怎麽來了?”
大宋不屑地看了看這位老板:“喲,認識我啊?”
“大殼帽”問:“你是哪個單位的啊?”
大宋說:“名人夜總會總經理,你們不認識我?”
倆“大殼帽”看了一下兒老板,老板點點頭:“是真的。”
“大殼帽”的汗瞬間就下來了:“宋總,對不住,我們不知道情況。”說完,倆人頭也不回地溜了。
這老板都快哭了:“宋總,我真不知道這是你們的貨啊,要知道借我一百個膽子也不敢。”
“趕緊的,開支票,拿錢!”
大宋之所以跟過來,是因為他們這兒這種皮包公司太多了,而且常常是找人假扮“大殼帽”,以看似合理的方式,去把你的貨給“黑”了。
八十台打印機的貨款很快就湊齊了,大宋又招待高峰山和霍寶林喝了好幾頓酒,哥兒仨才戀戀不舍地分別。高峰山本想叫上大宋索性一塊兒回北京看看,但是大宋覺得這會兒不年不節的,回去也沒什麽由頭兒,等到過年的時候,他一定回北京城再看看。
回到北京之後,公司為了獎勵高峰山和霍寶林辦事兒靠譜,給他倆一人配了一台大哥大。高峰山也覺得自己該配個電話了,和別人聯絡起來也比較方便。
高峰山先給二哥打了個電話,他想約二哥吃頓飯,也感謝一下兒上次石家莊那檔子事兒,沒想到二哥主動跟他說:“山子,我還正想找你呢,你別請我吃飯了。有人請咱們,我帶你認識點兒人,你也提高提高自己。”
高峰山簡直受寵若驚,他沒想到二哥這麽看重自己,趕緊記下了地址之後前去赴宴。
可等高峰山到了地方之後,發現這裏竟然是一個裝修得非常普通,甚至有些破舊的小館子,屋裏隻有一個包間,進了包間之後,二哥早就等在了那裏。
“山子,甭看這地兒不起眼,炒的幾個小菜都還不錯。現在的生活條件比過去好了,人人講究吃什麽生猛海鮮和大魚大肉,我們這些老家夥也就能吃點兒清淡的了。”
高峰山趕緊接話:“二哥您可說笑了,跟您在一塊兒有二鍋頭喝二鍋頭,沒二鍋頭喝涼水都行。”
跟二哥又寒暄了幾句,門外傳來了腳步聲兒,一個和二哥歲數差不多的魁梧漢子走了進來。看這位年紀也不小了,可身體十分硬朗強健。
二哥上去打招呼:“二子,你又遲到!”
高峰山趕緊站起身握手,二哥說:“山子,這也是我的一個好兄弟,跟我一樣,都行二,我就管他叫二子,你怎麽叫隨便。”
二子也一笑:“兄弟怎麽稱呼?”
高峰山說:“您叫我山子就行,要不我也管您叫二哥得了。”
二哥有點兒不悅:“嘿,都是二哥你怎麽分?叫他二子哥得了,行不行二子?”
二子點點頭:“行,二哥你說什麽就是什麽。”
高峰山也明白,雖然二哥是位大人物,但大人物和普通人一樣,都有兄弟,有發小兒,有童年的回憶。
二哥倆人頭幾杯酒一直在聊當年艱苦歲月裏為數不多的歡樂時光,高峰山在一旁默默地吃著菜,這家小館子果然如二哥說得那樣,菜的味道令他很舒服,像家裏老太太炒出來的味道。幾杯酒下肚,二哥把話轉入了正題,說道:“山子,咱中國現在有幾大財務集團,你了解吧?”
高峰山點點頭:“大概了解,應該有個三四家。”
二哥說:“對,二子就是其中一家兒的。”
二子哥接著說道:“山子,能和我二哥坐一塊兒喝酒的肯定不是外人,我跟你實話實說,我這兒的財務集團,除了不能往裏存錢,其他銀行能辦的業務都能給你辦。你要是需要投資、貸款什麽的就說,但就一點,事兒咱別辦過了,別給二哥添麻煩就行。”
高峰山趕緊敬了一杯酒:“二子哥您放心,什麽該辦,什麽不該辦,我心裏有數兒。”
二哥接著說道:“你也知道我平時忙,你們回頭留個電話,有什麽解決不了的或者有什麽想發展的,你就跟他說,我能辦的事兒,他未必辦不了。”
二子哥的酒量很好,喝了多少杯之後也沒有大醉的跡象。高峰山和二子哥是越喝越投脾氣,在桌上,二子哥認真地和高峰山說:“兄弟,你今兒跟我說點兒事兒吧,看看我有什麽能幫你的,就當是今天的見麵禮了。”
二哥也在一旁敲鑼邊兒:“對,山子,我今兒帶你來的目的就是想提高你,別拘著,有什麽想要的就說。”
一看倆哥哥這麽認真,高峰山也仔細地想了想,他之前聽於雷和老王念叨過,要是什麽時候兒能跟一些大公司合作點兒項目,可能整個兒公司會上一個檔次。
高峰山說道:“我現在的這個華創公司主要是做計算機這一塊兒,您看看能不能給我們牽牽線兒,找一些大的公司來合作,我們可以給他們提供機房建設,讓他們從我們這兒進設備,我們產品的品質和價格絕對都是靠譜的。”
二子哥想了想:“山子,這公司是你的?”
高峰山搖搖頭:“不是,是我一個發小和他們戰友開的。”
二子哥有點兒不解:“我答應幫你辦點兒事兒,可這也不是你的事兒啊,為什麽把這種大好的機會讓給別人呢?”
高峰山說:“我是這公司的一員,能出點兒力就出點兒力。兄弟好了,我就能更好。”
“好!”二子哥一拍桌子,“二哥,你給我介紹的這小兄弟仗義!這小兄弟的事兒我管定了。”
二子哥說完,拿起大哥大就打了個電話,電話裏也沒說別的,就說了這個飯館的地址。高峰山忐忑不安地看了看二哥,二哥示意讓高峰山放心。
等了四十多分鍾,一個戴金絲邊兒眼鏡的中年男子進了屋,二子哥趕緊起來介紹:“二哥,這位是石油口兒的信息中心主任,小方。”
二子哥又說:“小方,這是山子,以後你們一塊兒玩兒。”
高峰山趕緊握手:“方主任您好,以後多關照。”
這位一看這陣勢也明白了:“別,兄弟,別叫我什麽主任,估計大你幾歲,叫聲兒方哥就得。”
男人在酒桌上沒有談不攏的話題,方哥承諾高峰山,石油口兒的下屬五十四家煉油單位,以後的計算機和機房建設歸他們華創了。酒局的最後,高峰山用最後的意識給霍寶林撥了個電話,讓他趕緊過來接駕。
霍寶林載著酒氣熏天的高峰山回了家,這蘇小紅有點兒不理解,丈夫的酒局為什麽比以前還多?在高峰山看來,他每一頓酒局都是有意義的,無論工作多忙,不能把情義丟了。他和二哥他們喝酒能提高自己,和霍寶林他們喝酒屬於情感交流,和板兒白哥他們喝酒是感謝曾經幫助過自己的老哥哥,怕他們現在過得寂寞。
於雷和老王在高峰山的指引下見了方主任,回來之後倆人都瘋了,他們怎麽也不會想到高峰山能讓華創接到這麽大的一個買賣。倆人紛紛表示退居二線,讓高峰山接替公司老總的位置,可還是被高峰山婉言謝絕了。
接下來,公司所有人都投入到了忙碌當中。高峰山則有點兒無所事事,時間久了,他也覺得有點兒無聊,公司裏沒有自己出力的地方兒,要是見天兒白拿工資是不是有點兒不太合適呢?
霍寶林也看出了高峰山的心思:“山子,你要是有更掙錢的買賣,兄弟我絕不攔著。但要目前沒有的話,你就踏實待著,沒什麽不好意思的。公司要是沒你,能成現在這樣兒?養你一輩子都不多。”
高峰山說:“司令,你也知道我這人閑不住,你趕明兒問問老於和老王,目前有沒有什麽困難不能解決的,也讓我出點兒力。”
霍寶林這一問,還真問出點兒事兒來了。公司接了大買賣之後,計算機和打印機這些東西倒是不缺,唯獨內存條有點兒緊缺。在中關村,內存條每次到貨都是被一搶而空,就算是找海興達幫忙也拿不到多少。
高峰山問霍寶林:“現在這內存條都是從哪兒來?”
霍寶林說:“基本都是廣州那邊兒。”
了解了一下內存條的價格,高峰山決定南下,去趟廣州看看那邊兒到底什麽行情。如今高峰山不會再打無把握之仗了,他決定先給二子哥打個電話問問,看看那邊兒有沒有熟人可以當他的領路人。
電話一通,高峰山把自己要南下的事情說了,二子哥來了句:“行了,你甭管了。”
南方的酷暑令高峰山煩躁不安,從下了飛機他就開始渾身冒汗,直到接機口出現“接高峰山”四個字兒,又上了接機的車,高峰山才算是踏實了。
對接人對高峰山是相當的重視。對方表示,這裏確實經常會查扣下很多內存條,如果把這些東西銷毀了又覺得可惜,所以他們處理的方式就是內部銷售,找來一些他們覺得正經的電子經銷商,讓他們進行處理。
飯桌上,對接人要了高峰山的電話,第二天就有個老板給高峰山打電話,經過幾次三番的麵談,高峰山終於得到了一個非常滿意的價格。他算了算,如果一箱內存條一千根兒按照二十八萬元的價格買入,回到北京的中關村,這一箱內存條可以賣出三十三萬的價格。
回到北京之後,高峰山把一箱內存條放在了公司眾人的麵前,於雷爽快地拿出五萬塊錢:“山子,這是你的。”
高峰山擺手:“我不要錢,以後也不要,咱家的內存條永遠這個價格。”
霍寶林點了點頭:“老於,給山子辦離職手續吧。”
高峰山笑了:“行,土司令,還是你丫懂我!”
霍寶林接著又說:“再給山子批二十八萬吧,別用自己的錢,回本兒再說,要不然這離職手續給你辦不了。”
拿著公司的二十八萬,高峰山再次南下。這次他把一箱內存條帶回中關村之後,高峰山留了個心眼兒,他還是走了當年倒騰煙的路子:饑餓營銷。
一家公司要五百根兒,高峰山隻給他三百根兒。這樣一來,高峰山如同當年在馬甸西村一樣,瞬間成了中關村的紅人,所有的商戶都在求著高峰山能多南下幾次,這裏的內存條始終是供不應求。但是高峰山自己心裏明白,這個事兒也不能幹得太長久,早晚有止步的那一天。趁著他還能幹,能掙一分錢是一分錢,當年怎麽折的七十五萬,這一次就怎麽給它掙回來。
沒倆月的工夫,高峰山就把當年折了的錢全部賺了回來,內存條的事業讓高峰山又一次回到了他經濟水平的巔峰,可僅僅過了九個月,這買賣就幹不下去了。不過這回不是高峰山完了,是中關村完了。
1990年中期,我國的經濟體係到了一個分水嶺的階段。高峰山覺得這個時代又變了,原來甭管自己手裏有什麽貨,大家都是搶著來買。可如今在中關村內存條已經到了沒人要的地步,1兆的內存條已經逐步被淘汰,8兆的內存條現在各大公司都會生產,一箱子賺五萬塊錢的買賣再也沒有了。
霍寶林這次主動找到了高峰山:“山子,回來吧,現在咱公司的買賣也做起來了,月薪我直接給你報個數吧,好歹給家裏有個交代。”
高峰山想了想,還是拒絕了:“公司的買賣我插不上手,回來白拿錢真不是咱爺們兒能幹的事兒。行了,有你這心啊,我就知足了。我還是歇一段兒吧,再這麽成天折騰,我兒子都不認識我了。”
盡管高峰山拒絕了霍寶林的提議,可霍寶林心裏總惦記著找個合適的機會幫兄弟一把。高峰山這會兒兜裏也不缺錢,他決定給自己放個小長假,回家多陪陪家人。
家裏老太太的身體現在不太好,高恕也快六歲了,這幾年家裏的事兒都是老兩口和蘇小紅照應著,高峰山雖然現在錢賺得不少,但對於家裏頭他一直都有點兒虧欠。閑下來的日子裏,他決定開始教高恕速算,好歹自己也是上過大學的,輔導一下兒子不成問題。
老頭和老太太是真喜歡孩子,生怕高峰山把孩子累著了,高峰山卻不以為然:“眼瞅著明年就上學了,先學點兒東西也不是壞事兒。兒子,想不想以後一上學就比他們都厲害?”
高恕笑著說:“想!”
幾天過後,高峰山發現這孩子還真挺聰明,在學習上是有點兒天賦。小學二年級才要學習的速算,自己的孩子才五歲就會了。
高峰山心裏默默地盼著,這樣兒挺好,長大可千萬別跟我小時候似的就成!
休息了幾個月,霍寶林終於來信兒了,他在電話裏認真地跟高峰山說:“山子,趕緊來趟公司,有好事兒!”
高峰山懶洋洋地問他:“什麽事兒不能跟電話裏說,還非得去一趟?現在最重要的事兒就是陪好我們家少爺。”
霍寶林說:“這買賣你要是幹成了,你能帶你們家少爺上美國玩兒去!算了,你等我接你去。”
高峰山一聽這話,趕緊坐起身琢磨了一下兒,土司令這人雖然有時候不靠譜,但是這麽多年了,在大事兒上他還是不會瞎說八道的。等了半個小時,霍寶林拎著大包小包就來了,先把一大堆玩具往高恕那兒一遞,再把一兜子瓜果往廚房裏一放。老太太樂得直誇:“寶林這孩子,打小我就喜歡。”
高峰山有點兒無語:“媽,您忘了早年他們家怎麽訛咱們點心匣子來著?”
老太太一瞪眼:“那還不是你打人家了。”
嘿,怎麽就沒人提他打我的事兒呢?
有了錢,霍寶林的座駕也換成了當下最時髦的沃爾沃。高峰山看著霍寶林的車,誇了一句:“你小子現在可以啊!”
霍寶林還挺大方:“怎麽著?喜歡嗎?喜歡歸你了。”
高峰山擺手:“拉倒吧,我又不會開。”
霍寶林說:“學個本兒去啊,現在也好學。”
高峰山堅決地說:“不!你爸說了,領導從來不開車,都是坐車,反正以後我用車就找你。”
霍寶林氣道:“這都多少年了,我們家老爺子那話你還記著呢?”
車一路風馳電掣地開到了中關村,現如今華創的門麵也升級了,看起來像模像樣兒的,真皮沙發和茶海也都備齊了,總之就是倆字兒:氣派。
高峰山一進屋,於雷和老王就讓高峰山坐上座兒,其他哥兒幾個都坐在客人的位置。高峰山也有點兒納悶兒:“幹嗎呀各位領導?弄這麽大陣仗。”
於雷說:“山子,不急,趕緊先讓寶林伺候你幾泡茶。”
霍寶林在一邊兒的茶海上七壺八碗兒地泡工夫茶,一邊兒跟高峰山說:“山子,廣東那邊兒你去得多,我這也是最近剛學的手藝,您老給我把把關。”
高峰山也有點兒納悶兒:“你學這幹嗎?”
霍寶林說:“嘿,咱這也得進步啊,萬一以後你帶我見什麽大領導,我不得露一手?”
高峰山氣得直樂:“你快歇了吧,人家正經大人物真沒那麽多講究,隨便找個大瓷缸子,倒上就喝。”
霍寶林還有點兒不解:“這我可就不明白了,有身份的人是跟咱不一樣。”
高峰山說:“孫子,你丫憋著讓我帶你見領導呢吧?”
霍寶林說:“今兒這事兒跟你說完了,你還真得找找領導去了。”
於雷開始說到正題:“山子,最近聽說過原油這方麵的事兒嗎?”
高峰山回憶了一下兒:“嗯,聽過不少。”
於雷接著說道:“現在石油口兒這條路子是你打通的,最近不少人都過來找我們聊這方麵的事兒,但多數兒都是騙子。現在快成全民侃油了,是個人都想玩兒這方麵兒的東西。”
高峰山琢磨了一下兒:“那咱怎麽著,也想做做?”
於雷和老王對視了一眼,老王搖了搖頭:“山子,我們有今天這成績就很知足了,絕不會再求你給我們辦什麽事兒。石油這個事兒,我們替你考察了不少日子。現在雖說全民侃油,但一百萬個人裏能有一百個人做成就不錯,我們相信你有這個實力,這事兒你要是有興趣,絕對可以幹。”
老王的話,讓高峰山來了興趣:“具體怎麽運作呢?”
老王接著又說:“我們可打聽了一個月,有一個小道兒消息肯定靠譜。現在咱們政府缺外匯,準備賣一百萬噸外匯原油,必須要用外匯交易,不過這可不是誰都能買的,而且一般人買完了,不認識煉油廠也是個事兒。原油你買過來,找煉油廠煉成柴油和汽油,那東西就是錢!比電腦配件和你原來玩兒的煙都值錢。”
於雷補充說道:“消息是我們給你打聽的,具體靠不靠譜,你往上去問。這一套流程看似簡單,但是要打通的關係可複雜,我們覺得也就你能把這事兒辦成了。”
高峰山想了想,這或許是一條新路。雖然這年頭兒很多物資都不緊缺了,可油這東西肯定是搶手貨,要不然國外也不會因為油見天兒打仗。
喝了一杯茶之後,高峰山開了口:“事兒我可以去問,消息是你們搞來的,要不咱們就一起做吧。”
霍寶林站起了身兒:“山子,你讓我們幾個報答你一回成嗎?你該掙點兒錢了,我們現在做這個挺知足,而且領導那邊兒的關係都是你的,我們也不想搶。今兒叫你來,就是把這事兒告訴你,完事兒您踏踏實實回家,幹與不幹是你自己的事兒,你拉著我們,我們也不幹。”
看見老幾位心意已決,高峰山也沒有辦法。不過他自己心裏也挺高興,當年為這哥兒幾個真沒白付出。這年頭兒人都是掙了錢就顛兒了,最後能想著報答的可真不多了。
第二天,高峰山給二子哥打了個電話。在電話裏,高峰山簡單地說了一下自己的想法,電話那頭兒的二子哥大笑道:“山子,你夠可以的,這消息都能讓你打聽著。現在確實有這麽個事兒,我也是最近才知道的,一開始我還琢磨要不要參與一下兒呢,既然你給我打電話了,那這事兒就你來幹吧。”
電話那頭的二子哥很痛快,可倒騰原油遠沒有那麽簡單。二子哥雖然有資源,但他帶著高峰山見了一堆大大小小的領導,發現能辦這事的幾乎沒有。二子哥說得有點不好意思:“山子,這事兒我也頭回接觸,也不知道他們誰能辦這事兒。”
高峰山沒覺得有什麽:“沒事兒哥哥,多認識點兒人也好。”
幾經周折,經過一番考察之後,二子哥和高峰山覺得一位葉副主任應該有點兒實力,可以把這事兒辦下來。
果然幾次麵談之後,葉副主任直接在辦公室給了批文。
七八個月的時間裏,高峰山一共倒騰了四趟原油,雖然過程中出了諸多幺蛾子,但結果還算是皆大歡喜。高峰山算了算他之前倒騰內存條賺的錢,手裏應該有個三百萬左右的存款了,就在這個時候,他忽然想再停一段時間了。高恕上了小學一年級,他真的想多陪陪孩子,而且母親的身體越發不好,這個時間家裏是最需要人的。別人總說,人的欲望是無止境的,可到了今時今日,高峰山忽然覺得就算他掙得再多,回到家不還是一家人過日子嗎?孰輕孰重,他心裏早有分寸。
突然有一天,高峰山接到了二子哥的電話。二子哥的語氣有些沉重:“山子,哥哥可能要求你一次了。”
高峰山受寵若驚地說:“哥哥,你可別跟我見外,你幫了我這麽多,我都恨不得想製造點兒麻煩幫幫你了。”
二子哥歎了口氣:“有你這話就行,幫我去鏟個事兒吧,我的一個發小兒可能要栽。”
在這個人人侃油的時代裏,社會上忽然出現了一撥兒騙子,他們專門兒吃別人的定金。因為原油這方麵需要的資金巨大,很多人付了定金後,往往不能在規定的時間裏把後麵的錢付了。這些人就會按照合同把定金切了。
高峰山在電話裏一聽二子哥發小兒的名兒,就知道他和二子哥的關係肯定不一般。這位行三,外號三子,也不知道當年他們是怎麽論的。
高峰山想來想去,還是在電話裏叫了聲“三哥”,再一聽電話那頭兒都快哭了,這位三哥說他是和石油公司下麵的附屬公司合作的,定金交了三千萬,合同規定倆月補齊尾款,補不齊三千萬定金不退。
高峰山帶著三哥直接去了這個所謂的附屬公司,女秘書帶著他們進了屋,冷冰冰地說了句:“兩位在這兒等會兒我們老總吧。”
一進屋,高峰山都看傻眼了,之前他覺得華創的裝修已經夠氣派了,現在看看這兒,簡直是天壤之別,光是真皮的大沙發就四個。高峰山還看著沙發出神呢,三哥說了句:“聽說是大象皮的,上次我來的時候跟你一樣,也看傻了。”
等了將近一個小時,也沒人來搭理他們,三哥有點兒坐不住了,高峰山趕緊安慰了兩句:“甭著急,急也沒用,既然來了,今兒咱肯定要個說法兒。”
三哥滿腦袋是汗:“兄弟,那就都指望你了啊!”
高峰山默默地點了點頭。
一個多鍾頭以後,女秘書打開了門,就聽門外有人喊了一聲,然後推門進來了:“誰找我啊?”
進來的人傻眼了,高峰山也傻眼了。這不王小辮兒嗎?!
王小辮兒慌張地叫了高峰山一聲,然後趕緊定了定神:“兩位喝點兒什麽?咖啡還是洋酒?”
高峰山也沒慣著他:“我發現你這輩子是幹不了好事兒了。”
王小辮兒不屑道:“嘿,哥哥,這話幾個意思?看兄弟現在混得這麽好,你得祝福我不是?聽說哥哥也弄原油?咱一塊兒玩玩兒啊?”
高峰山惡狠狠地說:“孫子,別跟我扯別的,先給我解決他的事兒。”
王小辮兒點點頭:“我明白了哥哥,咱倆多年不見,一見麵兒你就替他鏟事兒來了是吧。他的事兒啊,你管不了,我們白紙黑字兒有合同,兩個月錢匯不到,那就對不起了。”
說完,王小辮兒遞過來一份兒合同。高峰山接過來合同看了看,問旁邊兒的三哥:“你簽的?”
三哥垂頭喪氣地說了句:“是。”
高峰山此時甚至有種恨鐵不成鋼的感覺,他一頁一頁地翻著合同,心裏琢磨著應該怎麽辦。
翻著翻著,高峰山笑了。這要是不懂行兒的人啊,可能真被王小辮兒給騙了,但自己好歹倒騰過四次原油了,什麽合同沒見過。高峰山“啪”的一下兒把合同摔在王小辮兒的臉上:“孫子!你丫蒙誰呢?”
王小辮兒也有點兒慌:“你怎麽個意思?我們這可是正經的合同。”
高峰山點了根兒煙,心裏也有底氣了:“你那上麵兒是什麽章?向中央請示的時候才用這個章,你告訴我你向中央請示什麽?正經做原油,給下麵的公司或者機構,根本就不是這個章。”
幾句話之後,王小辮兒冷汗下來了:“我這……反正我們有合同,他也簽字兒了。”
高峰山罵道:“你丫知道偽造公章是什麽罪過嗎?知道詐騙是什麽罪過嗎?”
王小辮兒徹底露餡兒了,他默默地點上了一根兒煙:“山哥,多少年不見了,一見麵兒就這麽毀我,不好吧?打我小時候開始,我跟你這兒挨了多少打?吃了多少虧?我上輩子是不是欠你的,你這麽玩兒我?”
高峰山也有點兒急了:“我告訴你,沒人想毀你,是你自己老幹那缺德的事兒。怎麽茬兒,你說吧,今兒你想怎麽玩兒我陪著你!”
沉默了許久之後,王小辮兒最後說了句:“行,我認栽。哥哥,這次是我給你麵子,但我希望是最後一次了,這輩子啊,咱倆還是別見了,見你沒好事兒。”
王小辮兒打了個電話,讓秘書拿來了支票。高峰山走到門口兒回頭看了一眼王小辮兒:“孫子,這話你說得對,咱倆最好啊,還是別見了。再有下次,絕不饒你。”
幫三哥解決了王小辮兒的事兒,三哥對高峰山是千恩萬謝。回去之後,高峰山琢磨了一下兒,還是幫人幫到底吧。拿起手機給葉副主任以及石油口兒很多人一一打了電話,沒兩三天的工夫,消息就傳回來了。高峰山立刻把電話給三哥打了過去:“哥哥,原油的事兒想都別想了,國家現在都不賣了,咱可別折騰了啊。”
這個時代,確實很多人都想做石油這方麵的生意。高峰山覺得自己很幸運了,一個北京城的平頭兒小老百姓,在這次買賣中也掙了不少,這些錢看似是給高峰山吃了顆定心丸,可突如其來的變故讓高峰山還是有些措手不及。
母親的病確診了,是尿毒症,這一下兒給原本幸福的家庭蒙上了一層陰影。高峰山毅然決然地承擔起照顧母親的責任,每天送高恕上學回來後就把飯給做好,到了晚上給老太太洗完腳之後再去睡覺。
母親每周要做三次透析治療,而醫院的透析專用車十分不靠譜兒。每次定好了中午來,經常是晚了兩個小時才到,要是車來了卻沒見著你人的話,人家立馬兒還就顛兒了。每次到了透析的日子,甭管刮風下雨下雪,高峰山總得挨胡同口兒那兒戳著。
有時候,就連街坊鄰居的大爺大媽都看不過去,可看不過去又能怎麽樣,頂多跟著一塊兒罵罵閑街,再誇誇高家老二真是孝順。其實高峰山比誰都想罵街,可是為了老太太,還是隻能給人家司機賠上笑臉,塞上盒兒煙,再趕緊回家去背老太太出來。
身邊兒的哥們兒弟兄得知這件事兒之後,小平子等人快把高家門檻兒踏破了,大家夥兒都說幫著高峰山一起照顧老太太,但還是被高峰拒絕了。
高峰山明白,偶爾麻煩大家夥兒一下兒或許還行,要是見天兒讓大家過來幫忙,人家自己的日子還過不過了?
辛勞的日子裏,唯一讓高峰山特別欣慰的,是高恕這孩子還真是品學兼優。有時候晚上特意給孩子做兩道他愛吃的菜,他還不吃,一個勁兒地在那兒推:“爸吃吧,我不吃了。”
高峰山納悶兒地問:“孩子,今兒是怎麽個意思啊?”
高恕垂著腦袋說:“今兒考試考了個99分。”
高峰山覺得孩子都這麽優秀了,考不到100分又有什麽關係呢?回想自己上小學那會兒,能及格就不錯!
蘇小紅和高峰山給高恕報了不少的班兒,其中最貴的一個叫明星班,教孩子跳舞、朗誦和電子琴,那價格真不是一般家庭能承受的,沒幾堂課就得要三千塊錢。老太太這一病,蘇小紅問高峰山:“要不把孩子的班兒暫停一陣兒吧,錢還是留著給老太太治病。”
高峰山想了想:“病得治,孩子的事兒也不能耽誤,錢的事兒你甭操心,有我呢。”
蘇小紅對高峰山這種態度是既愛又恨,愛的是自己的爺們兒從來不向難處低頭,恨的是甭管多苦多累,他還不和你說。
高峰山自己也意識到了這個問題,手裏的這些錢在家人身患疾病的時候是遠遠不夠的。老太太這邊兒離不開人,自己也不可能像原來似的往全國各地跑,有什麽事兒是可以不用自己賣力氣,又能賺到錢呢?這可得好好琢磨一下兒了。
這幾年,各個國營廠子的生意越發不好,更多的人開始下海經商,高峰山打了幾個電話,這些人接到電話時還都有點兒受寵若驚的意思,大家夥兒都在跟高峰山聊重新出山的事兒,高峰山自己研究了一下兒,發現市麵兒上的化工行業又有點兒緊缺的東西了,他覺得如果選擇出山,還是得做這種稀有的貨,絕不能進一堆沒用的東西,不然繞世界喊半天根本賣不出去。
現在市麵兒上很多化工廠都缺精丙烯,這是生產塑料的必用原料之一。這個原料恰恰還能對上高峰山的路子,因為這東西都得從石油口兒來走,高峰山這次直接給自己認識的一些煉油廠打電話,第一通電話自然打到了當初夢開始的地方。
這位曾經跟他肝膽相照的廠長聽了高峰山的打算,上來就把他拒絕了:“兄弟,你知道精丙烯現在跟市麵兒上多值錢嗎?我們石油口自己都不夠,實在給不了你多少啊。”
高峰山心知肚明:“老哥,給不了也沒事兒,這幾天我去趟石家莊,正好有日子沒見郭先生了,到時候咱們一起吃個飯。”
廠長一聽這話,態度立馬兒又變了:“別別別,兄弟,哥哥我就跟你發發牢騷,我們這兒現在是真不好弄這個。最多二百噸,一噸三千塊錢,再多我也沒有了。”
高峰山掛了電話,又給保定、滄州、天津的幾個煉油廠打過去,其他太遠的地方一兩天回不來,沒法照顧老太太,高峰山就沒考慮。
一通兒問詢之後,高峰山得到的信兒都差不多,每家兒看著高峰山的麵子,都差不多能拿出一兩百噸來,價格也都基本是三千塊錢左右。
高峰山再給各位買主兒打電話,這些位都瘋了,一噸舍得用五千塊錢收。高峰山想了想,自己也別太黑了,一噸就多加一千塊錢的好處費。
這樣一來,自己光中介費就能拿個二十萬,而且高峰山還選了一個最公平的辦法,他每次都是和不同的煉油廠輪流做買賣,去各個煉油廠給他們牽上線,第二天一早再趕回北京。
日子一天一天過著,老太太每周的透析雖然不能一下兒就給這病治好,但也好歹能維持著生命。高恕漸漸長大了,每當看見孩子的時候,高峰山心裏的苦和累就瞬間沒了。這孩子確實比自己當年爭氣,當高恕胳膊上的兩道杠變成三道杠的時候,高峰山把一大群哥們兒弟兄叫到一起,好好慶祝了一下兒,就連海興達這貨都被高峰山叫到了家裏。
霍寶林瞅見孩子胳膊上的三道杠,忍不住過去給摘了:“來,給叔叔戴會兒,長這麽大我就沒見過。”
高峰山踹了霍寶林一腳:“嘿,我們家孩子的東西你也搶。”
霍寶林衝高恕一笑:“當年我和你爸像你這麽大的時候可不如你,我們倆都爭著當班上的壞領袖呢,哪兒像你小子是大隊長啊,真有出息。”
每個人在飯桌上都回憶了一下兒自己小時候在幹嗎,小平子感慨地說:“當年那會兒真是屁都不懂,就跟在山哥後頭當個小弟,要沒我哥哥,真沒我的今天。”
高恕還饒有興致地聽著這群叔叔大爺們講當年的事兒,一邊兒聽著,一邊兒還得問:“當壞領袖有什麽好處嗎?”
霍寶林說:“有啊少爺,班裏誰都怕你,多威風。”
蘇小紅實在聽不下去了,這群人絕對教不了孩子好,這孩子要是再聽下去,這大隊長就當不了了,她趕緊帶著高恕下了飯桌。
大家夥兒聊得都挺盡興,這些年生意做得不錯,比起那些折了的朋友真是強多了。
幾十年的時間裏,大家從羨慕醬油三兒,盼著成為並超越他,到現在慶幸自己不是他。小平子忽然問了大家一個問題:“你們說現在還有流氓嗎?”
大家絞盡腦汁兒地想了半天,誰也不知道現在混得最有名兒的是誰。霍寶林琢磨了一下兒:“海興達算流氓吧?”
海興達不幹了:“別鬧了大哥,你多長時間沒來中關村了,你看我現在還打架嗎?我們現在玩兒的這叫物流公司。”
哥兒幾個雖然現在都在做正經生意,可男人骨子裏那種江湖氣息一下兒出來了。大家又回憶起當年西城區各大小戰役,好像一說到這個話題,大家覺得比做生意還有意思。但這也就僅限於酒桌上,到了明天,每個人要麵對的還是自己的生意。
那頓酒局的最後一個話題,就是大家覺得高峰山的付出和回報不成正比,錢有點兒虧了。大家也知道勸不了他,因為兄弟們好了才是高峰山最高興的事兒。可高峰山這回發現好像自己的錢真是越賺越少,以前煉油廠出的貨大家都搶著要,現在不僅大家需求的量少了,這一趟下來自己也就掙個五萬塊錢。再一打聽,國家現在有了一個擴大丙烯工程的計劃,使得生產力一下就爆棚了,那結果自然就是幾家歡喜幾家愁,就如同當年的內存條一樣,如果人人都會生產了,那誰還缺呢?高峰山做化工的這條路,好像又要被堵死了。
高峰山那每天響個不停的手機沒音兒了,生活也平淡了,他和二哥後來也吃過幾頓飯,酒桌上二哥也是不停地搖頭,說得最多的倆字兒就是:“不好。”
一家煉油廠的廠長後來給高峰山打了個電話,想和他一起吃頓飯。高峰山聽見電話那頭兒沮喪的聲音覺得有點兒意外,決定去看看這位老哥。當高峰山再一次來到煉油廠的時候,他驚呆了,這怎麽比自己第一次來的時候還要蕭條,人都哪兒去了?
廠長愁眉苦臉地告訴高峰山:“以前我這煉油廠裏最多時有一千多人,現在就三十多人,我這兒的活兒三十多人就幹完了,還養那麽多人幹嗎?可這些職工我得安排,我都不知道自己未來什麽安排呢!”
生產力的提高確實源於機械化的範圍擴大,可是機器代替了人,那人應該去幹什麽呢?
這一次高峰山聽說了一個新詞兒——下崗。
這個詞兒跟他的生活息息相關,現如今市麵上沒有什麽緊缺的物資,隻要你拿著錢,什麽東西都可以買到,所以高峰山也“下崗”了。
高峰山回了一趟當年的汽修廠,這裏的情況也差不多。六哥早早辦了內退,陪著他回廠子裏逛了一圈兒,廠子裏當年熱熱鬧鬧的景象也**然無存了。六哥告訴高峰山:“當年跟你一撥兒的孟小月還記得吧?轉正後他領了不到半年的工資,現在踏踏實實地挨家歇著呢。”
也不知道當年勸高峰山離職的兩個老哥現如今在做什麽買賣,看著廠裏的蕭條景象,高峰山還是唏噓了一陣兒,過後跟六哥說了實情:“我現在跟下崗也差不多,市麵兒上也沒什麽生意可做了,就天天在家伺候老太太外加帶孩子。”
六哥說:“再歇兩年看看吧,誰知道未來變成什麽樣兒呢?有你小子這勁頭子,不僅餓不死,還能發大財。”
高峰山給六哥抱了個拳:“我借您吉言吧。”
高恕有時候也會問他:“爸,你怎麽最近老不高興啊?”
高峰山一看見孩子,還是會笑得很開心:“我沒事兒,看見你我就高興了。”
哄孩子和伺候老太太又變成高峰山日複一日的事情,除了身邊兒最好的哥們兒弟兄之外,曾經那些天天求著高峰山的人真的不再主動聯係他了。
高峰山安慰自己,生活嘛,不就是如此嗎?可是自己這麽見天兒跟家待著,一個大老爺們兒好像也真是閑不住。有時候老太太都勸高峰山:“老二啊,我現在病情也挺穩定的,你每天出去轉轉,見天兒跟家伺候我你不煩啊?挺大老爺們兒別老給自己窩家裏。”
出門兒轉轉,可又能上哪兒呢?除了去高恕的學校接他放學之外,德勝門這片兒轉了幾十年了,還有什麽可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