瑩兒氣消了大半,坐在火堆前望著北河不說話。司馬亮說得沒錯,她的確在吃醋,香瀾和奉先之事已經了結,可他們卻在秘密往來,假如和奉先來往的不是香瀾而是另外一個人,那她也沒有必要生氣,而香瀾畢竟是自己仇人的閨女,而奉先則是自己曾經的相好,現在的哥哥,哥哥曾經為了自己對司馬秀大打出手,而如今卻瞞著她也瞞著家裏人和香瀾如此相約,這能不讓她生氣嗎?更可氣的是眼前這個皮條客,替一對偷偷摸摸的男女背鬥望人,算甚麽男人?

“瑩兒,給你,吃塊麅肉,可香呢!比牛羊肉香多了。”司馬亮說著就把麅肉給瑩兒遞過來。

瑩兒抬頭瞪了司馬亮一眼。司馬亮手中的麅肉就在兩人之間僵住,瑩兒憤怒的眼睛中噴著火焰。

“瑩兒,為甚這樣瞪我?我得罪你啦?”司馬亮喃喃地說。

瑩兒胳膊一揮,一使勁就把他手中的麅肉打飛了,麅肉飛出三四尺遠落在地上滾了一下停住了。

司馬亮先是望著那塊被打飛了的麅肉,然後把目光收回來盯著瑩兒看。

“看甚?”瑩兒沒有好氣地說。

司馬亮沒有說話,站起來向河邊走去,走到河邊蹲下來洗手,也洗臉。

瑩兒忽然感覺自己太過分了,不管咋說也不是司馬亮的錯,跟人家發火成何道理?也許自己把事情想歪了,司馬亮或許不像她想象的那樣。再說奉先也是個敢做敢為的七尺男兒,和香瀾來往用不著隱瞞她,隻不過是要隱瞞幹爹幹媽罷了。司馬亮說得對,如今自己是奉先的幹妹妹,沒有權利幹涉奉先的私事,剛才衝司馬秀發火之事如若讓哥哥知道還不認為她是小心眼兒?雖然這輩子不可能和他結為夫妻了,但她不想讓自己的形象在他心目中有一點損壞,要把自己完美地留在他心中。想到此她就起身往河邊走,慢慢走到司馬亮的背後站下。

“小亮,瑩兒過分了,請你原諒。”瑩兒低聲說。

“瑩兒,我知道你心裏很苦,咱們都是十五六歲的人啦,懂得男女相好的那種滋味。”司馬亮從河水邊抬起頭來,但他沒有回頭,隻是把目光投向了對岸。

瑩兒說:“你也有過相好?”

司馬亮回答說:“有過。”

瑩兒說:“她是誰?在哪裏?”

“她是南匈奴一個牧羊人之女,半年前她死了。”司馬亮痛苦地說,聲音哽咽。

“死啦?”瑩兒吃驚地說。

“死了。”司馬亮終於流下了眼淚。

“咋介死的?”瑩兒低聲問。

“她老子不讓她嫁給我這樣一個漢人之子,也不許她和我來往,一旦來往就往死裏打她,她終於想不開跳南河尋短見了。”司馬亮抹上了淚水。

瑩兒心裏感覺一沉,她走到司馬亮身旁蹲下來,也伸胳膊去洗手,洗完手她才把頭轉向司馬亮,就看見司馬亮臉上掛滿了晶瑩的淚珠,一雙失神的目光望向河水,仿佛他心上人正在河水中看著他。

“小亮,能細致說說你和她的故事嗎?我很想知道。”

司馬亮半晌才說:“我跟她從小一起長大,從娃娃開始每天就在一起耍,我們兩家住的不遠,她家養一群羊,我家養一群馬,兩家父母來往很密切,特別是我父親和她父親,簡直就是一對兄弟,兩人常常在一起喝酒,往往喝得爛醉如泥,不分你我的睡在一起。我由於從小跟著父親放馬,所以經常到她家去。南河畔人煙稀少,住得大多數放牧的人家,娃娃找個夥伴耍也不容易。她是我唯一的朋友,時間一長兩人好得誰也離不開誰,我父母心裏有數,知道我和她好的就像一個人,今年春天他們就主動向她父母提親,可萬萬想不到,她父親居然不同意把她嫁給我,不願意讓她嫁給一個漢人。她當然不服氣,和父母大鬧,並且主動和我相約。那天我和她在河邊紅柳林親熱,沒想到她父親突然跑來摁住她往死打,我拚命救她,還挨了她父親一巴掌。她父親打完她之後就拖著她往家走,我不遠不近地跟著,就怕她出事。她突然掙開父親的手拚命向河邊跑,她父親慌了,哇哇叫著追趕她。我一看要出事,就不顧一切地向她追去,她還是先我一步跳進了黃河。可你知道我的水性很好,三八兩下就把她從翻滾的河水中救上來了,當我把她交給她父親時,那個不近人情的老匈奴居然還是不放過她,拉著她往家走,我一直護送她進了家,而她父親卻把我堵在門外不讓進去。我聽到她殺上一樣地嚎叫著,心就像刀攪一樣難受,這一夜我守在她家院外沒敢離開。陽婆出來時,她父親出來看見我,用眼睛無情地瞪我,瞪得我心裏發冷,我轉身回家了。後晌,我正在炕上打迷糊,媽媽突然從朝陽陽地裏瘋了似的跑回來,說她跳河死了。我從炕上一蹦丈二高地跳下來,衝出家門往她家跑,跑到她家院外一看,她母親撲在她身上嚎啕大哭,我……我,我真想陪她一起去死。”司馬亮哽咽著再也說不下去了。

瑩兒臉上掛滿了淚水,她萬萬沒有想到眼前這個和自己同年仿佛的少年卻經曆了人間如此悲傷的情愛故事,看不出來原來他還是個有情有義的男人,真是難能可貴!從司馬亮述說的故事來看,他和他大爹司馬秀不是一類人,是個講情義重情義之人,他經曆了男女感情的痛楚之後才那麽同情他的姐姐,也同情著瑩兒。瑩兒猛然間感覺自己很看重司馬亮這個人,假如自己將來能嫁這樣一個有情有義的男人也算一種福氣,可這個念頭剛一閃出就讓她給否決了,不!瑩兒你不可以這麽想,他是誰?他是仇人司馬秀的侄子,你咋可以產生這種不羞不臊的想法?

瑩兒這樣想著就從司馬亮身邊站起來轉身往火堆那邊走。司馬亮洗了一把臉也站起來跟著她走過來,兩人不聲不響地坐到火堆旁。

火堆早已沒了火,隻剩一堆灰燼,那隻烤熟了的麅子放在一邊,一條大腿上刀痕累累,部分肉已經進了司馬亮肚子裏。那張麅子皮還扔在旁邊,縮卷地一團;三匹馬還在附近草灘上吃草,馬鞍還馱在身上;碧藍的天空中有隻雄鷹在盤旋,似乎在盯著地上這隻烤熟了的麅子。兩個年輕人一時無話,周圍靜得沒有一點響聲。

瑩兒把目光從藍天上收回來無意中望向司馬亮,那一瞬間,她看到他眼睛裏閃著灼人的光亮,就那麽一閃而逝,他把頭低下了。瑩兒的心突然狂跳起來,啊!那種眼光她隻在奉先臉上看到過,那是男人喜歡女人的目光,是傳遞情感的窗戶,莫非他也喜歡上了我?不!剛剛相識,咋可能呢?瑩兒讀書不多,但也懂得一見鍾情的含義。呀!瑩兒你羞不羞?胡思亂想些甚啦?她摁著自己狂跳的胸口,深深地低下頭,不敢再看對方。

司馬亮拿起身邊的殺羊刀,在麅子身上拉了一塊肉,然後小心翼翼地送到瑩兒麵前說:“瑩兒,氣消了哇?嚐嚐這麅肉。”

瑩兒不好再駁他的麵子,伸手去接那條子麅肉,接麅肉時由不得又望他一眼,他的眼睛仍然噴射著火一樣的光,她的手不由得顫動一下,最終接過了麅肉。

“瑩兒,快吃哇,麅肉真好吃。”

瑩兒說:“你不要關顧我,你也吃。”

“好好,我吃。”司馬亮說著又用殺羊刀在麅子大腿上拉了一條肉,然後放在嘴裏咀嚼起來。

瑩兒不好意思在他麵前咀嚼麅子肉,不雅觀,但又不好把肉再放下,隻得撕一小塊放到嘴裏慢嚼細咽。她過去也經常能夠吃到麅子肉,父親和李三也常到野灘打麅子,十回也有九回能打到麅子,所以這些野味對瑩兒來說也不算新鮮,可今日嚐來似乎真的很香,越吃越香。

“香不香?”

“香。”

“再來一塊兒!”司馬亮又拉一塊遞給她。

“你也吃。”瑩兒說。

“我吃著呢!”

“他們逮刺蝟咋還不回來?”瑩兒沒話找話,卻無意中又流露出自己的嫉妒心理。

“快了!”司馬亮說著抬頭望向枳機林,然後伸手一指說,“回來啦,你看!”

瑩兒慢慢把腦袋扭向他指的方向,放眼望去,就見奉先和香瀾從枳機林中走出來,他們一人手中提著一個活物,用草繩捆著。奉先那頎長的身子走起路來很威風,他整整高過香瀾一截,象隻駱駝引著駝羔一樣,兩人有說有笑向這邊走來。瑩兒的心裏很不是滋味,酸酸的。

呂布走到火堆前對瑩兒說:“瑩兒,還不快快見過你的救命恩人?這就是香瀾。”

瑩兒尷尬地一笑,然後從火堆前站起來對香瀾施個禮,說:“香瀾姐,瑩兒感謝你的救命之恩!”這就是瑩兒的聰明之處,她雖然嫉妒香瀾,但到了奉先讓她與香瀾認識時,她立刻顯得很大度,還叫香瀾姐姐。

香瀾也笑笑說:“瑩兒不必多禮,早聽說瑩兒長得襲人,今日一見果然一表人才,怪不得奉先總誇你呢!”

“香瀾姐嘴巧會說話,瑩兒哪裏比得上香瀾姐漂亮?”

“你們倆不用互相誇獎,都是世間美女。”呂布坐下說,“今日我們四人在此相遇算是大家的緣分,有酒有肉不妨我們歡聚一場,你們覺得如何?”

“好啊!我早已等不及了。”司馬亮首先讚成。

“讓瑩兒辛苦了!”呂布說。

瑩兒說:“哥哥也說廢話?若不是為了滿足你們的酒癮我能專門進城買酒嗎?”

呂布哈哈一笑說:“是啊!是啊!來來來!香瀾快坐,瑩兒也坐,小亮把酒拿來。”

司馬亮望著瑩兒說:“瑩兒,燒酒在哪?”

瑩兒這才想起來,酒葫蘆還在馬身上捆著,她笑了,順手一指說道:“馬身上呢,你快去取來。”

司馬亮跳起來一趟子向草灘上的馬跑去,取了酒葫蘆就揚脖子灌了一口,然後才跑到火堆前坐下,說:“肯定是腰窩酒,真硬!”

“奉先哥哥是人中精英,喝酒自然也是好酒,豈能給他買劣質燒酒?”瑩兒故意這樣說。

呂布從司馬亮手中接過酒葫蘆喝了一口說:“瑩兒把我看得太高了,來瑩兒,你也喝一口燒酒?”

瑩兒撲嗤一下笑出了聲,說:“哥哥今日好糊塗,瑩兒何時飲過燒酒?”

呂布說:“哥哥知道瑩兒平時不喝酒,可今日不比平常,難得四人一聚,破例如何?”

“破例也行。”瑩兒趁機說,“那就從香瀾姐姐開始,隻要姐姐喝了,妹妹自然也喝。”

呂布聽後隻得轉身把酒葫蘆遞到香瀾麵前說:“香瀾,奉先知道你也未曾飲過酒,讓你喝實是為難了,不過為了大家高興,不妨就破個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