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所念人,隔在遠遠鄉*
生死根本,欲為第一。
世民常粉飾著自己最本真的欲望,為財帛,為威權,為落葉歸根,為東山再起,為雲雨歡愉……
在彭亨,以佛爺,金象和權要所結合的固若金湯的惠利同盟是州府獨有的情|態。
佛爺的手段,金象的獻財成了權要的座上賓,權要也自然成為兩者的家中客,三者形成了共生的臍|帶體係。
蔡署的父親蔡秉道,祖父蔡翼壤都是政界不可小覷的力量。
子承父業,蔡署蔡道坤初出茅廬就沿襲了祖父輩與佛爺金象的人脈力量。但他行事低調,不動聲色,鮮少有人知曉他是蔡秉道之子。
蔡太原名邱家燕,她的氏族把控著彭亨金象大半財權已45個年頭。
她父親在她和蔡署結婚的那一日,拿掉了“家”字,寓意財權糾合,去小家,得大世乾坤。
程愛粼走審判程序的時候,蔡署偕太太出席了第37代佛王的壽誕宴。
席間推杯換盞,酒肉穿腸後,便是一場私密的,一張一弛的關於威權更迭的蓄謀辯論。
20日後,以蔡氏權要為首的惠利同盟聯手MACC(國家反腐委員會),RMC(皇家海關署)、RELA(誌願警衛團)、MMEA(國家海事執法局)和聯邦特別法庭調查處對即將新頒布的州署人事任命進行了一次徹頭徹尾的清洗與換血。
在這場蠻爭觸鬥中,所有人的欲望變得可視化。
“川齋宴”、“東郊堂”、“夜焚濱邊宅”……一場場角逐與纏鬥,上演著黑金橫流,借刀殺人,巧取權略,立場更迭的豐饒鬧劇。
蔡署蔡道坤成了最後的贏家。
而Siti曹背後勢力的總頭目斃命於濱邊別墅中,成了抹成王敗寇的雲煙。
在神仙打架的進程中。
所有主流媒體的唇齒都被捂得嚴實,連帶著程愛粼殺人案也沒攪起任何波瀾。
對她的判決是私密的,小心翼翼的。
程愛粼沒有聘請律師,她成了心態最鬆弛的甩手掌櫃,一切聽從安排。
2010年1月30日,聯邦法院最終判決。
程愛粼因防衛過當致人死亡,判處6年有期徒刑。
程愛粼把自己家和馬雄飛家的鑰匙給了蔡太,讓她定期打理。
她請齊貝昂吃了頓Nasi Kerabu(吉蘭丹蘭花飯),“咱當年掐了2年多的架,誰也不肯低頭,決定做朋友之後去阿昆嬢嬢家吃了這個,你請的我,今天我請你,也算有始有終了。”
程愛粼全身洋溢著一種釋然與死氣。
死氣或許不恰當,齊貝昂覺得“波瀾不驚”更適合,她像是被偃苗助長的苗草,跳過中青階段,一瞬間老態龍鍾。
程愛粼就頂著這張油鹽不進的木臉。
入了帕卡翁女子監獄。
監獄服刑的衣著是有劃分的。
半年以下是白色,半年以上是紅色,一到三年是藍色,往上至死刑犯則是綠色。
綠色並不多見,程愛粼分配到的房間是6人通鋪。
三個白,一個藍,加上她,兩個綠。
程愛粼睡在最裏側,旁邊是個瘦小的女人,叫Shizuoka(靜岡)。
安靜得沒有一絲存在感,她說話結巴,聲如蚊蠅,被嘲弄了幾年便不再開腔,腦袋被打得奇形怪狀,腿也瘸,走路擰著骨盆,一扭一拐。
靜岡旁邊是個摳腳的粗糙婦人,中年模樣,很熱心。
程愛粼來的第一天,她就賊兮兮地提醒她,“不要出頭,不要惹斯內哈,那個肥碩的女人是這裏的霸王,被她盯上,會實施最嚴酷的排他刑罰,”她指了指靜岡,“你看現在誰敢跟豆芽講話,斯內哈的手像熊掌一樣,拍你臉上,你得飛出去,臉也會爛掉,她的臉,爛了好好了爛,連頭都是癟的。”
程愛粼第一次跟斯內哈打照麵,是在澡堂,大家赤誠相見。
她在拐角處的噴頭淋浴,不起眼,長發濕漉漉地掩著麵,淺淡地看著七八個女人將靜岡摁在滾水裏踢踹。
靜岡本就瘦癟,燙得像塊複活的魚幹,趴在瓷磚上胡亂蹦躂。
斯內哈嘎嘎大笑,挺著灌滿油水的肚子抓著靜岡頭發往瓷磚上狠狠磕,1下,2下,3下……程愛粼靜靜數著,17下後,靜岡昏死過去,血肉模糊的額頭看上去更凹陷了,全身火紅,像太陽,熟透了。
程愛粼等所有人離開後,把她扛了回去。
靜岡是綠色囚服,一綠色被一藍色欺辱到這種地步,也是少見。靜岡醒來後戰栗的抓住程愛粼衣角,語無倫次地說著感謝感謝,一來二去,兩人逐漸有了交流。
第二次和斯內哈照麵。
是2個星期後的食堂。
程愛粼正悠哉吃著咖喱喝著拉茶,突然一隻肥碩的大掌將她整張臉摁進了醬汁裏,碾癟了土豆。
繼而是一串此起彼伏的哄笑。
她淌著一臉黃水和土豆泥,緩緩抬頭,身後是嬉皮笑臉的霸王團。
程愛粼寂靜了很久,脖頸的青筋漸漸隆起,成了一條條灰黑的河,她起身轉向,挨近斯內哈。
兩人幾乎臉碰臉。
斯內哈呲著煙牙獰笑,用肥澤的身型優勢壓著她,牢獄裏的人都知道,她最喜歡騎長相美豔的姑娘,程愛粼鮮豔得驚心動魄,她早看上了,像是標記私有物品,她啐了口痰,黏黃中帶著菜葉,淋淋淌淌糊在程愛粼麵頰上。
隔壁桌,瞎了隻眼的藍衣老太赫然大唱起閩南小調。
那小調柔軟、詭譎、滑|潤、勁道,悠長。
電光石火間,程愛粼腦袋猝然發力,額頭精悍地撞向斯內哈鼻梁。
斯內哈頭顱“嗡”一聲僵持,眼前刹那發黑,隻是一下,她的鼻梁骨歪斜得幾乎要刺破肌膚,“嗷”一聲叫喚,她往後摔跌,身後的馬仔們忙手忙腳亂的攙扶。
程愛粼不給她任何反應時間。
隨著那豔麗詭秘的唱腔,搖頭晃腦地背對著她踢踏了兩步,驀地一個後頂肘擊肋。
斯內哈隻覺得遊離肋那細薄的肌肉劇烈震顫,淚水和鼻血齊齊噴湧,所有毛孔都在驟縮,頭皮漲起迷蒙,整個人痛得昏沉不定。
程愛粼力道控製得極好,不會骨折,這樣骨頭尖銳的折斷創麵就不會紮破內髒。
她15歲跟隨泰國拳王關門弟子巴鬆帕學習泰拳,後來又有馬雄飛手把手教她以色列格鬥術(馬伽術)。
程愛粼狠辣地啐出咖喱汁,掃肘攻向她頸外側的迷走神經。
斯內哈眼球一翻,當即昏死過去,馬仔們扶不動她,山一樣豪邁的身子直梆梆砸在地上。
食堂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程愛粼身上的狠劣,蠻霸震惶得不敢動彈。
程愛粼慢悠悠撩起衣服擦臉。
隨即脫了,蓋斯內哈腦袋上,忽然曲膝下沉,五指攥拳凶殘擊向她麵部人中,門牙應聲碎了半邊。
獄警筆挺地立在不遠處,眼觀鼻鼻觀心,對程愛粼單方麵的武力碾壓熟視無睹。
監長在程愛粼來服刑報到的前一天,召集全員擠在小禮堂開會,他雙腿架在大理石台麵上,嘬著榴蓮,“以前我是王,她來了,我還是王,她也是王,她想看電影,給她看,想打架,給她打,把她當你們的阿媽,阿孃,伺候好,我如果在她身上看到一毫米的傷口,你們就滾去paka賣屁股,她就是想吃人,也安排好嫩肉給她吃……”
剛來的獄警猝然抬頭,臉上布滿驚恐,“哪兒有人肉?”
監長氣急敗壞地扔榴蓮核,“那他媽就是個比喻!”
鬥毆的結果,重新洗牌了帕卡翁女子囚犯的勢力版圖,程愛粼成了站在塔尖上的無冕之王。
6個獄警“吭呲吭呲”抬著昏迷的斯內哈,扔進治療室,不再顧她死活。
**平了霸王團,帕卡翁歸於寧靜,友好的相互問候與攀談開始流行。
最開心的莫過於靜岡,話多了,人也胖了,整個人熱絡起來。
程愛粼依舊不顯山不露水,沒人知道她的身份,監長開的諸多小灶都被她婉拒了。
阿普曹來看過她,蔡署和蔡太隔三差五來送東西,她自己能用的就留下,用不著的分給其他獄友。
斯內哈老實了,唯程愛粼馬首是瞻。
弓著背垂著臉忙前忙後給程愛粼造勢,她現在是笑得最開懷,也是最膽怯的人。
[重生] 第16節
一年時間悠悠轉。
快得流星趕月。
帕卡翁的新年晚會是馬來所有監獄裏最喧鬧可親的。
從囚犯到監獄長,都灌注心思,提前兩個月開始籌備,程愛粼湊熱鬧,也報了個節目,壓軸演唱梅豔芳的《夕陽之歌》。
正式演出的1月1日,女囚們嘻嘻哈哈化著妝。
雖然沒演出服,但唇齒的豔紅勾勒出了一種歲月靜好的優雅,那是她們很長時間沒有觸及到的了。
寡言的人說幽默口技,沉寂的人唱跳歌舞……
反差在舞台上成了種鮮活靈動的力量,程愛粼在舞台一側噙笑觀賞,隻有她最無趣,最直接,喜歡就一直喜歡,不玩遮掩留白的藝術。
最後一個節目,四周燈光漸暗。
隻有一束頂光苞籠著程愛粼,看上去夢幻且飄渺。
“斜陽無限,無奈隻一息間燦爛,隨雲霞漸散,逝去的光彩不複還。”
“遲遲年月,難耐這一生的變幻……”
阿梅在馬來的影響力很大。
很多人記得2003年的告別演唱會,她提著雪白的婚紗緩緩走上赤紅高聳的台階。
程愛粼的嗓音幾乎到了以假亂真的地步。
那種悵惘和忘情的投入,讓所有女囚潸然淚下。
程愛粼眼前起霧,含混中,瞥見那曾經意氣風發的自己和馬雄飛並肩而行,從市署的台階走下,她的馬尾輕搖,臉上笑意盎然,熱烈地說著什麽,馬雄飛垂頭聽著,諧謔一笑。
“曾遇上幾多風雨翻,編織我交錯夢幻。曾遇你真心的臂彎,伴我走過患難。”
“奔波中心灰意冷,路上紛擾波折再一彎,一天想想到歸去但已晚。”
台下的靜岡癡迷地看著,啃著手指,不知為何,程愛粼雙眸的哀戚讓她畏怯。
聽到最後,靜岡眼神飄忽起來,程愛粼就是夕陽,這就是她的唱詞,她要死了,她要死了,這裏要失去她了,她要謝幕了,她要死了。
一身綠衣的程愛粼雙目染淚,看著彼時的過往,模仿著阿梅,突然豪邁地揮手揚聲,“Bye—Bye——!”
原來生生死死兜一圈,最讓她起心動念的隻是尋常並肩。
回到牢監時,靜岡一把拽住程愛粼,“你在告別對不對,你在跟我們告別。”
“對,我要跟我最愛的人走了。”
靜岡縮著脖子流淚,“我也有兩個最愛的人,她們都走了。我用了所有的力氣為她們而活,我沒有自己的,我在這裏,是因為出去之後,想為自己再活一次。”
程愛粼幫她擦淚,“你是晚睡的人,我希望你今晚什麽都沒看見,能做到嗎?”
靜岡岑寂地盯著地麵良久,輕輕點頭。
夜半。
她淚流滿麵地側臥在床板上,看著程愛粼的頭顱虔誠地遞向衣褲擰起的繩索中,仿佛看到了當年妹妹自縊時的視死如歸,她死死抓著被褥,無聲的癟嘴慟哭。
2020年1月2日,在馬雄飛死去的一年後,程愛粼吊死在帕卡翁牢監的高窗柵欄上。
無論是6年有期,10年有期,還是20年有期,那都是一個虛晃的數字,她在殺李誌金那夜,在看《胭脂扣》嗦麻辣豬肚麵的時候就定了決心。
我有所念人,隔在遠遠鄉。
夜空露白河,我赴遠遠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