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shes to ashes, and dust to dust*
*塵歸塵,土歸土*
彤雲壓頂。
大雨碩碩。
電視在閉燈的書房裏藍幽幽地閃爍,“關丹氣象台於2019年1月1日16時42分發布了台風黃色預警信號,今年第1號台風“桑蘭”位於距離菲律賓馬尼拉東偏北方向約980公裏的洋麵上,中心最大風力14級。預計未來24小時關丹最大風力可達9-12級,全市將有暴雨,北部局地大暴雨,在此提醒廣大民眾注意防範……”
書房的窗戶沒有閉合,紗簾被朔風鼓吹得洋洋灑灑,鬼影一般。
雨水漂窗,“劈裏啪啦”泄了一地水漬。
一寸頭男人裹著件襤褸的綠大衣伸手關窗。
他高鼻闊口,眼睛像小刀,嘬著煙頭寂寂然看著窗外。
“曹法官,什麽是公正?公正公正,公平正義,社會學名詞,也是倫理學範疇,”他搓著鼻子笑,“9年,我出來那天特混沌,像小時候玩彈珠,大拇指和中指一彈,彈珠就飛出去了,‘啪嗒啪嗒——’1年時間沒了,‘啪嗒啪嗒——’3年時間沒了,再‘啪嗒啪嗒——’6年沒了,‘啪嗒啪嗒——’9年過去了。”
男人身後,一白發慈目的老頭被捆在椅中,泥鰍一樣亂扭。
這闖門的男人惡狠狠打暈他老伴,又把他從被窩裏粗魯地拖拽出來,他隻穿了條鬆垮的白褲|衩,光著腿腳光著臂膀,頭顱昏沉,四肢老朽,被男人用繩索拗成了端坐的模樣。
書房幽幽暗暗,依托著對麵的大廈才有星點霓虹。
男人的臉時而清晰時而黯然,老頭眯眼瞪了他半天,也沒認出來。
這是誰啊!
9年前的誰啊!
男人一口爛牙貼近老頭,張嘴就冒濁氣,“他們都說我木訥,我到現在話也不多,一開口就緊張,一緊張就跑廁所,沒辦法脫稿講話,一字一句都得寫紙上,他們笑話我,說我是茅坑裏的傻子。有時候我就想啊,我女兒要結婚了我上台怎麽講話,背不出來詞怎麽辦?您女兒結婚的時候,您有這樣的擔憂嗎?”
老頭記性也不好,年紀大了,所有感知都在萎縮,差三錯四。
可他較勁不服輸,腳趾頭摳著地板,這男人是誰,他心裏有丁點朦朧的影子飄在水裏,可一撈就沒嘍。
男人的身形很鬆弛,像是嘮家常,好脾氣地翻出件開衫搭在老頭腿上。
他抽出尖|刀,黑黢的灰指甲摩挲著鋒刃,說說笑笑,“我家一出門就是條河,小時候就特喜歡在田野騎自行車,在水裏翻騰,我是孩子王,都叫我浪裏白條,一簇簇麥浪,一簇簇水波,一**一**起伏著,那是這世界最好聽的聲兒。有兩條髒狗總跟著我,它們認我,我給過它們棒骨,它們啃啊舔啊比我還快樂。我前天回去了沒見著它們,也是,9年了,小青年成了老狗,老死了。”
老頭一悚,嗆咳起來。
他知道他是誰了,李誌金,他是李誌金!
“9年前我就說過咱還會再見,我這人屬王八的,一旦咬住,鬆口就難了。”男人拍撫著老頭臂膀,立在他身後,擺正他腦袋的位置。
尖刀在霓虹的閃爍下溢著流光。
李誌金揚眉吐氣地扯出個怪笑,突地狠戾一拉。
一股濃血風馳電掣地噴向斜上方。
牆麵被甩上了鐵鏽枯紅的重彩,粘稠地遮擋住了相框裱起的滿滿一牆馬來亞高級法庭(High Court of Malaya)的獎章。
老頭癲癇一樣震顫。
李誌金看他那滑稽樣子,被逗得“嘎嘎”大笑。
血液鋪天蓋地飛濺,像把滋水槍,有著無限勁力。
棉服吸滿了血,飽滿地膨脹起來,竟支棱著,似有生命。
老頭身子越來越冷,身處冰天。
從他的脖子向上,冷凍到眼睛、腦仁;又從脖子向下,冷凍到腎髒、膝蓋。
“你必汗流滿麵才得糊口,直到你歸了土……歸了土……”李誌金想講究儀式感,可他老忘詞,忙從兜裏掏出紙條,照著讀,“因為你是從土而出的,你本是塵土,仍要歸於塵土,阿|門。”
切創流出的滾滾熱血被吸入切斷的氣管,嗆進了肺部。
老頭喘息著,眸子瞪成了肥碩的金魚眼,他身子疲乏起來,人一麻木就開始胡思亂想:
他想著法槌“咚咚”敲擊,滿廳堂清脆的聲響,伴隨著他幾十年豁命地樹立著上訴庭的司法權威。
他想著他分身乏術,對家庭飽有歉意,不知道女兒的鋼琴學到了5級還是9級,鬧離婚鬧得最凶時,分床睡,燒到39度也無人問津,又可恨又可憐。
[重生] 第4節
他想著老伴嘴巴比心腸硬,是大學同學。那時的春花爛漫,爬牆虎綠綠蔥蔥,他在司法樓下將稚嫩地嘴唇遞上前,親吻了她,又因羞澀迅速分離,是甜的,蜜瓜一樣甜……
現在也甜,滿口濃烈地腥甜。
老頭雙眼迷蒙,燃盡了過往最後的華彩,頭顱軟塌塌地耷拉下來,不動了,嗆死了。
李誌金沒感到由衷的喜悅,倒有幾分沒來由地躁鬱。
他有些後悔了,拉脖子死得快,沒戲看,可他不是人來瘋,不喜歡看人哭哭啼啼地求饒。
把人的尊嚴扔地上碾踩,總會讓他想起自己在獄中的含垢忍辱。
那些記憶剮著他心肺,讓得覺得自己肮髒又狼藉,許是感同身受,他喜歡快的,俐落的,拉脖子最俐落最痛快,他一番自我遊說後,心情果然暢爽了許多。
屋子裏昏迷的昏迷,死亡的死亡。
李誌金像個散漫地幽靈,從書房晃到大臥,大臥遊到次臥,次臥**到客廳,客廳躥到廚房。
正是新年,廚房桌麵擺著幾盤爽口的剩菜。
李誌金嚼了塊醬豬蹄,涼的,不好吃,感覺是在打發餓狗,他敏感的內心又不舒服了,覺得是在刻意針對他。
於是氣憤起來,加快速度,在各個空間都放上乳|膠炸|藥。
李誌金準備了九個,一年一個響兒!算是慶祝籠鳥池魚的解|放。
放置完畢,他戴上毛線帽,裹緊綠大衣,棉口罩糊住臉,就露倆眼睛,吸了吸鼻涕走出A棟502。
曹法官一家住的是森那美房產,一共五棟,下麵兩層底商,教育資源雄厚,算是個熱鬧的天價樓盤。
李誌金沒拿傘,隻能貼牆溜邊走。
商鋪都閉門了,唯有一家24小時營業的華人小館周記還開著,塑料膜隔離在門口,裏麵透著柔暖的熏黃
他推門而入,小店逼仄,油糊糊髒兮兮。
食客就倆人,一對男女,坐在最裏麵,看樣子跟老板關係親密,比劃著談笑風生。
李誌金在收銀台躊躇良久,糾結要羊肉泡饃還是肉夾饃。
他喜歡湯湯水水的華人美食,那是他祖上的味道,暖和人,“老板,來份泡饃,多香菜。”
話音剛落,鄰桌的女人開口了,“周哥,再來碗長壽麵,今兒我師父過生日呢!他一天沒進食,就等著您手藝呢!”
程愛粼看著馬雄飛笨拙地舔著變形的栗子蛋糕,咯咯直笑。
馬雄飛嘴角和鼻尖都是奶油,大漢吃點心,有種童心未泯的可愛。
周老板探頭,整張臉被熱氣熏得通紅,他嗓門大,“呦!馬曹長生日!那要得,正好還有脆皮大腸,就剩兩份了!這是啥!這就是緣分!等著你倆嘞!”
李誌金聽樂了,舉起茶水向馬雄飛舉杯,“生日快樂,真好,新年過生日,熱鬧。”
馬雄飛瞥向他,輕輕點頭示意。
程愛粼東一榔頭西一棒槌地海聊著,她聲音醇厚,填著股曆史的蒼然,聽久了別有一番滋味,舒服得很。
馬雄飛有一搭沒一搭的應著,有時會盯著程愛粼看,那靈動婀娜的五官最後成了一群翩翩蝴蝶,停落在他身體各處,張揚地標注著她的獨一。
羊肉泡饃和長壽麵同時端上來。
程愛粼拿起辣子死勁兒往裏倒。
“夠了夠了……”馬雄飛抓她手腕。
“辣點,才能紅紅火火,”程愛粼嚼著蔥爆羊肉,笑得賊眉鼠眼,扭頭看李誌金,“他家辣子好吃,你試試。”
李誌金眼前一亮。
聞了聞,拿筷子一戳嘬了嘬,果然好味!
馬雄飛辣得口幹舌燥,一杯杯灌茶水。
李誌金吃得狼吞虎咽,小館裏充斥著“嘶嘶”與“嗦嗦”。
大碗底朝天,李誌金抹了嘴又戴上口罩,衝老板和程愛粼舉起大拇指。
抓了把零錢放收銀台,躬身踟躕地往外走。
天地風雨晦冥,像銀河倒瀉。
他9年前入獄也是這鬼天氣,喪得人心慌慌。
李誌金打了個嗝,摁亮了兜裏的手機,電話一撥打。
霎那間地動山搖!
502室的氣浪怒發衝冠地向四麵傾襲,炸響在岑寂的夜空裏。
小館的日光燈連著塑料吊頂直晃晃砸下來。
馬雄飛眼疾手快伸臂拽住程愛粼肩膀,扯著她往下壓。
程愛粼身子不穩,雙膝一跪,摔跌在地上,強烈的轟鳴讓她幾乎目不能視,耳不能聞。
馬雄飛衝進後廚。
滾滾煙塵中,兩桶羊肉湯灑了一地,周老板四仰八叉躺在湯水裏,人已經震傻了。
馬雄飛一揪他衣領把他提溜起來,又一手撈住程愛粼向外撒腿跑。
爆炸還在延續,他奔得跌跌撞撞,椅子、桌子和空調成了攔路虎,他左踹又踢,恨不得翻山越嶺。
剛到門口,碎玻璃窗從天而降,“劈裏啪啦”下飛刀雨。
波瀾壯闊地爆裂駭人動魄,驚醒了所有人,無數腦袋從窗口袒|露出來,叫著哭著震撼著。
“邁德,”程愛粼脫口而出,“是不是邁德——”
“——不是!”馬雄飛話音剛落,又一陣起爆。
滾燙的灰屑從熊熊烈火中噴湧而出,天空不再黝黑,轉成了幽幽一抹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