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好想想, 我是你的誰*

煙筒野墳毛森骨立,野狐悲鳴。

不時?傳著縷縷訕笑和綿長?細碎地哭愴之音。

程愛粼行走其間如過無?人?之境,眉眼輕佻, 身形空靈, 像是發號施令的鬼頭子?。

野墳的最外圍,有塊被蔥鬱灌木掩飾的高地, 灌叢中兩雙眼睛幽幽窺著內裏的響動, 瑟拉芬的那雙悲淒驚恐,程愛粼的寡淡玩忽。

布拉特上半身衣服被血浸透了,翻著眼白已經昏厥。

她?被拖被拽, 粗暴地攘進了泥坑,鏟子?一撬, 沙礫簌簌,一抔土一抔土打著她?麻木無?知的臉。

“這就是那孩子?的母親, ”瑟拉芬低頭看自己的肚子?,淌下兩滴淚, “她?死了……她?要死了……”

程愛粼將目光投向?停屍棚,目不斜視地盯著那鋒銳的刀尖一次次沒進馬雄飛的胸骨, 肋軟骨,腰椎,肩峰, 腕骨, 臏骨,髂脊……

Hale玩上了癮,幾乎將馬雄飛捅|成了篩網。

銀亮的彎刀帶著弧度, 能把肉鉤出來,拔刀時?帶出一團團粉嫩的肉球。

想來是極疼的。

每一次戳|進拔|出, 馬雄飛都?癲癇似的一陣顫栗,小風從?灼熱他傷口?灌進他的肉裏骨裏,將他脹成了一頭待宰的豬啊牛啊。馬雄飛指尖摳地,指甲已爛糟糟,脖頸和麵部的青筋猙獰成一條條綠河,眼淚爬到了耳側,他已經沒了亂擰的力量,也沒了顏麵和底氣,唯一能控製的,就是抵死咬住那幽微不可控的呻|吟。

肉質寸寸的撕裂與崩斷讓程愛粼猝然閉眼。

仿佛又回到青山鋼鐵廠那輛翻滾的破吉普裏,朔風透過馬雄飛心?窩子?的圓洞,攜著腥風血雨灑了她?一臉,程愛粼的眼淚流下來,她?無?聲無?息地呆立著。

瑟拉芬不敢再看,揉捏著腕上的佛珠。

佛珠也平不了她?內心?的惶恐,細繩一斷,珠子?崩盤劈劈啪|啪散了一地,她?抖著嗓子?,“他要死了,他要死了……你看啊他快死了……”

馬雄飛很快沒了響動,像個破布娃娃,對創劇痛深喪失了任何反應。

他各個創口?血流得很快,從?腳踝到背脊,爬起了他無?法抑製的寒涼。汩汩濃血淹入泥土,蚯蚓張揚著身子?穿梭,血浸著他的軍靴和T恤,Hale踩著他的臉,馬雄飛避無?可避,麵龐也埋在?血裏,輕輕一呼吸,血中就冒泡。

程愛粼獰笑地掏煙。

可她?手抖得厲害,煙盒掉地,她?突然腳尖豁力一碾,一把捏住瑟拉芬的後脖頸。

窸窸窣窣的響聲蔓延在?高地附近,突然,一男人?從?土坡上倒吊地一頭栽下。

驚得停屍棚下的人?霍然戒備,一簇小兵疾步探去,男人?的脖頸擰了130度,胸膛貼地,大嘴朝天,像是某種古怪的祭祀禮儀。

“Rock is dead,repeat,Rock is dead!Someone is here!”

耳麥傳音,聲聲入耳。

一個龐然大物突然破開層層綠灌。

程愛粼以瑟拉芬為盾,壓低身子?縮在?她?身後,兩人?滑下土坡,Rock的“馬卡洛夫”手|槍如今正攥在?程愛粼手中,槍管從?瑟拉芬的耳畔伸出。

所有人?的長?槍短炮,黝黑的一排排洞口?都?瞄準了大物。

剛要扣動扳|機,瑟拉芬抱著肚子?歇斯底裏地哭嗥起來,亂顫得如風中殘葉。

Prophet一聽音色,駭然大叫,“Knock it off!Stop it!Stop——!(住手)”

玉輪從?濃雲後顯露,將瑟拉芬和程愛粼都?籠進清光中。

沒有人?再敢輕舉妄動,Prophet猙獰地看著瑟拉芬滿麵的黑血。

瑟拉芬沒求救,她?閉上眼睛不予對視。

這個手起刀落的屠夫夜夜啃食著她?,說著荒唐的甜言蜜語,她?到今天才真正意識到,那蜜語中的一個字就是一條屍,他的存活是個天大的錯誤。

馬雄飛全身脫力,虛著眼,聽不清Prophet究竟吩咐了什麽。

墳場萬籟俱寂,不再有槍|火的攻襲,可烏瑪的人?沒有停歇,海浪般層層疊疊湧向?了一個身影,他努力甩眼,半晌後,雙目才漸漸開明,認清了那個人?。

程愛粼鞭掃、掄踢、衝蹬、砸肘、鉗臂、箍頸、膝頂。

她?身姿彈軟且迅猛,將泰拳格鬥的刁鑽霸道展現得淋漓盡致,時?間一久,便再一次成了單方麵的衝殺。

馬雄飛雙唇激動得嚅囁。

駭然地看著淡淡蟾月下,程愛粼翩若驚鴻,婉若遊龍,一頭蓬亂的綠藻像團湧動的黑雲,裹著她?寡淡的小臉。

Prophet不敢用槍。

可她?敢,來一個斃一個,她?一手扯緊瑟拉芬,以她?肩膀做架,一手向?前快速送槍,猛然製動向?反方向?拉回槍|身,借相反之力和慣性使套|筒和槍身迅速移動,完成上膛,精準狙擊,火|藥的硝煙中,似地獄的女修羅,逼債催命,甚至向?死者?的額頂挨個補槍。

馬雄飛脖頸沒了力氣,腦袋摔在?地上。

她?果然是州署的人?,他們坐不住了,嫌他辦事延宕,沒成效,派了個更?狠辣的角色來頂替他,可程愛粼又不像,她?太坦然,太漫不經心?,更?像是身負特殊任務的步兵旅精英。

程愛粼撿起司|登M|K.II衝|鋒|槍。

依葫蘆畫瓢,效仿當年第一次跟馬雄飛出任務時?的驃悍,又來了一次無?差別?掃射。

瑟拉芬被震得兩耳失聰,想抱頭蹲下,卻被她?死死焊在?胸前當護身符,瑟拉芬涕泗橫流,哇哇大叫。

所有人?都?在?找遮擋物,程愛粼還算收斂,全往不作數的小兵小將身上打。

Hale將Prophet撲倒,馬雄飛也蜷起身子?,他突然否決了自己的想法,若說此時?此刻的煙筒野墳,誰最像癲狂的亡命之徒,非程愛粼莫屬,連烏瑪都?得臣服於一臉稚嫩青春的她?。

架著棺材的木板碎裂,轟然一聲翻倒。

密密匝匝的人?體組織落雨一般覆在?Prophet身上,他被駭了膽囊,也被驚豔了眸子?。

這孩子?,真是個刁惡的好苗。

比他那慈悲的兒子?,更?符合家族的氣質與手段。

野墳恢複了寂然,無?聲無?息。

布拉特被震醒了。

慢吞吞地用殘廢的胳膊往外爬,她?滿臉髒汙,大半身子?都?掩在?土裏。

“Prophet——!Let’s get down to brass tacks.(我們聊聊正事吧)She is fucking your girlfriend, and he is fucking my boyfriend, So! ”程愛粼瘋瘋癲癲地拿槍口?撓了撓自己的頭皮,嘿嘿一笑,“exchange, you are happy,I’m happy, we are happy!Happy,happy all.”

Prophet眼一撇,Hale迅速將馬雄飛向?她?的方向?踹了幾腳。

隨即護著Prophet慢慢退向?一側單薄鐵皮的倉庫內。

程愛粼揪著瑟拉芬往停屍棚的方向?去,直至走到馬雄飛身側。

“跪下,我說跪下。”程愛粼大力一摁,瑟拉芬雙膝哆嗦一軟,磕在?了地上。

“馬雄飛,”程愛粼捂著他湧血的脖頸,“縣署的人?已經在?路上,你撐住,接下去我說的每個字你都?給我聽好,認真聽,不要再跟烏瑪做糾纏,縣署裏有鬼,在?引你走錯路,他們跟屠村沒有必然聯係。”

馬雄飛拽著她?衣角,“你回去……你瘋了……你回去……”

“去查吉打菜園裏麵的農作物交易,行車記錄和海外資產……或者?,不要再查了,借著這次重傷退出行動,或者?,”程愛粼俯下身,在?他耳邊嘀咕了一個人?名。

馬雄飛一震,驚悸地看著她?。

程愛粼用指腹擦蹭他眉間的血跡,“別?死,撐著。”

馬雄飛看她?想往倉庫走,忙拉她?,可腕骨的傷極深,拿不住她?,隻能硬生生抬腹,用長?臂兜住她?腳踝,“你回去……不要進……這是我的事……我來處理,你回去!”

程愛粼重新伏下身,眼淚就在?眸中轉悠,遲遲不落。

“回去……”馬雄飛懇求地呢喃,“別?趟這渾水……回去……聽話……聽話程愛粼。”

程愛粼摩挲著他的眼睛和鼻尖,將唇齒輕輕貼在?他涼冰冰的血唇上輕輕吸吮。

這姿態充滿了虔誠的意味,瑟拉芬回頭一看,竟瞧呆了,好美啊。

馬雄飛瞳仁翕動,多年未體驗過的關?於情愫的悸亂與柔軟刹那間漫進他的意識。

他想抬手抓她?,程愛粼低啞的嗓音竊竊,“不記得我了?問問你這裏,”她?食指點了點他心?髒,“真的不記得了嗎,馬雄飛,在?你心?裏,我是那個比你自己命都?重要的人?,在?我這,你也是。我們不要再靦腆了,也不要再拒絕承認,望山走倒馬,你好好想想,我是你的誰啊?”

程愛粼用額頭輕輕一觸馬雄飛的額頂,收了淚揪著瑟拉芬起身。

兩人?一前一後進了倉庫。

摧心?折骨的疼痛限製了馬雄飛的行為,“程愛粼……”他咬牙翻身,雙掌抓著泥往前爬,“你回來……”失血的昏沉讓他意識逐漸飄渺,她?進去活不了,她?進去必死無?疑……心?窩的痛楚在?傷口?上錦上添花,炸得他眼前開始落雪,白茫茫,馬雄飛還在?爬,甚至想撐起疲軟的雙腿。

一道泥濘的血道蜿蜿蜒蜒,當他趴伏在?地,用黑漆漆爛糊糊的手掌推開門?時?。

倉庫已空無?一人?,唯有一灘鮮血留在?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