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入十一月,東北信風將充沛的雨水帶向赤道的大海,海麵被充分攪動,深海魚群隨之躁動起來,冒出頭遊弋、**、繁殖,台東富岡漁港彌漫著一股旗魚的腥味,幾裏路以外就能聞見。由於氣溫驟降,海邊的遊船已經不多了,觸目一片蕭瑟之感。
當葉知秋從當地人的機車上跳起來時,恍惚間感覺像小時候每逢年關前返回自己的浙江老家,不僅因為那相似的味道,還有同樣簡陋如鄉下車站的碼頭、崎嶇不平的山路,以及靠海為生的漁民。與小時候不同的是她身後有三位同伴,他們前兩天剛從台北坐普悠瑪列車沿台灣東海岸一路南下,直至昨夜在磅礴暴雨中抵達台東,渾身澆得濕透,幸運的是今天出海時天氣已放晴。
葉知秋到港口售票大廳的窗口買票,張路遠在她身後靠著牆抽煙,他是休年假來台灣探望交換學習的女友。此前經過的大部分地方都禁止室內吸煙,讓張路遠憋得受不了,現在終於可以對著大海一吐為快。“可以看到海豚嗎?”那對結伴而來的情侶中的女生周思琪忍不住問售票員,對方冷冷地回一句:“那要去更遠一點的海裏,夏天有專門的船去看海豚,現在已經停了。”
此行的終點站和目的地是台東對岸的綠島。四人走進那艘氣墊船,發現船艙內空****的,沒有多少遊客,在周思琪的提議下他們上到二層,兩隊情侶各自占據前排絕佳觀景位置。葉知秋把頭靠在張路遠的肩上,感覺他的神色中始終有點憂鬱,即使笑起來的時候也有所節製,他們已經有多長時間沒見到了?半年,但感覺要更久。去年葉知秋如願以償考上了自己心儀高校的研究生,而張路遠考研失利後抓緊在春招中找工作,費盡周折應聘上一家事業單位,兩人的距離就漸漸拉遠了。雖然都在北京,但一個在海澱,一個在通州,往來足足要兩個小時。前段時間張路遠被單位外派到河北雄安新區工作,就徹底進入了異地戀模式。葉知秋這次和張路遠見麵時非常吃驚他的煙癮已經大到如此程度了。
氣墊船搖搖晃晃地開起來,隨著深入大海,擺動的幅度逐漸加劇。李向一開始還笑著說有點像內地遊樂園裏坐海盜船,很快臉色就變了,能看得出努力克製惡心的感覺。海上顛簸了十多分鍾後,李向率先“啊嗚”一聲吐了出來,葉知秋等人手忙腳亂給他拍後背,隨後幫李向擦臉的周思琪突然僵住,慌忙從書包中翻出裝玻尿酸麵膜的手提袋,把腦袋埋進去就開始幹嘔,那些幫同學代購的麵膜都遭了殃。張路遠突然醒悟過來,“我們幾個真傻,坐上層又是靠窗位置,肯定搖擺幅度最大啊,趕緊到下麵。”
撐到下船,葉知秋終於按捺不住,在防波堤上彎腰嘔吐起來,而張路遠突然從身後抱住了她,十分用力,緊到葉知秋無法呼吸。“你動作輕一點好嗎?我都快吐不出來了。”葉知秋往後白了一眼。張路遠開始大笑,“這樣不好嗎?”
預訂的民宿房間是大通鋪,和大學宿舍一樣,密集排開三張上下鋪。晚餐是綠島上樸素的在地美食,主打鹿肉,黑乎乎一大塊,口感也非常粗糙,每個人嚐了一口就不再動筷子。老板看了眼非常惋惜地說:“年輕人不要浪費喔,吃鹿肉很補血的,男的吃了會更有勁,你懂我什麽意思吧。”沒有人接話,但鹿肉最後竟然也消滅得差不多,不知道是不是心疼價格太貴。晚上由於沒有娛樂,大家休息得很早,葉知秋聽到對麵的周思琪躡手躡腳地爬到下床,過了會就傳來細微的喘息聲,和外麵的海浪聲交織在一起,一陣陣的回環往複,不仔細聽幾乎分辨不出來。葉知秋睡不著,潛意識裏似乎在等待張路遠爬上來,或至少在她耳邊說一聲晚安。但直到後半夜下鋪都沒有任何動靜。她篤信下鋪的他一樣失眠,或許他們都在思考同一件事,並且都未得出結論。
第二天一早,四人租了老式電動機車環島,沿著海岸公路一直開下去,感興趣的景點才會停下來。先到了綠島監獄附近的人權紀念園區,那裏立了一麵巨大的石碑,密密麻麻刻滿了名字,都是先前關押於此而再未返回本島的政治犯,有點殉難者的意思。李向饒有興趣地掃視著碑刻,突然轉身問葉知秋:“之前聽你說你舅公曾在民國時期考入軍校,後來隨國民黨部隊赴台,就是在綠島上服役是嗎?”張路遠疑惑地望向葉知秋,雖然交往四年,但他對此一無所知,葉知秋平時很少講自己家裏的情況。“對的,但他一開始是在台北,二二八時輾轉南下,在高雄執行戒嚴,因為頂撞了長官被穿小鞋,改派到綠島守備大隊,明麵上升他做少校中隊長,其實就是發配。”葉知秋之所以跟李向談起過舅公的事,是因為她剛來台北交換時就在檔案館查到舅公來台後的最後去向是綠島,但線索就此終結。後來她偶然得知同一研究所陸生李向的師母是綠島出生的外省二代,所以就央求李向幫她搭上了這條線。“這上麵能找到你舅公的名字嗎?”李向問。“不,那些人都是政治犯。”葉知秋說。“抱歉啊,我才想起來你舅公是監獄看守。”
但這又有什麽兩樣呢?四人在紀念亭裏歇了會,繼續上車騎行。不一會葉知秋的車在一個急轉彎拋錨了,她讓李向和周思琪先往前走,留張路遠一人陪她等待民宿大哥趕來救援。現在空曠的環島公路隻剩下他們兩個人了,葉知秋依舊壓低聲音說:“我剛剛是假裝電瓶壞了,故意停在這的。前幾天看了地圖,從後麵這條山道上去可以找到軍人公墓,我舅公也許就在那裏。”
兩人以手為戈撥開眼前茂密的熱帶灌木,這條人跡罕至的山道早已湮沒於雜草叢生中。葉知秋疑惑自己在芭樂樹下看到了梅花鹿,不疾不徐地走進海霧中,張路遠卻發誓說沒看見。他們已經迷路了,隻好循著那條若隱若現的鹿蹤往前走,終於在接近山腰處發現了那一座公墓,很小,大概隻有三排。當年在島上去世的服役軍人都被親屬接回了遙遠的家鄉,留在島上的當然是那些無親無故的人,他們倒像是永遠囚禁於此的囚徒,連刑期都未公布過。沒用多久,兩人就分頭看了一遍,全都是二三十歲的年輕人,來自全國各個省份,但沒有他舅公的名字。張路遠問:“是不是你搞錯了?你舅公很可能通過什麽關係離開了這個孤島,用化名回到了外麵世界生活,隻是沒有留下任何記錄而已。”葉知秋喃喃自語道:“不可能的,我查過了檔案,他是在島上去世的。”
那麽作假的一定是材料。你舅公並沒有死在島上,他逃出去了。洶湧的海麵仿佛通過往返流動的潮汐頻率發射著莫斯代碼,不厭其煩地向陸地輸出,最後被葉知秋翻譯為唇語。她忽然想起來,在一本介紹綠島監獄曆史的學術論文上看到過,某年島上監獄的一名看守者幫助兩名囚犯越獄,在夜色掩護下乘坐漁船逃離了綠島,軍方發覺後立即出動大量艦艇追捕,但未發現其去向,疑似三人皆在太平洋黑水中罹難。也許那名反水的看守就是自己的舅公,軍方找不到他,又擔心事情進一步發酵成為醜聞,索性就隱瞞不報,並將那名看守軍官的失蹤定為溺水身亡。
但他們究竟有沒有在一望無際的太平洋上逃出生天呢?概率微乎其微,但總歸還有可能。《基督山伯爵》中的埃德蒙˙唐代斯被縛住手腳,裝進麻袋,投擲到怒波中,照樣憑著意誌泅遊到陸地,改名換姓開始另一段人生。
“你在想什麽呢?”張路遠問葉知秋。
“我知道我那篇科幻小說該怎麽往下寫了。”
“是嗎?你寫了好幾年了,從來沒看到你拿出來過。”
“很久之前我寫到瓶頸了,沒有再推進下去,但我剛剛想到了故事的結局。”
“我想起來了,你跟我說過,在未來社會大部分人類不是為了生存被迫工作,相反,他們喪失了工作權,隻能按需領取自己的供給。為了節省資源消耗,底層民眾被鼓勵將意識數據上載到所謂的應許之地,在那裏,肉身棲居於不足十平米隔斷的窮人可以擁有一整個帝國,通過各種墮落的娛樂方式麻痹自己。我太喜歡這個設定了,但我覺得所有正常人都喜歡這樣的墮落,而不是天天打雞血去加班,那才是浪費生命。”
兩個人下山後,葉知秋發現自己騎的那輛機車被壓在一枚滾落的巨石下,電瓶被砸癟,完全扭曲變形了,看樣子應該是剛發生的意外,如果她剛才等待於此,恐怕後果會難以預料。
張路遠載著葉知秋騎完了環島公路的最後一段,路上長久沒有任何旅人,索性就開了手機外放,伍佰用低沉的嗓音唱著《晚風》。此時來自內陸的信風又冷又浩**,把葉知秋的裙擺不斷揚起來,嵌入身後蔚藍的天色中,遠遠看去,如同緊急迫降的降落傘漂浮在無垠的海麵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