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聚城內的中軍大帳內,歡聚著三軍的主要將領,他們七嘴八舌地談論著長聚之戰的壯舉。

論起長聚之戰的功勞,劉縯要算東道主了,他那掩飾不住興奮的黑紅色大臉龐上,掛滿了笑意。按主次順序坐定後,劉縯目光炯炯地環視了半周,滿眼看到的各路將領,都是自己久聞大名且仰慕已久的江湖豪傑,素愛結交朋友的他,更是激動萬分,毫不客氣地放開嗓門高聲說道:“好,這回弄得好!早就聽說綠林山上出英雄,此話千真萬確,讓人不得不服。新市兵和平林兵兩軍勢力威猛,果然是強將手下沒有孬種!別的大道理咱先不去講它,如今咱們能共同抗敵,我劉縯萬分榮幸,希望將來合作愉快,狠狠猛揍王莽狗賊!”

王匡忙站起身來,滿口客氣地回答道:“哪裏,哪裏,將軍言過了,我們這等無名小輩,還指望你多多關照,多多關照。”

王匡的話引發了大家的興致,其餘將領也紛紛附和,出口的話讓人聽起來好像謙恭,但細品其中的滋味,總有那麽一點點自卑的味道。

朱鮪性格豪爽,言辭懇切:“就是,就是,俺們說到底也是草民出身,比不上將軍文韜武略,有什麽指教,盡管下命令就是!”

“是呀,是呀,齊心協力聚大義來日方長。”劉縯望著大家七嘴八舌的熱烈氣氛,思忖了一下,忽然麵露難色,欲言又止。他知道,剛剛經過一場激戰,雖說沒有大傷元氣,但也有不同程度的傷亡,應該趁此機會休息休息,養精蓄銳以備再戰。但他張不開這個口,因為眼下的形勢不容他這麽做:戰火遠遠未盡,隻是剛剛開始;新軍雖然受了損失,其實元氣並無大損,他們說不定正在組織更大的兵力前來圍攻他們。況且,湖陽離長聚不過三十裏地,既已攻下長聚,湖陽更是小菜一碟,自己放著娘的喪禮都不能在家辦理,為的什麽?還不是為了要徹底推翻王莽新朝,現在新軍初戰失利,理應抓住主動進攻湖陽的大好時機,給王莽新軍一個措手不及。可是,自己畢竟剛剛和這幫義軍朋友結識,客氣話一個比一個說得好聽,他們真能聽從自己的意見嗎?自己敢在他們麵前指手畫腳地下令嗎?

劉縯打心眼裏不想錯過良機,正當他猶豫不定時,忽聽旁邊一個人啪地拍了一下桌子,高聲大叫說:“劉兄,你的心思不用說我就明白。俗話說,救人救活,殺人殺死。要幹就幹個徹底,幹他個槍刀馬快,幹他個水火不容。要不幹,就不要坐在這裏閑扯蛋,還不如回家搗牛屁股去。現在要我說,最重要的還是不能停歇,再接著殺下去,一鼓作氣拿下湖陽,給咱弟兄們找個喘氣的地方。再說,多殺幾個新兵,可比在這喝酒痛快得多!”

大家扭頭一看,原來是一向心直口快的陳牧,他說著,騰地一下從椅子上跳起來,揮舞著雙手似乎立即要出發的樣子。眾人聽後紛紛點頭稱是。

劉縯這才長舒了一口氣,暗想,文叔見解果然不差,這幫窮兄弟們個個生性爽直,還真是值得交往的朋友。他這樣想著,也就不再客氣了,站起身來,胸有成竹地宣布說:“那好,既然大家都一致同意立即衝鋒上陣,那我們就來部署下步的作戰策略!”

“又有仗打了,痛快,痛快!”聚集在帳外的士兵們,一聽說又有好仗要打,無不摩拳擦掌,趕緊動手磨刀擦槍。有的談及將來推翻王莽新朝後,自己當家作主過自由自在的日子,無不欣慰振奮,愁苦了多少年的臉上,露出了久違的笑容。

心情好幹什麽都來勁,來回穿梭著急步行走的士兵,有搬運糧草的,有收攏馬匹的,有清點戰利品的,有換崗上哨的,也有巡邏警衛的。雖然激戰過後仍有疲憊困乏,但必勝的信心鼓舞著他們,就連平素膽小的人都意識到,要活下去隻有就此拚出一條血路。

有的人心情極興地腳手不停運作,口中哼唱著奮發激昂的軍歌:

漫漫烽火路

怎堪英雄回顧

好男兒雙手握乾坤

扶搖直上軒轅台

……

帳內氣氛熱烈而緊張,三路軍馬將領一一圍坐桌旁,指指點點地分析地形、地勢、進軍戰略,討論著各條進軍路線的利弊及圍攻方位。

就在基本討論妥當,隻待發令時,突然一個小隊長模樣的士兵,滿臉通紅地進到大帳裏,小跑幾步來到新市兵渠帥朱鮪身旁,俯在他耳旁低語幾句,然後起身略帶歉意地向其他將領深鞠一躬,急步退出帳外。

朱鮪聽完士兵的話,頓時一個愣怔,隨即又恢複了平靜,故作姿態地笑望劉縯片刻,隨之,語氣似乎平淡,卻又分明有點不滿地說:“劉縯兄,聽說這次長聚之戰,你們出力最多,所以繳獲的財物統歸你們舂陵兵所有,這是怎麽回事?”

劉縯雖然回了朱鮪一個笑臉,但內心卻猛然一顫,作為一軍首領,他很清楚,大戰在即,最忌諱的是離心離德,朱鮪這話雖然言辭不激烈,但處理不好,就會弄出尷尬局麵,將直接影響進攻湖陽的士氣。而戰利品的分配,大家都還沒有顧得上安排,這話從何說起?劉縯飛快地一想,立刻猜到,肯定是舂陵漢軍不明大體,在下麵私自吵嚷,才搞出了這不大不小的內訌。

隨著冷靜的場麵,大家的目光全都集中在劉縯的身上,劉縯極力保持鎮定,正要對眾人解釋,身旁的劉秀忽然慢條斯理地開口言道:“朱將軍這話就見外了,咱們三軍既已合兵,就不必再分彼此,哪有什麽你們我們之說呢?事情是這樣的,隻因為有了應戰準備,舂陵兵又提前設營地在此,地方比較寬綽,所以暫時替大家保管,各位將軍也不必要擔這個心,橫豎咱們有個宗旨,有糧食大家一起吃,有銀子大家一起花嘛!要不這樣,舂陵兵要全體出動,全力進攻湖陽,那些戰利物資,就由新市兵和平林兵的弟兄們看管,咱們省得操這個心,也正好方便集中精力攻打湖陽,大哥你看如何?”

“那好,就這麽辦吧。”劉縯點點頭,掃了眾將領一眼說,“把所有的東西都交新市兵和平林兵弟兄們,反正大家的東西,誰保管都一樣。”

朱鮪聽著劉秀和劉縯從容自然的一問一答,不覺赧然,自感羞愧地低下了頭。王匡畢竟是綠林兵主帥,心機比較靈活,急忙站起來,剛想張口,卻被一直沉默不語的軍師搶了先,他拽了一下王匡的手推辭說:“劉兄你誤會了。其實,要說,我看朱將軍別無他意,不過下邊有人提出來,他不過,隻是隨便問問而已。既然如此,那好。別的話也不必多說,平林兵和新市兵也會全力以赴,盡快攻下湖陽,再打他個漂亮仗。至於什麽軍糧銀餉,些許身外之物,不必管它。”

劉秀立刻拍手叫好道:“好,好,喬兄說得好!貪他一鬥米,失卻半年糧;爭他一腳豚,反失一隻羊。為了這一點點的小誤會,而叫王莽偷笑,這樣的蠢事咱們斷然不會做的。喬兄做事情,從小處著手,大處著眼,真是英明,英明啊!”

王匡對軍師的隨機應變十分滿意,兩眼喜眯地衝他點點頭。然後爽朗地笑著說:“劉將軍說得對,不能讓王莽老賊小覬我們。”

劉縯拍案而起:“對!王將軍的話有骨氣,那我們就即刻發兵,進攻湖陽!諸位將軍同心協力,不愁湖陽不破。咱們來個齊頭並進,爭取早日凱旋!”

根據安排,劉秀和劉稷、朱祐為一路,率領一部分漢兵從左側麵進攻湖陽;王匡、王鳳、朱鮪為一路,率領新市兵從右側麵進攻;陳牧、喬安率領平林兵隨劉縯從正麵進攻。三路兵馬按計劃行動,按照各自的行軍路線,即刻向湖陽進發。

按照計劃,正麵擔任總指揮重任的劉縯和陳牧隻做佯攻,右路軍的任務主要是占領新軍的糧倉,阻斷其糧食供給,從而給其他進攻將領創造條件,左路軍才為此次戰鬥的主攻力量。

此時,劉秀和劉稷、朱祐三人身披銳甲,各騎威猛的坐騎領兵在前,劉秀端坐在青驪馬上,氣勢比長聚之戰前的大黃牛撞陣,顯然要浩大好幾分。

三人並排策馬而行,劉稷一臉詭秘地在朱祐旁邊耳語:“怎麽樣?看我們家文叔,當初他在田地裏擺弄莊稼時,你還笑話過他呢!現在你看看,人家憑著實力,不但千軍叢中手刃敵軍大將,還用一頭大黃牛換來一匹上好的坐騎,比你這大胡子還要強幾分吧!”

朱祐本是個粗人,聽完劉稷的戲言信以為真,頓時麵紅耳赤,怒衝衝地吼他一聲:“好小子!還說我呢?攻打長聚前,你不是最瞧不起他那頭大黃牛嗎?要不是那頭大黃牛,恐怕你我再戰三十個回合,也難取勝馮正勁,現在又來小看我!咱們走著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