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鳳推舉王常,確實是一招妙棋,他想,王常的下江兵屬於新近才合編過來的義軍,腳跟還未站穩,事事不都還是自己說了算。農民打天下,有其實在的利益而不用妄圖虛名,正是快刀斬亂麻的時刻,與其爭不如推為上策。隻要大夥都讚同自己的意見,軍權就始終掌握在綠林兄弟手裏。
有些人聽出其中意思,暗暗欽佩王鳳,不愧喝過幾天墨水,果然肚裏乾坤,非同一般,漢軍的權力之爭不會那麽簡單,好戲還在後頭呢。
王鳳的這個提議一說出來,當然正中新市兵、平林兵和下江兵的下懷,他們反應最為強烈,積極表示同意。因為這三家源出綠林,從根源上本為一體,士卒們勾連也最多,而王常本人也確在他們心目中素有名望,對很多綠林好漢都有過慷慨仗義的幫助,大家對他仰慕已久,充滿了信任和敬佩。
特別是劉氏兄弟風頭正勁的當口,大家出於某種說不清難道白的心思,寧願要擁戴威望相對小些的王常,而忌諱推舉劉縯和劉秀。
由於王鳳打開話頭,人們開始活躍起來,中心話題都是讚歎王常如何稱職,故意抬舉王常,以此來壓製劉縯和劉秀。
王鳳和朱鮪等人見劉氏兄弟低頭沉默不語,不禁暗自高興,以為自己從心計上已高劉縯一籌,這下他們劉家爭奪兵權的如意算盤要落空了。
然而,事實並非那麽簡單,就在大家以為大局就要定下來的時刻,不曾想又出現了轉折。王常畢竟是綠林豪傑,早年讀書頗多,性情沉穩且行事一向謙虛謹慎,對人講究公允平和,特別是經過這段時間和舂陵軍並肩作戰,從劉氏兄弟的言談舉止及作戰謀略上看,自己遠不如他們。況且他還有一點自己的打算,雖說不可明言,但他還是要留有餘地才對。他想,現在起事才剛剛開始,更大的風浪還在後頭,內外鬥爭才徐徐展開,他也不想過早地把自己擺在風口浪尖上。
本著這樣的想法,綜合幾方麵的考慮,王常主動提出,自己才疏學淺,威不能服眾,謀不如劉縯,智更缺劉秀的敏捷,很難挑起這副重擔,主帥的位子是萬萬不敢坐的。
說著說著,他突然話題一轉,指著旁邊的劉縯:“諸位將軍,方才王將軍說過,一帥無能,萬軍折損,我王常就是那無能的主帥,斷不能因為我一人而壞了大事。到那時,隻怕我肝腦塗地,也挽救不回損失,王某感謝王將軍和諸位將軍的信任,但王某不才人微言輕,不如劉氏兄弟有勇有謀,不足擔當大事,這絕不是謙讓,過去的事實足以證明這些。所以我從來不敢覬覦主帥的職位,隻想為漢軍盡我的微薄之力,能不虧心就足夠了,眾將可否同意末將意見,咱們推舉劉縯將軍為主帥如何?”
眾綠林將領中,大多數為胸懷坦**的豪爽人物,喜歡直來直去,很容易為一時的衝動所左右,他們見王常如此謙恭,頓時大為感動,對其為人更是忠肝義膽。回想過去的情形,王常所言極是,自綠林山起事以來,雖然打過了幾次像模像樣的勝仗,但終沒超出聚嘯山林占山為王的局麵,影響很小,而且被官府目為土匪,在百姓眼裏雖為揭竿而起的好漢,但暗裏來暗裏去的名聲也不好聽——草寇加山賊。自從與舂陵漢軍合兵之後,局麵才大大展開,不但開始了正麵與新軍對抗,從過去的躲躲閃閃見空突襲,改為現在的大張旗鼓主動進攻,而且正大光明地豎起了義軍大旗,走到哪裏都受百姓的愛戴,這份榮耀感覺是以前所感受不到的。
不僅如此,他們對劉氏兄弟有勇有謀,加之與新軍決戰在策略上的運籌,銘刻將士心中的印象深刻。考慮到這些,許多將領便圓滑地轉向王常一邊,順水人情地衝著劉縯拱拱手說:“對對對,就請伯升做主帥!眼下正需要這樣的主帥來運籌。”
劉縯見王常如此抬舉自己,分明是無意中尋到了一個知己,心裏萬分感動。既然剛才王鳳等人沒有直接提出推舉自己,這說明他們心裏對自己仍存芥蒂,若這樣硬上,不但無益,反而會造成諸多的麻煩,何必要自討煩心之苦呢。想到這一點上,劉縯還是不失禮儀地站起身來,正要拱手推辭,王常急忙伸手將他按坐在椅子上,深沉地勸阻道:“大敵當前,一切要以大局為重,不可因此而影響士氣!劉將軍不必推辭。”
就目前的局勢來說,劉縯心裏非常清楚,除了他和三弟文叔之外,眼下還真沒人能左右得了。再說,要想恢複漢家江山,現正是任重而道遠之際,自己作為舂陵劉家的長子,肩上猶如壓了千斤重擔,要實現抱負,就得知難而上,瞻前顧後隻能耽誤事情。思慮再三,劉縯索性不再推辭,拱手衝著大家笑笑說:“承蒙眾將帥的信任,劉某願同諸位同生死,共患難,視死滅莽。為號令天下,不妨再重複一下:我軍從今日起——統稱漢兵,以複興漢室為旨,大家再不用分你軍我軍啦,千軍沙場,同進同退,一切聽從號令行事!”
劉縯的話特別激昂,此話一出口,讓所有的人精神為之一振,紛紛心悅誠服。王鳳等人知道已成定局,自己隻能順應,等以後有機會再找碴兒改變形勢。為此,也就隨波逐流地應和大家的口氣相擁戴,劉縯的地位就這麽貌合神離地定了下來。
商議完軍情大事後,王鳳、朱鮪等幾個人相繼頹喪地走出帳外,因為事情不稱心,各懷心機的臉上掛滿了不高興的色相。
走出大帳很遠,朱鮪輕輕地歎息了一聲,看看四周沒有兵卒,忽然停下腳步使勁在地上跺了一腳,氣憤地說:“王常不識抬舉,咱們誠心推舉他,他卻轉手把大權白白地送給了劉縯,拿著大家的好意做人情,耍得我們裏外不是人,這不是明明斷我們綠林兵的活路嘛!”
朱鮪的一席話激得王鳳的腮幫子鼓了又鼓,但最後還是無可奈何地嘟囔一句:“形勢所驅,咱們現如今是外來戶,勢力單薄,拿他有何辦法?叫我說,還是以大局為重,先承認了他這個主帥,讓他領導著攻打嚴尤、陳茂,等渡過了眼前的難關之後,咱再對付這兩位狂傲的劉氏兄弟。”
說著說著,已經來到朱鮪營帳外,大家便信步地走了進去。朱鮪把裏邊的衛士兵卒支開,隻留下他們幾人放心大膽地議論開了。王鳳一屁股坐下,話雖然沒有朱鮪那麽強硬,但心裏比朱鮪更不平靜,看看坐在對麵的陳牧,冷著臉問:“陳老弟,咱們的兵馬就這麽不聲不響地讓人家給吞掉了,他劉伯升做主帥,你就這麽甘心情願地受他指配?難道就沒有一點……”
陳牧不假思索地隨口答道:“劉伯升向來英勇善戰,人品也不錯,由他統領漢軍我放心。再說了,這嚴尤、陳茂他們一來,肯定有一場惡戰,由他指揮省了我們多少心哪!”
聞聽此言,王鳳的鼻子都氣歪了,滿臉憤怒地指著陳牧嗬斥道:“你呀你!唉,榆木疙瘩腦袋,真不開竅啊你!別人把你的兵權都給搶走了,你還傻乎乎地受人指使,你虧不虧呀你!你想想看,咱們是什麽身份,劉家又是什麽身份?難道你就分不清嗎?劉縯與咱們本不是一路人,將來打了天下,他就是皇帝,等他做了皇帝能有咱們的好果子吃嗎?到時候一紙聖旨下來,你不但槍裏刀裏摸爬滾打,白忙活了這大半輩子不說,恐怕連小命都難保住呀!難道你就沒有想到嗎?”
王鳳的一番話讓陳牧幡然醒悟,後悔得他直拍腦門:“哎呀!你看我這腦子,真乃榆木疙瘩,怎麽能把這茬兒的事給忘了,光顧打王莽這個狗賊了,可打完王莽之後的事兒還真沒有想過。既然王兄站得高看得遠,那我們現在可怎麽辦呢?還是快拿個主意呀!”
王鳳不慌不忙,詭秘地向朱鮪眨眨眼,擺出一副城府至深的架勢,連著招手示意陳牧坐近一些,再近一些,然後手搭在幾乎貼身而坐的陳牧肩上,做出推心置腹的樣子說:“眼下咱們還沒打下江山不是?所以咱還不能來硬的,得用個法子叫他們劉氏兄弟軟刀子挨割,死了也不覺得心疼!愚兄一直琢磨出一條妙計。不過……還需要陳兄幫忙才成。就看陳兄你願不願出手相助。”
“哎呀!大哥,我陳牧是個直性子,還用得著客氣嗎?有什麽主意盡管說,有什麽話盡管吩咐,隻要你覺得好,肯定是沒問題的,不知什麽妙計,妙在何處說出來聽聽?”
此時的王鳳更加老謀深算的口氣問:“聽說你手下有個姓劉的將佐是嗎?你回去立馬提升他為將軍,狠命地加以重用。咱們這回就來他個‘以皇家宗室相抗,以劉家兄弟製劉’,等把這攤水給攪渾了,也就是咱們翻身之日到來的時候了。”
陳牧似懂非懂,不明白王鳳的葫蘆裝的什麽藥,便以疑問的口氣說:“我手下倒是有這麽個姓劉的叫劉玄,在我沒記錯的話,他全家被新軍殺害後,被逼無奈才投奔咱下江兵的。但這家夥是個庸才,膽小如鼠,遇到屁大一點的事情,他就沒有一點主見了,根本沒有資格當將軍。他在小弟軍中這麽多年,還隻是個安集掾,就這已經夠他忙活了,這樣的人,雖說和舂陵是親戚,但人家劉家兄弟都沒提出來,咱們提升他有何用?既賣不了人情,說不定還會冷落了不少賢能之心哪!”
“他們不提是他們的事,我們重用是我們的心意,不需要賣誰的人情,但冷落人心倒不是什麽壞事。至於緣由不必多問,隻管照辦就行,總之,以後有你的好戲看就是。”王鳳不耐煩地揮揮手,不想再過多地解釋。
陳牧也不想再多追問,反正他知道王鳳心裏的彎彎繞繞就是多,自己怎麽也不會弄明白的,也不想多費那些心思去討沒趣,便賭氣搪塞著說:“好!一切照王兄意思辦,那我就提升他為更始將軍,再不行就推舉他當皇帝!總行了吧?”
“哎呀你?!你給我小聲點。還有……”
“還有,還有什麽?”
王鳳伸手指指外麵,做一個製止的動作說:“此事切不可聲張,你也不要隨意行動,要幹什麽,都要先給我和朱鮪大哥等人說一聲,該不該幹,怎麽幹,大家合計好了再做。好吧,你先回帳去吧。不管怎麽說,咱們現在的首要目標還是先打敗嚴尤和陳茂,外患不除,咱們就整日窩裏鬥、胡扯淡還算什麽綠林好漢!”王鳳若有所思,盯著營帳一角沉默一會兒,又緊鎖眉頭,似有話說卻沒出口,片刻後,他起身向各位拱拱手說,“今日到此為止,各回自己的營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