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湖灘濕地生態園的人工湖告竣,緊接著就開始蓄水了。水的來源自然是經國家大委會批準,從大河水係重要的河流天河引入。天河借水項目也隻是試運行,按照金馬市和大河水利委員會的約定,未來正式運行的時候,引水渠首及還水於天河的渠尾都要安裝計量裝置,以計算此項工程從天河借水是否能按照承諾“借多少還多少”,不至於影響大河幹流水流量的調節使用。對於這一點,金馬市委書記劉長興的心中不無隱憂。萬一將來馬湖灘濕地生態園正式運營,該還給大河水係的水量不能如數還上,按照和大委會的約定,不僅要追收高額水費,甚至還要限水斷流,那樣的話將導致馬湖灘湖泊濕地無水可用,變成幹灘,豈不是將玩笑開大了?這樣的後果不僅要努力避免,而且一定要避免,否則,劉長興作為這一屆市委書記一項極為重要的政績就會變成全市、全省乃至全國的大笑柄,他本人作為一任地方官也完全有可能以小醜、騙子的形象載入地方的史冊,這是多麽嚴重的、不可承受的挫折和打擊呀!

想想都害怕。

可是,這才哪兒跟哪兒呀,馬湖灘工程尚未成功,何來失敗,想那麽遠幹什麽?古詩說“黃河之水天上來,奔流到海不複回”,對今天的馬湖灘濕地生態園而言,天河之水地上來,積少成多變湖泊,碧波**漾澤萬民,招引遊客送銀子,這才是旅遊興市戰略的應有之義。哪怕此項工程的構想、設計、建造以及未來的運營還存在種種隱憂,也隻能有什麽問題就解決什麽問題,有什麽困難就克服什麽困難,開弓沒有回頭箭,撒出去的鷹決不允許輕易折翅,前途是光明的,道路是曲折的,但最終結局一定是美好的,這一點不容置疑!

總而言之,馬湖灘濕地生態園建設工程取得了階段性勝利,人工湖的竣工蓄水意味著這塊原為旱地亂石灘的地盤,即將出現和正在出現一個碧波**漾的超大型人工湖,即將出現和正在出現一大片至少十多平方公裏的水鄉澤國。這樣一大片水,假如放到江河湖泊眾多的南方,也許根本算不了什麽,可是放到北方西原省一個曆史上幹旱缺水的地段,那就是人間奇跡啊。

的確是奇跡,這一點,任何人都不會懷疑,而且沒有理由懷疑。

近期,天河上遊並無大的降水,再加上引水渠全部用混凝土澆築,所以從天河引來的是一股清流。而且這段時間本地亦無大的降水,想要攔截金牛山一帶有可能渾濁的山洪也無從攔截,況馬湖灘碩大的人工湖基本上都經過防滲漏處理,故而這裏一旦蓄上水,立即就是一個碧波**漾、水麵如鏡的人造景觀,其壯闊、其突兀、其驚豔、其靈秀、其恬靜、其深邃,都不是憑想象可以感受得到的。簡單概括成一個字,隻能說:美!

美呀,真美!

當蓄水量達到和超過馬湖灘人工湖庫容量一半之後,不光馬湖灘工程的建設者們不斷發出驚呼,就連周圍群眾也紛紛前來圍觀,欣賞,議論,讚歎。

嘖嘖,這麽大一片水!

嘖嘖嘖,多少輩子人了,咱這地方誰見過這景象?

嘖嘖嘖嘖,這麽大的湖麵得糟蹋多少水呀,不知道這裏頭能不能養魚?

嘖嘖嘖嘖嘖,聽說造這麽大的攤場,就是為了看,為了供人玩賞,咱這地方從古到今沒見過如此規模的玩物吧?現在的領導真敢幹!

……

老百姓按照他們的想象,說什麽的都有。

劉長興作為馬湖灘濕地生態園第一位的創意策劃人,作為這項工程的始作俑者和主要推手,看到眼前這碧波**漾、寬闊浩渺的迷人景象,心中的感受自然和常人不一樣。

共產黨人的執政理念是全心全意為人民服務,是立黨為公執政為民,手中的權力是用來幹事的,是用來為老百姓造福的。有權不用過期作廢,說的是為官一任必須造福一方,而不是說要抓緊利用手中的權力搞貪腐,謀私利。一朝權在手,便把令來行,權柄、權杖的說法都很形象,意思是說手裏有了這東西,就跟魔術師似的,握在手裏比劃比劃,就能變出許許多多的玩意兒來。這不,我劉長興憑借著金馬市委書記這個位置及其相應的權力,說搞個旅遊興市的戰略,就搞個旅遊興市的戰略,說搞個馬湖灘濕地生態園,就搞個馬湖灘濕地生態園,哪怕這地方旅遊業的基礎薄弱,哪怕這地方本來缺水。要是啥都不薄弱,啥都不缺,我也就沒必要搞了,上級還派我來幹什麽?所以說,到一個地方來當領導,尤其當一把手,必須有所作為,必須要幹出幾樁幾件能讓上級領導和本地老百姓看得見摸得著的大事,這就是所謂政績。要不然,你這個領導就算白當了,有辱使命,有負百姓,也對不起自己,更對不起提拔和重用你的上級領導。

馬湖灘工程是劉長興到金馬市任職以來所幹的第一件大工程,也是他花費心血最多、寄予希望最大的一項“麵子”工程,同時也是“裏子”工程。好看是次要的,更重要的是它在全市經濟發展,尤其是旅遊業上台階的大戰略布局當中占據一席之地,建成之後要用來掙錢,要造福於數百萬金馬市人民。隻有這個目的達到了,才能說我劉長興切切實實為老百姓辦事了,為金馬市與全省、全國同步奔小康做出重要貢獻了。所以說,這項工程必須成功,這個目的必須達到,不容商量,不容置疑,不容失敗!

劉長興看到正在蓄水的馬湖灘人工湖,一種自豪感油然而生。他想起毛澤東主席詩詞《水調歌頭?遊泳》當中的幾句:“風檣動,龜蛇靜,起宏圖。一橋飛架南北,天塹變通途。更立西江石璧,截斷巫山雲雨,高峽出平湖。神女應無恙,當驚世界殊。”毛主席當年作為新中國的締造者和領導者,看到社會主義建設的成就之後那種興奮和自豪,仿佛在劉長興心海當中被複製,被放大,很讓他有一點幹大事的人才能有的自覺意識,弄得他心潮澎湃,激動難抑,胸腹中似有千軍萬馬,跟個運籌於帷幄之中,決勝於千裏之外的將軍一模一樣。

馬湖灘的人工湖開始蓄水,隻是萬裏長征走完了第一步,景區除人工湖之外更多配套設施的建設任務還很艱巨,硬件建設之餘配套軟件的開發建設,比方未來景區運營模式、運營規範的建立,旅遊服務機構的建立完善以及人員的培訓等等,還有多少工作要做啊。作為市委書記,劉長興務必保持清醒的頭腦,務必加緊部署下一步的工作,務必采取種種保障措施使馬湖灘濕地生態園的建設善始善終,建成之後如期地保質保量地投入運營。緊接著,還有旅遊興市戰略的第二步、第三步、第N步的設計和推進,對於一個有事業心進取心的領導者來說,應該永不懈怠,永不止步……

同樣是金馬市的主要領導,市長曹建德站在蓄水進行過程中的馬湖灘人工湖邊上,心中的感慨和市委書記劉長興卻不盡相同。

無論是誰,當你站在馬湖灘人工湖邊緣,麵對著這一汪水的時候,你都不能不為人力的奇偉而歎服。畢竟這不僅僅是一個人工湖,而是一則由奇思妙想演變成為現實的神奇故事,是一篇絢爛華麗而又充滿傳奇色彩的大文章,是一曲波瀾壯闊而又委婉動聽的交響樂。毫無疑義,這美妙的故事,這華麗的文章,這壯闊的旋律,市委書記劉長興是總設計師,而作為市長的曹建德是重要的決策者之一,同時也是具體實施的主要組織者,所以說,麵對眼前的神奇和偉大,他也完全有資格感到驕傲和自豪,但問題在於,曹建德無論如何驕傲不起來,反倒心裏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酸甜苦辣鹹五味雜陳的感覺揮之不去。

有了人工湖的蓄水,馬湖灘濕地生態園就算鐵板上釘釘子了,無論如何再也不會有縮回去的可能,但在曹建德思想深處,一直覺得這個龐然大物不真實,恰如一個虛幻的傳說。

曹建德之所以覺得馬湖灘工程不真實,原因在於他從一開始就覺得這個項目有幾分荒唐。西原省雖有一條天河流過,但總體來看是水資源相對缺乏的西部省份,而金馬市是缺水省份當中的國家級缺水城市。這樣的客觀條件決定了金馬市製定發展戰略,無論如何得考慮水資源的問題,求發展應多搞一些節水型項目,而不應拿有限的水資源肆意揮霍,如果說要認真貫徹科學發展觀,在金馬市搞以水資源為依托的大項目就應該慎之又慎。現在回過頭來看,你也很難說以劉長興為市委書記的領導班子決策不慎重,但馬湖灘工程在曹建德市長的心目中總是有隱憂的。

幹旱缺水地區搞什麽以濕地湖泊為主體的生態園呢?這樣做本身違反規律。但金馬市偏偏什麽資源都缺乏,不搞旅遊興市,不開發旅遊資源,又該搞什麽呢?曹建德並沒有其它高見,所以說,還得開發旅遊項目。要開發旅遊項目,劉長興書記弄出個濕地生態園來,曹建德不好提反對意見,況且,水資源問題劉長興同誌有辦法,竟然逢山開路遇水架橋把最難解決的問題解決了。不能不說,馬湖灘工程水的來源也顯得如夢如幻,理想主義色彩太濃了!靠夏秋季多雨時節攔蓄金牛山一帶的洪水,固然是一個好辦法,但畢竟要看老天爺的臉色。雨水多了好說,夏秋季攔洪能積蓄不少水,但萬一遇到幹旱少雨的年份,這一條極有可能靠不住,畢竟老天爺管的事情不是共產黨的市委書記和市長能改變得了的。過去講人定勝天,那隻是一種雄心壯誌,是鼓舞人努力戰勝自然災害的口號,真正要做到談何容易?最重要的水源,在於從天河引水。畢竟天河是大河的重要支流,分出一部分水來支持一個人工湖——哪怕這人工湖規模偏大——應該不成問題,但金馬市通過省水利廳協調,和國家大委會所簽的協議規定,馬湖灘工程從大河支流天河是“借水”而不是“引水”,這就懸了!既然是借,就得還,何況協議書上白紙黑字寫著,馬湖灘濕地生態園從天河借水,要“借多少還多少”,曹建德市長擔憂的是,能還上嗎?能如數還上嗎?

畢竟金馬市是一個缺水城市啊。比方說,市區(城關區)人民群眾的飲用水,曆史上是以地下水為主的。數十年前,隻要打一口丈餘深的水井,就能解決若幹家庭的生活用水問題,似乎地底下的水取之不盡用之不竭,且水質好,清洌微甜,不知含多少有益的微量元素,從而成為本地多長壽老人的一個重要依據,但後來,地下水位不斷降低,原來老百姓家家戶戶的吃水井早就廢棄不用了,靠機械打井汲取地下水也越來越困難。眼下,金馬市城關區的生活用水,主要得益於來自市轄石川縣一座水庫的蓄水引流,其水源來自於一條水流量並不很豐沛的大河三級支流。真的應該感謝“農業學大寨”的年代全國性的興修水利,要不然,今天的金馬市人民真的有可能無水可用。無須諱言,石川縣那座水庫水源也不是永遠有保障的,一定程度上同樣取決於老天爺的恩賜。那麽,馬湖灘濕地生態園既然能從天河分得一杯羹,總不能讓老百姓幹看著眼饞吧?大家必然會這樣想:從天河借來的水,能不能分出一部分來,解決解決金馬市這個嚴重缺水城市的生活用水、城市用水和工業用水?

從目前的情勢看,不能。

不僅不能,而且在曹建德看來,從天河“借水”和“借多少還多少”的承諾,本身就有莫大的危機潛伏其中。所謂“借多少還多少”,理論上是要依仗夏秋季降水時蓄洪,要不然借來的水在流動過程中的損耗和麵積巨大人工湖的蒸發拿什麽來彌補?這種純粹寄希望於老天爺的做法難免讓人捏一把汗。要是借來的水還不上,大委會按協議精神斷了天河借水的源頭,馬湖灘濕地生態園豈不完蛋了?僅從目前的客觀條件、外部環境來說,這種可能性是完全存在的。

那麽,萬一出問題了怎麽辦,萬一戲演砸了怎麽辦?

隻要馬湖灘人工湖蓄水成功,這個項目就算搞起來了;隻要馬湖灘旅遊景點吸引來第一批遊客,旅遊興市的戰略就算付諸實施了;隻要旅遊興市戰略見效了,劉長興作為地方大員來到金馬市的頭三腳就算踢開了;隻要劉書記有政績並在短時間內能保證這些政績是真的並不出大問題,他借金馬市做跳板謀取更高位置的可能性就會變成現實……所以說,從這個馬湖灘工程開始,包括劉長興要搞的其它後續項目,都有可能成為劉長興的功勞薄和仕途進步的跳板,但這些對他的繼任人來說,弄不好就是一個噩夢!而劉長興的繼任人,按照這些年逐步形成的慣例,完全有可能落在我曹建德的頭上。這就是說,劉長興有可能從金馬市風風光光走一遭,而我曹建德則有可能替他擦屁股,甚至代他坐蠟。

從目前看,劉長興雄心勃勃,實施新政絕不會就此止步,而自己作為市長、作為副手必須繼續隨之起舞。難道說我曹建德真要把自己和劉長興搭檔的過程變為一支魔幻舞曲,舞蹈起來根本停不下,一直到累死為止,而且極有可能死無葬身之地!

當然,這樣想有點兒莫名其妙,但曹建德的第六感官告訴他,現實就是這樣的,不以他的意誌為轉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