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長興接到省委常委兼秘書長魏天成的電話,向他通風報信,說省長最近到基層搞調研,首站確定要去金馬市,劉長興應該未雨綢繆,預先做好應有的準備。
“省長挺關心金馬市,也挺關注你劉長興。好好接待,好好把你主政金馬市以來的成績拿給省長看,千萬別讓領導抓住什麽小辮子。我的話你的明白?”魏天成最後說。
“魏首長不愧是省領導身邊的人,水平太高了,說話像打啞謎。你這是考驗我的智商嘛。既然給老弟指點迷津,您老人家為何不明示?”劉長興與魏天成個人感情好,相互之間能說知心話,故而他半調侃地說。
“不能再明示了,再說得更清楚我該犯錯誤了。你是聰明人,自個想去吧。”魏天成說罷掛斷了電話。
其實,作為省委秘書長,魏天成能將省委副書記、省長的行程提前透露給劉長興,已經是超乎尋常的行為了,足以表現出魏秘書長對他的友誼和真心關照。這段時間,因為金馬市幹部調整,劉長興感受到了來自方方麵麵的壓力,尤其是來自省上某些領導的非正麵評價。故而省長大人前來視察,他絕對不敢馬虎從事。
早聽說過,同樣是省上的主要領導,對於劉長興到金馬市主政以來的工作表現和業績,省長與省委書記的看法並不是高度一致,在有些方麵甚至大相徑庭。一般情況下,大家普遍認為領導幹部隊伍中是有派係的,每一位下級幹部對於上級領導,尤其是對於主要領導,是有個選邊站的問題。盡管這些事情根本拿不到桌麵上,更不會有人公然宣稱自己是誰的人或者隸屬於哪個派係,但暗中做選擇,實際行動中有傾向性卻是不爭的事實。比方省委派劉長興到金馬市來當一把手,這一人事任用是省委書記主導的,於是難免導致大家會把劉長興看做是“大老板”的人,而“二老板”(省長)的本意是主張讓曹建德再進一步當書記的,哪怕暫時過渡一下,先讓他以副書記兼市長的身份主持市委工作,等物色到合適的市長人選再將曹建德扶正不遲。同樣的道理,曹建德也難免被大家看做是省長的人,其實也說不定省委書記和省長都是為了工作,都是從大局出發,隻不過眼界和觀察點所限對不同下屬的看法和使用主張略有差異而已。盡管如此,畢竟劉長興被派到金馬市來了,省長在金馬市主要領導人事安排方麵的意見沒有得到充分尊重,於是劉長興在前段時間的工作中或多或少感受到了來自“二老板”更多的嚴格要求或者叫做吹毛求疵,這大概也在情理之中。在上下級關係中,上級領導永遠是正確的,下級幹部應當以服從為天職,永遠不要想著非得和上司分辨出個是非曲直,否則就是找死,所謂官大一級壓死人,說的就是這個道理。這也是官場一條重要的潛規則,已經幹到市委書記這一級的劉長興不可能不明白其中的奧妙。所以,但凡麵對這位“二老板”,他就得小心行事,盡量把自己光鮮的一麵展示給領導看,盡量把小尾巴夾得緊緊的,且看能不能戰戰兢兢混得過去,否則隨時有可能惹出不必要的麻煩。
既然魏秘書長提醒過了,接待“二老板”這事,劉長興哪裏敢馬馬虎虎?
具體要怎麽做,還得等省上的正式通知。想必省長同誌不至於搞微服私訪,下來視察工作總會事先知會地方領導班子,總會協商安排領導具體的行程和接待事宜,到那時候再安排具體工作也來得及,預先瞎做準備弄不好會事與願違。但是,對於劉長興來說,怎麽應對省長同誌的視察活動,是他必須先想清楚的問題,要不然省委秘書長事先打招呼也就失去意義了。
正常情況下,下一級的班子和班子成員對於上級領導來視察,總會抱著興奮和激動的心情。畢竟領導視察的過程也是下級充分展現工作業績的機會,而且有可能在近距離接觸領導的過程中培養個人感情,強化和培養人脈關係網當中的關鍵點,做好了有可能一本萬利,為今後個人的成長進步開辟出一條坦途。但是,這次省長要來,金馬市委書記劉長興心中卻忐忐忑忑,有一種莫名其妙的驚恐。自我分析一下這種心態,主要源於他的內心有一個擔憂,省長大人這次來金馬市,不是給我劉長興加油鼓勁來了,弄不好是專門來挑刺的,如果不小心應對,讓領導找到漏洞抓住小辮兒,被收拾一頓在所難免,弄不好甚至會影響到我劉長興金馬市一把手的地位乃至今後一段時間仕途上能否順利前行。
戰戰兢兢,如履薄冰,正是劉長興此時此刻心情的真實寫照。
這種事情沒有退路。心中有再大的怯懼,你也得勇敢麵對。哪怕前路凶險,你也隻能奮力一搏,用盡智慧和力量,力爭柳暗花明,至少也要死裏逃生,否則,你難道能束手就擒,白白等死?
劉長興能做的隻有一件事,那就是盡最大努力將 “二老板”的挑刺之旅、吹毛求疵之旅變為與之拉近關係、拉近感情的公關過程。準備工作隻能在腦子裏做,想把自己主政金馬市以來的政績臨時打扮得光鮮一些靚麗一些基本來不及,更不能弄虛作假弄巧成拙留下把柄,隻能到時候隨機應變,盡可能把光鮮靚麗的一麵給領導看就是了。
終於接到了具體通知,掌握了省長下來的具體時間和大致的行程安排。省政府辦公廳說:更具體的行程到時候聽領導的指示就行。
金馬市立即進入緊張狀態,嚴陣以待迎接領導視察。
為了貫徹中央有關轉變作風的規定,省長這次下來輕車簡從。陪員除了省政府秘書長,另有幾個工作人員、保衛人員,副省長一個都沒帶。車輛隻有一台豐田考斯特,省公安廳有警車護送到金馬市境域內,由金馬市公安局接管警衛任務。全程不封路,不擾民,警車也不鳴笛亮警燈。
省長先到市政府的一號會議室聽取金馬市工作匯報。本來,市長曹建德手裏有通過研究討論精心準備的匯報材料,準備讀給省長聽,不料市委書記劉長興講了歡迎領導蒞臨視察一類的客套話,並宣布由市長曹建德同誌向省長做工作匯報之後,省長卻說:“我就不聽你們念材料了,書麵的匯報材料交給工作人員帶回去就行。我這次來重點看看你們旅遊項目及設施開發建設的情況,在這兒我想聽聽金馬市兩位主要領導簡單口頭匯報一下你們的旅遊興市戰略和大的舉措即可。長興,建德,你倆誰先說呢?”
“那就長興同誌先說吧,他是我們的班長。”曹建德趕緊說。
省長這樣做基本上是突然襲擊,尤其劉長興本來沒有準備做匯報,但省長點將了,曹建德踢皮球身手敏捷,劉長興隻能硬著頭皮上。好在金馬市的旅遊興市戰略是由他首倡並身體力行強勢推進的,所以將思緒稍加整理,便也能侃侃而談。
劉長興先講了之所以製定旅遊興市戰略,是基於金馬市的市情,在資源匱乏的情況下尋找新的突破口。然後簡明扼要介紹了馬湖灘濕地生態園、金牛山地質森林公園及其附屬的杜下鎮景點,以及未來要開發建設天河沿岸百裏風景線的規劃,總共講了不到十分鍾。
劉長興雖然講得篇幅短小,但思路明確,條理清晰,言簡意賅,等輪到曹建德發言時,他反而覺得沒什麽可說的了,簡要表態說:“長興同誌講得很全麵,我再補充就是畫蛇添足了。”
省長說:“聽了劉長興同誌的匯報,我對金馬市以旅遊業為支柱產業、大力開發建設旅遊資源的狀況有了輪廓的印象,具體情況是怎樣的,我們還要到現場去看。我在這裏隻想提醒金馬市領導班子一點,去年你們GDP的增長,以及城市居民、農村人口的人均收入增長,都低於全省平均水平。這說明,無論工作取得怎樣的進展,你們截止目前在全省各個市的排名仍然不容樂觀。希望金馬市的同誌自加壓力,艱苦奮鬥,盡快擺脫落後局麵,爭取更大的進步。”
省長說的話都是事實,隻不過聽起來像在批評劉長興、曹建德沒有把工作做好。省長聽完匯報沒有說任何表揚和鼓勵的話,甚至連客氣話都沒有,而隻是點出金馬市在全省相對落後的一麵,難免讓作為金馬市一把手的劉長興心裏沉甸甸的。
常務副市長方一鳴在匯報會上不斷與省長交換眼神,一副躍躍欲試的樣子,但省長也沒給他說話的機會。匯報會不到半小時就結束了,省長邀劉長興、曹建德上了省上來的考斯特車,其餘工作人員和新聞記者坐了市上準備的一台中巴車,再加上一台做保衛工作的警車,魚貫駛出了金馬市區。省長要去具體看看金馬市幾處新興的旅遊景點。
第一站是馬湖灘。
這一年金馬市境域內的降水量仍然比較充裕,故而向國家大委會兌現天河借水“借多少還多少”的承諾也沒有遇到困難,馬湖灘濕地生態園人工湖的蓄水量達到了十分理想的程度。對於這個以水為主要依托的巨型人造風景區來說,有了水便有了一切,有了水便有了出彩的前提條件。且不管人為的努力能起到多大作用,天公作美實在是金馬市領導班子和老百姓的福分。
馬湖灘濕地生態園盛大的竣工典禮省長同誌沒來參加,這次來他心裏還真有挑挑刺兒找找毛病的想法。在一個曆史上流傳著“牛山馬湖,渴死寡婦”民謠的地方,非得搞一個大規模的、以觀賞水為主要內容的旅遊風景區,能想出這種點子的人,要不是神經有問題,起碼也是膽大妄為之人。當初金馬市提出旅遊興市的發展戰略,其中最大的開發建設項目便是馬湖灘濕地生態園,方案報到省上,省長是持反對意見的,認為這是不從實際出發的想當然的決策,是典型的好大喜功的政績工程,弄不好會勞民傷財,貽害無窮。可是,無論是以劉長興為首的金馬市領導班子所製定的發展戰略,還是這個馬湖灘妄想工程,都得到了省委書記的首肯以及傾盡全力的支持。按照省長當時的想法,“大老板”之所以對金馬市持溺愛的態度,全是因為在這裏主政的是他的愛將劉長興,愛屋及烏,連原則性都不顧了。為了培植自己的勢力,拿原則性和人民利益做交換,因為這個馬湖灘工程,二把手對一把手意見大了去了。隻不過為了服從大局,省長對金馬市的事情後來大多采取冷漠處之的方式,表明一種態度,也不與一把手分庭抗禮。從後來的發展趨勢看,金馬市在實施所謂旅遊興市戰略方麵竟邁開大步不斷向前走,使得省長同誌心中的隱憂越來越強烈。聯係到省上班子的實際情況,書記同誌未來的走向很可能順風順水到中央去工作,甚至進入黨和國家領導人序列也未可知,而西原省這個攤子自己弄不好得接過來,那麽,任何一個省轄市的工作要是出了大問題,將來跟著坐蠟的必然是繼任的省委書記。正是出於這樣的考慮,省長才決定這次到基層視察,金馬市不但是第一站,而且是重點。必須實地考察一下他們的旅遊興市戰略到底是不是無源之水無本之木,什麽馬湖灘、金牛山,到底搞成什麽樣了。萬一出現傾向性工作失誤,或者埋藏著很大的隱患,就必須嚴正指出,讓他們做方向性調整,或者幹脆改弦更張。
正因為有這樣的想法,所以省長的眼光是挑剔的,態度是審慎懷疑的。
然而,來到馬湖灘濕地生態園,省長同誌被他第一眼所看到的景象震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