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人吳誌明對金馬市的影響力不可謂不大。從他出事以後弄得市長曹建德等人手忙腳亂來看,這個本地商人的破產倒閉的確給金馬市造成了很大麻煩。
吳誌明出事,最倒黴的是那些貪圖高利率被非法集資的人們。他們把錢投給“誌明租賃公司”,較早投入的人也獲得了一些收益,包括部分愛車一族的確享受到了“零元租車”的優惠,但這些收益和優惠隻不過是吸引他們更多向“誌明租賃公司”投資的誘餌。眼見得身邊的人投錢給“誌明租賃公司”拿到了高利潤,免費車開得挺愜意,於是有更多的人加入了投資的行列。包括一些耐不住寂寞的老年人,被身邊的某些人忽悠著,拿出多年積攢的用來養老的錢,也加入到投資的行列。少數嚐到了甜頭的人甚至不惜大量向親戚朋友借錢用於集資,結果都弄得血本無歸。用了養老錢的老人們難免會弄得晚景淒涼,借了親戚朋友錢的人根本無法償還,不僅要承受巨大的經濟損失,還要落抱怨,少數神經不夠堅強的受不了沉重打擊犯精神病了,個別愛走極端的人甚至想不通自殺了,發財夢沒有做成反而搭上了一條命。
被吳誌明騙了的人主要集中在省城天陽市,但金馬市是他的家鄉,人脈關係廣泛,故而上當受騙的也不在少數。這些人當初參與“集資”全因為發財心切,在高額利息麵前利令智昏,少數抱有懷疑的人也因為僥幸心理作怪,明知這樣的投資渠道不合法而且高風險,照樣也想試試。那時候,他們把政府製定的法規條例擱在一邊,隻顧做發財夢,但真正出事以後,眼見得大量錢財不翼而飛,損失大到難以承受的地步了,這些人卻都想起了政府,期待得到政府的幫助,看看能不能追回損失,萬一追不回來,政府也要幫助他們解決難題。
金馬市政府最近很麻煩,就是因為這些人的糾纏。他們中間有的人先期投資並有所收益、而且幫助“誌明租賃公司”忽悠了後來的投資者,這些人往往躲在後麵,極力慫恿和鼓動那些將養老錢、治病錢以及借親戚朋友的錢用於投資的老實人、老年人,讓他們出頭向政府訴苦,要求查辦並嚴懲搞非法集資的人,給吃虧上當的老百姓解決燃眉之急。
這種事情,政府也不能完全置之不理,但也不能大包大攬地給兜起來。
畢竟市委是把握大政方針和施政方向的,具體辦事還得是政府。將吳誌明這個無良商人引進來,讓他在金馬市多個工程投資,起主導作用的是市委書記劉長興,但因為他搞非法集資所帶來的麻煩,市政府卻不能推卻責任。盡管如此,市長曹建德完全可以問政於班長劉長興,向他討主意,看眼前這些麻煩該如何應對。
劉長興頭腦很清醒。
“非法集資和民間借貸完全是兩碼事。比方最高法院和國務院有關條令對合法的民間借貸有法律解釋,對最高利率、借貸對象、操作方式等都有明確規定,企業在規定之內吸納民間資金,並按照一定的規範操作,這樣的民間借貸受法律保護。而像‘誌明租賃公司’搞的這種以高利率做誘餌、以放高利貸為目的的集資,完全是非法的,所以不受法律保護。那些參與非法集資的民眾,雖說有上當受騙的情節,但畢竟是受利益驅動參與非法活動,有的明明知道這樣做違法,但卻利令智昏。所以說,這些人所遭受的損失政府沒有幫他們兜起來的義務。我們能給這些人的承諾,是政府一定會依法懲處那些搞非法集資給他們造成損失的人——吳誌明不是被正式批捕了嘛——並且盡可能幫他們追回損失。無論如何,他們的損失不是政府造成的,故而政府不可能賠他們的錢。至於的確因為參與非法集資弄得生活有嚴重困難的人,尤其是將養老錢賠進去的老年人,我們的社會保障係統會發揮作用,給他們必要的救助。除此而外,我們愛莫能助。政府要做好相關的解釋說明,勸阻這些人任何不理智的行為,萬一有人還要繼續鬧事,該怎麽處置就怎麽處置。”劉長興對曹市長說。
曹建德說:“長興同誌你說的這些我都明白。隻不過吳誌明除了將非法集資所得的資金被南方的老板卷走了,他在西原省、在金馬市,還有大量的固定資產和投資項目,這些東西跑不掉。我想,國家將他的所有資產凍結封存,然後拍賣變現,能不能用來給上當受騙、血本無歸的人賠償一部分呢?”
“這個你我說了不算。吳誌明不是金馬市的商人,他的集團公司是西原省一個有影響的民營企業,我相信省上有關執法單位會依法處理。按我的想法,即使執法部門凍結、沒收了吳誌明的固定資產,大概也不會用於賠償那些被集資的散戶,畢竟他們和‘誌明租賃公司’的關係是周瑜打黃蓋一個願打一個願挨,而且他們之間的契約屬非法契約。相比較而言,吳誌明沒有搞非法集資之前,拿多年憑借合法經營賺來的錢搞合法的投資擴張,是在幹好事,幹正經事。所以說,盡管吳誌明犯事了,但他和他的企業一些好的投資方向不應該撤資用來填黑窟窿,而應該保護這些投資,使其繼續發揮效益。至於這些資產最後的歸屬是不是要還給吳誌明本人,那是另外一回事兒,我想起碼吳誌明資產合法的繼承人——比如他合法的妻子、子女——應該有一份生活保障。”劉長興說到這裏,不由聯想到楊榮璽說她要發揚革命的人道主義,是否收養吳誌明的孩子也未可知,心想,這種負擔不應該由楊榮璽來承擔,哪怕吳誌明再壞,他的直係親屬從他的資產當中得到一份生活保障還是應該的。
“照你的說法,吳誌明合法的投資也有可能受到保護,這樣以來,金馬市有吳誌明參與投資的項目不會受到太大的牽連?有這種可能嗎?”曹建德還是不願意把事情朝好處想。
“我認為完全有可能。說不定我們處理得當,壞事情也有可能轉化為好事情。比方說,如果能將‘誌明集團’所擁有的股份改變為政府控股,那麽無論馬湖灘濕地生態園,還是臥虎山水泥廠,政府就成了主要股東或者獨資股東,你曹市長手裏豈不是有了更多的資產,咱們的日子變得更好過也未可知。”
“長興同誌呀,我看你過分樂觀了。”
“咱們邊走邊看吧,事在人為,什麽樣的可能性都是存在的。”
後來事情的發展果然如劉長興所料。吳誌明以“非法吸收公共存款罪”被判刑,非法集資所得被罰沒,因為錢被南方商人卷走,故而他的固定資產和投資被封存、沒收。而那些參與非法集資活動的人不受法律保護,白白把錢扔進了黑洞,隻能自認倒黴。吳誌明在金馬市的投資也被充公,無償劃撥給當地政府所有,這樣的處理結果與金馬市在省上做了相當的努力有關。接收了一大筆政府罰沒吳誌明的資產和股份,這對於經濟狀況相對較差的金馬市來說,無疑是一樁美事。其中馬湖灘濕地生態園除了港商閔老先生的投資,金馬市政府成了第一大股東,臥虎山水泥廠也重新成為地方辦國有企業。連通馬湖灘和金牛山的景區高等級公路也重新開工,由政府注資,唐老板的路橋公司繼續承擔施工任務,建成後交由金馬市公路段管理,也沒有楊榮錦的什麽事兒了。
這樣的結果對金馬市來說,當然是皆大歡喜。事後,市長曹建德在心裏做了一番總結回顧,得出的結論是:劉長興的確是一員福將,他在金馬市主政顯得一帆風順,冥冥中有如神助,別人能奈其何?
比如這次吳誌明搞非法集資,犯法了,公司也倒閉了,按常理推斷,吸納了“誌明集團”大量投資的金馬市必然要跟著倒黴。具體說,馬湖灘濕地生態園和臥虎山水泥廠因為“誌明集團”撤股必然導致資金短缺,後續發展難以為繼,可誰能料到吳誌明的投資竟然沒有被撤出,反倒意外地成為國有資產,讓金馬市像一個半道上撿了金元寶的幸運者,平白增添了許多發展經濟的籌碼。再比如上次省長來視察,明眼人都能看出,劉長興因為不是省長線上的人,故而被找茬、挨收拾的可能性幾乎百分之百。可後來在省長視察的過程中,劉長興因為事先做了充分準備,以及他和他所器重的某些人隨機應變,竟然把這次首長視察變成他們進行對上公關的絕佳機會,影響得省長大人對劉長興印象比過去好了許多。這樣以來,今後一段時間,劉長興完全有可能會在省委書記和省長之間左右逢源,仕途上突飛猛進的可能性比過去更大了。
曹建德有理由對他的搭檔羨慕嫉妒恨,可是,羨慕嫉妒恨又有什麽用呢?還不如真心祝願他一帆風順,等長興同誌順順利利進步了,升遷了,我曹建德的機會說不定也就來了呢。官場博弈,要借風使舵,順勢而為,在沒有機會的時候往往需要韜光養晦,以退為進,有些情況下,淡定、耐心,往往是到達理想彼岸的最佳途徑。
曹建德不傻。
劉長興當然更不傻。
近期,省上的黨政班子也有所調整,有兩位市級一把手被擢升為副省級幹部。這樣的人事調整肯定會在各省轄市班子主要成員當中引起震動,大家會議論紛紛,會有種種想法。對多數人來說,這種從下一級領導當中遴選優秀分子晉升對他們是一種激勵,讓大家看到希望,也進一步明確了努力方向。當然,少數自認為同樣有擢升機會而被忽視的人會有情緒,甚至也會通過種種渠道表達出來,這樣做未見得合適得體,但他們忍不住,做出一些動作也在所難免。麵對這種情勢,要說劉長興完全沒有想法,那也不是事實,但他能夠正確對待,表現出坦然、淡定和大度,不僅不會流露出哪怕一絲絲不滿或失望,而且表現得非常積極,工作更加主動,更加努力,更讓人覺得這是一位一心撲在工作上、不計較個人得失進退的好同誌。
果然就有省上的領導——老朋友魏天成向他傳遞信息:“大老板”對你的工作是滿意的,對金馬市在你主政以來所發生的變化也看到眼裏了。至於這次提拔暫時沒有考慮到你,是因為把你放到基層鍛煉的時間太短,而且你還年輕,需要用更多的工作業績來繼續證明你的優秀。希望是有的,努力還得繼續……
魏秘書長的電話對劉長興來說,既是一顆定心丸,也是一劑強心針,使得他更加淡定從容,更加表現出一種強者風範。
接下來,該考慮天河沿線百裏風景線的設計建造了,這是金馬市旅遊興市戰略重要的下一步。聽說省上正在論證,要搞綿延數百公裏的天河沿岸治理工程,假若能將金馬市的天河百裏風景線與省上的天河治理工程結合起來,就可以借風揚帆,更能做到事半功倍,為金馬市人民造更大的福,為自己爭取更為光輝燦爛的前程……
劉長興意外地拿了一項大獎,是他的兒子劉卓然給他的。
劉卓然複讀了一年初三,以中考全市第三名的優異成績考上金馬市最好的省級示範性高中,而且省城最有名的中學也給發來招生函,動員劉卓然去全省最好的高中就讀。這樣的好成績真給家長長臉,讓劉長興切切實實感受到了做父親的驕傲。
當然了,劉長興獲得這項不用頒發獎章或榮譽證書的大獎,與其說功勞是兒子的,還不如說是他的準女友楊榮璽的。要不是楊榮璽教導有方,要不是楊榮璽精心照顧,劉卓然能取得如此輝煌的中考成績?那是不可能的。
高興之餘,劉長興順理成章想到一個問題:什麽時候和楊榮璽結為夫婦呢?
首先是楊榮璽做妻子完全夠格。她的美麗漂亮自不必說,今後的日子假若有這樣一位秀外慧中、風度翩翩的女人以妻子的身份永久性地站在劉長興身旁,無疑是一件值得驕傲的事情,況且楊榮璽既聰明能幹,又善良賢惠,集中國女性優秀品質於一身,與兒子的相處又是那樣的和諧融洽,這樣的女人再到哪裏去找?
從客觀條件來講,前老婆蒲蘭已故去兩年,這時候選擇再婚,社會輿論會覺得再正常不過,不會給自己帶來負麵影響,就連老嶽父那裏也不會有任何障礙。楊榮璽也離婚很長時間了,再婚屬天經地義。
既然這樣,那就辦了吧。低調一些,走個簡單的過程,絕不興師動眾,也不會給周圍的人形成紛擾,似乎沒什麽不妥當。但是,找楊榮璽一商量,她不同意。
楊榮璽說:“我早就想嫁給你,這一點你知道,和你兒子相處這一年,我感覺自己不像繼母,幹脆就是個親媽。所以說,和你登記結婚在我這裏沒有任何障礙,但是,我仍然不主張現在就登記。你除了是個男人,更是一位雄心勃勃的市委書記,所以說,最好不要讓再婚這種凡人凡間的事情對你造成幹擾,哪怕這幹擾小得可以忽略不計。反正我又跑不了,反正我已經是你的女人,反正我遲早是你的妻子,急什麽急?”
劉長興仔細一想,楊榮璽說得對。
他將心愛的女人擁抱了,長久的狂吻。
(第一部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