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年又到了春光明媚,山花似錦的時候。段文溪在一個黎明之時,自己練完了掌力,看看這樹幹,轉著圓周全被自己掌力掃得數寸深的深溝,魯戈悄悄地從洞中走出來,並沒有聲響。它隱避在一旁。段文溪要試試虎撲式,和饑鷹搏兔的力量,到什麽火候,略一盤旋,猛向樹幹上撲去,樹雖未倒,那樹幹被掌力所掃的地方,嘎巴巴暴響了一陣。段文溪暗自心喜,猛然又一個盤旋,二次他身形躍起,躥起來七八尺高,猛往樹幹撞去。可是在段文溪這一施展的工夫,耳中更聽得一聲長嘯,竟自隨著自己的身式,飛縱起來,猛往樹上撞去。這一來兩下裏力量同時這麽一用,更兼這次著力處比平時高了數寸,在樹幹的上端,魯戈更比較段文溪身軀還高,已經超過段文溪的頭頂上,四掌齊落。這一來這株巨樹喀哧一聲,竟自攔腰折斷,向後倒去。段文溪和魯戈掌力反震之下。倒退出來,落在地上。這株巨樹倒下之後,直震得山鳴穀應,聲勢頗為驚人。

段文溪不由得狂笑了一聲,他仰天長嘯了一陣,自己竟抑製不住自己的情感,大喊道:“段文溪,你還有今日,你的大仇得報,冤憤得伸,故土能回,死得瞑目了。”笑過一陣,竟自撲到魯戈身上,抱住它放聲痛哭起來。那魯戈竟被段文溪這種瘋狂的舉動嚇傻了,用毛茸茸的巨掌,抓住段文溪不住地搖晃,意思是叫段文溪止住哭聲。

它有些疑心,段文溪練功夫的大樹被它擊倒,他怒了。段文溪哭了一陣,自己止住悲聲,向魯戈搖搖頭,自己背著手,來回地在樹前走著。那大青、二青,經過這些年也長大了,比段文溪還高,此時聽到人哭,把它們也嚇得吼吼地怪叫,直到段文溪安靜下來,大青、二青才依到魯戈身邊。段文溪此時已經如同死灰槁木的心情,又燃起一把烈焰。隻是忽然地看到了自己像鐵一般的肉色,以及身穿的獸皮,不禁頹然若喪。自己想我已經變成了野人一樣,我還能回轉蘇州府麽?我這個樣子,走到人世上,能容我立足麽?我怎能再回段家圩?自己這一盤算,立刻把許多年的辛苦所練成的這般身手,全想著沒用了。自己是意冷心灰,沉悶起來,不禁來回地急走。

段文溪在這荒山絕嶺,一晃就是十幾年的工夫。他過去過著那種人所不能禁受的生活,悠久的歲月,他不覺得。每天練功夫,和魯戈這飛逐走,絲毫不顯著寂寞,把過去的事情全忘了。

今日這一推倒巨樹,這一喜歡,知道自己的功夫沒白練,居然如願以償,大仇能報,冤憤得伸,故土能回,子女能見,這算是把他思鄉之念勾起,比較得方才的歡喜還加倍地痛心。他沒有什麽話了,自己隻想著,生趣已無,真要是這麽活下去,死在荒山絕嶺,這十幾年的功夫不白練麽?急得他不住地把那長頭發緊緊捋住。

但是思前想後哪肯甘心,自己呼叫著自己:“段文溪,你難道真個就不能回蘇州府了麽?你怕什麽?忍受這些年的苦痛,身處禽獸叢中,為的是什麽?自己何況又有誓願,上天雖留我活到今日,叫我受盡人間的磨難,留我這條命,分明是叫我複仇雪恨。我斷下來的手指頭,和祖先遺容,尚留在故宅的地下。這正是段家祖先陰靈不泯,仍然叫我回去。我雖是不成人形,已經像生番野獸一樣。但是我段文溪性靈未滅,雄心未死,我自己還拿我自己當人看待,我要辦我要辦的事,我有什麽可怕,我有什麽見不得人?就讓我真個落到鋌而走險,也是事情逼迫的我。隻要能夠訪著簡鳳台,手戮申九鳳,我就是落個幹犯國法,身首異處,死得不也甘心麽?十幾年來,我那可愛的兒女,他們正和大青、二青一樣,全長成了,我段家的香煙還不能斷,我有什麽可怕的?此時段文溪形如瘋狂,自言自語,把魯戈、大青、二青鬧得迷迷離離的,反倒全不敢招惹他。

連著過了三天,段文溪的心情略微地安寧了些。自己晝夜思索,隻是盤算自己的事,跟這巨猿相處了十幾年,稱得起甘苦共嚐,同寢同食,雖然是一人一獸,但是一種情感全出於天真,此時自己這一動念,要重返蘇州府,反倒對於魯戈和大青、二青有些難割難舍了。但是思鄉之心一動,複仇之念更是一時不能忍,待一天是多一天的痛苦。

段文溪在第四天一個晚上,這時還是一個春光明媚之時,又是月半的時候。到了明月東升,魯戈跟大青、二青守在洞門前,段文溪把打來的野獸,用鬆枝燒著,圍在一塊大石頭前,分著吃。

段文溪這三四天來,頗有些食不下咽了,給它們母子分著吃,自己一邊用手比劃著,向魯戈告訴它,自己家鄉也有大青、二青這樣的子女,現在必須走了,要去看他們。

段文溪和魯戈相處十餘年,語言間全不費什麽事了,有許多的事,用口說,魯戈也頗能了解。十分不常見的事,就用手來比劃著,慢慢地叫它明白。段文溪把自己這種心意表白出來,魯戈聽出他是要離開這裏,立刻就帶出很不如意的情形,口中不住地連連吼著,不叫段文溪走。

可是段文溪心意已決,哪能聽它的挽留,最後還是示意它,自己這次走,隻要把自己的孩子找著,將來定要回來,仍然和它一起住下去,直費了半天的工夫,才把魯戈說好,並且告訴魯戈自己走的時候,就是這月亮落下去,太陽再出來,也就是分別之時了。魯戈依依不舍的,在夜靜之後,彼此收拾歇息了,魯戈竟自出去了,很大的時候才回來,用布袋子滿滿裝了一袋子鮮果,放到洞中。段文溪裝作睡著,那巨猿魯戈竟不肯再睡,守在段文溪身旁,直坐到天明。

段文溪起來,把自己當年到絕頂上來,腰中還剩了幾兩銀子,和一串銅錢,全找出來,帶在身上,這就起身。那魯戈竟是一陣吼叫,那大青、二青也是拉著段文溪的兩臂,不願意放他走。段文溪慘然淚下,可歎披毛帶掌的野獸,它都念十幾年相處的情義,不忍割舍。可恨那申九鳳這**婦,和我是結發恩愛夫妻,一旦變了心,竟絲毫沒有香火之情,她真不如禽獸,自己痛哭了一陣。魯戈把一袋子鮮果給段文溪挎在肩上,那大青、二青它們找出了一個棒,和許多幹淨鬆子來,一個提了兩隻野獸,用荊條縛好,全塞向段文溪手中。段文溪看見它們這種胡鬧的舉動,越發痛心,隻好全接了過來,把鬆子放在鮮果子袋內,兩隻野獸提在手中,向外走來。這魯戈、大青、二青是緊緊跟隨,段文溪不叫它們跟著,可是它們哪肯聽,緊隨在身旁翻下了這座絕頂。

這些年在這裏待的,附近的道路全熟了,自己隻記得所來的方向,這可是盲人瞎馬地亂撞,走出了幾裏路來,屢次地叫它們回去,終是戀戀難舍。段文溪此時和當年入川時不同,已經是一身的功夫,並且登山越嶺,如履平地。直走出十幾裏來,段文溪這才轉身站住,向它們示意,不要在跟隨著了,再往前走,隻恐怕再走出不遠去,就許有獵戶們居住,看見一個野人似的帶著這種驚人的巨猿,極容易生出誤會來,竭力地攔阻它們。這母子才停身站住,段文溪自言自語道:“倘能如願以償,我絕不再貪戀人世上一切,重回峨眉,和它們住下去,再也不離開。”自己心中雖是這麽想,腳下已經走著,走出四五箭地外,回頭看了看,魯戈和大青、二青尚還沒有回去。段文溪不敢看了,自己急忙穿著鬆林,把身形隱避起來,趕緊離開這裏。

這時在這種亂山中,段文溪毫無介意了,自己已經能夠克服這種境地,隻用了兩天的工夫,已經見著人煙。可是段文溪輕易地不敢見人,越走越是有人家廟宇,段文溪心想我不如早做打算,這種神色我到了人煙稠密之地,那可是在不好說了。自己一想,我隻好硬著頭皮,找一座廟宇說明了自己的情形,信不信由他,隻有這麽辦,還可以把未來的事先辦出個眉目來。打定了這種主意,遂在一個清晨,找到一個較小的廟宇,自己還是提防著,附近有居民猛然地看見。自己隱隱藏藏來到這座廟宇前,一看這廟是玉虛觀三字,知道是個道人修煉之所。天剛亮,廟門還沒開,自己不叫門不成了,自己得躲著人。這座玉虛觀離山道很近,再等待下來,定有人來。

向前叩打山門,叫了半晌,裏麵有人應答,山門開處,有一個五六十歲的老道士,果然不出自己所料,他竟驚叫起來。段文溪忙用柔和的聲音,恭敬的禮貌,向著老道士深深一拜說道:“道長你不要驚怪,我這形容相貌,我知道太以地叫人看著害怕。但是我實在是一個內地的人,流落於沒有人煙的地方,十幾年的工夫,才逃出性命來。我這樣怎好到內地去?我向平常人家投奔,更沒有敢收留我的。道長是修仙之人,定比平常人能夠擔當事,我這才投奔了來。求道長大發慈悲,容我在你這寶觀中,梳洗梳洗,我也改變形容,也好重回故土,我感恩不盡了。”

他這相貌打扮那麽難看,但是話說得十分委婉,並且他當初在四川內流連了多時,語言上沒有什麽隔離。這老道士仔細又看了看他,雖然是這形同野人,但是仔細看時,他倒完全是很好的骨格相貌。

這位老道遂說道:“你姓什麽,叫什麽名字?”段文溪道:“我叫段文溪,住家在蘇州府,我的遭遇非一言能盡。道長你能容我進廟麽?我在這裏久立,多有不便,若是有人看見,他們大驚小怪起來,豈不給道長這裏找了麻煩?”老道士點點頭道:“我們倒是不怕,不過觀主那裏我必須稟明一聲,才好讓你進去,那麽你先到門裏來。”段文溪跟隨者這位道長走進門來。這位老道士仍把山門關上,叫段文溪這裏等候,他匆匆地走進去。

段文溪就在這裏等著,見這座廟雖然不大,但是非常的幽靜。正在這時候,見大殿轉角有個小道童探頭探腦在那裏不住地偷看,段文溪也不做理會。跟著那位老道士從裏麵出來,向段文溪一點手道:“你隨我來,我們觀主聽見你這種情形,十分驚異,要親自問問你。”段文溪心裏十分高興,倒是還有人拿我當作人看待。隨著往裏走,轉過大殿,從東邊繞過去,後麵正是觀主修煉之地。這丹房院內一株合抱的鬆樹,正長在院當中,那樹的枝子,把這五六丈見方的院子,完全蓋過來。這院中隻有三間丹房,這株樹好像一把傘蓋,一兩個小道童,站在丹房前的走廊下,見段文溪一進來,嚇得兩人躲得遠遠地。

段文溪低著頭來到走廊下,老道人先進去,跟著招呼段文溪。段文溪隨著進了屋中,見這丹房樸素異常,迎麵上一架條案,一張桌子,兩把椅子,懸著一張老君像,前麵擺著爐鼎經卷,靠西邊隻有幾件簡單的茶幾矮凳,和打坐的地方,牆外掛著一把長劍。單又一件東西,看著非常紮眼,形如平常穿著背心相似,可是完全是鐵葉子做的,全是不到五分鐵板,用銅環連接,這種東西不問可知,這廟鎮南關的道人也是練武的了,跟著東西暗間的茶色門簾一起,一個老道士走出來,這個道人身量很高,挽著發髻,別著一支玉簪,頭發已經花白,相貌清秀,眉目間具有一種驚人的威力,藍布道袍,青護領,白襪雲鞋,頗有些仙風道骨。

段文溪忙向前走了幾步,往地上一跪,口尊:“弟子段文溪給觀主叩頭了。”這位老道十分驚詫,招呼了聲:“你快起來,你說話這麽溫恭知禮,你這形狀,這麽怪異嚇人,真是離奇事。我倒願意聽聽你為何一個好好內地人,會落到這種樣子?怪事……”段文溪站了起來,這位道長更仔細向段文溪臉上身上注視了一番,遂叫段文溪坐下。段文溪自己一身狼狽情形,觀主這丹房裏收拾幹淨異常,自己忐忑不安,哪肯坐下?這位觀主說:“你不要這樣拘束,沒有什麽。你別忘了我是出家人,我不是官僚富戶的人家,就是討飯乞兒,他隻要知道人性,我也一樣接待他。快快坐下,我有話問你。”段文溪遂靠窗坐下。

這位觀主也在裏麵落座,跟著問道:“你姓段叫什麽名字?”段文溪道:“我姓段名文溪,原籍是蘇州府段家圩。”觀主點點頭,跟著問道:“我看你這種情形,把一個人變到這種樣,你雖說是九死一生,可是我宋涵真看著你,不像你說的那種情形。我認為你定有奇遇,看你這情形跟你目光氣魄,你莫非已經遇到峨眉山上隱居的劍俠異人了麽?我認為你已經具有一種非常本領了。”

段文溪暗自心驚,心說:“這位道人好厲害的眼力,他竟能看出我已有一身非常本領。”這倒不能再隱瞞一切,段文溪傾心吐膽,把自己一身所有遇合,以及當年棄家出走的經過,原原本本向這位玉虛觀主宋涵真說了一番。這位老觀主聽到段文溪這種情形,不由長歎一聲,慨然向段文溪道:“皇天不負苦心人。段文溪,你這種遇合,曠世難逢,這是曆來未有的奇遇。人獸相處,竟會有十幾年工夫,你的仇一定能報。貧道在峨眉山修煉四十年,但是我不如你,我要有你這種堅韌卓絕的橫心,我早已羽化飛升。隻憑你這種以必死之心,要報你一身的冤仇,你竟得著武功的真諦、武術的本源,簡鳳台他定要斷送在你手了。可是你既然已經下了這些年苦心,貧道我若是再用道家勸善的話勸你,那麽不近人情了。你這種堅韌的心,非常的遇合,你已得著的,我盼望不要再輕輕扔掉。你此次重返故鄉,報複勢不兩立之仇,我問你,天既留你這麽個人,在不能活的地方,你居然能活下來,是叫你複仇,是叫你恢複家聲,可是人世間苦況你嚐盡了,在大仇得報,冤憤得伸之後,也應該享些人間之福。你一定有這種心意吧?”

段文溪歎息一聲道:“觀主,我段文溪蒙冤受辱,在江湖上受了多少磨難,在荒山絕頂十幾年,和野獸一樣,我已經過慣了山中歲月,我不為得清算我這筆舊賬,我不願意再下峨眉山了,隻是皇天護佑,我能手刃了奸夫**婦,把我的親骨血找回來,叫他們接續我段氏的香煙,宗祠不致斷絕,心願能了,我絕不願再留戀紅塵。我早看透了世情,我不願意再過這種虛虛假假,鏡花水月的人生。我還舍不得我那老伴侶,我要重返峨眉,仍然找到巨猿所在,我們終老荒山,埋骨絕頂。倘若我找不著它,我不是削發空門,我就是投身道祖,倒顯得一切付於清靜無為,倒覺得幹幹淨淨,無牽無掛。”

這位老觀主說道:“你不要因為一時感慨,說這打破迷關的話,你別忘了,你還有子女呢。”段文溪慘然淚下,向觀主說道:“老觀主,若不是上天可憐我,叫我有這種難得的遇合,倘若我死在荒山,我子女又該怎麽樣?他們受著仇家寄養,認賊作父,哪還知道峨眉山上沒有人跡的絕頂上,有他生身之父的一堆白骨麽?老觀主,你還叫我說什麽?”這位玉虛觀主宋涵真念了聲:“無量佛善哉善哉,段文溪你這才是知道前因後果的至理。很好,我願意和你結個方外之交,你可願意麽?我盼望你早早回來,我們一處參禪修道。以你這具有宿慧之人,定能夠悟一切道家真諦,你可願意麽?”段文溪忙地跪在地上向觀主說道:“弟子我不敢當,我形容相貌,雖然到了這般情形,我還不到四十歲呢。你如若看著我有可成全的地方,收錄我為弟子,我隻要把這一身事了結了,我願意隨著觀主清修玉虛觀。

我不修今生,隻修來世,我前生冤孽太重,才有今生這種無邊的磨難,觀主你就答應我吧。”宋涵真忙地站起,說道:“貧道沒有那麽大的修性,哪敢收錄你做弟子,咱們還是做個道友吧。”段文溪哪裏肯聽,隻是跪在邊裏不肯起來,這位玉虛觀主實在無法,隻好答應了。段文溪叩頭起來,重新走到迎門當中的道祖的供位前,叩頭參拜。這位玉虛觀主也隨著燒起香來,自己也在道祖前禱告一番,就勢賜了名字,稱段文溪做苦行道人。行過禮之後,觀主把外麵伺候的那個道人喚進來,給段文溪引見了,那個道人名叫證明道人,叫段文溪以師兄稱之。叫他領段文溪出去,到前麵去梳洗,趁勢也叫段文溪該換道家裝束。因為這玉虛觀中,沒有別的衣服,這麽辦倒顯著方便。段文溪遂隨他到前麵,梳洗一過,換了一身道家裝束,再進來參見觀主。宋涵真看到段文溪這一收拾好了,頗夠一個有修道的羽士情形,遂在丹房中,預備了飲食,叫段文溪吃過飯之後,觀主領他到大殿上參觀了一番,然後到丹房後麵。

這裏是一片空地,正是一個很好練功夫所在,觀主遂叫段文溪把它所得武功當麵試練一番。段文溪把自己十幾年的工夫所練出來的掌力,演出來。他這種功夫,可以說是得天之賜,不是任何人所練的出來的。他自己寄身在荒山絕頂,心無二念,更兼他所有飲食完全變了,所食的虎鹿、野鳥、鮮果子,無形中把他的體格變化有一種非常力量,體健身輕四字,完全是自然的演進,以道家修煉十年,未必能有他這種造就。趕到練到最後,運用掌力時,“饑鷹搏兔”向一株大樹雙掌撲去,震得落葉紛飛,碎枝如雨。涵真道長看了他這種造就,不住地口念“無量佛”。段文溪更來到涵真道長麵前,行著禮說道:“我這種沒有師承的功夫,師父還得指點我。”

涵真道長說道:“你不用謙虛,你這種遇合,是千載難逢的事,也是千載難有的事。現在你既一心皈依到我玉虛觀門下,我還有什麽不能夠傳授你?若是論我玉虛觀劍術,我這玄門中另有一種傳法,我這玉虛觀‘伏魔劍’倒是能夠在武林中稱雄,不過不是一年半載所能練成的。論掌功,我這本門中有‘五行連環掌’,並且我也練著一手掌力,另一個途徑,然而五年純功夫,也練不出來你這一般來。你這種天賦的異能,用他去會簡鳳台,定能成功。不過你把你的行藏越隱秘越好,不論遇到多親近的人,不要露出你有這種本領,任憑他就是有橫練的功夫,也經不住你一擊。可是你若把你這點本領張揚出去,那反倒易於誤事。你看見我丹房中那件鐵甲了,那不叫鐵甲,名叫鐵蓑衣,倘若是我把那件東西穿在身上,任憑你這種掌力,縱被你打傷也不致喪命,這就是叫人家一有提防,他定要設法避開你這種掌力,你要牢牢謹記才好。”說到這,涵真道長帶著他回轉丹房,叫他在玉虛觀休息了兩日。段文溪已經歸心似箭,再也待不下去了,向觀主告辭。

在第三天清晨,涵真道長把他喚到麵前,向他說道:“你此番重返蘇州府,洗恥雪仇,這是你十幾年忍辱含羞,必得了斷一樁公案。我焉能再阻攔你,再盡自留你住下去?我無可為贈,但是千裏的長途,你走的人世間就得應付一切。這裏我給你預備了一件衣服。這有五十兩銀子,你把它做不時之需。我這玉虛觀在峨眉山,道家中,是一個可以掌領玄門的。我賜你一份玄門法牒,你帶在身邊,這一路上,你逢到玄門道士修真之處,他們自肯十足供給你食宿。這件鐵蓑衣,我可不能賜給你,我是成全你的誌向,你把它穿在身上。你要牢牢謹記,驕敵者必敗,你更要知道,你離家十餘年,再回蘇州府,你已經挾這種絕技,前去複仇。但是你怎能斷定,你那對頭簡鳳台這十幾年難道會毫無所遇麽?倘若它原有鐵砂掌功夫,也刻苦地重行鍛煉,或者是另有所遇,你焉能不防?有這鐵蓑衣護身,簡鳳台鐵砂掌雖然厲害,他也就奈何你不得了。可是你可提防著,遇到寶刀寶劍,凡是刀劍上帶著那種異樣的寒光,你必須小心躲避。平常的兵刃,就不足為慮了。”段文溪見涵真道長這麽恩待自己,不盡感激涕零,跪在地上,叩謝師父的慈悲。涵真道長更叫他把這道袍脫下來,自己看著他,把這鐵蓑衣穿上,囑咐段文溪不到實不得已時,不要脫下來。這件鐵蓑衣是我玉虛觀鎮觀之寶,你千萬好好保全它,將來你重返峨眉,要把這件鐵蓑衣原物還我,段文溪把鐵蓑衣穿好,道袍罩在外麵,一個黃包裹背在了身上。觀主又賜給他一柄拂塵。段文溪辭別了涵真道長,這才走出了玉虛觀。

段文溪以十幾年的刻苦功夫,練就了這種掌力,自以為回到蘇州府,能夠伸手報仇,一消積憤,哪又知道事情更出他意料之外,阻礙重重。若非涵真道長這件鐵蓑衣,他幾乎把十幾年隱跡荒山,受盡的苦難,白費了心機。

段文溪這時換了道家裝束,下峨眉走入四川境內,自己可把段文溪這名字收起,涵真道長所賜給他的名字,叫苦行道人,段文溪就以這苦行道人走入江湖。這玉虛觀的玄門法牒,果然有作用,隻要經過各府縣城鎮有道觀的地方,毫不用費事,就得著十足的供養。現在是完全不用再隱蔽行跡了,他已經換了一個人,當年雖然是武林傳家之子,但是他相貌極好,像一個文弱書生,絕沒有絲毫粗暴之氣。現在可不像當年那種相貌了,身量顯得高了,皮膚是黑紫色,頭上臉上有許多帶傷地方,全留了傷痕,又換了這種道家裝束,別說是家鄉人不認得他,就是那同床共枕的申九鳳,再見了他也不會認得了。

段文溪這日已來到了蘇州府,自己先到蘇州城裏,想看簡鳳台那個絲廠,現在怎麽樣了,他這是祖傳的營業,隻有發達,不會幹毀了的。哪知找到那個絲廠門前,竟沒有那字號了。段文溪心中懷疑,可是絕不敢探問,想著這個買賣他是收市不幹了。好在他是祖居桑林浦,他是一個富戶,我們還是那裏見了。段文溪遂奔城外走來,往桑林浦去,必須先經過段家圩。可是一進段家圩,自己幾乎落下淚來,這真是江山依舊,人物已非,所有村中出入的人,自己也不認得了,這真是,去日兒童皆長大,昔年親友半凋零,段文溪看著這種景象慘痛萬分。自己慢慢走到段家圩河坡後麵,自己的故園就擺在麵前。

最可慘的,他若是真正的全土平了,或者別人蓋了房屋,找不著當年的舊居遺址,也倒罷了。哪知道十幾年來,竟自仍存著舊日情形,後園門已經坍塌,隻剩了一段破磚牆。後麵那個假山,已然聳立著,上麵荒草多深,那海棠樹竟還有一二株半死不活,好似叫段文溪看,主人我們還活著。順著破牆頭子往前看,斷瓦頹垣,被火燒毀之後,始終就沒有人來動他。自己看一看,冷清清。這裏並沒有人,信步往裏走來,自己走一處就一處引起了傷心。當年那把火燒得十分厲害,全部的房子全倒塌燒毀,地上堆積著的一堆一堆的磚瓦,全長著半人高荒草。最驚心的是,祖先遺址院中,那棵海棠樹,竟自挺立在這一片瓦礫堆中,枝葉茂盛,比較當年,反倒更長得高大。自己點點頭,遂向那海棠樹埋木主處稽首道:“泉下先人,不成人的後輩重返故鄉了。”自己不禁淚下,繞著碎磚亂瓦,荒草泥土,到了宅院大門前。大門的大牆也沒有了,剩了四五尺高的破牆頭,全被泥土堆滿。這裏似乎始終沒有人跡。可是到了原舊大牆下,竟發現了一堆紙灰,燒的是冥紙。段文溪看著搖搖頭,這沒有主人的地方,隻可任人糟蹋,人家還不拿這裏當作了亂葬崗子麽?自己轉出這片廢宅。

再往門前看時,仍有舊的鄰居房屋,有幾處變了麵貌。可是有一家街門開處,走出一個老者來,段文溪趕緊把頭低下,因為這是街坊上熟人,劉老伯。可是段文溪怕人認出來,其實人家哪裏還會認得他?這位鄰居劉老伯見一個野道人,從這段文溪廢宅走出來,看著有些詫異。段文溪見人家其實不認識自己了,遂向街裏走去。可是那劉老伯卻說道:“這位道爺,你怎麽往廢宅裏走?”段文溪不能不答,遂說道:“貧道是看這片大宅子,很大的地方,現在它荒廢下去。我前幾年來過,看見是這樣,現在還是這樣,這片地方沒人管了。”劉老伯哼地冷笑道:“這家子全燒死了,哪還有人,沒有人管,鬼也不管了。這地方很不幹淨,雖則是沒有主的地方,誰也不敢侵占,到了晚間,鬼哭神嚎的,連白天全沒人敢往裏邊去呢。”段文溪知道他們是疑心生暗鬼,自己嚇自己吧。段文溪不敢過於和他答話,遂趕緊走出段家圩,從河邊渡過小橋,夠奔桑林浦。

這桑林浦街道中和當年差不了什麽。自己趕到簡鳳台宅子門口,見大門緊閉著,走上台階,口裏念著,無量佛,向裏邊招呼道:“擅越們,多慈悲吧,貧道朝山拜頂回來,求擅越多修一份功德。”大門開處,一個家人模樣拿出幾枚銅錢來,給段文溪。段文溪看了看這個仆人,遂說道:“大管家,這全是布施我的麽?貧道不要這幾文錢。你向主人回稟一聲,前者大善士曾許過貧道,我朝山拜頂回來,定給我修建一座三清觀,叫我在這桑林浦當個主持。請大管家多功德吧。”這仆人撲哧一聲笑道:“你原來是找簡大爺的,你可來的太晚了,你若早來十幾年,還許見著他。如今這所宅子已經不姓簡了,我們從姓簡的手中買的這處宅子,你想你是不是來晚了。”

段文溪一聽,立刻如冷水澆頭,自己受盡了千辛萬苦,遭了多少危難,才有今日,想不到竟自會有這種事,叫我一腔熱血,化作寒冰,難道簡鳳台他死了麽?段文溪這時頗有些變顏變色,這個開門下人一陣動了惻隱之心,向段文溪道:“這位道爺,你不用難過,一個出家人,怎麽這麽想不開。可是這也難說,他的願心太大了,平平常常的主兒,誰敢說給人家修廟。不過你不要灰心,我們隻想著他不過說說而已,真要是和你有那麽大緣法,真許給你蓋一座大廟呢。你家簡大爺可闊了,可是道爺你可別過意,我們說的是公道話,他做點好事,也許能贖贖罪。他自己離開桑林浦,把這宅子賣給我們大爺,我們主人也是開絲行的,跟他是同業。他全家離開桑林浦,連買賣全了,那絲行盤與別人,帶著家眷走了。至於他走的緣由,我們不願意說缺德的話,各人自掃門前雪,反正他有點虧心事,他自己明白。離開蘇州府,倒沒有人知道他到什麽地方去了。可是隔了三四年,竟自聽見他做了武官,當了鎮練,官運亨通,還沒離開本省。據說他走得兩江總督門徑,竟做了好幾年提督,人旺財旺,官運極好。在家鄉已然是這裏首戶,離開蘇州更發達起來,這不是天意該當麽?現在聽說已經趁了份兒,不做官了,在家裏享了福,沒離開南京,前幾個月還有人見著他呢。道爺你既跟他有約會,到南京還會找不著他麽?做過大官的人,是容易打聽的。”段文溪一聽這種情形,又有了些希望,遂向這家人謝了謝。這家人更掏出二百錢來,說道:“道爺,這點錢給你吧。”段文溪恐怕多疑,趕緊接過來,稽自道謝。辭別了周家仆人,離開簡鳳台故宅,不願意再在這傷心之地流連,遂趕緊離開這桑林浦,趕奔金陵,竟得將十五年仇家舊債算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