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文溪道:“那麽你認識我了。我隻問你,我段文溪有何虧負你之處,你竟忍心勾結奸夫背夫逃走,這還情有可原,怨我姓段的家門無德,遇上你這**賤女人。我隻問你,我姓段的親骨血一雙子女,你為何把他們帶走?你和我恩斷義絕,安心不想和我過活下去,你該把我一雙可愛子女留下,那是我親骨血,是我段氏的後代香煙。你竟叫他們隨娘改嫁,認賊作父,你把我姓段的毀到什麽地步?害我一人,還害了我祖先,還害了我的一雙子女,你真是萬惡的**婦。我為你險些死在姓簡的手中,我身受重傷,僥幸地保全了性命,我無麵目在段家圩見鄉鄰父老,我棄家逃走,受盡了人世折磨,天不叫我死,依然留著我,叫我來見你這享盡榮華富貴的風流**婦。現在你有什麽話隻管說出,我一雙子女你怎樣還我?我沒有耽擱,你給我姓段的趕緊講。”
申九鳳麵色鐵青,羞愧地淚流滿麵,哪還敢抬頭。段文溪問到這,她知不答話他就要動手了,隻好抬起頭來,向段文溪道:“現在你叫我說什麽,我沒有話可講了。咱們不是夫妻,是冤家。你現在問我因為什麽這麽對待你,這叫冤怨緣,前生注定,命裏該當。我果能真是不守婦道女人,那怨我娘家家教不嚴,家門無德。事情的起因和經過,你不必問了,這種前因後果,我不敢往別人身上推。你是家傳武學,我申九鳳也是練武的女兒,你自己拍良心想想,就讓我生性下流,我從嫁到你家,整年不出大門,我是很盡了做婦人的道理。隻顧你一心鍛煉武功,你可忘了你的床頭人尚在青春。段文溪,大錯鑄成是誰?我到現在已經不是人了,我對不過老的,對不過小的,我認為我命裏該當。現在你問我為什麽把一雙子女帶走,你不是糊塗人,是你的親骨血,難道不是我的心頭肉,因為我沒有那樣忍心,我不能親手殺了他們,我隻好帶走,我要割舍得下,我就不做那樣糊塗事了。”
段文溪大聲嗬斥:“住口,你割舍不下親生子女,你為何不替我姓段的想一想,你把我害得人離子散,家敗人亡,你就忍心做得出嗎?”申九鳳道:“我在那時一步走錯,無法擺脫,明知道虧心,隻好虧心去吧,叫我無法兩全。我明知道那樣對付你,人容天不容。可是段文溪你思想,我沒打算活到今日,我打算好了,我命中注定不會有好結果。我和姓簡的露水緣,假夫妻,終歸是要成泡影的。現在你既找了來,很好,早早給我個報應,叫我離開人世,把一切可以擺掉了,任憑你把我挫骨揚灰,我是罪有應得。我把你一雙子女撫養成人,最後我求你在我臨死前,你不要叫他們前來,不要叫他們知道,我沒有臉再見他們。”段文溪冷笑一聲道:“你還知道羞恥嗎?”
申九鳳道:“段文溪,一個人甘心領罪也就是了,你不必過分淩辱。我這裏現成的寶劍,請你動手吧。我與你總是夫妻一場,你若再遲延,隻怕你仇要報不了,你一對子女未必容你動手吧。”說著話,申九鳳一伏身,把寶劍尖捏住,把寶劍倒遞過來,段文溪倒也毫不遲疑,伸手把寶劍接住。此時他喉嚨中的聲音也有些變了,狠聲說道:“我要看看你這狠毒婦人心。”那申九鳳把兩手向背後一背,說了聲:“好了,正要你看看。”
段文溪遞劍往她心窩上要紮,聽門口一聲慘呼,飛縱進來兩人,一左一右,把段文溪兩臂拉住,正是玉郎、玉娥。那玉娥更劈手把寶劍奪過去,這兄妹兩人哭著跪在地上。申九鳳卻哎喲一聲,羞憤交加,倒在地板上。
樓門口又闖進兩人,一個是啞仆簡義,一個是段家舊仆段虎,圍住了段文溪,全跪在樓板上,叩頭求他開恩,饒恕申九鳳一命。段文溪急得幾乎瘋狂,踏腳說道:“好糊塗冤家們,我十五年來九死一生,為的是今日,你們攔阻我是何居心?”玉娥這時卻撲到她娘的身旁,哭著招呼她。
玉郎卻跪在段文溪麵前說道:“父親,你既是為兒女打算心重,你也得為兒女想想,任憑我母親怎樣不好,可是我們這兄妹兩人,過去的事一字不知,隻被他恩養長大,我母親對我們慈愛之情異於常人,我們做兒女的,受到母親這樣厚愛,到這時叫我們看見她身遭慘死,做兒女的不來管她,我們禽獸不如了。父親,請你開一線之恩,把你的事辦了結之後,你可以把她送入尼庵中,讓她懺悔一生的罪孽。我們兄妹兩人定要在你麵前多盡孝道,奉養父親的天年。我母親的罪過,父親你看在兒女的麵上,饒了她吧。你若是非把她當時殺死,請你先把我兄妹兩人了結了,我們沒麵目活在人間。”這玉郎一邊哭著,一邊說著。玉娥一邊呼喚著她的娘,一邊不住地向這邊叩頭,求段文溪開恩,饒恕她母親的性命。
段虎也不住地磕頭地說道:“論當初他的娘一走,現在她是罪有應得,隻為她養了這一對好兒女,大爺你看在少爺小姐的身上,饒了她一命吧。你現放著不兩立的仇人,你還不辦個了斷,鬧得麵前隻要知道了風聲,我看你今生今世就要白活了。”段文溪聽得段虎的話,心裏一驚,猛然想起:“這個**賤女人早晚她還逃得了我手中去麽?簡鳳台身邊尚有好幾位江湖武師,他又是一身本領,事已揭穿,若容他緩開手有了提防,我豈不是前功盡棄?”自己想到這裏,踏腳說道:“冤家們,你們非把我這丟人現眼的爹爹害到底。好,我暫時叫她活上幾時,我找那簡鳳台清算我們這筆債。”段文溪轉身往外走。哪知啞仆簡義一把將他的道袍扯往一角,他說不出話來,可是他叩頭如搗蒜,口中啊啊怪叫,段文溪知道他的意思,要想自己去殺他主人。段文溪怒衝衝嗬斥道:“好糊塗的東西,這些事由不得你了,還不撒手。”可是啞仆簡義仍然扯住不放,隻是叩頭,段文溪在情急之下照著啞仆簡義肩頭上踹了一腳,哧的一聲,把段文溪道袍撕去一角,段文溪已縱身躥了出去。
這裏申九鳳被女兒喚醒,玉娥把她扶起,坐在地板上,不住地招呼:“阿娘你別難過了,我爹爹已經饒了你,你得為我兄妹活著。”
申九鳳此時羞愧得無地自容,哭著說道:“我可沒有臉再見你們了,好孩子們,快把你爹爹叫來,叫他親手把我弄死,也稍贖我的罪惡。”玉郎這時也跪在申九鳳的麵前,說道:“娘你不看在我們身上麽?你把我們撫養成人,我們不能看著你死,你這時有個好和歹,叫我們做兒女得怎麽再活下去?你疼我們,愛我們,還要疼到底,愛到底呀。”這時那啞仆簡義爬起來,跑下樓去。
段虎已然站起,招呼了聲:“大奶奶,你過去的事,實在對不起大爺了。隻盼望你痛改前非,知道後悔,有少爺小姐哀求他這爹爹,你這條命總可以保全了。看在兒女份上,還是活下去吧,我們要想法子叫你夫妻破鏡重圓。”申九鳳在昏厥乍醒之後,淚眼模糊之下,還沒看出是什麽人,這時聽到這片說,把玉郎、玉娥往兩旁一推,見一個魁偉漢了站在對麵,自己驚慌之下,問道:“你是什麽人?”段虎道:“奴才段虎,大奶奶不認得我了。”
申九鳳忽然狂笑一聲說道:“段虎,你也來了,很好,我還看到了你,你們主仆全活在世上,這是恩與我申九鳳。好,你能原諒你這下流的主母,我感激不盡,你主人呢?”段虎從鼻孔中哼了一聲答道:“主人麽,他去找那簡大爺算賬,他們這筆賬必須清算。”
申九鳳道:“你們怎麽這樣糊塗,還不趕快去,他們兩人隻要一見麵,有死有活,段虎你的主人還未必是他敵手。”更向玉郎、玉娥道:“冤家們快到前麵,一個是你們生身之父,一個是恩養你們十五年的人,他倆誰也死不得,你們還不快去設法解救去,晚了一步你們那才真做不得人了。”玉郎、玉娥也全驚慌站起,段虎頭一個跑下樓去,玉郎、玉娥拭著淚痕說道:“娘你疼我們,別再想別的道,我們願意拿性命保全他們兩人。”
申九鳳道:“放心我舍不得你們兩人,我要活著,冤家快去吧。”玉郎、玉娥被申九鳳這麽催促著,也想到前麵的事太危險了,這種情形下,這兄妹兩人本是極聰明的人,可是事情太緊急,沒有思索的工夫,知道前麵一動手,生死就在刹那之間,兩人也飛身竄下樓去。申九鳳仰首長歎道:“我命苦,叫我做出這種事來,到今日我對不起丈夫,我對不起兒女,我對不起簡鳳台。更有段虎前來,他是奴才,他能十五年的工夫,找尋他的舊主,我再活下去,真還不如畜類了。”自己趕緊站起,用一條白綢巾,在那窗戶上係好,自己毫不遲疑,投環自盡。她這裏玉殞香消,結束了夫妻兒女的恩愛,可是前麵也是一幕淒慘的情形,已經是血濺庭階,了結了風流孽債。
原來段文溪從花園後樓趕奔前麵,這裏雖則鬧了天翻地覆,前麵是絲毫不知情。因為這時間並不甚晚,晚飯以後,玉郎、玉娥到後麵去,那三位武師,吃飯後略坐了坐,看出簡大人今夜的酒用得多些,醉眼迷離,那情形不願意再和人說閑話,三位武師向簡鳳台告辭退了出來。
簡鳳台自己回到內宅,娘姨們迎接著他,告訴小姐不大舒服,太太到後邊去了。好在這時簡鳳台因為帶著酒,並不仔細查問,自己和衣倒在**,蒙朧睡去。段文溪摸到前麵看到那客廳時,人已經走淨,等候熄滅了一半,有兩個當差的在那裏收拾打掃。段文溪見簡鳳台不在這裏,十分焦急,正在轉身,忽聽客廳中那個下人說道:“咱們收拾完了趕緊地歇息去,大人到內宅去,前邊沒有別的事了。”段文溪聽到“內宅”兩字,立刻翻出這跨院,直奔內宅的正房。他這宅子雖然龐大,可是房子的建築,很夠格局,這種宅子極容易辨認,哪一段院落應該做什麽用,全按著富家宅第布置的。
段文溪翻到正房院內,隻見東上房靠南的裏間燈光很亮,明間在隔扇紙窗上,微有些燈光,北上房屋中有人,廂房是黑暗的。段文溪飄身落在院中,躡足輕步,先奔了南廂房,穴窗窺察。屋中是兩個女仆說著話,聽她們彼此間問答的情形,說是太太往後麵去了,大人今夜的酒喝多了,我們把茶水預備好了,他醒來時必要喝水。段文溪看了看這院中並無別的人,自己轉身來把屏門關好。院中擺著一個石臼,裏麵養著金魚,這石臼足有五六百斤。把它端起來,把屏門頂上,任憑前麵的武師從房上趕來,那算任命,這兩個女仆不用想再出去了。
趕緊撲奔上房,把那裏麵的窗紙舔破,往裏看時,屋中好一份富家的臥室,陳設雅潔,鋪陳富麗。那簡鳳台和衣而臥,躺在了**,睡得很沉。段文溪此時把舊事翻上心頭,趕緊地來到門前,把風門來開,裏麵隔扇虛掩著,輕輕推開。這堂屋中隻放一盞很精致的銅燈台,燈焰很小,微辨出屋中形狀來。段文溪此時不顧一切,闖進裏間,簡鳳台已然沒醒,自己懷仇十五年,本可以趁他睡著,遂下毒手。可是認為叫他這麽死太以地便宜,總得叫他知道自己遭到報應,來到床前,向他肩頭上一拍,招呼:“簡鳳台,起來,我和你談話。”招呼完了,段文溪趕緊往後一撤身,退到窗前的桌案前,段文溪這一掌拍得很重,簡鳳台從睡夢中驚醒,立刻一翻身坐起,迷離睡眼。口中卻問著:“什麽人?”他終是一個練武功有造就的人,眼光中觸到窗前站的人異樣,立時清醒,看出是一個麵貌醜陋的野老道,厲聲嗬斥:“你是什麽人,竟敢擅自闖進屋中?”段文溪道:“簡鳳台,你清醒些,仔細看,十五年前桑林浦你這**徒家中偉逃命的段文溪特來看你,十五年的迷夢你應該驚醒了,舊債你要清償,姓段的準是仁義君子吧?”
簡鳳台猛然站起,向段文溪注視著,仔細辨認他的麵貌,果然從眉目間看出正是自己的冤家對頭人。簡鳳台哈哈一笑道:“朋友你還有今日,這真是難得的事,我認為你應該早早地到來,姓簡的等你多時。”段文溪道:“簡鳳台,你害得我好苦。”簡鳳台道:“你苦我也不甜,朋友少說廢話,多活了十五年,你又趕來了。段文溪,子女我已經把他撫養成人,我愛若親生,我自生的親子,我反把他留在蘇州府,我到現在沒有後悔的事,在我簡鳳台尚能活在人間,我不願意你和我那子女見麵了。段文溪,現在你既已入了玄門,為什麽看不破?我們這段冤怨緣,不是人力所能造成的,我勸你還是忍下去吧。”
段文溪厲聲嗬斥:“無恥匹夫,到今日今時,你還生這種妄想。天理昭彰,報應也該臨頭了!害得我家破人亡,妻離子散,我流落江湖,更是九死一生,我就為得今日今時,你還不隨著我出去?”簡鳳台冷笑一聲道:“姓簡的,已經覺得對不住你,我不願意再作孽,這個仇我怕今生今世你報不了。”
段文溪道:“這筆賬今夜不做個了斷,姓段的絕不甘心,你是男子漢隨我來。”段文溪隨手把軟簾擄掉,竄到堂屋,又一縱身已到院中。這簡鳳台一來是仗著自己一身本領,鐵砂掌的功夫,二來他隻要一喝喊,雖則有人來接應自己,可是自己的一雙子女,勢必趕到,實不願意叫他們見這種醜事。此時他惡念又生,他很想把段文溪了結了,就算斬草除根,所以一聲不響,跟縱竄出來。這時段文溪反身麵向著上房,這一對冤家倒是一個主意,誰也不再發話。廂房裏兩個女仆,雖則聽得上房說話的聲音,因為這種做官的人家,規矩極大,不奉召喚,不準隨便到前麵,她們在屋門探身察看,這個野老道和大人先後到了院中,嚇得她們趕緊退了回去。簡鳳台一到院中,段文溪立刻飛撲過去,探掌向簡鳳台的麵門便劈。簡鳳台用左掌往上一穿,一橫身,他是真下毒手,用了十成勁,向段文溪的小腹打來。這段文溪可不是當年的情形了,一掌劈空,簡鳳台的重手掌力到,他腳跟稍一用力,借著簡鳳台掌風的力量,倒縱了出去,往院中一落,二次騰身而起,身形躥起丈餘,往下一撲,掌和人飛縱著往外一塊兒打。這種力量非常大,簡鳳台他自驚心,往左一個盤旋,身軀半轉,“跨虎登山”,左腳橫踹出來,向段文溪左胯踹去。
段文溪雙掌打空,見簡鳳台傷自己下盤,他一個盤旋急走,矯捷異常。段文溪此時已經紅了眼,認為不把簡鳳台立斃掌下,自己那可就要抱恨終天,今生今世。再沒有複仇之日了。想到這種情形,把全份的精神力量全施展出來。簡鳳台這一腳踹空,腿往回下一收,順勢用腳尖一滑地,身軀已然立起。可是段文溪竟自再也收斂不住一腔憤怒,一聲長嘯,這是他在荒山絕頂所學的猿聲,立刻一個“猛虎伏樁”式,撲了過來。簡鳳台在猝不及防之下,猛然雙掌齊出,用全身力量迎著,麵向段文溪所發過來的掌力猛撞。可是段文溪此時左肩往外一甩,猛然右掌往下一沉,往外一拂,“玄鳥劃沙”式,竟自打在簡鳳台的肚腹上。
段文溪十五年所得,也就是這幾招,簡鳳台雖有鐵砂掌功夫,但是段文溪不是當初的段文溪了,終於沒有叫他將掌力用上。這一掌下去,漫說是血肉之軀,在峨眉山絕頂,那多年的古樹,全被他指風劃得攔腰斷去。簡鳳台身軀往後一倒,往地上一坐,他總是武功有根基的人,兩眼如同血球,幾乎怒出眼眶外,他卻掙出一句話來:“好段文溪,恩怨全休,你可不許再找我原配妻子。”段文溪心裏一驚,不過眼前對頭人已經親手解決,懷仇十五年,到今日如願以償,哈哈狂笑,招呼道:“簡鳳台,你放心吧,今生今世,我們的事一筆勾銷,姓段的對得起你了。”簡鳳台卻一聲狂吼,聽他含糊是在招呼玉郎、玉娥,可是他口中聲音由不得他做主了,呼的一聲,噴出一口血來,仰身摔在地上。
這時突然從旁邊廂房屋頂上,嗖嗖地飛縱下兩人,來到簡鳳台身旁,伏屍大哭。跟著屏門外嘴的一腳,把屏門踹散,裏麵雖有大石臼頂著,但已是擱不住往裏硬闖,可是外麵的人,卻是連門一塊兒往裏倒來,正是啞仆簡義。他摔了一臉傷,手也戳破了,在地上滾著,兩個翻身,竟自爬起,也跑了過去,爬到簡鳳台身上,痛哭起來。段文溪見前下來的正是玉郎、玉娥,踏腳說道:“好不要臉的奴才,你們再敢哭?”玉郎、玉娥嚇得趕忙往後退。
可是這時忽地從南廂房下和屏門外,闖進兩人,一個手持雙鐵拐,正是他宅中武師齊建堂,一個是左臂刀韓子義,這兩個人猛然撲到段文溪身旁,三件兵刃一齊往段文溪身上招呼。段文溪往前一縱身,已自閃開,怒吼了聲:“你們這群狐朋狗黨,不打算要命了。”齊建堂和韓子義正壓打過來,玉郎、玉娥已縱身而起,他兩人可全是赤手空拳,不約而同地把兩臂一伸,向二位武師招呼道:“齊老師、韓老師,你們不能再動手了。這是我們家門之羞,有難言之痛,事情非一言可能盡,請到客屋,少時奉告。你們再想動手,隻有先把我們兄妹了結了。”段文溪此時冷笑一聲,說道:“我還得找那下流女人去算賬。”飛身縱起去,玉郎、玉娥一看不好,說聲:“師傅們,千萬別多管閑事,我得去搭救我母親,請師傅們為我兄妹保全臉麵,不要跟隨了。”這兩人哭著說著。
武師齊建堂跟左臂刀韓子義,全是久走江湖的人,這野老道他不是常來的人,口音相貌十分個別,動手的情形,夾雜著武術家沒有的本領,簡大人死在他掌下,少爺、小姐饒不阻攔,反有維護野老道之意,久走江湖的人,看出這裏麵定有一番人倫慘變的事。身為護院武師,當然不能看著主人死不管,可是他的親生子女,一再阻攔,隻好靜以觀後。玉郎、玉娥這時已飛身縱起,追了段文溪去。齊建堂、韓子義連簡鳳台屍身反倒不敢動了,恐怕這裏有重大牽連,才一轉身,聽得背後說道:“你也有今日,老天爺總是有眼,報應臨頭,絲毫不爽。”
左臂刀韓子義厲聲嗬斥:“什麽人大膽,滿口胡言。”趕到轉過身來,一看是馬號裏的馬夫趙貴,齊建堂一手把他抓住厲聲說道:“你一個馬夫,敢在大人身遭慘禍之時,說這種言語,你是定有來頭,還不對我講?”說這句話的正是段虎,他絲毫沒有懼怕,冷笑說道:“大約你們不知此種真相,老師傅你們請到前麵,我把這段冤怨緣的事,說與你們,你們也就明白了。簡鳳台死有餘辜,他是自己造下孽,才有今日。”兩位武師聽出他的話中有因,遂拉著他趕奔前麵客廳,招呼著前麵的仆人,把燈火燃起,鄂中武師周金祥也正出來巡查宅院,一同走進客屋。
這段虎遂把簡鳳台、段文溪這十五年來一篇冤孽債,一字不留全說與了這三位老師。齊建堂等一聽這種情形,全歎息了聲,齊建堂頭一個站起,向韓子義、周金祥道:“我認為我們不便再留下去,我們再見了玉郎、玉娥,彼此難堪,我這就想走了。”左臂刀韓子義和周金祥全歎息了聲:“我們緣盡則散,強留在這裏有何意味?大家散吧。”
遂向段虎說道:“你是忠誠義仆,可是在這時,我們東家是你主人殺害的,我們本可替簡大人報仇,可是當初既有這種孽緣,局外人不必管了。”遂更囑咐段虎道:“你主人大仇已報,你那主母,我們看也難活在人間。現在你要答應我,把簡大人屍體好好成殮起來,不得有鼠肚雞腸行為。你們隻要敢將他屍體殘毀,我們兄弟是江湖道中人,還有些手段對付你們,不問你兩家恩怨,隻認為你們是現在仇人,你可聽明白了?”段虎忙答道:“人死不結怨,他已死了,還能做那傷天害理的事。老師傅盡管請,你的話定然照辦。”這三位武師各自收拾兵刃包裹,是不辭而別,他們此去可另有一種打算。按下他們不提。
段虎把這三位說走了以後,心裏坦然一半,他們真個不肯走,這裏事恐怕不能順情順理了結下來,自己暗暗僥幸,如飛地又趕到後花園。可是一進花園子,已聽見後樓上一片的哭聲。段文溪如飛地跑上樓來,隻見玉郎玉娥全爬在床邊上,號啕痛哭,見申九鳳直挺挺躺在**,脖頸間尚有一條白綢子汗巾未解下來,分明是已經自縊身死。
段文溪來到近前看了看,點頭歎息道:“好,很好,你尚知羞恥,我恩怨全消,無連無掛了。”這時玉郎、玉娥哭得像個淚人似的,聽得身後段文溪自言自語。玉郎扭轉身來,跪在樓板上,向段文溪道:“父親你看見了,到這時你這冤仇全報,這後著的事,依我看,你不必管了。你已經是皈依玄門,成了道家,把這宿世難忘之仇,既已報了,你很可以一切撒手了。兒女的連纏不宜再連累你,父親你在哪裏出家?告訴我們,我們把這一切事,替你料理完了,我們比在你近處住下去,我們兄妹要看到你羽化飛升,再歸故裏。這時我們沒麵目歸蘇州府了。”當時玉郎這份話,叫段文溪好不驚心,他兄妹是自己親生子女骨血相關,就是多年不見也應該天性存在,怎麽這個冤家對我涼薄起來?難道他竟自在簡鳳台撫養下,把人性全沒有了麽?倒背著手往後推了一步,看定了玉郎,那玉娥仍伏在床邊上哭著。
段文溪察言觀色,忽地明白,向玉郎說道:“冤家你逐我立刻離開,究屬何意?你要講個明白,難道我這樣做,你心不甘服麽?冤家你若認為我處理不當,那有現成的寶劍,你把親生之父立時處治,我倒也死得甘心了。”玉郎叩頭說道:“父親,你就不為我兄妹想麽?我們不止於無麵目再歸家鄉,我們無麵目再活下去了。”段文溪長歎一聲,趕向前去,把玉郎扶起,更向玉娥招呼:“好女兒快起來,不要盡自哭了,她對不住我。段文溪對不住你兄妹。孽由自作,我現在沒親手殺她,她落個全屍而死,也就是了。你們再哭,叫我做父親的有何麵目活在人世?”當時玉娥也站起來,段文溪把玉郎拉到床前,自己坐下,玉郎站在麵前,段文溪道:“好孩子,你不要做那糊塗打算,這種事擱在誰身上誰能容忍?此仇不報非人類也。你們再不要提無麵目見人,要是那樣說,我就該立時橫刀自刎。不過冤家們你們得替姓段的死去的祖先打算,我們不能做孝子賢孫,我們也不能給祖先留罵名。我含恨十五年,為的是什麽?我要恢複我的家聲,恢複我段家的清白。我到現在能去見故鄉父老,就是我仇報了,恥辱洗了,我段家骨血找回來了,祖宗香煙能夠不斷了。我受盡了人間痛苦,對得起祖宗,對得起自己,哪有什麽不能見人?尤其你們兄妹更是清白人格,絲毫沒有汙染,你們能夠給姓段的傳家接代,把祖宗的神主仍然能供在我舊日家中,叫他們仍能享子孫的祭食。你們怎麽這麽糊塗,你們看得那麽淺薄,我恐怕你們真要落個世界上不孝之子。”段文溪用人情天理這麽勸著,這一雙子女,他們才點點頭。
這時花園子一片雜亂之聲,本宅的下人仆人全趕了來,不知這場事是怎麽發作起來。玉郎也顧不得許多,闖向樓外。那段虎正趕上樓來,玉郎向他喝問:“下麵什麽事?”段虎答道:“合宅家人們看到簡大人身死,他們全趕了來,要問個明白。”
玉郎走出樓門外,果然見他們幾十個人,有的還提著刀槍,玉郎厲聲喝道:“你們想做什麽?”家人們一看少主人在上麵,全都站住。玉郎不再容他們問,向下麵說道:“你們不得任意胡闖,簡大人身死,這是他過去事的報應。現在報仇的人到了,這報仇的人也正是我們兄妹生身之父,太太也已經自盡,你們還用細問其中的情節麽?我一家老少帶家產完全毀在簡大人手中,如今冤冤相報,大致也告知明白你們,你們隻好好做你們的事,這是主人的私事,你們當傭人無權過問,敢妄生是非的,少爺手底下可不容情。好好跟著料理後事,定有重賞,絕不會虧負你們。”下人一聽少爺這麽嚴厲囑咐著,哪還敢再多說?立刻諾諾連聲答應著。玉郎招呼那婢女上來,叫他們幫著照料太太屍體。
遂請段文溪到前麵去,來到前麵客廳,玉郎自己出去把下人招呼進來,把簡鳳台屍體搭進上房,暫時停放。玉郎進來,段虎也跟到到前麵來,把這三位武師不辭而別的話,說與了段文溪。段文溪點點頭答應著道:“我的事本用不著他們幹涉,不過死不結怨,我焉能再趕盡殺絕,做那欺天滅理的事?”玉郎也向段文溪請求要好好棺殮簡鳳台和他的母親,並且把他母親臥室中私舊的賬目,和簡鳳台所有的家財,全交給段文溪手中。
段文溪麵色倏變,向玉郎道:“你把你父親看作如何人?我難道有這無恥行為麽?”玉郎道:“父親不要誤會,當年父親家中有房子有地,不是很窮的人家,被他害得到如今沒有立足之地,你既想重整家業,你用什麽去重整?我兄妹雖然受他恩養十五年,我兄妹在他麵前可盡了親生子女孝道。他身後家資正好買他罪惡。還有這場事,宅中這些家人良莠不齊,論父親事驚官動府,這種殺妻奪子之仇,也不至於有了罪名,可是那不白白便宜了那般官吏。宅中這般下人恩威並用,也好打發他們,現在我打算早早告知他們,離開簡大人這裏,叫他們全能養家,錢現在可是不能給他們,多時我們起身,多時打發他們走。”
段文溪聽了玉郎這種辦法,自己雖覺得行為上有虧,可是事實上不容你這樣做了。帶著兩個孩子一走,我已貧無立錐之地,雖倒把他兩人餓死麽?英雄氣短,兒女情長,為了祖宗香煙,也隻好這麽辦了。玉郎雖則年小,倒還能辦事,他竟自按他的辦法,把一般家人們壓服住了,他們貪圖得著一筆錢財,暫時沒惹出是非來。
到了次日,打發段虎去置辦了兩份很豐盛的衣衾棺材,把這兩人成殮起來。玉郎和妹妹商量:“這可得給父親留臉麵,看這情形他老人家絕不會在家中待長了,他是了他心願來的。我們生身之母,任憑多樣下流,誰叫她生了這一雙子女?我們盡我們的心,把簡大人就葬埋這後麵花園內,他自己後代把他起回去不起回去,我們就不管了。這所宅中是私產,地方又這麽偏僻,出了這樣凶殺橫死,白給人家住,誰肯來住下去?把母親靈柩暫時埋在宅子旁邊,山根底下。等候父親若是重返峨眉,我們把她運回去,她汙辱了祖先,我們是段家正枝正葉,好在也沒有多少本族,依然能叫她入我段氏墳地。”這兄妹兩人計議好了,什麽事也不再向段文溪多問。他是在客屋中靜靜地打座,這些事有力有人,本好安排。段虎對於這場事算是盡了大力,玉郎、玉娥監視著一般下人,隻不準他們出去。
這天把所有的事料理停當,這兄妹又悄悄地到申九鳳墳上祭奠了一番,這才召集宅中所有家人,每人很豐富賞了一筆錢。玉郎、玉娥向他們囑咐,主人在世時還常恩待你們,也沒有怨,遭到這種丟人現眼的事,我們兄妹也就很夠難堪的了。我們年歲尚輕,請你們為我兄妹保全臉麵,這裏事不必隨意在外張揚,與你們沒有利益,隻有禍。我也不便多囑咐,真若把我兄妹看成冤家,不叫我們抬頭,那可不怨我手段辣了。當家人的,事情被辭之後,做事不做事,全能吃個三年五載的,誰還敢多惹是非。於是把家人完全撤去。
那啞仆簡義這兩天工夫,他是埋頭躲在小屋中,隻是哭,不肯見人,自己用筆不知胡寫些什麽,桌上牆上弄得墨跡淋漓。玉郎、玉娥已經早打算好了細軟包裹箱籠,把馬號裏九匹牲口完全備好,用四匹牲口馱著細軟之物,玉郎是催著立時起身,不叫耽擱下去。可是旁人全收好了,隻有簡義尚在小屋中,不肯出來。段文溪親自找到他,一見他屋中胡寫的字,不由得歎息了聲。他寫得是:“我虧心,我害了主人。”段文溪想到他本身,這也難怪他,簡鳳台終是他恩主,他是家奴,不過他所做的事,合天理順人情,不能算作虧心。隻有簡鳳台欺人欺天,孽由自作。段文溪開導了他一番,在先說什麽他是不走,可是連玉郎也來到,把人情天理的話,向他解釋了一番。簡義他雖然不以說話,但是他由一切動作,和他所會寫幾個字表示出來,跟他們回到段家圩,至死他不再出大門,隻有在逢年遇節,由他夜間出去給他死去的母親燒墳化紙。段文溪玉郎全答應了他,這才一同起身。把這所宅子用鐵鎖從外麵一鎖,起身趕奔蘇州府。
他們一路上毫無耽擱,到了蘇州府。段文溪不叫先奔段家圩,在城裏落店,並且全寫了假姓名,隻打發段虎讓他帶著錢,趕到段家圩,“找那舊鄰居劉老伯,事情也不要說詳細了,告訴他姓段的有族人發了財,要把這片宅子完全起蓋,並且晝夜興工,多用工匠,不計錢財,自己已畫了一張圖,還是當年的房屋的情形,一點不差。隻囑咐他們,廢宅中別的全許動,就是宅當中祖先堂舊址,那株海棠樹周圍的地麵,任憑怎樣破爛,不準妄動。段虎你可明白,我那沒藏著什麽金銀細軟,隻有我當日出走的可悲可慘的事,你明白麽?”段虎一一答應他,即日趕奔段家圩。這種事是最容易辦了,立刻興工,架不住不惜錢財,隻要快。段虎更明白主人心意,囑咐工匠們,這所宅子隻要當年有的蓋起來,不用往細處做,將來他們再可隨心翻改,瓦木油漆晝夜動手,這一片宅子隻用了不到三月光景,已經恢複了當年段家的舊風光。房子一邊蓋起,一邊把家具等已全添滿了。這一來段家圩、桑林浦全哄傳動了,宅子完全交工數日,裏麵是懸燈結彩,段家圩和桑林浦所有鄉鄰父老,全接到請帖,帖上是不具名,隻有“段家舊主”四字。
在頭一天夜間,段文溪帶著子女啞仆簡義已進宅中。第二日早,賀客迎門,可是還不知道主人究是何人,趕到段虎把兩村父老全讓進去,在客廳中擺列了豐盛酒席,高棚滿座,段文溪卻仍然是野老道打扮,帶著玉郎、玉娥來到客廳中,大家一看這種不倫不類的主人,全驚得站起。
段文溪手打稽首,向大家行禮,向大家說道:“父老兄弟,大約不認得我段文溪了,我就是這宅中的舊主人。這是我一雙子女玉郎、玉娥,今日請大家前來,我就是請鄉鄰父老們給我個公道,我們是不是還可以在段家圩住下去?”段文溪把自己當年的事,從頭至尾絲毫不隱瞞,向大眾說了一番。有那心慈麵軟的人,全落了淚,有幾位年長的說道:“你們父子父女再沒有羞見鄉鄰父老地方了。這是我們鄰裏風光,簡鳳台孽由自作,天理昭彰。”段文溪又向大家一揖,隨又令玉郎、玉娥謝過鄉鄰父老。這些話說完,他自己更破例地敬了大家三杯酒,請大家開懷暢飲。飯後更不叫鄉鄰父老走,來到祖先堂院內,祖先堂中已經由段虎把香燭全預備好,供品也擺上。大家在這個院中,見海棠樹下一帶仍然是碎磚斷瓦,看著怔怔不敢問。段文溪率領子女親自動手,把這樹下扒開,裏邊盛祖先遺容跟神主的楠木匣完好如常。段文溪親自把它抱進祖先堂,木匣打開,木主全放到迎麵供桌,把祖先遺容全懸起來。更有一個紙包,段文溪放在供桌上,率領子女上香叩拜過。段文溪放聲慟哭起來,所有鄉鄰父老,沒有不拭淚的,大家把他勸起。段文溪更把那紙包打開,卻是那個斷指,這多年來幹枯得隻有一片血跡,那邊看得出來。
段文溪向鄉鄰父老道:“這是我離家出走時的一點誓言的證據,神靈祖先護佑,我又看到了它,我總算沒白自殘了父母遺體。我段文溪能夠活到今日,也正為的有這個斷指在。現在我有一點小事,請父老兄弟們稍待。”說到這,叫玉郎快去把啞仆簡義找來,玉郎道:“父親他不肯來吧。”段文溪道:“正為他不肯前來,我才定要你把他請來。”
玉郎一聽,才趕奔到前麵,見簡義倒在屋中,低著頭那兒哭呢。玉郎告訴他,主人請他去有話說。他哪裏肯去,玉郎苦苦地勸著,強把他架了出來,可是簡義哪肯抬頭。段文溪看到他這種情形,越發感歎,就把段虎招呼過來,和啞仆站在一處。段文溪向父老兄弟們道:“這殘廢人,本是簡鳳台家人,我段文溪能活到今日複仇,恢複家聲的情形,已向大家說過了,沒有他,我沒有今日。他是以一念仁慈救了我段文溪,絕沒有背主親仇,忘恩反噬之心。當日簡鳳台的行為,天理人情全不顧了,這天性仁慈的簡義,不叫我死在他家中,何嚐沒有保全他之意。至於我十五年懷恨回來,手刃仇人,簡義尚苦苦哀求放過簡鳳台,這事我不能答應他。他不肯隨我重返蘇州,是我強他前來。他曾和我約定,不再見段家圩、桑林浦的舊日鄉鄰,其實他有什麽愧對他舊主的地方?姓簡的到今日是自種其因,自食其果。我這段虎,是我的家奴,我遭事時,遍體鱗傷,全說父子周全。那時他更要替我報仇,我當時尚且複仇受辱,他父子豈不是強去送命?是我無奈遣去,他竟戀著故主恩深。他在父親故去後,他竟漂流各處,訪尋我的下落。上天看見他這片忠誠,竟使我們主仆重會。他兩人行為雖是不同,可是心地光明,大義昭然,令我段文溪沒世難忘。我把他兩人已認作異姓手足,叫我這一雙兒女認他兩人為叔父,事可應該,請父老兄弟指教?”大家齊說:“這才是人情天理,應該做的事。”
玉郎、玉娥趕忙過來向段虎、簡義叩頭,招呼叔叔,嚇得兩人就更跪下去。段文溪兩把抓住,叫玉郎、玉娥行了禮。一般鄉鄰父老在慨歎中相繼散去。段文溪父子把大家送走之後,段文溪卻回到重建的書房中,玉郎、玉娥請求父親,就是願意修道,也就在家中單辟一道院子,靜室參修不是一樣麽?段文溪此時是再沒有一句話,隻說了個:“三日後再說。”玉郎、玉娥不敢再多說,哪知第二日來到書房請安,段文溪留下一段道情歌不知什麽時候走了,隻見上寫著:恩也休,仇也休,我生至此複何求?逞**凶,蓄機構,也怕大限臨頭。反不如黃冠鶴服伴猿友。歸去也,夫妻兒女恩愛一筆勾。
本篇寫到這時,算是結束了《綠野恩仇》。至於段文溪為義兄賀天駿樹碑修墓,重返峨眉,仍依猿友,玉郎、玉娥獅子山哭墓。玉娥與簡之親生子遇合,幾鑄大錯,訪峨眉荒山尋父,簡子複仇,啞仆慘遭殺害,留待續篇。篇中舛漏良多,付印期迫,不及修正,尚望熱誠讀者賜教。函投,北平楊梅竹斜街新華書局收轉,著者當以十二分誠意感謝。
(本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