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璐璐循聲望去,舅舅郝建和表妹郝文來了。
郝文滿臉通紅,不住地扯郝建的手,嫌父親不知禮數。
郝建轉頭打量起吊唁廳,麵積很大,兩側是整齊排列的花圈,中間的LED屏顯示郝玉梅的大幅黑白照,兩側電子挽聯寫著:痛心傷永逝,揮淚憶深情,永遠懷念。下方點綴著重重疊疊的鮮花,白菊,白色康乃馨,百合,勿忘我,白玫瑰。
看起來很氣派,但參加葬禮的賓客實在太少,明亮寬闊的吊唁廳反倒襯出一種淒涼感。
郝建走到葉璐璐身邊,麵帶嘲弄,聲音不大不小道:“璐璐啊,當初你就該聽我的,找我朋友的殯葬公司,最好回農村老家去辦,流水席,樂隊,熱熱鬧鬧的,你看看現在,冷冷清清。”
他手一攤,嘖嘖道,“也不知道我姐的在天之靈能不能安息。”
葉璐璐心裏不喜,知道舅舅沒占到喪葬費的便宜在借機發難,但他說的也是事實,媽媽的葬禮的確太過冷清。
她沒有反駁的角度。
郝玉梅道:“別聽你舅的,他這個人不會說話。我就不想回農村辦,我十六歲到城裏打工,朋友同事都在城裏,回農村辦什麽,誰認識我啊?”
說著拍了拍葉璐璐的肩膀。
葉璐璐感覺不到母親的手,但接受到了她的安慰,心裏好過了許多。
郝文遞給葉璐璐一個厚實的紅包,說了句節哀順變,低著頭退到郝建身邊站定,卻遭到郝建的一記白眼。
郝玉梅歎了口氣,估摸著郝建身上沒錢了,所以才對侄女發難。她叮囑葉璐璐,一會兒葬禮過後把紅包退還給郝文。
葉璐璐無語,悄悄翻了個白眼,沒表態。
親友陸續到齊,葬禮司儀已到位,隨著一段略帶哀傷的交響樂曲響起,司儀聲音低沉地講起悼詞:
“各位親友,今天,我們懷著無比沉痛的心情相聚於此,共同送郝玉梅女士最後一程。在此,我謹代表家屬,感謝大家前來為她送行……”
郝玉梅看著司儀,有些不知所措地把頭發別到耳後。
對於參加自己葬禮的情況,她也是第一次,不知道該用怎樣的表情,怎樣的狀態去麵對。
郝玉梅辦婚禮那會兒,就覺得儀式本身就是一場表演,觀眾是賓客,怎樣讓觀眾覺得值回紅包,是新人首要考慮的。
舉辦儀式的地點豪不豪華,菜品上不上檔次,新娘從娘家出門的時候哭得慘不慘,新郎的誓詞無論真假,首要是感不感人,洞房鬧得盡不盡興?
最後折騰一圈,她頭上戴著葉明偉的**,頂著一張花臉去廚房偷偷吃東西。
窗外有人竊竊私語,談論起葉明偉現在的崗位和工資,未來前途一片大好,羨慕郝玉梅命好,是農村女人上嫁的標杆。
這時才有人感歎,這婚宴辦得真好。
郝玉梅終於意識到,婚禮的觀眾滿不滿意,與新人如何表演無關,和新郎所擁有的收入有關。
那葬禮呢?
她一個農村出身,一生毫無建樹的女人,該如何讓觀眾滿意?
郝玉梅正胡思亂想著,忽地看見台上的司儀正表情怪異地和葉璐對視著,葉璐璐微微頷首,一副鼓勵地表情。
郝玉梅心裏莫名不安。
接著,她聽見司儀輕咳了兩聲,道:“眾所周知,郝玉梅女士是因一顆葡萄噎住氣管,意外去世,但最近又有人誤傳郝玉梅女士是被汙物嗆住,謠言有損逝者的顏麵。在這裏,我代表家屬向大家解釋,郝玉梅女士是深夜去健身房擼完鐵後,跑了十公裏回家,吃葡萄時突發心髒病去世的。”
司儀掃視了台下一眼,表情不自然道,“明天和意外,我們永遠不知道哪個會先來。郝玉梅女士珍惜自己的身體,活在當下,就算意外先來,她的死亡也是積極向上,轟轟烈烈的。請各位親友為郝玉梅女士的人生態度致以熱烈的掌聲!”
吊唁廳一片沉默,所有人都被司儀這番話震驚得瞪大了雙眼,包括飄在半空的郝玉梅。
隻有葉璐璐一個人帶頭鼓起了掌。
她得意地衝郝玉梅笑笑,小聲道:“怎麽樣,我給你編的死亡理由夠轟轟烈烈吧!這種死法一般都是像我這樣二三十歲的年輕人,你作為五旬中年人深夜擼鐵跑步致死,這是很多中老年人這輩子都達不到的死亡高度,簡直牛逼class。王阿姨哪裏敢笑話你,媽,你看,她嘴都張大了!”
郝玉梅望向王秀芳,她的嘴果然張得大大的,一副被鎮住的樣子。
郝玉梅道:“這理由也太假了,傻子才信……”
然後,她看見王秀芳啪啪鼓掌,對身旁廣場舞的舞友道:“是玉梅做得出來的事,她這個人一向好強,我說怎麽大家都跳廣場舞,就她的腰細,原來是跑健身房加練了,有用是有用,但我們畢竟年紀上去了,比不得年輕人,還是要服老。”
四周的人紛紛點頭稱是,掌聲響起,吊唁廳回音疊加讓掌聲更顯雷動。
郝玉梅飄在一旁,哭笑不得。
掌聲與殯儀館肅穆的氛圍格格不入。
郝玉梅的吊唁廳附近引來不少圍觀的人,有頭發半白的老者搖頭感歎世風日下,不尊重逝者。
司儀不適應這種氛圍,加速了後續的流程,告別儀式很快結束。
現場的人陸續來和葉璐璐握手,表示安慰。
葉璐璐的心思都放在郝玉梅身上,想著告別儀式結束,媽媽的靈魂應該又能變大幾分,她的眼睛時不時瞟向郝玉梅,以至於忘記了葬禮上是不能笑的。
尤其逝者是自己的母親。
於是,在現場的親朋好友們醞釀好眼淚,帶著哭腔說思念郝玉梅,讓葉璐璐節哀的話時,逝者親女葉璐璐則高舉蘋果肌,笑道:
“謝謝叔叔阿姨,感謝你們百忙之中抽空來參加我媽的葬禮。”
說著,再貼心遞上一張紙巾給賓客擦眼淚。
熱情周到的像婚禮結束後的新人招待,就差說一句“棋牌室就在旁邊,想打麻將的親友可以過去搓兩圈。”
母女連心。
郝玉梅的心思也在自己身上,眼睛落在下半身,想著大腿什麽時候才會出現。沒意識到這是自己的葬禮,不時麵帶微笑地提醒葉璐璐,那個人小時候抱過她,左邊是張阿姨,右邊是王叔叔,嘴甜一點,叫人。
在這個大悲的日子,場麵瞬間變得尷尬起來。
郝文趕緊上前,把葉璐璐拉到一旁,提醒她注意表情。
葉璐璐恍然,趕緊換上一副悲痛的表情,正要繼續接待賓客,郝建一個箭步攔住她,大聲喝罵:
“葉璐璐!你個忤逆不孝的東西,你媽去世了,你不舍得花錢辦葬禮,也不哭孝,還鼓掌你媽死得好!我那可憐的姐姐啊!你快睜眼看看吧!”
這話一出,在場所有人都嚇了一跳。
葉璐璐,郝玉梅麵麵相覷,搞不懂郝建又是為哪般。
郝文知道父親又想作妖,急得把他往門口拉。郝建手一抬,怒道:“為了我姐能安寧,今天這事我管定了!”
說著,麵對吊唁廳的賓客喊道,“大家來評評理!你們覺得我姐葬禮辦得好嗎?她這一生都在為孩子為家庭付出,在場的女士居多,你們肯定比我這個大男人懂。”
“我姐一個寡婦,帶孩子不容易,早年我就勸她再嫁,但她為了我這個白眼狼侄女不被人欺負,寧願終身不嫁,最後一個人死在家中,如果她再嫁,早就被人送醫院了,說不定現在還活得好好的!”
最後一句話說得擲地有聲,在場的賓客大多年逾五旬,知命之年,辛苦半生,最怕什麽還沒享受,落得個孤獨死,紛紛點頭。
葉璐璐的臉漲得通紅,聽到郝玉梅死訊的那一刻,她也曾想過,如果當初堅持讓媽媽再嫁,就算她不在家,也有人照顧媽媽,大概率能避免這個悲劇。
可郝玉梅一拒絕,她便沒有再提。
以前她覺得自己是習慣了母女相依為命,現在看來不過是把自私包裝成了習慣,也許她本身就不希望媽媽身邊多出一個人。
葉璐璐的眼眶漸紅,郝玉梅安慰道:“你舅又瞎說了,女人再嫁就是上趕子去伺候人的,我自己能賺錢,要男人幹嘛?”
郝建見自己的話對葉璐璐起了作用,越發理直氣壯,指著她的鼻子道:“璐璐,如果你心裏還記得你媽的好,還願意為她盡最後一次孝,就和我一起回農村,為你媽風風光光,熱熱鬧鬧再辦一場葬禮!”
葉璐璐霎時明白了郝建的意圖,他還記掛著從喪葬費裏撈一筆。
她想,如果外婆還在世,郝建一定會慫恿她分走郝玉梅的遺產。遺產的第一順序繼承人:配偶,子女,父母。
她忽然有些慶幸外婆先媽媽離世,省卻了不少麻煩,很快又為自己涼薄的念頭心驚。
在金錢麵前,死亡微不足道。
到頭來,她和舅舅都是一類人。
郝建不知道葉璐璐所想,看著侄女直愣愣盯著自己的樣子,以為她心疼錢,在心裏咒罵自己。
他不由得有些得意。
這些話,他是故意當著賓客的麵講的。都說男人大多粗心,不懂彎彎繞繞的事,這是嚴重的誤解。
曆史上搞合縱連橫的男人們和內宅女人們的彎彎繞繞沒什麽區別,都是為了利益,利益麵前無性別。
今天他玩的就是陽謀,他想要錢,他們舅侄倆彼此心知肚明。他高舉著為逝者盡孝的名義,就是為了把侄女架在上麵,讓她想下都不敢下。
這個錢,他拿定了!
郝建朝葉璐璐向前一步,高舉起手掌,打算給她一耳光,給事情再添上一把火。
正當巴掌快要落到葉璐璐臉上,郝建的眼前倏地晃過一隻金燦燦的手鐲,金鐲的主人準確地抓住了他的手腕。
一個帶著怒氣的聲音在吊唁廳回**:“你可要點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