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郝玉梅和女兒葉璐璐冷戰三十天後,第一次給她打電話。

一般來說,母女倆吵架首先認輸服軟的是葉璐璐。

但不知道葉璐璐最近是怎麽了,硬是三十天都不聯係她,雖說她把葉璐璐微信拉黑了,但沒拉黑手機,留了一個溝通的口子,等著葉璐璐打電話道歉。

郝玉梅覺得葉璐璐應該道歉。

作為母親,她希望女兒結婚生子,能早日穩定下來,有什麽錯?她希望女兒升職加薪,看重她的事業,又有什麽錯?做父母的誰不盼著兒女們好?

她不過就說了一句,那個和她一起跳廣場舞的王秀芳的兒子,比葉璐璐還小兩歲,人家不僅年薪百萬,今年孩子也生了。可葉璐璐倒好,聽到這話不反思自己,反而衝她吼:“你幹嘛老拿我和別人比較,你這麽喜歡比,你去認王秀芳的兒子當女兒吧!”說完,就把電話掛了。冷戰至今,毫無表示。

郝玉梅很委屈,她說這話不是拉葉璐璐出來比較,而是幫她樹立一個標杆,鼓勵她人生要力爭上遊。像她年輕的時候在化工廠當工人,不僅是廠花還是流水錢上做得最快最好的人,二十五歲就被工廠評為勞動模範。要不是生了葉璐璐,家裏沒人照顧,她根本不會從工廠退下來。

想著哪個當媽的不是為了孩子犧牲,心裏好歹也平衡了一點,從此賺錢的事就交給葉明偉。

葉明偉和郝玉梅在一個工廠上班,是隔壁車間的主任,前途一片大好,對郝玉梅也好,也願意幫扶娘家,是個不錯的男人。唯一讓郝玉梅遺憾的是,葉明偉長相一般,丟在人群裏就是灰撲撲的一團,他的長相也遺傳給了女兒葉璐璐。好在一家三口吃穿不愁,過得也算其樂融融。

可好景不長,郝玉梅三十八歲那年,葉明偉出車禍死了,留下她們孤兒寡母。她要養葉璐璐,還要供養母親幫扶弟弟。

這是她這一生中最難熬的時刻, 每天一睜眼就是錢,到處都要錢,水電氣費,買菜的錢,女兒的學費,母親的藥費……好像人活在這世上每呼吸一口空氣都是計費的。

她站在自家六樓陽台上,往下看,想著大不了一了百了,什麽都不管了。門開了,身後傳來葉璐璐小心翼翼的聲音:“媽,期末成績下來了,我考了全班第一……全年級第五。”

她不能死,女兒需要她。

為了養家,她打過零工擺地攤,卻遇見同樣擺地攤的一家五口,看她生意好,故意把攤位擺在她的前麵,也遇見往來的男人見她長得漂亮,言語汙穢,行為下流……

想在這個社會不被欺負,她變得越來越強硬,凡事都擺出一副不怕頭破血流,不要命地去爭去搶,後來盤了一個小店鋪做鹵肉,把葉璐璐供到大學畢業,給弟弟郝建也買了輛跑出租的車。

弟弟郝建卻說她腦子不靈光,找個有錢男人嫁了,何必那麽辛苦。郝玉梅不是沒找過,但對方一見葉璐璐,明裏暗裏地說她是拖油瓶,再加上那些繼父對繼女駭人聽聞的新聞,她幹脆絕了再婚的心思。

五十五歲這年,她把鹵肉店盤了出去,攢下一筆錢給葉璐璐當嫁妝。自己也跳起了廣場舞,想著把身體鍛煉好,等葉璐璐的孩子出生,還能幫忙帶到初中。

這一切無非是希望葉璐璐能過得好。尤其是,要過得比她這個當媽的好!

葉璐璐也爭氣,回回考試名列前茅,體育也不落下,讀重點高中,一流大學,畢業後留在一線城市,進了互聯網大廠。她的付出有了回報,人人都說她會養女兒。

但不知道為什麽,葉璐璐大學畢業後就像換了一個人,幹什麽都提不起勁,工作沒有大的突破,升職緩慢,連戀愛都沒有談,眼看三十了,一點結婚的跡象都沒有。

一起跳廣場舞的老姐妹們,孩子個個都成家了,沒成家的那也是事業做得大,顧不上感情,葉璐璐兩頭都不占。郝玉梅一個跳舞站中間的人,偏偏在大家炫耀孩子的時候成了陪客,心裏怎麽都不舒坦。

給葉璐璐打電話的前三個小時,郝玉梅正準備跳廣場舞,她早早地站在了音響中間的位置,音響是小區物業免費提供的,她喜歡站C位,自己跳得好,身材也保持得不錯,有資格作為榜樣帶著大家一起跳。

王秀芳來了,穿一身紅色的綢紗裙,頭發是新燙的,蓬鬆的壘在頭頂上,她朝郝玉梅點了點頭,挨在郝玉梅身旁站定。兩人幾乎快貼在一起。

六十歲的王秀芳也喜歡站C位。郝玉梅剛開始看不上王秀芳,王秀芳有些發胖,跳舞的動作也不協調,喜歡穿紮眼的舞裙,還想站C位。郝玉梅搞不懂她哪裏來的自信,但過了一年,郝玉梅懂了。

王秀芳的小兒子今年二十八歲,據說剛升上公司副總年薪百萬,兒媳婦也生了一對龍鳳胎,專門把她從老家請來幫著帶孩子,為了讓她有自己的空間,兒子在郝玉梅所在的小區租了套兩室的房子,每年還出錢讓王秀芳出國旅遊一次,她怎麽能沒有自信呢?

這是做母親的成功標誌——孩子出息且孝順。

郝玉梅前後左右比較著,心裏堵得慌,臉上的笑容也僵硬了幾分。王秀芳笑得燦爛,左手腕上的金鐲子隨著她的拉伸動作上下滑動。

“哎呀,帶著鐲子跳舞怪不習慣的。”

郝玉梅知道王秀芳又想炫耀了,嘴上奉承:“芳姐,你這個金鐲子怪好看的,得不少錢吧。”

“是啊,小兩萬呢。兒子送的母親節禮物。我給他說心意到了就好,可他就是喜歡買這種不實用的,浪費錢。”王秀芳嗔怪。

郝玉梅小小地翻了一個白眼:“嗐,都是孩子的心意。”

“你家璐璐給你送的什麽?”王秀芳問道。

送什麽?送西北風!

三十天都沒和老娘說一句話,指不定母親節快樂都不說。郝玉梅一陣腹誹,但表麵仍是風情雲淡地笑:“不知道呢,這孩子怪會給我驚喜的,你知道他們搞互聯網的,花樣多。去年送了我一個美容儀,說是能激活膠原蛋白再生,效果比美容院還好。再往前是什麽健身環,又可以打遊戲,又能健身。”

郝玉梅頓了一下,目光落在王秀芳隆起的腹部脂肪,意有所指道:“說真的,那個健身環效果不錯,我借你用用?”

王秀芳嘴上沒占到便宜,訕訕地笑了笑,接著話題猛轉:“我在網上看到現在互聯網行業不好做了,到處都在裁員,你家璐璐還好吧?”

郝玉梅被打的措手不及,沒想好怎麽回答,和葉璐璐一個月沒有聯係,她不知道女兒的情況如何。

王秀芳緊跟著下一句:“被裁了也好,璐璐一個姑娘家,沒必要這麽辛苦,找個老師公務員的穩定工作就行了,關鍵還是要找個好老公,嫁人是女人的第二次投胎嘛!”

裁員?郝玉梅被這話直接打懵。兩個小時的廣場舞跳得心不在焉,好幾次動作也記錯了,引得老姐妹們調笑她記性變差。

回到家後,郝玉梅把衣服洗了,地板擦了,連陽台上的磚縫也不放過,她的思緒一團亂麻,一會兒想葉璐璐是不是被裁了,所以才這麽長時間不聯係她,她要不打電話問問?一會兒又想,如果沒裁員呢?她主動打電話不就意味著冷戰輸了嗎?又聯想到,萬一葉璐璐母親節一點表示都沒有,王秀芳一定會嘲笑她,說不定還會在背後說她:“媽媽當得不好,所以女兒不聯係”。

郝玉梅坐不住了,最終還是決定給女兒發個微信消息,就當給她個台階下。

……

葉璐璐看著郝玉梅發來的消息,猛地瞪大雙眼。

宇宙奇跡來了!

她握著手機的手心有些發熱,按照療愈師的理論,將有一個更大的奇跡的發生。

葉璐璐給郝玉梅打去視頻電話,電話響了一聲就接通。葉璐璐想這也是個奇跡,預示著媽媽迫不及待的想給自己道歉。

她清了清嗓子,看著視頻裏郝玉梅正麵無表情地靠在沙發上,她的內心有些激動,等待“對不起”響起,好敞開心胸和媽媽聊聊,也許和媽媽聊聊彼此的缺點是個不錯的切入口。

葉璐璐的心裏正想著,郝玉梅冷漠的聲音在那頭響起:“你覺得自己錯了嗎?”

葉璐璐一愣,事情好像在往反方向走。

郝玉梅大聲道:“你還打算和我冷戰多久?眼看母親節要到了,你一句問候也沒有,一點表示也沒有。你王阿姨的兒子給她買了一個金手鐲!其他的阿姨也收到了賀卡,你呢?”

隔著電話葉璐璐都能感覺到一種撲麵而來的窒息,她突然一句話都不想說,但又想著這次是媽媽主動打來的電話,還是得回應兩句:“那我提前祝您母親節快樂,母親節禮物我現在在京東下單,明天就能到。”

“討來的!我不要!”郝玉梅不滿道。

“那你想怎樣呢?”葉璐璐感覺一口濁氣憋在胸間。

“我想怎樣?難道我不說,你就不知道主動一點?王阿姨的兒子每年都知道送她媽出國玩,當然我也不是要你也讓我出國的意思,我隻是覺得別人家的孩子這麽孝順,事業和家庭也很好。我也希望你能像他一樣,結果?”郝玉梅越說越激動,“好心當作驢肝肺,你還掛我電話?還一個月不和我聯係,你什麽意思?是不打算要這個媽了嗎?”

“我不是這個意思……”葉璐璐覺得自己快要炸了。

這時,林萌發來一條消息:

「璐璐姐,您和阿姨聊得怎麽樣?方案有沒有什麽需要修正的?」

葉璐璐深吸一口氣:“媽,我還在加班,晚點給你打過去好嗎?”

郝玉梅哼了一聲:“加班?馬上十一點了,誰會加班到這麽晚?我知道,你就是不想和我說話。好,我也不想打擾你,我就問你一句,你是不是被裁員了?”

“哈?我沒有啊。”葉璐璐不懂話題怎麽就拐到裁員上去了。

“那你把視頻轉一下,我要看看你是不是在公司!”

葉璐璐無奈,把手機視頻對準會議室轉了一圈,她隻想滿足郝玉梅後盡快掛了電話。沒想到,郝玉梅的音量再一次拔高:

“好啊!我還以為你是被裁員了,所以這麽長時間沒好意思和我聯係。結果,你就是單純的不想和我聯係,你是真的不想要我這個媽了呀!我真是白養你了!人家王秀芳的兒子……”

郝玉梅斜著眼睛看著屏幕,眼神裏盛滿了不滿,兩片薄薄的嘴皮快速地鋸著空氣。葉璐璐忽然覺得很累,是那種身心被工作榨幹了,拖著一身幹巴巴的皮肉,還要被郝玉梅像擰毛巾般擰出一兩精氣神,最後郝玉梅吧唧兩下嘴,說不好吃。

葉璐璐徹底爆發了,她大吼一聲:“你能不能別拿我和別人比了?有意思嗎?就因為母親節這麽小的事,你就比較來比較去的,如果王秀芳的兒子給她買了一架飛機,我是不是還得給你送火箭啊?我要不要活了?從小到大,你最喜歡拿我和別人比,我考第二,你問我為什麽不能考第一,我考第一,你問我是不是全校第一,我考上985,你問我為什麽不能考清華北大。我畢業了,你也要拿我的薪水和別人比,崗位和別人比,甚至結婚年紀也要和別人比!我真的累了!媽,我就問你一句,我有拿過別人的媽媽和你比過嗎?”

葉璐璐這句話觸碰了郝玉梅的底線,孩子憑什麽比較父母?父母讓孩子來到這個世界已經是天大的恩情了。

郝玉梅的臉迅速在屏幕裏放大,聲音尖了起來:“你有什麽資格拿我和別人比,你爸走了後,是老娘我一手把你拉扯大!沒有我,有你現在嗎?我拿你和別人比,那是在激勵你,做父母的誰不盼著兒女好。你一點都不知道感恩,看不見我為你付出了一切!也看不見我為你犧牲了什麽!”

葉璐璐的呼吸急促。自她懂事以來,媽媽的「付出」和「犧牲」像兩座大山,壓得她喘不過氣來,她不得不考第一,不得不成為別人眼裏的乖孩子。尤其是她十三歲那年,父親出車禍去世,媽媽一個家庭主婦有多難,她都看在眼裏,她必須變得很優秀。可是人都有疲憊的時候,她有嚐試過,讓媽媽去做自己喜歡的事情,哪怕是發展一些小愛好。媽媽卻說:“我的願望就是你有出息,長大後過得比我好。”

如此無私無我,她有什麽資格回絕媽媽的願望呢?

但這一切,不是她的願望。

葉璐璐道:“我有讓你付出嗎?我有求著你犧牲嗎?爸爸在世的時候,從來都沒有這麽要求過我!”

郝玉梅愣住了,她沒想到葉璐璐會這麽說,似乎自己前半生的付出和犧牲成了一廂情願,一股難以言說的憤怒上湧。

郝玉梅冷笑道:“我明白了,我郝玉梅就是犯賤,這輩子和你成為母女,下輩子我絕對不要當你媽!”

葉璐璐腦子“嗡”地一聲,猛地站起身,重重地把椅子踢走,回擊道:“下輩子我也絕對不要再當你的女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