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文到家的時候葉璐璐已經睡了,門口冷白的頭頂光亮著,走到剛搭好的榻榻米旁邊,一盞城堡樣式的小夜燈忽地在床頭亮起。
她怔了怔,很快意識到這是葉璐璐給她買的。
搭榻榻米的時候,郝文怕影響葉璐璐的睡眠,把床鋪搬到靠窗的位置,離廁所的位置就遠了,葉璐璐嘀咕了兩句,起夜的時候看不見容易摔倒,郝文說可以用手機照明,葉璐璐便不說話了。
她沒想到葉璐璐會給自己買小夜燈,昏黃的燈光照得她的鼻頭發酸。她想起自己在老家的時候,郝建從來不會給她留燈,倒是每次在姑媽郝玉梅家過夜,不管她下班有多晚,客廳裏總有一盞燈等著她。
如今留燈的人變成了表姐,她貪戀她們的好,可替父親隱瞞秘密的罪惡感時刻折磨著她。
那時她在上小學二年級,每天放學總會在外麵溜達兩個小時再回家,因為父親郝建經常會帶人回家,要不一群人湊在一起抽煙打撲克,要不就和女人在客廳玩鬧。
她不喜歡那個烏煙瘴氣的家,寧願趴在地上把作業做完,等到肚子餓到實在不行了再回家。
那天到家,鏤空防盜鐵門關著,裏麵的木門隙出一條縫,站在樓梯口能聽到父親和一個女人正在激烈地爭吵。
她想逃離,卻忽然聽到女人說:“說好的,你死鬼姐夫那事成了,我拿一萬塊,現在還差三千,這都拖幾年了?你要是今天不給我錢,我就去告訴郝玉梅,你背著她做了什麽好事!”
“你給我小聲些!你想讓所有人都知道嗎?”郝建大吼,接著郝文聽到腳步聲,她側身貼在牆壁上。
木門啪地合上,郝文的耳朵緊貼在鐵門的縫隙處,裏麵傳來郝建斷斷續續的聲音:“你再給我兩天的時間……我姐……”
郝文聽得不真切,她悄悄把鑰匙插進了鐵門,擰開,剛準備把耳朵附在木門上,撲了個空,門開了,一個身穿玫紅色緊身裙的女人從裏麵走了出來,板著臉,手上拿著兩張百元大鈔,看到郝文,她眯起眼睛:
“你和你姑媽長得越來越像了,都一樣的讓人討厭!”
女人塗著大紅色指甲的手在郝文臉上狠擰了一把,留下兩個紅彤彤的手指印,郝文看著她的臉,意外的熟悉。
她見過這個女人,上周女人路過姑媽攤位時,被姑媽一把薅住了頭發,扇了幾個耳光,姑媽叫她小三。
女人又看了郝文一眼,哼了聲,扭著腰下樓。
郝建聽到門外的動靜,衝出來一看,把郝文一把拖進屋子裏,問:“你什麽時候到家的?聽到了多少?”
郝文實話實說。
郝建眉頭擰起,蹲到她麵前,認真道:“今天你聽到的話誰都不能說,尤其是你姑媽!知道嗎?”
郝文怯怯地看著郝建,不懂剛剛發生了什麽,也不懂為什麽不能告訴姑媽,姑媽是世界上對她和爸爸最好的人。
郝建語氣冰冷道:“如果你把剛剛的話告訴姑媽,你知道會發生嗎?你姑媽會像你媽一樣,不要你,我也不會要你,你隻能去孤兒院。”
對小孩子來說,這個世界上最凶狠的威脅莫過於——你會變成沒人要的孩子。
郝文妥協了。
後來她才明白,父親做了一件多麽殘忍的事,但他說的話又是多麽的正確。
姑媽和表姐知道了一定會遷怒於她。
她想她和父親總歸是一路人,骨子裏都流淌著自私的血液,唯一的區別是,她會懷揣著愧疚,感恩的心,向姑媽贖罪,現在姑媽走了,她也會竭盡所能對表姐好。
郝文把頭塞進床鋪,輕聲嗚咽起來,睡意來襲,她迷迷糊糊說了句:“姑媽,璐璐姐對不起……”
郝玉梅飄在郝文身側,心疼地看著侄女,從郝文開始哭的時候,她就陪在她身側,郝文從小就是個敏感自卑的孩子,攤上郝建這麽個不靠譜的父親,她覺得侄女很苦,二十歲的花樣年紀,沒有年輕人的朝氣,臉上隻有愁苦,“對不起”這三個字變成了口頭禪,常年掛在嘴邊。
她希望郝建能成長,能負擔起做父親的責任,郝文不至於活成現在這幅小心翼翼的模樣,可直到她去世,郝建還是老樣子。
她有時會想,如果她早點放棄資助郝建,是不是一切會不一樣,郝文變得活潑開朗,郝建能學會責任和擔當。
可轉念一想人生哪有那麽多如果。
更重要的是,她這輩子見不得親人過得不好,算憐憫也好,長姐的責任也好,裹挾著她和弟弟郝建越綁越緊,也讓她和丈夫葉明偉越來越離心,最後丈夫出軌,婚姻一地雞毛。
郝玉梅歎了口氣,對郝文輕輕道:“文文,沒關係,姑媽原諒你了。”
……
接下來的五天時間,葉璐璐回家都看到郝文做好了飯,餐餐不重樣,像是要使出自己一身的廚藝。
周清宇連著吃了五天豪華健康餐,對葉璐璐的手藝讚不絕口,和她微信聊天的頻率也變高了,有時周清宇還在開會,中途就分享了一張他打球的視頻給她。
葉璐璐看著視頻裏,周清宇扣籃的背影,一臉懵逼。
她知道周清宇是在炫耀自己的球技。
但她不懂球,也不追籃球明星,她隻知道兩個打球很厲害的人,一個是喬丹,因為喬丹的籃球鞋很出名,一個是科比,因為她高三的時候抄寫過他的名言:“你知道洛杉磯淩晨四點的樣子嗎?”以此激勵自己,每天六點起床背書。
葉璐璐下意識選了一個豎起大拇指的表情包,正要發過去。郝玉梅在一旁喝止,教葉璐璐回複:
「哇,真厲害,下次你打球我給你遞水~」
葉璐璐一陣惡寒:“非得這麽回嗎?好肉麻啊!”
郝玉梅道:“誇小周不是重點,重點是誇完後要創造你們私下約會的機會。”
如郝玉梅所料,周清宇很快回複:
「好啊,今天晚上我要打球,下班地下車庫見。」
葉璐璐在空白文檔上敲下一個“服”字。
接下來的聊天,郝玉梅都在一旁逐字逐句教葉璐璐回複,終於博得周清宇的周末邀約,他帶葉璐璐逛街,說是要感謝她這五天的早餐,要給她送東西。
葉璐璐本來不想去,她對和直男逛街提不起興趣,女人逛街聊的八卦明星美容護膚,周清宇一個話題都接不了,大概率還會把話題引向俄烏戰爭,中美關稅戰,說是普通人也要了解時事政治有。
葉璐璐覺得頭疼,但衝著周清宇的臉和郝玉梅的投胎KPI,她還是硬著頭皮去了。
果然,期間周清宇聊起了政治,葉璐璐隻好用起了綠茶三件套“真的嗎?”“為什麽?”“你好厲害啊!”
於是,周清宇在吃午飯的時候,滔滔不絕地講了三個小時。
後來,連郝玉梅都受不了了,吐槽道:“男人怎麽都一個樣?都喜歡聊什麽美國,打仗,你爸那個時候也喜歡和我說這些,我一個人做著飯呢,他有時間關心國家大事,沒時間幫我摘小蔥。”
吃完飯,周清宇深情地凝視著葉璐璐:“璐璐,我覺得你挺特別的,和別的女生不一樣。”
葉璐璐幹巴巴地笑了兩聲,心裏暗道:“哪裏都一樣,隻是我會裝而已。”
到了購物環節,周清宇帶葉璐璐逛女裝店,葉璐璐終於提起了點興趣,穿梭在衣裙和試衣間裏,周清宇坐在沙發上刷起了手機,偶爾抬頭點評一兩句。
郝玉梅習慣性地飄到周清宇身後,偷看起他的手機,看到周清宇和他媽聊天,郝玉梅會心一笑,她很喜歡周清宇的一點。
也許是因為葉璐璐經常和她吵架,她對經常關心母親,母子關係很好的孩子都很有好感。
郝玉梅隨意掃了幾眼,突然眼睛睜大,飄向試衣間。
此時,葉璐璐套上了一件版型很好的馬甲西裝,在鏡子前欣賞自己被收得極好的腰身,副乳收進了袖口處,整個人看起來很幹練,像極了美劇裏在時尚圈上班的設計總監。一翻吊牌,售價一千九百九十九,她倒抽一口涼氣,立刻打開淘寶比價,網上售價相同,她盯著鏡中的自己,咬咬牙,決定拿下。
“一千九百九十九?!”郝玉梅看著吊牌驚呼,“這是什麽黑店?”
“購物中心的衣服都是這個售價,怎麽樣,好看吧?”葉璐璐轉了個圈。
“不行!不能買這件!”郝玉梅急道。
“為啥,我花自己的錢,不用周清宇給我付。”
郝玉梅恨鐵不成鋼道:“你個傻子,這是周清宇的媽媽在考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