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九點。
剛到公司，葉璐璐就撞見站在她工位上的郭偉，兩人四目相對，還未說什麽，郝玉梅先激動了起來。
“哎呀，你們總監今天來得早啊，肯定是來表揚你的！”
葉璐璐癟著嗓子，嗬嗬兩聲。
下一秒，郭偉瞪起雙眼，中氣十足地讓葉璐璐滾進他的辦公室。
此時，郝玉梅的兩坨蘋果肌還來不及放下，就呆滯地掛在眼下，她想不通郭偉為什麽生氣。工位區的同事們紛紛抻長腦袋，盯著葉璐璐，竊竊私語起來，隻有林萌眼睛鋥亮地望著她，舉起拳頭，無聲地說了句：“加油。”
葉璐璐衝林萌俏皮地眨眨眼，昂首挺胸地朝郭偉的辦公室走去，正如早上她回複林萌的那句：
「反正老娘已經上了裁員名單，離職前老娘要在郭偉麵前整頓職場！」
可進了辦公室，葉璐璐才發現，周清宇已經坐在辦公室裏了，他的眼下烏黑，看樣子昨晚一夜沒睡。看到葉璐璐進來，周清宇重重地歎了口氣，搖了搖頭，似乎很是失望。
葉璐璐心裏咯噔一聲，她可沒想衝郭偉發瘋的時候，周清宇在一旁看著。
眼看離郝玉梅的投胎倒計時隻剩九天了，葉璐璐想著自己升職加薪不行，好歹能保一個結婚吧，也算是完成老媽的心願了，但如果周清宇保不住，老媽的投胎KPI就徹底失敗了。
想到這，葉璐璐原本的鬥誌昂揚瞬間散去，背也弓了起來，做好了被郭偉整頓的準備。
果然，門還未關上，郭偉便劈頭蓋臉地罵了起來，罵葉璐璐不該不和周清宇溝通，擅自發布視頻，還更改社交平台的密碼，這是把公司資產變成個人資產，可以告她職務侵占。
又罵葉璐璐的視頻抹黑總經理和公司的顏麵，就算數據爆了又如何，內容低俗粗鄙，上不得台麵。隻顧自己出風頭，不講半點職業道德。
結論是，她這樣的行為屬於嚴重違反公司規定，隻能被開除，賠償想都不要想。
葉璐璐垂著腦袋，劉海擋住了她不服氣的眼神，她的雙手放在背後，T恤下方被揉得稀碎，真是憋屈得要死，又抬頭望向窗外，想轉移自己的注意力，卻對上郝玉梅噴著怒火的雙眼。
“葉璐璐，你低著頭幹嘛？給我罵死他！”郝玉梅吼道。
她實在受不了女兒忍氣吞聲的樣子，明明是給公司做了好事，怎麽到郭偉嘴裏，女兒都快被送去坐牢了？她越想越生氣，如果不是考慮到周清宇在場，她今天非得凍死郭偉。
葉璐璐撇了撇嘴，心想，你以為我不想罵他嗎？我還想打他哩！要不是為了你，這窩囊氣誰願意受？
這時，周清宇的手機震動了一下，他點開一看，眼睛瞪大，打斷還在滔滔不絕罵人的郭偉：“總監，有個事……您看一下。”
說著，把手機遞給郭偉，郭偉接過一看，表情驚疑不定，最後衝葉璐璐咆哮了一句“滾出去”。
葉璐璐焉頭搭腦地往門口走去，周清宇一個健步衝到她身邊，率先一步替她拉開門，又極快地握了握她的手心，小聲說了一句：“放心，總經理那邊沒有不高興。”
再看周清宇的臉，一掃剛才失望的表情，
葉璐璐一愣，不懂這句沒頭沒尾的話是什麽意思，輕輕地嗯了一聲，離開辦公室，坐電梯下樓，想調整好情緒再回工位，她一路走到公司附近的小花園。
葉璐璐被罵，郝玉梅的情緒也不好，一路無言地跟在葉璐璐身旁，眼睛時不時瞟向她，想著適時安慰她兩句。
此時正值早上十點，上班時間，小花園裏隻有葉璐璐一個帶著工牌的牛馬，還有兩三個上了年紀的阿姨，推著嬰兒車，聊著天，眼睛不時看著附近玩樂的孫子孫女。
葉璐璐找了一個石凳坐下，看著身旁刨著沙土的小男孩，心裏說不出的羨慕，她很想回到小時候，每天隻用考慮怎麽開心地玩，根本不用操心上班，賺錢，自己會不會被辭退這些事。
可人總是要長大的。
長大後，人就像是被裝進一個固定的範式裏，連煩惱都變得一致。一想到眼前這個埋頭玩沙子的小男孩，最終會變成和她一樣無趣的大人，葉璐璐幽幽地歎了口氣。
小男孩似乎覺察到了什麽，抬頭，衝葉璐璐咧嘴一笑，把一鏟子沙土灑在她的白色板鞋上，吐舌頭做起了鬼臉。
葉璐璐瞪大雙眼，她喜歡小孩，可不喜歡熊孩子。
小男孩看出葉璐璐不高興，大聲道：“大人不能欺負小孩！”
葉璐璐氣笑了，前腳在郭偉那裏受了氣，後腳還要被熊孩子欺負，她可沒那麽好的脾氣。
下一秒，葉璐璐起身從熊孩子手裏奪過鏟子，衝他微微一笑，鬆手，鏟子落地，白色板鞋用力地踏了上去，“哢嚓”一聲，斷成兩截。
郝玉梅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呀！”葉璐璐誇張地雙手捂嘴，夾起嗓子，“怎麽辦，阿姨不是故意的呀！”
熊孩子哇的一聲哭了起來，邊哭邊叫奶奶，一路小跑向阿姨們的位置告狀。
葉璐璐怎麽可能給他這個機會，長腿一邁，先一步到達阿姨們的麵前，搶先解釋說自己不小心把他的鏟子踩斷了，願意賠，誠摯得人畜無害。
熊孩子的奶奶先是垮臉，而後看見葉璐璐脖子上的工牌，認出這是有名的互聯網大廠，裏麵的人都是高素質人才，表情瞬間變得和藹可親起來，連連擺手說沒關係，家裏的玩具多得是。
隻有小男孩坐在地上邊蹬腿，邊指著葉璐璐，聲嘶力竭地哭喊，她是個壞女人。
熊孩子的奶奶被吵得受不了，拽起他的衣領離開了公園。
葉璐璐看著他們的背影，嘴角勾起壞女人勝利的笑容。
郝玉梅看著女兒這一套行雲流水的惡人先告狀，簡直沒眼看，沒好氣道：
“你就會欺負小孩，剛剛你們總監那麽罵你，也沒見你回過一次嘴，真是欺軟怕硬！”
葉璐璐剛教訓完熊孩子，心情大好，學著郝玉梅地口吻道：“那我還不是為了你，要不是為了完成你的投胎KPI，我早和郭偉幹起來了，你要感恩才是。”
郝玉梅一下就火了，什麽叫為了她？還要她感恩？到底誰是誰的媽，簡直倒反天罡！
“我剛是不是讓你罵郭偉？你自己不罵，還怪到我身上，一點骨氣都沒有，人家都欺負到你頭上了，你還在那裏忍忍忍！我是這麽教你的嗎，凡事不知道為自己爭取，隻知道窩裏橫！”
“我看啊，你一點都不像我，像你那個死鬼老爸，長得像，性格也像！有的時候我都在懷疑你到底是不是我的女兒，郝文倒是像我……”
葉璐璐怒了，她真的受夠了郝玉梅拿她和別人比較，拿別人的成就比，拿郝文的聽話比，長相比，大吼道：
“夠了！你這麽不滿意我，你去找郝文啊！讓郝文當你的女兒，讓她去實現你的心願，讓她去幫你投胎！你這麽不喜歡我，當初為什麽要生我！”
郝玉梅不明白女兒的情緒為什麽會如此激動，以前她說過類似的話，也沒見女兒有這麽大的反應，但看著眼圈通紅的女兒，心裏又懊悔自己說得太多，可固執勁上來，嘴上依舊硬道：
“我又沒法決定誰來當我的女兒，生都生了，我有什麽辦法？總不能把你塞回去吧。”
說完，郝玉梅又輕笑了一聲。
葉璐璐聽郝玉梅的口吻不無諷刺，她憤怒媽媽毫不在意的樣子，好像無論她說什麽在媽媽眼裏都是無理取鬧的孩子，明明她的情緒都快崩潰了，可媽媽的反應卻像是說，至於嗎？有那麽誇張嗎？
她又委屈又氣，鼻頭一酸，強忍了半天的眼淚終於湧了出來，哽咽道：“媽，你讓我好好學習，考好大學，找好工作我全都做到了……我一直在努力成為你眼中的好女兒，哪怕是現在，你走了，我也在努力實現你的心願……
“你以為我不想罵郭偉嗎？我如果罵了，周清宇會怎麽看我？他還願意和我結婚嗎？你的投胎KPI完不成怎麽辦？為什麽你好像永遠都不滿足，永遠都覺得我不夠好……我真的好累啊……”
郝玉梅被葉璐璐這話紮得心疼，她很委屈，拍著心口道：“你覺得我是在要求你嗎？以前我要你好好學習，現在我要你升職加薪，結婚生子是為了我嗎？不是啊……我都是為了你啊，我希望你不要像我，這輩子過得那麽辛苦，我想讓你過得比我幸福啊！”
“不！”葉璐璐撕心裂肺地叫了起來：“媽，我是為了你啊！我永遠記得爸爸去世那個月，你站在陽台上……如果那次不是我考了全班第一名，你就跳下去了！你就不要我了！我沒媽媽了！”
郝玉梅愣住了，她想起那年，家裏的積蓄全都用光了，兩個家庭五張嘴等著她，她的精神壓力太大，一時想不通站在陽台上，那時她是想跳下去的，但聽到葉璐璐的聲音後，她不想死。
她不能讓女兒成為孤兒，這是她作為母親的本性，無關女兒的成績。
郝玉梅張了張嘴，想要解釋，可看到女兒洶湧的眼淚，她慌了，不知道什麽樣的字句才能止住女兒的悲傷，下意識伸出手，想要替女兒擦去眼淚。
葉璐璐後退一步，躲開郝玉梅的手，即便知道，作為靈魂的媽媽不可能觸碰到她。
“媽，如果你真的想為了我好，那我能不能對你許一個願望。”葉璐璐的聲音很傷感，“我希望你能聽見我說的話，哪怕隻有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