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玉梅目瞪口呆地盯著郝建,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哪有父親讓女兒去勾引即將結婚的男人?
哪有舅舅處心積慮地想毀了侄女的婚事?
郝玉梅覺得郝建忽然變得陌生,她似乎從來都沒有真正了解過自己的親弟弟。
郝文被父親的話嚇一跳,慌忙搖頭道:“不可能,我絕對不會做對不起璐璐姐的事!”
“我生你養你,你的命都是我的,讓你做點事怎麽了?”
郝建恨鐵不成鋼,舉起巴掌就要扇郝文,郝文瑟縮了一下,隨即向後一靠,拉開和郝建之間的距離,咬牙道:
“你今天就是打死我,我也不會同意的!”
郝建見硬的不行,語氣立刻軟了下來,急道:“文文啊,爸也是為你好。上次給你找的那個相親對象,是我沒打聽清楚,不知道他私下人品敗壞,居然對你動手動腳!”
“但當初我看上他,也是因為他家裏有錢,老話說嫁漢嫁漢,穿衣吃飯,做父親的嫁女兒,肯定是希望女兒能嫁去享福,怎麽舍得女兒嫁去吃苦呢?”
郝建停頓了一下,特地留出讓郝文咂摸的空隙。
做父母的不會害孩子,做父母的都希望孩子好,天下無不是的父母……
他洋洋灑灑說了一大堆,無非是想喚起郝文記憶裏從小聽到大的話,它們交織在一起,最後組合成了一個「孝」字,橫亙在郝文麵前。
果然,郝文抿了抿嘴,把反駁的話吞進肚子裏。
郝建一喜,繼續道:“所以這次,我想給你找一個有錢有文化,人品也好的男人,可是咱們那個縣城,你也知道,怎麽可能找到像你姐夫……不,是周清宇那樣的男人。如果說,周清宇不喜歡你這樣的女孩,我什麽也不說了!但是……”
郝建頓了頓,臉上掛著發現寶藏般的欣喜,像是怕旁人知曉,壓低音量道:“我發現周清宇就喜歡你這樣的,賢惠溫柔懂事,他還特別喜歡吃你做飯!文文啊,送上門的金龜婿,你不能不要啊!”
郝文垂眼看著桌上的咖啡,默不作聲,就在郝建耐心快要磨滅時,開口道:“那這次彩禮你準備要多少?”
郝建眼見說服了郝文,大喜,整個人快要趴在桌子上,道:“你這話問到關鍵了!周清宇不想給彩禮,有錢人就是雞賊,想一分錢不花娶媳婦,想得倒美!”
“我是這麽想的,你找個機會和他生米煮成熟飯,你一個黃花大閨女,他敢不給彩禮,我就去派出所告他強奸!這次彩禮,爸至少能給你要五十萬!等你生了兒子,再讓他把房子轉到你名下……”
郝建越說越興奮,腰背也越挺越直,在幻想裏,那些尚未到手的彩禮成了他的脊柱支架,讓他成了縣城裏人人羨慕的「人上人」。
郝文看著麵前眉飛色舞的郝建,用眼睛細細描繪著他的五官,記得父親年輕的時候,眉毛很濃,眼睛很大,眼尾微微上揚,鼻子挺立,棱角分明,是鄰居嘴裏公認的帥哥,但現在,他的眉毛雜亂,眼尾耷拉了下來,圓眼在贅皮的牽引下成了狠戾的三角眼,鼻峰如刀削,像電視裏的反派角色。
讓她悲哀的是,她的五官裏有郝建的影子,旁人一眼能看出他們是父女。
雖然這些年她不斷地催眠自己,她像姑媽郝玉梅,從外表到內心都像如父如母的姑媽,甚至會模仿姑媽的言行舉止,似乎變成姑媽,她就不是郝建的女兒。
可她和郝建的血緣卻像詛咒,在她覺得自己和父親是兩種人時,心裏總有一個聲音會冒出來否認:
“不,郝文,你就是郝建的女兒,你自私自利,你背叛了姑媽,怎麽敢說自己像她!”
多麽悲哀。
她在小學二年級偶然瞥見姑媽婚姻破碎的真相,之後十餘年便困在夢魘裏,懷揣著對姑媽愧疚,心甘情願地被父親當成賺錢的工具。
如今,父親居然想破壞表姐葉璐璐的婚姻,還想讓她去勾引準姐夫?
在父親眼裏她是什麽東西?
一個名義上的女兒?一件待價而沽的商品?
郝文的心冷了,驚怕的情緒瞬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滔天的憤怒,她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杯子晃**,幾滴咖啡潑灑在她的淺色褲子上,也潑灑在郝建的衣服上。
她不管不顧,吼叫道:“我絕對不會去勾引姐夫的!你死了這條心吧!”
郝文的話裏融合了太多信息,咖啡廳裏為數不多的顧客齊刷刷地看了過來。
郝建沒想到一向懦弱的女兒敢當眾發難,讓他下不來台,怒火中燒,伸手就是一巴掌,這一巴掌極狠,五個手指印在郝文白皙的臉上浮起。
郝文的臉頰和口腔發麻,但心裏卻極為痛快,這是她二十年人生裏第一次反抗父親,她冷冷地盯著他,彎起一個詭異的笑,嘴角是嘲諷,眼裏是蔑視。
郝建受限於看客們鄙夷的眼神,不敢對郝文繼續動手,表情卻越發狠戾,低吼道:“你信不信我告訴葉璐璐,你隱瞞了她什麽?”
郝文冷笑道:“不用你說,我今天就會向璐璐姐坦白,我是多麽的懦弱,膽小,自私,明明知道姑父沒有出軌,是你做局,我怕被姑媽拋棄,這麽多年,什麽都沒說。我願意承擔我的罪孽,那你呢?你還記得自己做了什麽嗎?”
郝玉梅一時被郝文話裏的信息量衝擊得頭腦發懵。
葉明偉沒有出軌?郝建做局?什麽意思?
郝文看著氣得嘴角發抖的郝建,悄悄掏出手機,撥出一通電話,緩緩道出一段被扭曲塵封的真相。
那時,郝建自己也記不清是第幾次被公司掃地出門,他隻得再次向姐夫葉明偉求助,希望葉明偉看在姻親的關係上,再幫他一把。
葉明偉經不住郝玉梅軟磨硬泡,決定最後一次幫扶不成器的小舅子,把郝建介紹到發小的公司做銷售員,底薪很低,靠業績拿工資,想著以此能激勵郝建上進,沒想到郝建當自己是關係戶,不認真工作,還想搶別人的業績,最終被開除。
這次葉明偉咬死不幫郝建,把他大罵一頓後趕出家門,並要求郝玉梅以後一分錢都不準借給郝建,否則兩人就離婚。
郝建缺錢,劍走偏鋒,被人攛掇進賭桌,妄想一把博個大的,沒想到一分沒賺到,還欠了賭債,他再次找上葉明偉,下跪求幫忙,卻被葉明偉一腳踹倒在地,郝玉梅也不敢私下拿錢給他。
麵對催債人的暴打,郝建覺得是姐夫葉明偉把自己推入絕境,懷恨在心,決定設局汙蔑葉明偉出軌,讓姐姐郝玉梅離婚,這樣便可合理分割姐夫的財產。
他知道葉明偉每次出差回來,喜歡邀兩三個朋友在外麵喝酒,喝到頭腦發脹時,會讓店家煮一碗醒酒湯喝了才會回家。
等到葉明偉的朋友離開,郝建趁服務員不注意,往醒酒湯裏撒了磨成粉的足量安眠藥,待葉明偉倒在桌上,郝建在發廊雇的坐台小姐出現,她向服務員謊稱自己是葉明偉的同事,要帶他回家。
實際卻把葉明偉帶進賓館,扒光了他的衣褲,坐台小姐也脫光了自己衣裙,接著郝建帶著郝玉梅出現,一場捉奸在床的局便成了。
隻是郝建萬萬沒料到,郝玉梅不想離婚,倒是姐夫葉明偉受不了汙蔑提出離婚,不管怎樣,他的目的總算達到了,可更大的驚喜還在後麵,葉明偉醉酒過街被撞去世,郝玉梅繼承了他所有的財產。
不知真相的郝玉梅,懷揣著丈夫出軌的遺憾,去世的痛苦,把錢和情感大部分轉移到了弟弟郝建的身上。
直到七歲的郝文撞破了郝建和坐台女的爭執,知道了姑父葉明偉出軌的真相,替父親背負十三年的罪孽,不敢向姑媽和表姐吐露分毫真相。
往事落幕。
郝玉梅愣愣地看著弟弟,感覺自己的靈魂像被撕成了碎片,每一片都在尖叫。
郝文盯著父親,眼裏的淚水緩緩滑落,不是委屈,不是憤恨,是宣泄。
她今天終於宣泄出心裏壓抑了十三年的痛苦,後悔,遺憾。
郝建麵容扭曲,惡狠狠道:“郝文,你這個白眼狼,我含辛茹苦地養大你,你就是這麽報答我的?”
郝文輕笑著,在郝建震驚的眼神裏,把正在通話中的手機放在桌麵,手機屏幕赫然印著「璐璐姐」三個字。
她長出一口氣,輕輕道:“璐璐姐,你都聽到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