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秀芳介紹的男人在國企工作,是她兒子的發小,三十六歲,離異,市區兩套房,長相按照她的說法是周正,白白淨淨的,個頭一米七。

眾所周知,男人的長相隻有兩個形容詞,帥和醜。周正,白白淨淨屬於醜的修飾詞。而真實身高要在自報身高上減去三厘米,且上不封頂。

葉璐璐的腦子裏立馬浮現出一個一米六五的油膩胖子。

郝玉梅炸了,在王秀芳耳邊大喊:“太歹毒了!你居然給我女兒介紹二婚男!”

葉璐璐倒不覺得介紹二婚男是冒犯,相親市場對30+的女性向來是這種匹配方式,打折的子宮VS打骨折的丁丁。

她隻是覺得親人剛去世,就有人給孩子介紹對象,簡直太魔幻了!

“王阿姨,我媽剛走,現在相親不合適吧?”

“合適合適!”王秀芳不知道葉璐璐的想法,熱情地握住她的雙手,“你看,你都三十了,還沒成家。我知道你爸走得早,現在玉梅也走了,你就沒親人了,你一個姑娘家家的,身邊需要有個男人照拂你!”

葉璐璐啼笑皆非,又強調了一遍:“我媽剛剛去世,人還在殯儀館,葬禮沒辦,你讓我相親?這是不是太荒唐了?”

王秀芳擺擺手:“這很正常,我們老家那邊都這樣……”說著,她的目光落在葉璐璐高聳的大腦門上,嘖了一聲,

“璐璐呀,你是不是經常熬夜?你看你這發際線,退得有點多啊,還有這個高顴骨……我建議你和他見麵的時候,用劉海遮遮,一是顯得年輕,二是麵相學有講,女人額頭高妨夫,顴骨高克夫。相親要討個好兆頭,你說是不是?”

是?是你媽個頭啊!

風拂過葉璐璐光潔的腦門,透心涼。

她瞪著眼睛,看著眼前的王秀芳,突然理解為什麽郝玉梅討厭她,如果不犯法,她也想把王秀芳的金鐲子融了!

見王秀芳還要往下說,葉璐璐幹脆一把薅起額前的小碎發,讓大腦門暴露得更加充分,又指著自己的顴骨道:

“我這腦門和顴骨可是會遺傳的,孩子生下來就我這長相,克死他怎麽辦?我可不想讓孩子從小就沒爸爸。謝謝王阿姨的好意,我相信您兒子的發小肯定能找到熱乎的,剛死了媽就出來相親的對象,我先走了!”

說完,也不看王秀芳,快步往家的方向走,邊走邊衝郝玉梅嘀咕,王秀芳腦子有病,誰當她孩子誰倒黴,早知道以前就該幫媽媽搶C位,氣死她!

葉璐璐氣呼呼地衝上樓,“哐”地關上家門,轉頭看向郝玉梅,一臉期待的等她附和。

建立友誼最快捷的方式是共同吐槽一個人,

她向媽媽伸出了橄欖枝,現在就等媽媽說出吐槽王秀芳的開場白:“王秀芳這個人不行!”

郝玉梅看了她一眼,轉移開視線:“其實吧……她說得也沒錯。”

“哈?”葉璐璐詫異地瞪大雙眼。

郝玉梅徑直飄到沙發的位置,像是坐下,卻少了那雙翹起的二郎腿,這是郝玉梅找女兒談心的慣常姿勢。葉璐璐在她旁邊坐下,一臉的願聞其詳。

郝玉梅緩緩開口道:“我給你爸辦喪事的那天,就有人來說親。”

“什麽?誰啊?”葉璐璐噌地蹦了起來,腦子霎時出現便宜舅舅郝建的模樣,也就隻有他能幹得出這種缺德事了,破口大罵道,“是我舅吧!他瘋了吧?”

郝玉梅早料到她會有這個反應,不以為意地笑笑:“你爸走的時候我隻是個家庭主婦,沒有工作,要養你和外婆,有時還要幫扶你那個不成器的舅舅,家裏的錢坐吃山空。別人看我們孤兒寡母,知道我們生活困難,好心介紹。在我們那個年代,好多女人都是這麽過來的,像你這樣,父母都不在了,給你介紹也是怕你沒人照顧。”

葉璐璐皺起眉頭,她不喜歡聽這話,乍聽之下很有道理,但另一半去世了,親人去世了就要立刻找別人組建家庭嗎?女人沒了男人,沒了父母就不能獨立生活在世上嗎?這和菟絲花寄生供養者有什麽區別?

可腦海裏立刻冒出另一個聲音辯解著,找別人組建家庭又有什麽錯呢?

媽媽那個時候有多苦她是看到眼裏的,在菜市場為便宜一毛錢爭紅了臉,冬天打零工凍得紅腫的手指,擺攤被人欺負……如果那時有個男人出現,不用多有錢,願意幫幫媽媽,不讓她那麽辛苦……作為女兒,她又有什麽資格站在道德的至高點上,高舉獨立女性的思想指責媽媽呢?

糾結半晌,葉璐璐聲音低低道:“別人怎麽樣我管不著,反正我不需要。”

郝玉梅苦口婆心道:“我不在你身邊,沒人照顧你怎麽辦?”

葉璐璐頭一偏:“那我爸走的時候,也沒人照顧你,你怎麽不找啊?”

郝玉梅道:“還不是為了你……”

葉璐璐立刻比了個暫停的手勢,繼續讓郝玉梅說下去,又會變成“要不是為了你,我早就……”省略號之後跟上「過上好日子」的各種變形。似乎沒了她,媽媽的人生就能走上巔峰。

以前郝玉梅說這話,她總會愧疚,隻能用好成績,聽話回報媽媽。隨著年紀漸長,她發現沒了她,還有舅舅和外婆,媽媽也不見得會比現在好。再說,當初又不是她要出生的,爸媽造人的時候也沒征求過她的意見,最後她倒成了媽媽人生的替罪羊。

這口鍋她可不背!

葉璐璐正想和郝玉梅好好辯一辯,卻聽郝玉梅道:“你的劉海還是放下來吧,王秀芳這點說得還算有些道理,萬一男方父母信麵相,我們就不要去觸黴頭了。”

葉璐璐氣笑了,剛剛王秀芳打岔她差點把這茬給忘了。讓自己把劉海梳起來,放下來的都是郝玉梅,她的靈魂至今沒有半分變化。

很明顯,把劉海梳起來的心願是假的,她甚至有理由懷疑郝玉梅的心願大部分都不是她真正想要的。

葉璐璐的氣勢猛的增強,指著郝玉梅空空****的下半身,語氣發衝:“媽,咱們先不說相親,我把劉海梳起來了,你的身體有複原嗎?你怕是都不知道自己的心願是什麽吧?”

郝玉梅也發現了,從葉璐璐梳好頭發後,她一直都在關注自己的身體變化,就連王秀芳出現,她也有六分神落在自己的身上,的確,沒有任何改變。她看不慣女兒的劉海很多年了,每次見麵都要求她把劉海梳上去,算算說了也有上百次,可女兒沒一次回應自己。

這難道不是自己的心願嗎?當媽的都希望自己的女兒大方,好看,清爽,葉璐璐從小到大的打扮都是她在負責,她知道什麽才是最適合女兒的。後來女兒長大了,有了自己的審美,但女兒的審美著實醜。

現在終於有了一個機會可以改變女兒的外表,如果這都不是自己的心願,那什麽才是自己真正的心願?

郝玉梅有些困惑,她微躲著葉璐璐的視線,勉強道:“我怎麽可能不知道自己的心願呢?可能願望沒那麽強烈吧……”

葉璐璐職業病犯了,掏出電腦,打開郝玉梅的投胎KPI文件,認真道:“郝玉梅女士,我要鄭重地提醒你,距離完成目標隻剩26天,但現在你一個目標都沒有完成,你確定知道自己真正的心願是什麽嗎?”說完怕郝玉梅理解不了,又補了一句,“再不認真對待,26天後你隻能叫王秀芳奶奶了!”

郝玉梅啞然,投胎倒計時無形地懸在頭頂,每分每秒都在減少,仔細想想自從女兒同意幫助她開始,她的確鬆懈了許多。

葉璐璐見把郝玉梅穩住了,有些得意,又有些想笑,自己剛剛說的話像極了高考時郝玉梅對她說的話,那時郝玉梅還在她的床頭貼了個高考倒計時,真是風水輪流轉啊!

得意感膨脹,葉璐璐勾起嘴角,把郝玉梅KPI裏的關鍵目標重新拆分了一遍,分成兩大類,一類是郝玉梅的專屬目標,一類是郝玉梅需要別人完成的目標。

此時郝玉梅像個乖學生,仔細地看著KPI裏的內容。

葉璐璐道:“上次做KPI的時候,我過分強調「我幫你完成」,可能讓你把目標都集中到了我身上,所以我重新整理了一下。你的專屬目標是指,這件事你做了,隻對你產生影響,和別人無關。而你需要別人完成的目標,顧名思義,這件事你需要別人去做,或者你需要別人改變,才算完成。”

郝玉梅眨巴了幾下眼睛:“什麽意思?”又指著電腦問,“為什麽我的專屬目標下麵啥都沒有,全都在需要別人完成的目標上?”

葉璐璐好笑地瞥了她一眼:“那就要問你了啊?你怎麽老想讓別人按照你的想法活?”她指著其中一條大聲念道,“郝建在今年成家,好好工作,不要打麻將!這事是不是要舅舅去做?你覺得他能做到嗎?”

郝玉梅訕訕地笑道:“你舅就是我的一塊心病,他從小被你外婆寵壞了,長姐如母……”她看葉璐璐的表情有些不耐煩,停住不說了。

葉璐璐接過話頭:“窮就是我的心病,我從小都想當個有錢人,我的願望很容易實現,隻需要全國人民一人給我一塊錢。你覺得全國人民會給我錢嗎?”

郝玉梅從沙發上飄了起來,大喊:“這兩件事能一樣嗎?郝建是我弟弟,也是你舅舅,我怎麽可能不幫他,不讓他好?”她覺得女兒故意嗆她,搬出一堆歪理邪說。

葉璐璐認真道:“媽,你這話我從小學聽到現在,舅舅有改變嗎?他聽你的話嗎?有女人看得上他嗎?現在你走了,你讓我去改變他?還要在26天內,你覺得靠譜嗎?”

郝玉梅愣住了,飄在半空呆呆地望著女兒,找不到任何反駁的理由。她也知道自己這個弟弟不靠譜,好吃懶做,那時她覺得是弟弟還不成熟,都說男人成熟至少要等到他成家立業,有了孩子,可侄女郝文出生,郝建還是和以前一樣,弟媳受不了離婚,他也沒有改變,現在44歲了,依舊吊兒郎當的過日子。此刻聽到女兒這麽說,忽然覺得女兒點破了真相:郝建這輩子也就這樣了。她該放下對郝建的心願了。

“你舅的這條就不要了吧。”郝玉梅低聲道。

葉璐璐心裏一鬆,媽媽難得聽自己的話,趁熱打鐵,把目標一條一條和郝玉梅過了起來。她隻想讓媽媽明白一件事:

不要妄想別人按照你的想法去做事。

特別是要求她升職加薪,結婚生子!

然而她的計劃落空,郝玉梅對這個目標抵死不放,甚至搬出了這是全天下所有母親的心願,讓她去大街上隨便拉一個當媽的問問,如果有一個說不是,那她甘願放棄世界首富之女的身份,成為王秀芳之孫。

葉璐璐隻好作罷,兩人最終商量把這個心願放到最後去完成。

現在從郝玉梅最簡單的心願開始——幹幹淨淨地去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