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貝貝剛走,易元龍立即把韓俊叫到了辦公室裏。

韓俊端坐了半天,易元龍也沒有開口說話,隻是自顧自地抽煙,然後回憶郭貝貝看似無意義的造訪。對易元龍晾曬自己的行為,韓俊早就習以為常。所以,見易元龍一副沉思狀,他也不急於打斷,隻繼續端坐著,安靜地等待著易元龍開口訓話。

“最近我有點忙,各項業務的進展怎麽樣?”易元龍終於開口問。

“正常……”韓俊猶豫了一下,提醒說,“較上個季度有所回落,與去年同期的數據差不多。”

易元龍按滅煙蒂,立即點燃了一根,緩緩吐出一連串的煙圈兒,然後瞥向韓俊問:“你知道的,職場上說一些概念模糊的判斷是大忌。我問你數據,你就回答我差不多?”

“我昨天晚上看的,記不清楚具體數字。”韓俊緊張地回答。

“我剛看了你們銷售部的數據,你有沒有發現有哪些業務或數據是異常的?”易元龍繼續追問。

韓俊不敢貿然回答,他想了又想,謹慎地說:“最大的問題應該是和福樂保險公司的合作,還有……還有銷售部門的客戶戰敗率的急劇增加。”

易元龍沒有絲毫驚訝,他表情平靜,若有所思地地抽著煙。

韓俊見狀,更加不敢吭聲,氣氛立即緊張起來……公司各部門的業務進展數據每天經由行政經理李蜜向易元龍推送,他認為易元龍早就應該知道的。當初,發現問題的夏綻放第一時間找他說這個事情就被擱置了。因為與保險公司合作屬於增值業務的範疇,而增值業務又是公司的敏感地帶。他覺得自己過多提醒或者參與的話,會引起領導的敏感。何況,易元龍在表麵上至少還是視他為心腹的,在吃肉的時候至少偶爾還會賞他一口湯喝。他也不傻,自然懂得封口的道理。

這也是韓俊一直沒有主動匯報的原因所在。

“為什麽不及時匯報?”易元龍表情煩躁,眉頭緊蹙地問。

“這個……”一時間,韓俊竟然不知該如何回答這個問題,他思索了一會兒,解釋說,“福樂保險公司的後台是汽車商會,咱們公司雖然沒有簽訂協議,但也屬於‘明修棧道,暗度陳倉’。如果過度渲染這件事情的話,無非等於吸引大家的眼球。既然和汽車商會的口頭協議隻有咱倆知道的話,我自然不想讓太多的人關注這件事情,以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煩。”他小心翼翼地察看著易元龍的表情,小聲說,“再說了……數據每天都發給你了,我以為你的態度是忽略不計,才沒有主動提及。”

聽到這話,易元龍眉心的“蝴蝶結”稍微鬆了一些。韓俊的話說得有理有據,他也不好再追究責任。

“這個漏洞太明顯了……”易元龍麵色沉重地說,“如果被有心人發現的話就麻煩了。”

韓俊的心裏忍不住“咯噔”了一下,腦海裏立即浮現起夏綻放當初向自己匯報的場景。因為這種狀況一直沒有得到改善,按照夏綻放執著的性格應該會繼續提醒他解決才對。但是,到目前為止,夏綻放從未再提起。經易元龍的提醒後,韓俊也越發覺得夏綻放似乎有些反常。

“大家都知道,和新的保險公司合作都存在送修難的問題,福樂保險公司也在和很多家車企在合作,既然他們沒有太多的基盤客戶,送修必然是一時半會兒解決不了。這種情況下,合作方式無非就是多傾向保費的返點。我覺得……”韓俊猶豫了一下,看著易元龍提醒說,“如果有人有異議的話,咱們可以趨利避害地從返點上給予解釋。”

易元龍麵色沉重地點點頭,但他很快便回過神兒來,盯著韓俊追問一句:“你的意思是有人已經發現問題了?”

糾結了一會兒,韓俊點了點頭。

“誰?”易元龍立即緊張起來,“不是子勳吧?”

“不是的。”見易元龍暗自籲了一口氣,韓俊補充說,“是夏經理——夏綻放。”

易元龍的表情再次變得嚴肅起來,他想了想,問道:“就是那個零售經理?”

“是的。”

“她不是你同學嗎?”易元龍審視般看者韓俊,“我聽說你們是同學,還是你介紹她來公司上班的?”

“是的,她確實挺聰明的。”韓俊略顯尷尬地笑了笑,解釋說,“剛開始還比較願意聽取我的意見,現在……我覺得她很多方麵有些固執。”

“怎麽?現在覺得零售經理崗位不適合她了?”易元龍試探性地說,“我還聽說祝軍離職也是拜她所賜。雖然零售經理屬於基層崗位,但公司也不是隨便拎個人就同意的。當初要不是你執意如此,我也不可能就這麽痛快就批複的。”

對於易元龍批複夏綻放升職的事情,韓俊自然是心知肚明的。他明白易元龍一開始就是把祝軍當心腹培養的,祝軍私下倒騰公司客戶資源也是經過易元龍默許的,隻是這種小範圍的剽竊行為被剛來不久卻火眼金晶的夏綻放給發現了。初生牛犢不怕虎,夏綻放硬是憑借著自己一查到底的執著精神把這件事情公布出來,易元龍也隻得選擇維護公司利益而放棄祝軍。雖然易元龍對韓俊是邊打壓邊拉攏的狀態,但在祝軍離開之後,易元龍也隻得再次拉攏韓俊。當時韓俊也急於尋找對自己忠心的左膀右臂,夏綻放自然也就成了最合適的人選。

“感謝易總對我的信任,我目前已經在重新物色零售經理人選了。”

“她現在哪裏讓你覺得不妥當了?難道隻是因為越來越難以掌控嗎?”易元龍好奇地問。

韓俊咬了咬下唇,他覺得易元龍的這個問題有些刁鑽。

“一個公司的權利核心隻能有一個人,人多了,方向就亂了。”韓俊邊想邊謹慎地回答,“就像我對你忠心耿耿,自然也希望我的下屬像我這樣忠心,從上至下一條線的管理模式,應該也是易總所期望的吧。”

易元龍望著韓俊意味深長地笑了笑,沒有說話,但他明顯感覺到這幾個問題韓俊都是選擇要麽模糊回答,要麽就是先拿他作為解決問題的擋箭牌。雖然心中有些疑慮,但他一時半會兒也挑不出什麽毛病來。

“我覺得她最大的轉變就是這次活動……”韓俊想了又想,有些氣憤地說,“李斌在電話裏陰陽怪氣地問了我一堆活動細節,最後大力誇讚夏綻放。”

“你妒忌了?或者害怕她取代你?”易元龍笑著試探。

“並不是!”韓俊一怔,立即解釋說,“如果我是單純地嫉妒她,就不會對你說這些話了。在你的手下做了幾年的銷售總監,我對任務指標有著深切的體會。上次的活動指標和結果,我們本來是不對外匯報的,即便匯報也應該是虛數。大家都知道,訂單量越大就意味著總部給我們下達的任務指標也會越高。我就納悶了,為什麽活動剛結束,不但李斌打來了電話,甚至連大區的歐陽總也知道了。我覺得這種情況對我們以後非常不利,這簡直就是把我們往絕路上逼。”

“你懷疑是她?”

“除了她還會有誰呢?”韓俊一邊回憶一邊說,“那天晚上咱們有晚宴,還沒結束就聽說她感冒發燒去醫院了,然後休息了幾天才來。不然,為什麽會這麽巧?”

易元龍沉默了一會兒,想起在活動結束後不久也接到了商務經理李斌的電話。雖然他可以肯定韓俊的言辭之中有著濃烈的嫉妒味道,但韓俊的分析和顧慮也是極有道理的。

這番推測讓他突然想起郭貝貝臨走之前的話。

在易元龍的印象中,韓俊還是相當維護夏綻放的,現在大反轉的態度讓他一時間還不能適應。

“聽說你之前追求過夏綻放?”易元龍先試探性地問了一句。

韓俊一愣,立即否認:“沒有的事兒!領導您可千萬別道聽途說,公司有規定員工之間禁止談戀愛,我身為管理層,應該以身作則才對,怎麽能帶頭觸碰公司紅線呢。”

易元龍盯著韓俊看了一會兒,笑著問:“我還聽說她最近和子勳走得很近,有沒有這回事兒?”

“我也聽說了,就是不知道真假……”既然易元龍先提起這件事情的,韓俊也就無所顧忌起來,大著膽子說出了自己的看法,“我不覺得他們兩個在一起就是談戀愛,或許是相互利用而已。”

“你的意思是……”易元龍立即來了興趣。

“我認為夏綻放隻是利用冷子勳的法人身份,想上位,冷子勳可能覺得夏綻放是個有能力的人……”話沒說完,韓俊突然停了下來。

此時此刻,韓俊的大腦裏突然湧現自己和夏綻放以往相處的單純美好的畫麵。兩人從畢業到現在才過去四年,為什麽一切都變了味道,這讓他感到十分酸楚難過。

或許是看到韓俊傷感的表情,易元龍沉默了片刻,之後才繼續追問:“還有嗎?”

韓俊做了個深呼吸,目光沉重地望了易元龍一眼,謹慎地說出自己的推測:“或許,冷子勳不僅是從她那裏得到想要的東西,也順便為自己獨當一麵以後儲備管理人才。”

韓俊對易元龍還算了解,他知道易元龍的“七寸”在哪裏。

所以在說這句話的時候,韓俊一直在留意著易元龍的表情變化。果然不出他所料,隨著易元龍的表情微微一滯,連同夾著香煙的手也跟著抖動了一下,零零散散的煙灰飄落在桌麵上……

易元龍再次想起郭貝貝好無厘頭的造訪,本來一開始就可以說冷子勳和夏綻放的事情,可郭貝貝偏偏在繞了一大圈才選擇在臨走之前說出來。選擇,他突然覺得這才是郭貝貝造訪的真正目的,讓他向冷子勳轉達祝福的話無非就是提醒他冷子勳的偽裝和野心。或許,這是一種變相警示。

最後一個推測讓易元龍驚出一身冷汗,他猛抽了幾口煙之後坐直了身體,一番思考之後,對韓俊鄭重交代說:“明天下午是業務例會,你趕在明天的會議之前,務必找出幾條夏綻放的工作漏洞。如果理由充足,可以在會上直接予以辭退。”

“什麽?”韓俊以為自己聽錯了,他的目的不過是把夏綻放降一級,沒想到易元龍直接作出辭退的決定,這讓他感到十分意外。

“就這樣決定了,你去忙吧,我需要安靜一會兒。”韓俊還沒有反應過來之際,易元龍就閉目養神地下達了逐客令。

眼看著會議時間快要到了,彭越急急忙忙地朝夏綻放的辦公室走去。一走進去他就隨手關上了門,麵色沉重又嚴肅地說:“我預感這個會議會是一場‘鴻門宴’,你一定要小心應對。”

“什麽意思?”夏綻放有些不解。

彭越想了想,小聲說:“剛才我去了一趟行政部領東西,無意中聽到易總給李蜜交代決定辭退什麽人,我不知道是不是你,但我十分清晰地聽到你的名字。”

夏綻放十分平靜,從這段時間韓俊對她的態度,她就能預感到這是遲早的事情。隻是,沒料到會有這麽快。

“我知道,你去忙吧。”夏綻放安撫地說道,“放心吧,我會好好應對的。”

彭越一直是個穩妥淡定的人,夏綻放從來沒有看到他如此緊張過。

“好的。”彭越小聲說了一句,走到門口又回頭補充,“你知道我做這個銷售主管也是你的要求,如果你要離開的話,我也會的……無論怎樣,我都支持你。”

夏綻放朝彭越微笑,鄭重點頭。

一片靜寂的會議室讓人有種沒人的錯覺,當夏綻放走進會議室一種肅穆感撲麵而來,每個人的表情都如同開追悼會般沉重,氣氛前所未有地令人窒息。

“現在開始。”見夏綻放走進來後,易元龍才對李蜜一聲令下。

李蜜朝易元龍點頭頷首後,像往常一樣開始主持會議。第一個做周度工作匯報的是韓俊,他對著PPT羅列並解釋一周來的各種業務進展,連同冷子勳大客戶部門的工作進度也一並說了。

等韓俊結束了長達二十五分鍾的匯報之後,易元龍像往常一樣把冰冷的目光投向冷子勳:“子勳,關於大客戶部門的數據,你還有什麽要補充的嗎?”

夏綻放下意識地和冷子勳目光交匯了一下,她驚訝地發現,今天的冷子勳穿得格外正式,一襲標準的深色西裝西褲,搭配著同色係的淺色襯衣,連發型也是剛修整過的。整個人看起來神采奕奕,和之前那個慵懶的形象判若兩人。

“感謝韓總監替我做工作匯報,已經有很長一段時間,我一直都簽一些小訂單,一直沒有什麽大的突破和進展。既然易總讓我說一下,那我就簡單說兩點,一件是我最新的工作進展,另一件就是表達一下我不解和疑惑的地方,希望大家能給我一些合理建議和方法……”

“現在是工作匯報時間,還沒有到自己發表意見和見解的時候。”沒等冷子勳說完,就被易元龍就麵無表情地打斷了。

突然被打斷了冷子勳寬容地笑了笑,然後朝著易元龍做了個“請你們繼續”的手勢。

韓俊悄悄瞄了易元龍一眼,有所感應的易元龍也佯裝若無其事地回看了他一眼,然後把目光投到行政經理李蜜的臉上,李蜜立即意會,接著說:“下麵有請售後部的趙總監做工作匯報。”

已經感覺到氣氛不對的趙大明,戰戰兢兢地開始做常規的工作匯報。由於緊張,趙大明幾乎沒有做過多的解說,隻是照著PPT,用不到十分鍾就念完了工作進度。

接下來便是市場部和客服部,最後是行政部。等所有工作匯報都進行完,易元龍宣布進入下一個討論環節——針對工作發表個人觀點和意見。

先發言的是市場部門,提出總部對市場部最新的定位,表示市場部是公司的市場部,並非隻為銷售部服務。在活動策劃上希望其他部門也積極參與進來,尤其是作為主力業務部門的售後部,更應該積極響應起來,配合市場部做出有力售後部門發展的活動。

此番發言得到了易元龍的首肯,他當即指出趙大明略顯保守的工作思路,又當眾提出了對售後部門的更高任務目標,要求趙大明改變思路並積極響應。

得到指令的趙大明並沒有抬頭,隻是默默地用點頭的形式來表明自己的態度。

輪到韓俊的時候,他先低頭鄭重地翻開筆記本,看了一眼本子上羅列的清單才謹慎地開口。他先對銷售部近段時間的工作給予了肯定,然後就態度問題說出了自己的看法:“上次展廳活動的成功舉辦,讓我看到銷售部團隊的凝聚力,同時也讓我看到有些人的狂妄自大和沾沾自喜,如果僅僅取得一點成績就開始驕傲自滿,到處邀功索賞的話,想必這種格局和認識也無法勝任管理崗位。有這種狹隘的思想,管理者隻會讓銷售團隊陷入自我滿足之中,更會成為整個團隊退步的誘因和溫床。我們絕不能容忍這樣的事情發生,更不會容忍這樣的人存在!經過銷售部門和公司領導的一致表決,公司決定對……”

“不好意思,我先打斷一下……”沒等韓俊說完,冷子勳就直接打斷了韓俊的話,沉悶的氣氛中,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聚焦到冷子勳臉上,隻見他麵帶微笑地看著韓俊說,“韓總監即將說出的這個決定我沒有印象,我是大客戶經理,應該也有權參與銷售部門的討論吧。”

韓俊的眼神有些躲閃,他先看了易元龍一眼,在沒有得到易元龍的回應之後他直接反駁冷子勳,說:“我是銷售部門的銷售總監,隻要經過上層領導審批,應該有權做任何有關銷售部門的決定。”

這一刻,冷子勳再一次確認韓俊的臨時倒戈行為。其實,韓俊一係列的變化都被他看在眼裏,從一開始被自己說服後的忠心耿耿,到中間的搖擺不定。直覺告訴冷子勳,韓俊對自己有所求,但和易元龍之間的利益牽絆太多,才是他搖擺不定的根源所在。

一時間,事情突然變得有些棘手起來。

“要不然這樣吧……”冷子勳目光銳利地盯著韓俊,建議說,“我先說一下我的意見和觀點,韓總監也正好慎重考慮一下這個決定是否合適。”

“胡鬧!”易元龍麵色一沉,對著冷子勳嗬斥道,“你一個大客戶經理,有什麽資格對銷售總監指手畫腳?自己的工作還是一地雞毛,說起別人倒是頭頭是道,你這是什麽臭毛病?”

麵對易元龍的責罵,冷子勳一點也不生氣。他的目光先有意無意地掠過夏綻放,發現夏綻放一臉風輕雲淡地看著自己,眼神之中充滿了信任和鼓勵。他從筆記本下麵抽出兩張紙,朝著易元龍推過去,解釋說:“是啊,很長的一段時間,我的工作一直都沒有太大的長進,但我不會給自己定義為碌碌無為,更願意把它稱之為‘沉澱期’。這是我跟兩家公司簽訂的采購合同,一家是汽車租賃,一家是集團采購。兩家一共是八百輛車,除此之外,我建議響應國家號召大力推廣新能源汽車……”

首先鼓掌的夏綻放,當她的掌聲略顯孤獨地響了片刻之後,趙大明及時加入,然後其他人也跟著鼓起掌來。

易元龍見狀,更加氣惱起來,他隻是輕蔑地瞥了合同一眼,說:“你毫無禮貌地打斷別人,就是為了向大家炫耀你的戰果!”

“不!”冷子勳解釋說,“其中一份三百台的采購合同之所以能夠談成,還要歸功於韓總監,是他和我一起去洽談的。所以,我更想借此機會表達對韓總監的感謝。”

易元龍一怔,立即看了韓俊一眼。當初他讓韓俊幫助韓俊洽談訂單,目的並不是真正去幫助冷子勳,而是想通過這種方式來監督冷子勳的業務進度和動向而已。按說三百台並不算小訂單了,但易元龍從未聽韓俊提起過此事。此時此刻,他不得不對韓俊的忠誠度再次表示懷疑。

坐在一旁的韓俊先是微微一怔,他也捕捉到了易元龍的疑惑目光。他努力回憶片刻,想起這個合同他的確參與過談判,但那之後他就被冷子勳收服了,自然就忘記當初易元龍對自己的交代。而且,這已經是很早之前的事情了,當時也隻是一個洽談的狀態而已。沒想到,被冷子勳硬給磨成了合作。

在這種情況下,韓俊既不能否認也不能承認。

“這是大客戶部門最新的戰果,我沒有沾沾自喜,也沒有炫耀的意思。我覺得這是一件好事,想及時和我的同事們分享而已。它不會令我驕傲,隻會激勵我更加努力。如果大家硬是給我安一個驕傲自滿的罪名,我也隻能笑著接受,但我的內心一直都對自己有著清醒的認知,我也十分明白我想要什麽。”見氣氛有了微妙的變化,趁著兩人都沒有反應過來,冷子勳繼續說起來,“另外,我想說一下令我不解和疑惑的地方。我經常聽到一線銷售人員反映增值業務的問題,尤其是對福樂保險公司的業務反感,我想知道諸位作為管理層,難道就沒有一個人聽到一線人員的呼聲嗎?”

冷子勳的這話直接點到易元龍的要害,隻見易元龍麵色鐵青地反駁:“你越來越沒規矩了!銷售部有零售經理和銷售總監,就算去為他們解決問題,哪裏能輪得到你一個大客戶經理?”

“對,我是沒有這個資格!”冷子勳淡然地笑著說,“但我也算是半個一線人員,雖然我是大客戶經理,但我更像一線的銷售人員。我不但自己洽談,自己跑訂單,更是自己來交車。在交車的過程中也會像其他銷售顧問一樣向客戶推薦保險公司,但大多數客戶隻願意買自己熟悉的、認為安全的保險公司。對於我們力薦的福樂保險公司,他們是排斥的。我覺得,在這件事情上我比任何人都有發言權。而且,在這件事情上我多次向韓總監反映,也從未得到有效的解決方案,直到現在依然如此。所以,我才想當著各位管理層的麵提出這件事情,希望集思廣益,大家能想到一個行之有效的處理方法。”

易元龍覺得冷子勳的表現相當怪異,他不明白冷子勳到底想要幹什麽。但是,問題已經拋了出來,作為總經理自然也不好推諉,便蹙著眉頭象征性地問了一句:“大家有沒有什麽意見和建議?”

冷子勳趁機瞄了一眼趙大明,卻看見趙大明把頭埋得更深了,沒有一點想發表觀點的意思。

這時,夏綻放突然開了口:“我覺得並不是韓總監不想解決問題,而是工作量太大造成的。他是銷售總監的同時還兼任著增值業務,不如重新設定一位增值業務經理來分擔一下。”

這番話聽起來是個提議,但所有人都知道這簡直就是直搗易元龍和韓俊的心窩子。

“這事一時半會兒解決不了,隨後再議吧。”易元龍及時轉移了話題,他把目光鎖定到趙大明的臉上,想通過趙大明來扭轉一下局麵,便引導性地問,“趙總監,你有沒有什麽想說的?”

趙大明一怔,先直了直身體,然後環視一下周圍,目光掠過冷子勳最終停在易元龍的臉上,鼓起勇氣說:“從售後業務角度說,我也建議多和老品牌的保險公司合作,這樣的話我們售後的送修和產值就有了保障。從和福樂保險公司合作開始,直到現在,他們的送修從未兌現過。當然,如果他們給予公司足夠的保險返點,就當我沒提過這個建議……”

易元龍本來指望趙大明至少能夠轉移話題或者說出對自己有利的話語,沒想到趙大明不但沒有及時止損,反而又在他的傷口上撒了一把鹽。這一番言論無疑又把問題深化了一層。

“我說過了,這個問題回頭再議!”易元龍氣憤地打斷了趙大明,他眉頭緊蹙地環視周圍,生氣地說,“其他人還有沒有要說的,沒有就解散!”

氣氛一下子降到冰點,沒人再敢輕易發表觀點。

“我還有一點不太明白的。”就在這時,冷子勳再次開口,“這麽多年以來,舅舅一直在操持著公司的運作,我一直恪守本職工作,很少參與公司的業務。但是,當我發現公司存在巨大漏洞的話,作為公司法人,我做不到熟視無睹,不然我也對不起曾經辛苦創業的父母,更對不起我舅舅這麽多年的付出和努力……”

聽到這話,易元龍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處。他望著麵前的冷子勳,一種不祥的預感快速朝他襲來……

冷子勳突然停下來,拿出一個U盤,走到電腦前淡定地把U盤插進去,然後盯著牆上的投影,指著一個文件夾說:“這兩個表格是銷售部和售後部門相關的數據統計。我們就先以半年的數據舉例,這裏麵有很多我不明白的地方,我希望銷售總監和售後總監能夠當著大家的麵給予一個合理的解釋。”

雖然是拿銷售總監和售後總監做擋箭牌,但大家都明白這是說給易元龍聽的。易元龍突然意識到自己的愚笨,他覺得自己低估了這個外甥。他點燃一支香煙,蹙著眉頭連抽了幾口。

在所有人的注視下,冷子勳打開了文件夾……

文件夾裏麵有兩張Excel表格,分別是售後部的事故車產值統計、銷售部的增值業務數據統計。兩張表格中都分有三列,含有任務目標數值、報表數值和實際數值。其中銷售部僅增值業務這一項,在報表數值和實際數值已經產生了一百五十六萬的偏差額。

其實,驚訝的並不是易元龍一個人,還有李蜜和韓俊。尤其是李蜜,她清晰地記得自己發給冷子勳的報表根本沒有真實數字,也不可能把真實數字發給他。她下意識看了韓俊一眼,果然從韓俊的眼中看到懷疑的目光。

正當大家目瞪口呆的時候,冷子勳選擇關掉報表。

“想必大家剛才已經看到了大概……”冷子勳神色鄭重地環視著會場,往常的痞態不見蹤影,此刻的他儼然一副冷麵總裁的模樣,“這些數據僅僅是半年的數字,如果累計起來的話,大家可以想象是多少。如果一個公司可以劃分為積極者和消極者的話,就相當於其中一個是數字‘1’,另一個是‘-1’,其兩者結合永遠都會是‘0’。如果我們每個人都可以代表一個‘1’,就能夠改變公司的命運,我希望在座的各位都是‘1’而非‘-1’。這個報表不再做具體展示,因為我相信對於業績狀況,大家都心知肚明。如果大家覺得我冤枉了你們,你們現在可以當眾申訴,私下我不再接受申訴。”

“你想幹什麽?”易元龍控製不住憤怒,他朝著冷子勳低吼一聲,“你為什麽不找財務部門核對,難道你比財務部門的人還專業嗎?”

“我怕冤枉任何一個人,所以才說可以當眾申訴。”

“好,很好!”易元龍夾著香煙的手指有些發抖,他冷笑說,“如果我讓財務經理和銷售總監一起作證,你還有什麽好說的。”

“如果他們說的是真的,我可以當眾道歉。”冷子勳淡然回應,“你確定要讓他們作證嗎?”

易元龍滿臉怒色地朝財務經理和韓俊點頭示意,兩個人果然一唱一和地解釋起來。冷子勳也不打擾,耐心地聽完之後朝夏綻放看了一眼,吩咐說:“麻煩夏經理把人帶過來。”

在一片訝異的目光中,夏綻放帶著祝軍走了進來。

大家清晰地看到易元龍瞬間呈現出一抹恐慌來,他按掉才抽幾口的香煙,接著點燃了一根。

“各位同事,大家好。很久沒有見到大家了,甚是想念啊……”

“荒唐至極!”雖然易元龍的聲調提高了不少,但氣勢卻明顯弱了下來。他扔下四個字後起身走人。

至於當時的祝軍在會議現場說了什麽,易元龍在後來從未向任何人打聽過,因為他對自己許諾祝軍又突然放棄祝軍的行為一清二楚。

易元龍離開之後,冷子勳示意祝軍坐下,然後環顧四周,言辭鄭重而犀利:“從現在開始,公司經營管理權我全部收回!你們都是管理層,代表著公司所有核心崗位和重要崗位,我不勉強大家,如果有人想要離職,現在可以立即提出來。辭職報告截止今天下班之前,全部交由劉靚靚處理。”

現場的所有人頓時麵麵相視,趙大明帶頭鼓起了掌,然後是熱烈的掌聲……隻有韓俊無動於衷,他看了一眼夏綻放,起身離去。

“下麵我先提前宣布一下新的任命:夏綻放為銷售總監,彭越為大客戶經理,張麾為零售經理兼內訓師,服務顧問高原為新的事故專員……明天,正式的任命通知會在全體員工的晨會上宣讀。”冷子勳掠過夏綻放驚訝的表情,而後環顧著四周,神色嚴肅地問,“大家還有什麽意見嗎?”

眾人沉默了片刻,都鄭重而認真地搖了搖頭。

“散會!”冷子勳說完,第一個走出了會議室。

易元龍煩躁地在辦公室裏抽著煙,抬頭看見冷子勳悄無聲息地走了進來,頓時火冒三丈起來:“你小子翅膀硬了是不是?居然讓我當眾出醜……”

“舅舅,我不忍心看著你繼續為我操勞下去了,我覺得你的主要精力可以放在你的新公司了。”冷子勳把手裏的幾張紙推到易元龍的麵前,直接打斷了易元龍的話,“這是你這些年的豐功偉績,你累了,該歇歇。”說完,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易元龍打開紙,看見上麵清晰明確地羅列著近五年來公司的各項業務目標數據和收支金額,表格按照年度和月度又細化毛利金額和純利金額,在這兩項的下麵又清晰地羅列著實際利潤、應得利潤以及利潤差額……

回到辦公室裏,冷子勳看見夏綻放已經坐在那裏等了。

“為什麽不征求一下我的意見,就突然宣布這樣的任命?”夏綻放神色嚴肅地問。

“哪怕公司隻剩下我一個人,我也會堅持到底。但我知道,我不是一個人,至少還有你……”冷子勳麵帶疲倦地笑了笑,他盯著夏綻放鄭重又認真地說,“我想先給你一個位置,然後是長長的未來。”

在這一刻,夏綻放清晰地聽到了自己的心跳聲。

“打擾了一下……”劉靚靚突然敲門,神色緊張地走了進來,小聲說,“祝軍剛離開,他讓我轉告你們,再找他的話,就去昌達汽貿的銷售經理辦公室。”

兩人一驚,沒想到剛才還是同仇敵愾的戰友瞬間就變成了敵人。

“還有……這是韓總監的辭職報告,聽說他已經向隆鑫公司投遞了簡曆。現在隆鑫公司的總經理已經換成了郭貝貝,他們正在招聘新的銷售總監。”劉靚靚把手裏的一張辭職信遞給冷子勳,然後把一張字條交到夏綻放手裏,解釋說,“這是韓總監讓我交給你的……”劉靚靚似乎還沒有說完,她略顯擔憂地看了兩人一眼。

“還有什麽事情嗎?”夏綻放看著劉靚靚欲言又止的樣子,追問了一句。

劉靚靚猶豫了一下,她看著冷子勳謹慎且小聲說:“我聽說韓總監帶走了大客戶部門的兩百個采購訂單……”

冷子勳和夏綻放的臉色同時驟變。

夏綻放順手打開了手裏的字條,隻有短短幾句話:

綻放,先恭喜你晉升為銷售總監,我由衷地為你感到高興。我走了,可能略顯狼狽,但似乎也沒有損失什麽,唯一遺憾的是沒有和你共同成長的機會了。我隻想向你解釋一點,在會議上我隻是想把責任攬到自己的身上,提出想要辭職的人也是我自己,與你無關。另外,我想提醒你的是,冷子勳隻是想利用你來達到他的目的而已。祝你好運。

“怎麽了?”見夏綻放臉色不對,冷子勳關切地問了一句。

“沒什麽。”夏綻放把手裏的字條撕碎,丟進一旁的垃圾桶裏,勉強笑著起身道別,“我有些累了,先去安靜一會兒。”

夏綻放站在辦公室窗前,望著屹立在眼前的高樓大廈出神。此刻此刻,她腦海中閃現出自己從進公司到現在的各種片段和畫麵。回首過往,在這場刀光劍影中,在一路跌跌撞撞的前行中,獲得掌聲的同時也在失去。當一個個曾經親密的戰友變成自己的強勁對手,那種複雜又煎熬的感受是別人無法體會的。她抬起頭,一片被各種冰涼的建築物占據的狹小空間呈現眼前——剛才還藍天白雲的天空不知何時已經烏雲縱橫。

鼎盛公司一時裂變,成了三足鼎立的新格局。

一場沒有硝煙的戰爭已經悄然拉開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