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於到了約定手術的日子,宋蘭帶著婷婷與方明一同來到醫院。她第一次見到那個將要住進丈夫大腦的人。隻不過不是真正的本人,是一個20多歲智力幾乎為零的克隆體。

薛複是一家集團公司的總裁,名下產業眾多涉及多個行業領域。隨同薛複來的有七、八人,除了子女家人,還有集團副總和律師等數人。

臨進手術室,方明與宋蘭內心都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憂慮,對方幾番催促,方明才與宋蘭訣別一般分開。

躺在手術台上,方明看著身側懵懂無知的薛複,心潮翻湧,現在這個人等同於行屍走肉,不知道他身體裏的意識又是什麽樣的,一個企業家應該十分精明吧?他倒是有些希望那個意識也像克隆體一樣就好了。

注射完麻藥,還沒有發揮效力,方明忍不住問了醫生關於“意識相融”的問題。

結果主治醫生連同他的幾名助手都差點被方明的問題逗樂了,看得出來,他們麵上的表情寫的都是“幼稚”兩個字。醫生沒有直接回答問題,而是十分同情地安慰方明不要胡思亂想。

對於這個結果,方明倒是十分滿意,這說明意識相融對醫生來說都是很荒唐的事。那麽,會不會是雲蘇撒謊了呢?

方明的意識漸漸變得模糊,身體變得虛無,周圍一切都隨他一起旋進了無邊無際的漩渦。縹緲虛幻的雜聲,若有若無,好似來自天外,又好似來自自身最最深處。

時間是靜止的,生命是永恒的,形態是無限的。

方明不知自己是生是死,是在過去還是在未來。

他不知道自己是否還在思想。

直到一束朦朧的白光突然將他籠罩,像是在漆黑的夜幕上打開了一道天窗,他感受到一絲清涼,他的身體便追著那道白光漂泊遊**。

沒有盡頭的孤獨寂寞與荒涼。

慢慢地他感受到了某些東西,如微風吹皺漣漪,在他漆黑一片的周側漾起一圈圈的波紋。

無限空濛的穹幕中,似乎有了某種可以與他回應的感知與存在。

方明情不自禁問了一聲,他不知道他是如何問的,似乎念頭一起便隨即問出,通過什麽問的,甚至通過什麽起的念頭,他都無從知道。

神奇的是,他剛剛發問,立刻便收到了回應,通過什麽收到的亦無從知曉,他隻知道那個回應與他一樣就在這一片無邊無際之間,極遠又極近,無處不在,極為喜悅。

“你是誰?”方明問。

“我?……我就是我!你又是誰?”那個聲音反問。

方明剛想回答,卻忽然發現,他隻知道自己就是自己,卻不知該如何向他人介紹,他的意識裏沒有任何關於自己的概念。

方明陷入沉默,他有些茫然,他能感受到那個“存在”在周圍越聚越厚,他感到有些壓迫,他忽然希望那個存在最好能離自己遠一點。於是方明盡力避開,但是那個存在卻無處不在。他集中精神,對抗那種被壓迫的感受,他能感覺到,當他防禦的時候,他的周圍似乎真的築起了一道防護牆。

“不好……”

“他在排斥……”

“快,增強磁場……”

方明聽到一陣似有若無亂糟糟的聲音,隨即,他便感到一股強烈的暈眩,一切開始變得模糊不清,漸漸沒有了任何察覺。

方明再有意識的時候,首先感到的是頭暈,腦中轟轟作響。他靜靜地平息了好一會兒,他的記憶才開始一點點複蘇。終於他想起了自己是在哪裏。

“薛複#&明!”方明脫口而呼,然而卻感覺喉嚨不聽使喚,發出的聲音怪異,就像是他要揮拳的時候,有另外一個力量扯著他向另一個方向擊去。

在他震驚之際,腦中聽到了一個聲音:方明!

那種感覺怪異之極,聲音來自自己,卻又不是自己,他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的靈魂深處多了一些東西,充斥著自己四肢百骸的每一個角落,卻又獨立存在著。

他突然驚覺,那個聲音就是薛複,已經寄生在自己腦中的那個意識。

“方先生,您感覺怎麽樣?”主治醫生微微欠身望著分明問。

方明這才注意到自己還躺在手術台上,他轉頭看向身側,薛複的克隆體已然不在身邊。他又聽到了腦中薛複的聲音,“克隆體已經被銷毀了!”

“你怎麽知道?”方明向薛複發問。

“這種手術我已經做過不止一次。”

方明恍然大悟。

“方先生,您試試可以活動嗎?”醫生又對方明說道。

方明應了一聲,抬動胳膊,然而右腿卻自己抬起站到了手術台下,他的身體瞬間失去平衡,差點跌倒,幸好被醫生護士將他扶住。

方明不禁氣惱,在心中對薛複火道:“你亂動什麽?”

薛複倒是乖順連忙道歉,連道自己是一時興奮過頭,一定注意不在亂動。

方明在護士攙扶下,在屋裏緩緩走了幾圈,他發現除了時刻感覺有一雙眼睛在盯著自己之外,其它與平時沒有什麽兩樣。如果薛複不說話,他便也不會有那種靈魂分裂的感覺。

手術室的大門剛一打開,一群人立刻擁到了門口,宋蘭牽著婷婷擠在最前麵,神情焦急。宋蘭望著方明張了張嘴卻沒有發出聲音,婷婷已經撲到方明的懷裏爸爸爸爸叫個不停。

方明抱起婷婷,當他看向宋蘭的時候,他聽到了薛複抑製不住興奮的呼哨聲。

“你搞什麽?”方明腦中斥問。

“嘖嘖,沒想到,你的老婆這麽漂亮啊!”薛複讚歎不已。

方明不由得無名火氣,“關你什麽事,你給我閉眼!”

薛複識趣地不再說話,方明卻不知道他是否真的聽話閉上眼睛。當宋蘭遲疑著挽住方明胳膊的時候,方明感受到心中泛起一種既熟悉又陌生的悸動。

這種悸動令方明膽戰心驚,他知道這絕不是發自他方明。

一瞬間,方明感覺自己仿佛被毒蛇咬中,他急甩手臂,宋蘭沒有防備,被甩了一個趔趄。

“蘭!”方明既愧又急,伸手去扶,卻又感受到內心升起的激**,他伸出的手臂硬生生停在空中。

“我沒事!”宋蘭似有察覺,寬慰方明,“我們先回家吧!”

方明點頭。薛複的家人卻又攔住他們,要與薛複說幾句話。方明不再言語,把身體控製權統統“交到”薛複手中。

那一刻,體驗好是奇怪,一股內生的外力使他像一個木偶,很輕靈的木偶,他無需花費任何力氣,是行動者也是旁觀者。

而當他麵對薛複子女的時候,更是怪異。薛複的子女神情也顯得很不自然,稱呼一個與自己年齡相差不多的陌生人為爸爸,除了拍戲,任何人都不會心安理得。

回去的時候,方明左思右想還是覺得應該與薛複約法三章。他要求薛複一回到家,就必須閉目、閉聽,不能私自行動。

薛複自是大為抗議。他反複強調他買的是4級權限,他完全可以按照他自己的意願行事。

無奈,方明隻好做出讓步,約定回到家以方明為主,在外麵除了工作時間,則以薛複為主。薛複這才欣然同意。

回家第一天,對於方明和宋蘭來說是有生以來最為尷尬的一天,處處都覺得別扭,時時刻刻都有一個攝像頭在監視著他們,他們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更不敢有任何的接觸或親密舉動。到這時,宋蘭才終於明白,為什麽近期她總是尋找一起機會與方明親近,原來潛意識早已知道不久之後她與方明的生活將完全被打破。

他們簡單做了一點飯菜,默默無言各吃各的,氣氛十分沉悶。宋蘭往婷婷碗裏加了幾棵青菜,然後給方明也夾了一棵。

方明還沒表示什麽,薛複卻已經按耐不住躁動,擾得方明心煩意亂。

“不是說好了嗎,回到家你就老老實實的?”方明怒不可遏,他越來越覺得這個薛複的人品不太靠譜。

“不怪我呀,”薛複辯解,“我可以閉著眼睛不看,卻阻止不了聲音動作和其它感受呀!”

“那你就不能克製一點,別動不動就弄出那麽強烈的情緒?讓我的心裏也跟著忽悠忽悠的!”

“本能反應可不是說控製就能控製得了的!”薛複滿腹委屈。

“再狡辯?我明日就去醫院,和你解除合同!”方明越說越氣,臉色漲紅。

“好吧好吧,我盡量控製!”

“怎麽了,明?”宋蘭察覺方明情緒起伏不定,關心道。

“沒什麽,我在跟他說話。”

“他?”宋蘭遲愣一下旋即明白,“他要做什麽?”

“沒什麽,我們不用管他!”方明說。

宋蘭點了點頭,眼望著婷婷,“我們是不是得早點給婷婷聯係那個小女孩了?”

“我已經委托霖湧去辦了,應該很快就會有消息。”方明說。

“你們應該親自去了解一下,畢竟中介與你們的立場不同。”薛複又忍不住向方明發表建議。

“你閉嘴,這事兒不用你管。”

“我覺得你們還是不要太草率……”

“閉嘴!你還說?”方明氣得霍然站起,緊握著拳頭在空中比劃了幾下,卻發現完全不知該如何發泄,隻能悶哼一聲又做回到椅子上,隻覺胸口發悶,堵得厲害。

“好的,好的……”薛複滿口答應。

夜裏,宋蘭陪著婷婷早早休息。方明獨自躺在**,輾轉反側,思索著今後應該如何處理與薛複的關係,以後的生活應該怎樣才不至於陷入混亂。

慢慢地方明感受到薛複變得越來越平靜,身體已經體會不到任何薛複意識變化帶來的感受和反應。他猜測薛複已經睡熟,如釋重負感讓他感到無比的放鬆,漸漸地方明也進入了夢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