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已近黎明,大街上很多早點屋已經開始忙碌,趕早班車的上班一族也已經三三兩兩在站點等候。方明掏出手機,翻閱通話記錄,果然在大約12點半的時候,與宋蘭有過3分多鍾的通話。10多分鍾之後,又收到宋蘭發來的一條短信:明,喝酒傷身,早上記得喝點熱粥。下班回來,記得給婷婷帶個禮物,快到她的生日了,提前準備好。

方明痛心愧疚,暗罵自己沒用。他沒有回家,也沒有去公司上班,與張霖湧通了一個電話,便打車前往與張霖湧見麵。

張霖湧匆匆趕到約會地點,不知道方明為什麽這麽著急,還以為是婷婷病情惡化必須盡快確定移植手術,到了才知道是為了薛複的事。

方明將昨晚的事原原本本給張霖湧講述一遍,張霖湧也是氣憤,責備薛複不應該自作主張趁方明昏睡做一些違背方明意願的事。不過,張霖湧作為中間人他也很無奈,他也知道薛複的辯解並非沒有道理,按照合同薛複有權利按照自己的意願控製身體。實際上,當殼主決定出讓4級權限的那一刻起,便已經算是同意把身體控製權一並托付給了他人,也就不存在對方行為是否違背意願之說。

張霖湧隻好一邊責備薛複,一邊安慰方明。隻是方明有意無意提到張堪,才使張霖湧意識到,方明此來並非隻是為了宣泄不滿。

他凝視著方明,方明目光複雜衝他點了點頭。

“方哥,你決定了?”

方明再次點頭。

張霖湧歎息一聲,他明白方明已經決定運用許曉芸提過的方法殺死薛複的意識,或許,當初從許曉芸說起的那一刻起,就已經注定會有這樣的結果。這是張霖湧所不願見到的。他不知道違背意願,身體被迫做出出格的事,和殺死一個沒有身體的寄生意識比起來,哪個更加違反道德。

隻是張霖湧與方明已經相識幾年,深受方明信任,他心理的天平更容易向方明一側傾斜。

張霖湧不再言語,他默默注視著方明,很想問一下是否想過再將薛複的意識移出,最終卻還是忍住。

方明並沒有將計劃告訴宋蘭。一來他心中愧疚還沒有調整好情緒;二來擔心被薛複察覺;第三他覺得此事不義,還是不讓宋蘭參與決定的好。

他記得許曉芸說過當意識睡著的時候,大腦對意識領域的控製最為鬆懈,清醒意識有機可乘可以侵入睡眠意識的夢境。隻不過當初方明並沒有想要殺死寄生意識的打算,對於許曉芸的建議隻是付之一笑,沒有詳細了解侵入的方法。他雖然有些懊惱,但是想想許曉芸都可以無師自通,自己當然也能辦到。

然而,方明一連試了三個晚上,卻備受打擊。他發現除了能夠通過身體反應,感受到薛複是否已經睡著,對於薛複意識領域沒有任何直觀感受,“看不見,摸不著”,對大腦的印象依舊是從書本、電視等宣傳片中所獲得的那些認識,薛複的意識到底在大腦哪個位置完全不知道,至於如何侵入更是無從談起。

方明非常沮喪,薛複卻逍遙快活。幾天來方明不再對他嚴苛控製,他一有機會便四處拈花惹草,他以為自從第一次逾越之後,便成功突破了方明堅守的底線。他暗自得意,為此他還專門通知他的家人給他開了一個百萬賬戶,供他花銷。

方明已經忍無可忍,想要除掉薛複的念頭一天都不想再等,在嚐試幾天後,方明決定去向許曉芸請教。

許曉芸似乎知道方明一定會來找她,見到方明沒有露出絲毫意外之情。她把方明依舊讓到院中那張根桌旁坐下,隻問了一個問題,“睡了?”得到方明否定回答,她便不管方明如何焦急期待,將其晾下,獨自走開了。

大約過去了幾個小時,太陽下山,月上梢頭,許曉芸才慢悠悠回來,還是那句話,“睡了?”

方明知道許曉芸問的是他腦中的薛複是否已經睡著。他現在才知道當初與張霖湧離開的時候,許曉芸為什麽要跟自己約定個暗號。隻要薛複醒著,無論他與許曉芸說什麽,薛複都能聽到。

方明搖了搖頭,薛複卻突然插口問:“你說什麽?”

方明怔愣,許曉芸目視著方明,好一會兒,冷冷問:“你最近一直失眠的事,沒跟那個家夥說過嗎?”

“跟那頭豬有什麽好說的!”方明立刻順著許曉芸的話說道。

“你情緒這麽大肯定會失眠,早就跟你說過,沒有辦法改變的事,隻能試著去接受。你試試我教你的快速放鬆的方法吧!”

方明點了點頭,他明白這些話都是說給薛複聽的,必須讓薛複放鬆警惕盡快睡著才行。方明不再言語,閉目假裝調整呼吸,時間不長,他感到身體與薛複意識的互動越來越弱。又過了一陣兒,當方明確定薛複已經睡熟的時候,他把眼睛緩緩睜開,身體所有動作盡量放到最輕。

許曉芸一直坐在方明對麵,口中叼煙。張堪退居二線,身體的煙癮卻已經根深蒂固。她望著方明,緩緩吐出一口煙霧,將身體向前挪了挪。

方明輕聲說了許曉芸之前與他約定的暗號,他那時不明白,現在知道,這是他可以向許曉芸證明自己是方明的唯一方式。

“你已經試過了是嗎?”許曉芸問。

“是,我嚐試了各種方式,可是始終不得要領,特意來向您請教的。”方明神情沮喪。

“不怪你,”許曉芸表情似笑非笑,“關鍵技巧我沒告訴你,你當然不會。”

方明吃驚欲挺身站起,猶豫幾秒心中已然明白,他又緩緩坐下寒聲問:“你的條件是什麽?”

“直人快語我喜歡!”許曉芸不陰不陽地說。

方明嗬嗬兩聲,心中頗不是滋味,“說吧!什麽?”

“那個方法隻能我親自使用。”

方明一時未能明白,他凝望著許曉芸,“你親自?”方明手指在二人之間比劃了一下彼此,“像這樣麵對麵也可以嗎?”

許曉芸身體又往前傾,湊近方明,聲音低沉,“把我的意識也移進你的大腦中。”

方明目瞪口呆,“你,是認真的?”

“這個方法如果放任傳播泛濫,會對整個社會產生難以預料的影響。”許曉芸解釋說。

方明陷入沉默,他知道許曉芸所說不無道理,他可以保證自己不向外傳,但是,秘密這種東西隻要第二個人知道了,就會有第三個人、第四個人知道,眾所周知隻是個時間問題。

方明並不希望世界變得一團糟,他凝視著麵前這個不修邊幅長著中年男人麵容的許曉芸,許曉芸臉上浮著一絲不可捉摸的笑意,黑褐色的雙眸夜色下更加深不見底,難以猜透她到底在想什麽。

沉吟良久,方明輕輕搖了搖頭,上次見到許曉芸的時候,他的印象就不是很好,如今有了薛複這個前車之鑒,絕不敢再草率出讓權限給她。方明沉默片刻,緩緩起身,已經打定主意再回去自行嚐試,索性花費半年、一年時間。

“你決定放棄了嗎?”許曉芸看著方明。

“你的條件,我……做不到。”

“嗬!”許曉芸冷笑,“你太把自己當回事了,如果不是為了保險起見,我才不會想進你這個皮囊。”

方明苦笑,“皮囊不好,也是父母給的,不管咋樣我還是得當寶貝似的珍惜著。謝謝你的好意,這事以後再說吧。”方明說著便要離開。

“好吧。”許曉芸急忙改口,“如果你堅持,那我就成全你,告訴你方法好了!”

“你說的是真的?”方明收住腳步。

“嗯,不過……”許曉芸頓了頓,“你得把全部收入的7成轉付給我,而且是先給。”

方明再一次呆住。

“你可以做第二次、第三次,這點錢應該很快就能賺回來。”許曉芸說。

方明內心厭惡之情已經無以言表,厭惡許曉芸也厭惡自己,他覺得他一聽到就應該二話不說轉身離開。他不是受不了損失那7成收入,而是受不了隨後的第二次、第三次,那意味著他將變成最令他自己不齒的那種人。

可是,方明卻沒有勇氣離開。他站在那裏,身體因為激烈的內心衝突而微微顫抖。

“不能答應他!”

冷不丁方明腦中聽到了薛複的聲音。這一下突然發聲,差點把方明驚得靈魂出竅,薛複半天聲息皆無,他一直以為薛複處在沉睡之中。

“你、你……睡得好好的,別突然說話……嚇死人!”方明急忙掩飾心中慌亂。

“睡個屁,我不過是為了配合你治療失眠,才強忍著默不作聲。”

“你一直在聽我們說話?”

“你也是真蠢!不就治個失眠嗎?至於搞得那麽玄乎,還要付出那麽大的代價?明天我給你找個醫生,包你睡得像個死豬!”

“怎麽樣,還沒想好?”許曉芸見方明怔怔發愣,神情古怪,不免催促。

“他醒著,我在跟他說話。”方明說。

“愚蠢!”許曉芸冷哼,罵了一句,不再理會方明,轉身離開了。

方明無奈也隻好離開。

又是一連幾天,方明徹夜不眠,趁薛複睡著的時候,尋找進入薛複夢境和意識領域的方法,依然毫無頭緒。

方明每天精神很差,宋蘭十分擔心,方明卻有苦難言。夜裏,方明悄悄起床,輕敲宋蘭房門。

宋蘭開門神情訝異。方明做了一個噓聲的手勢,探頭看了看熟睡的婷婷,將生日禮物輕輕放在床頭櫃上。

“明天是婷婷的生日,早上一醒就能看到禮物了。”方明輕聲說著,然後拉著宋蘭的手走到自己房間。

宋蘭十分緊張,方明已經好多天沒有觸碰過她,直覺告訴她此時支配這個男人的是她的丈夫方明,可是卻感覺方明行為有些反常。

她心慌意亂隨著方明進入房間,心髒愈發跳動得厲害,走了幾步她便站住不動。

方明回過身靜靜望了宋蘭片刻,手掌輕撫宋蘭臉頰,宋蘭渾身巨震,想要退避,被方明用手勾住腰肢。然後方明開始一顆一顆解開宋蘭睡衣的衣扣。

宋蘭驚惶失措,想要發問,也被方明以手勢製止,直到衣扣盡開,宋蘭緊張得快要窒息,方明這才停下,極輕聲說:“他已經睡了。”然後幫著把宋蘭的衣扣重新係上,“對不起,我隻能通過這樣的方式才能確定他是否真的睡了。”

“明,怎麽了發生什麽事了麽?”從方明的神情,宋蘭知道他一定是遇到了極為嚴峻的事情。

方明盡量平緩情緒,將他打算除掉薛複意識的計劃複述一遍,卻不無沮喪告訴宋蘭,至今為止還沒有一點眉目。

“進到對方夢裏?”宋蘭問。

“是,我記得許曉芸是這麽說的。”

“你清醒著,對方睡著嗎?”

“嗯!等等……你說什麽?”方明心頭忽然一動。

“沒、沒說什麽……就是你醒著對方睡著……怎麽了?”

“我想到了……”方明輕拍自己腦門。

“想到什麽?”

“蘭,你說我之所以進不到他的夢裏,會不會是因為我自己的意識狀態不對,我也應該睡著才行。”

“為什麽?”

“睡著之後意識領域才能放鬆。我隻考慮了對方,卻忽略了自己。我也應該一樣,隻有睡著,意識才能到達領域之外,才有可能接觸到他的領域和夢境。”

“可是如果你睡著了,意識又怎麽可能再受你的控製呢?”宋蘭問。

“這個……我還不知道,我猜許曉芸一定是掌握了在夢裏控製意識的技巧。讓我想想……讓我想想……”方明來回踱步,“蘭,這幾天我要去圖書館查閱一些資料,為了不引起薛複懷疑,我會把作息時間與他錯開一些。這期間你對我也要提防。”

宋蘭點頭,“我知道,我也會想辦法請教一些醫學同行。”

接下來幾天方明向公司請了假,紮在圖書館查閱大量有關睡眠的書籍。好在薛複除了損他小題大作,倒也沒有表現出什麽懷疑。隻是幾天之後,薛複實在受不了枯燥乏味的生活方式,他真的給方明請了一名醫生。

醫生給方明做過檢查,沒有發現什麽大問題,給他開了一些安神舒眠的藥物,教了方明一些緩解焦慮的方法。

醫生走後,薛複不斷在腦子裏嘮叨,勸說方明遵照醫囑試著放鬆好好睡一覺,見方明不為所動,又一反常態,好心地向方明保證絕不趁方明睡著的時候去偷偷找女人。

其實用不著薛複保證,保證了方明也不信。自從上次雲蘇之後,方明已經懶得再去管他,如今薛複自由得很,自然也就無需再偷偷摸摸趁方明睡著的時候行事。

方明煩不過薛複一再遊說,想想自己這些天連軸轉也確實已經疲憊不堪,索性給自己放假一天飽飽的睡一覺,正好借助睡眠試一試自己在書上看到的一些控製睡眠的方法。

他少量服用了一些安神的藥物,他知道這些藥物無論對他還是對薛複,都應該一樣發揮作用,薛複會跟他一起進入睡眠。即便如此,他還是不放心,躺在**在心裏反複念叨,告誡自己不要睡得太死,就算是在夢中也要保持一份清醒,如果遇到危險他會隨時醒來。

夢中,清醒、清醒、醒……

方明重複著,念叨著,進入了夢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