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社會關係、階級矛盾的曆史變化,社會主義必然代替資本主義的實現形式也在轉換。隨著西方資本主義生產方式內在矛盾對東方國家的衝擊、滲透和影響,隨著東方國家社會矛盾的激化,社會主義必然代替資本主義首先在東方國家開始了其實現的曆史進程。造成這一曆史“倒轉”現象的根源仍是資本主義生產方式本身,是西方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的內在矛盾對東方國家衝擊、滲透和影響的結果。

資本主義生產方式首先是在西方開始它的矛盾進程的,但隨著世界曆史的形成,資本主義生產方式便以整個世界為舞台進一步展開其矛盾運動,並在這個過程中衝擊、影響、滲透到東方國家。這裏所說的“世界曆史”,不是通常的、曆史學意義上的世界史,而是各民族、國家進入全麵相互影響、相互滲透、相互製約、相互依存,使世界整體化以來的曆史。世界曆史在20世紀已是一個可經驗到的事實了,但它卻形成於19世紀。馬克思以驚人的洞察力注意到這一曆史趨勢,並認為資本主義通過開拓世界市場“首次開創了世界曆史”,從而使“過去那種地方的和民族的自給自足和閉關自守狀態,被各民族的各方麵的互相往來和各方麵的互相依賴所代替了”[28]。

世界曆史形成之後,各民族、國家的相互作用表現在各個方麵。其中,最重要的是,生產力與生產關係的矛盾運動越出了在各個民族或國家那裏單獨進行的境地,而成為民族性和世界性的辯證統一。所謂生產力與生產關係矛盾運動的民族性是指,生產方式的矛盾運動在不同民族或國家內具有不同的性質、結構和運行機製;生產力與生產關係矛盾運動的世界性是指,隨著世界曆史的形成,各民族或國家的生產方式矛盾運動便越出其狹隘地域,在世界的宏大背景中進行相互製約、相互影響、相互作用的整體運動。

在這樣一個整體運動中,生產力與生產關係矛盾運動的民族性便會在某種程度上發生“變形”,某些落後民族或國家內的生產力與生產關係的矛盾便會較快地達到激化狀態,並產生同發達國家“類似的矛盾”。一切曆史衝突都根源於生產力與生產關係的矛盾,然而,“不一定非要等到這種矛盾在某一國家發展到極端尖銳的地步,才導致這個國家內發生衝突。由廣泛的國際交往所引起的同工業比較發達的國家的競爭,就足以使工業比較不發達的國家內產生類似的矛盾”[29]。正是以此為依據,馬克思提出了跨越資本主義“卡夫丁峽穀”的設想。而社會主義代替資本主義的必然性之所以能夠在俄國、中國等東方國家首先實現,其根源和秘密也正在於此。

在研究曆史時,有的人總是不顧及曆史的必然性而沉湎於“如果……就……”的假言判斷中。在他們看來,如果“十月革命”失敗了,俄國曆史就會改寫;如果戊戌變法成功了,中國曆史就會改寫;如果中國在20世紀50年代選擇了資本主義,今天就如何如何……然而,曆史發展有其內在規律,它並不以“如果……就……”的公式為轉移。實際上,對於曆史研究來說,“如果……就……”的判斷是永遠不能被驗證的,因而是沒有科學意義的。沉湎在這種研究方式中,我們得到的就不是真實的曆史,而是虛幻的曆史。這絕不是誤認風車為妖魔的堂吉訶德式的戰鬥,而是實實在在的兩種曆史觀,即唯心主義曆史觀與唯物主義曆史觀的對立。

社會主義革命在東方國家的首先實現,標誌著社會主義代替資本主義的必然性開始由一種曆史趨勢轉變為社會現實。然而,這隻是起點,而不是終點。資本主義生產方式本質上“具有國際的性質”,因而它將有世界性的活動場所。這就是說,社會主義代替資本主義的必然性可以首先在某一國家內單獨實現,但它的全麵實現,即社會主義最終戰勝資本主義卻是世界性的,是一個長期的世界曆史的發展過程。

馬克思指出:“資產階級社會的真實任務是建立世界市場(至少是一個輪廓)和以這種市場為基礎的生產。”[30]的確如此,生產的商品化以及對剩餘價值的無限追逐,驅使資產階級奔走於全球各地,力圖建立世界市場;大工業的建立,交通工具的發達,對印度和中國的入侵以及美洲、非洲的殖民化等等,使世界市場以及“生產的國際關係”得以形成。“資產階級,由於開拓了世界市場,使一切國家的生產和消費都成為世界性的了。”[31]正是在開拓世界市場的過程中,資產階級力圖使一切民族都“采用資產階級的生產方式”,同時又用暴力迫使“未開化和半開化的國家從屬於文明的國家,使農民的民族從屬於資產階級的民族,使東方從屬於西方”[32],從而創造出一個資本主義的世界體係。從本質上說,資本主義世界體係的形成和發展的過程就是世界資本主義的資本積累過程,而資本原始積累隻是資本積累的開端。如同資本的原始積累一樣,資本的世界積累同樣是“用血和火的文字載入人類編年史的”。

從結構上看,資本主義世界體係是一個“中心——衛星”式的體係,即西方國家是“中心”國,東方國家是“衛星”國。恩格斯曾形象地指出:“英國是農業世界的大工業中心,是工業太陽,日益增多的生產穀物和棉花的衛星都圍著它運轉。”[33]在這樣一個“中心——衛星”式的資本主義世界體係中,西方國家通過種種手段,包括在東方國家直接投資,利用其廉價勞動力資源;債務盤剝,造成工業較不發達國家的債務危機;依靠其先進的科學技術和雄厚的經濟實力,構成國際貿易中的雙向壟斷,即賣方壟斷(壟斷高價)和買方壟斷(壟斷低價),形成國際貿易中長期超越價值規律作用的不平等交換,等等,殘酷剝削、掠奪東方國家。

在這個過程中,資本流遍全球,利潤流向“中心”。西方國家的資產階級通過雙重剝削——不僅剝削本國的工人,而且剝削東方國家的工人——得到雙重好處,即既能在國外獲得較高的利潤率,又能在國內維持較高的剩餘價值率。結果一邊是西方國家財富的不斷積累,一邊是東方國家貧困的不斷加劇。資本主義沒有也不可能消除階級對立、貧富差距。相反,它在西方國家內剝削工人階級的同時,又在世界範圍內剝削工人階級,並掠奪“農民的民族”;它在西方國家內不斷製造貧富差距的同時,又在世界範圍內不斷製造貧富差距,並且日益拉大這個差距;它不僅沒有消除東方國家本來意義上的落後狀態,反而使經濟本來就落後的東方國家處於一種畸形發展的狀態,並使東方國家處在嚴重的社會危機狀態,西方資產階級在東方國家所做的一切,“既不會使人民群眾得到解放,也不會根本改善他們的社會狀況”,相反,它“在亞洲式專製的基礎上建立起來的歐洲式專製……比薩爾賽達廟裏任何猙獰的神像都更為可怕”,它使東方國家“個人和整個民族遭受流血與汙穢、蒙受苦難與屈辱”[34]。

這就是說,西方資本主義國家的發達是以東方非資本主義國家的不發達為代價的,或者說,東方非資本主義國家的“不發達”是由於在資本主義世界體係中被發達國家的剝削、掠奪和控製所造成的一種扭曲的發展形式。“不發達並不是由孤立於世界曆史主流之外的那些地區中古老體製的存在和缺乏資本的原因造成的。恰恰相反,不論過去或現在,造成不發達狀態的正是造成經濟發達(資本主義本身的發展)的同一曆史進程。”[35]一句話,資本主義世界體係造成了發達和不發達這兩種對立的狀態。

這種發達與不發達的對立是同無產階級與資產階級兩個階級、社會主義與資本主義兩種製度的矛盾交織在一起的。如前所述,西方國家內的資產階級不僅剝削本國工人階級,而且剝削東方國家的工人階級,所以,發達國家與不發達國家之間的矛盾交織著無產階級與資產階級的矛盾。同時,東方社會主義國家的產生是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的內在矛盾對東方國家衝擊、滲透和影響的結果,而且東方社會主義國家在經濟發展水平上屬於不發達國家,所以,發達國家與發展中國家之間的矛盾又交織著資本主義製度與社會主義製度的矛盾。總之,資本主義世界體係的內在矛盾表現為交織在一起的資產階級與無產階級、西方國家與東方國家或“農民的民族”與“資產階級的民族”、資本主義與社會主義的矛盾。從根本上說,這些矛盾的出現並交織在一起正是資本主義生產方式及其內在矛盾世界化的結果。

從人類總體曆史看,“無論哪一個社會形態,在它所能容納的全部生產力發揮出來以前,是決不會滅亡的;而新的更高的生產關係,在它的物質存在條件在舊社會的胎胞裏成熟以前,是決不會出現的”[36]。從現實看,資本主義所能容納的全部生產力遠未發揮窮盡,因而還未發展到它的極限。沒有發展到極限並不等於沒有極限。生產資料資本家占有製從根本上規定了資本主義發展的極限,資本主義世界體係的內在矛盾,即資產階級與無產階級、西方國家與東方國家、資本主義與社會主義的矛盾規定了資本主義發展的空間。

由於資本本身的生存和發展建立在無限推動生產力發展和無限追逐剩餘價值的矛盾之上,或者說,資本本身就是這一矛盾的生成和展開,所以,一旦生產力發展到一定階段,一旦資本擴張在世界範圍內達到“飽和”狀態,資本主義的發展就到了它的極限。資本在空間擴張的極限就是作為一種“世界性的製度”的資本主義滅亡的時間。同時,社會主義要真正成為一種“世界性的製度”也隻有在新的世界體係中才能確立。正如馬克思所說:“無產階級隻有在世界曆史意義上才能存在,就像共產主義——它的事業——隻有作為‘世界曆史性的’存在才有可能實現一樣”[37]。這就是說,社會主義代替資本主義是一個世界曆史進程,其全麵實現是世界性的。

資本主義的壽命還有多長,這無法預料。馬克思主義者不是算命先生,社會主義代替資本主義必然性的理論揭示的是曆史發展的趨勢,而不是曆史進程的時間表。問題的關鍵在於,不能把資本主義看成是社會發展的終極形態,變暫時的相對穩定為永恒的絕對形式;不能把社會主義暫時的挫折看成是永久的失敗,變運動中的曲折為運動的終結。從人類總體曆史進程看,社會主義代替資本主義的曆史進程才剛剛開始,社會主義代替資本主義的必然性的實現這一威武雄壯的曆史話劇僅僅是拉開序幕。把起點當作終點、序幕當作閉幕,這是曆史的錯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