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心虛的時候就把腦袋埋到褲襠裏,還冒充沙漠猛禽。

——《辣椒的觀察心得》

雨滴打在車窗玻璃上,濺起細小的水花。視野逐漸模糊起來,外麵的城市變得極不真實。

從公交車下來,步行幾分鍾,到了公司的台階前。我仰臉朝公司頂層看了看。

這是每天早晨上班的習慣動作。在宏偉的樓宇前,感覺自己多麽渺小。

一輛撒野的車子突然從旁邊駛過,卷起一片水花,我跳起來躲到一旁,手裏的紅傘甩在地上。

還好,隻是鞋子濺了點汙泥。我拾起傘,正要走上台階,斜對麵過來一個老頭。

“姑娘,在這裏上班?”他觀察我。

“是啊。”我打量這老頭。

他清瘦的臉上有一絲淡淡的笑意,眼睛眯著,目光犀利,一頂檸檬色的草帽蓋著腦袋。

“你有事嗎?”我問。

“沒事。”他輕輕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我看到你,想到一些事。你是哪年出生的?”

幹嘛問這個?我疑惑地盯著他,嘴巴卻自然而然說了出來:“1984年。”

“哦,1984年,甲子年,”他喃喃自語。“六十甲子大循環的第一年,不錯的年份。今年正好是本命年,24歲。”他注視我,又問道,“24節氣,你最喜歡哪個?”

“情人節。”我嚴肅地說。對付神經老頭,我自有辦法。

他打個愣怔,接著便笑了。轉身離去的時候,他說:“如果有什麽事,來東坡巷找我,找慕容老頭。”

我看著他的背影,正在發呆,身後傳來小歐的聲音:“辣椒,幹什麽呢?”

“沒事。”

“在街對麵看到你跟那老頭說話,”小歐使勁朝前張望,老頭已消失在雨幕中。“你認識他?”

“不認識。”我和小歐走上台階,“一個神經病老頭,號稱慕容大俠。”

“你的芳名都驚動精神病院了!”小歐用力甩了甩胳膊。

“別鬧,煩著呢。”我說。

“怎麽?又遇到感情問題了?”

“我操心的事多了。房供,薪水,壓力,沒一樣省心的。”

“你的思想水平都快超過希拉裏了。”

“拉稀還差不多。”

小歐捂著肚子,嘴裏迸出一陣壓抑的笑聲:“每天早晨聽你講講課,一天的心情都是好的。辣椒,你就是我的光、我的電。”

“你呀,少年不識愁滋味。”

“嘁,你才多大啊?”

“我36D。你呢?”

“惡心。”小歐使勁推了我一下,我們兩個都笑翻了。

好不容易走進電梯,兩個人都清了清嗓子,嚴肅起來。現在感覺整個大樓都壓在身上,門廊裏的光線變得明亮刺眼。

電梯升到二樓,門一開,唐娜走進來。

“真巧啊,你們好。”唐娜淡淡地笑了笑。

“唐娜,你好。”小歐顯得有點緊張,好像自己做了錯事。可能是唐娜身上那種**又冷豔的氣質讓小歐感到不安。

唐娜看了看我,我也笑笑,“你好,這麽早就上班了。”

“最近工作很忙。你們二組怎麽樣?”

“還好,按部就班。”

“加油啊,我們可是公司的支柱呢。”唐娜做了個手勢。

“會的。”我說,“我最喜歡玩龜兔賽跑。”

唐娜咧開嘴巴笑起來,露出潔白的牙齒。她的牙齒在電梯間閃著光澤,鮮潤的唇膏變成了夢幻色。

電梯停在11層。“哦,我先去辦點事,回頭聊。”她走了出去。

她今天穿著一條淡紫色長裙,裙擺的荷葉邊顯得十分嬌豔。她喜歡留短短的頭發,從背影看,確有一種灑脫幹練的風采。

電梯重新上升,裏麵隻有我和小歐。小歐輕輕籲了口氣:“我到現在都猜不透,唐娜究竟是什麽樣的人。”

“你覺得呢?”

“有時候看起來陰冷,有時候溫柔嫵媚,開會的時候卻又咄咄逼人……”

“特別是和老朱頂嘴的時候,你特別心疼吧?”

“說什麽呢?”小歐又羞又喜。

15層到了,我們從電梯出來。一陣鬧哄哄的聲音從走廊拐角傳來,那後麵是企劃一組的辦公室。程輝正在大聲說著什麽,不斷有員工三三兩兩過去看熱鬧。我們跟著往前走。

“25個名額啊,領到請柬才能參加!”程輝揮動一疊紅色卡紙。

“又起什麽妖娥子?”小歐低聲咕噥。

程輝最喜歡這樣的表演,號稱深藍廣告的巫婆先生。

“今天晚上8點整,世紀金華酒店,拿到請柬的同誌們可以暢飲美酒。”程輝手舞足蹈,好像癲癇發作一般。

我突然明白是怎麽回事了。

企劃一組要擺慶功宴,祝賀他們搶單成功!

“辣椒,他們居然玩這個?”小歐也猜了出來。

“好啊,咱們也去湊湊熱鬧。”我咬牙切齒地說。

“看程輝的德行,真像唐娜的一條哈巴狗。”小歐恨恨地說:“真不明白,小岑怎麽喜歡這種貨色。”

“愛情就像市場,永遠不可理喻。”我深沉地說。

“辣椒,你好像看破了紅塵。”小歐擔憂地說,“你不會因為這件事,遁入空門吧?”

“笑話!我什麽風浪沒見過,什麽風流沒染過?”

程輝忽然發現我們,大聲打著招呼:“陳組長,你也來玩玩吧?”

“好啊,我們全組都參加!”我說。

“同誌們熱情都很高,隻能分給你們兩個指標。”程輝一臉正氣地走過來,把兩張請柬交到我裏。

小歐拉著我從人群擠出去。

“辣椒,你沒發燒吧?”小歐朝後看看,加快了逃跑步伐,“全公司都在看我們的笑話,你居然……”

“小歐,你懂不懂什麽叫做‘真情訴求’?”

“什麽意思?”

“做廣告最難也是最有效的,就是情感訴求。”我目視前方,低聲說:“像對待自己的至愛一樣,真心實意地站在受眾的角度和立場,了解對方心底的渴求,然後有計劃地滿足他們,或者引導他們。這也是人生的製勝法寶。”

“這跟酒會有關係嗎?”

“沒關係。我隻是隨便說說。”

“那你還要去?”

“見見世麵嘛。看看別人的慶功宴是怎麽開的,我們也好提前有個準備。”

“真服了你。500萬的單子啊,又多了5個百分點。白花花的銀子就這麽飄走了。”

“單子就是一條狗,誰有本事誰牽走。”我冷冷地說。

“你真的受刺激了,辣椒。”

“《聖經》曰:要愛你的仇敵。《女兒經》也曰:麵對傷害你的人,如果你一味抓狂,隻會讓那人更得意。”

小歐落荒而逃,一眨眼就不見了蹤影。

“唐娜最渴求什麽?”我依然在喃喃自語,“虛榮的滿足?扭曲的尊崇感?自虐、受虐以及施虐的願望?”

誰知道?

我經過朱世寶的辦公室,門沒關,他在裏麵喊:“辣椒,正要找你呢。”

我進去,呆呆看著他。

“你拿的什麽?”他好奇地打量我。

“請柬。”

“哦?你也要去?”他有些驚訝。

“你去不去?”我平淡地問。

“晚上有點事,可能去不了。”他把桌上的資料整理一下,抬臉看著我,“辣椒,聽說你昨天去找宋總了?”

“嗯,溝通一下思想,討論一下觀點。”

“你這是越權匯報啊,你知道嗎?”朱世寶憂慮地說。

“員工找老總反映情況,怎麽,踩到你的豬尾巴了?”我歪著腦袋,“據說深藍廣告公司是講民主的。”

“這是工作原則問題。宋總那個人最看重製度,如果人人都做著超越自己範圍的事,這個公司還怎麽運轉?”

“你的意思是,如果我們這些草民受到欺壓,就隻能挖個洞把自己埋了,連他媽的哭訴的地方都沒有!”

“你可以把情況反映給我,我在開會的時候——”

“行了!我提醒過你,你根本不當一回事。”

“辣椒,”朱世寶朝門口看了看,“我是擔心宋總對你有看法。”

“哼哼,這個你不用擔心,宋總特別喜歡體察民情,我們談得很融洽。”我冷笑一聲,“有些同誌欺上瞞下,妄圖把宋總的七竅堵住,從而悶死大領導,這是非常可恥的。”

“你知道宋總最常說的一句話是什麽?”朱世寶聳著肩膀,像一隻大蜥蜴。

我沉默地看著他。

“他經常在開會的時候說:我們不得不訂立一些規矩來遵守。”

“這麽無聊的話也用得著講出來?”我氣樂了。還以為是驚世駭俗的大道理。

“任何人能夠承擔的責任隻有那麽多。這裏麵有一種權威。”朱世寶說,“在自己的範圍內,你可以放浪形骸,但是如果誰破壞了權威的邊界,他會毫不留情地解決問題,哪怕隻是小事。在這裏,他代表了權威。權威也是一種自我約束。”

我目瞪口呆,朱世寶從來沒用這種方式和我對話。

好像我在他心裏不再是小女生,而突然成了一個談判對手。

我喜歡這種變化,同時又有一種莫名的擔憂。

“辣椒,記住我的話,宋總是完美主義者,就像患了強迫症。你去他的辦公室有沒有注意一句話?”

“什麽?”我迫不及待地問。

“天堂是細致入微的。”

“他說的?”

“愛因斯坦說的。”

“好嚇人。”

“不過呢,你也不用太擔心,”朱世寶舒暢地伸了伸懶腰,他就有這種本領,能立刻從談話氛圍裏掙脫出來,進入下一階段,“宋總隻是不喜歡別人破壞規矩。嘿嘿,人老了都是這樣,也不算怪癖。”

“你擔心……他開除我?”我眯著眼睛,仔細打量朱世寶。

“這個……這倒沒有。”朱世寶站起身,走到窗前,“他對你的印象好像很不錯。”朱世寶轉過臉,陰影中我看不到他的表情,“我也不知道為什麽,他有時會突然提到你,而且問我一些問題。”

“問什麽?”我無端地緊張起來。我不希望別人知道我和宋品仁之間,或者說,宋品仁和我媽媽之間有什麽瓜葛。

“都是些很可笑的問題。”朱世寶說。

“舉個例子。”

“比如……”朱世寶模仿著宋品仁的口氣,“小朱啊,陳辣椒和你頂嘴的時候,你就不抓狂嗎?”

我呆了一下,立刻瞪起眼睛:“你欠揍吧!假傳聖旨!”

“真的。”朱世寶看著我,“他就問過這樣的問題。”

“一對神經病。”我轉身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