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種愛情,把它存下來隻是為了生利息,而不是生寶寶。
——《辣椒的頓悟》
我在客廳甩掉鞋,撲倒在沙發上。大姨媽過來,掃了一眼牆上的掛鍾,晚上10點15分。
她坐在我旁邊,身上的粉色睡衣像個嬰兒。
“聊了這麽久,一定有戲吧。”大姨媽笑得很神秘,又有些迫不及待。
“那就是你找的文藝男啊。”我哼了一聲。
“怎麽?”姨媽警覺地看著我,“他欺負你了?”
“嘁,我不欺負他就已經是菩薩顯靈了。”
“別激動,快告訴我怎麽回事?”姨媽坐立不安。
“整個就是一頭神經病,”我翻身坐起來,“說他的真身是賈寶玉,坐在馬桶上構思小說,喜歡吃牛鞭,用小拇指頂他的肺,渴望被命運強暴!”
大姨媽掰了掰手指,沉重地點點頭:“五宗罪,已經夠五馬分屍了。”
“姨媽,您別再摧殘我的靈魂了。”
姨媽站起身,在客廳走了兩圈:“怎麽搞的?老張騙我啊。”
“哪個老張?”
“就是你小的時候,喜歡把你提起來,在半空甩來甩去的張嬸。”
我白眼一翻:“您的媒婆是她啊?那本身就是一個偏執狂,分不清好話壞話,還有施虐傾向。”
“哎,也不能這麽說。張嬸是很有愛心的,隻是個性比較獨特,表達方式有點另類。”姨媽辯解道。
我白眼一翻,逃也似的進了自己房間。
悶坐了一會兒,然後打開電腦,剛剛打開MSN,一行留言跳出來,是表姐吳雪菲:“最近忙什麽呢?怎麽不上線?”
我敲擊鍵盤:“想死你了,快點回來!”
現在的法國正是下午4點。沒想到吳雪菲在線,並且立刻回複了:“下個月初就回,帶幾個考察項目。”
我大笑,繼續寫道:“和男友一塊回來吧,姨媽想揍你,想得神魂顛倒了。”
她敲:“我先回國,Johnny可能晚一些回去。這次我回去後要待很久,打算開一家心理診所,做做實際考察工作。”
我敲:“太好了,我當你的首席病人。你治我一個人就行了,我什麽毛病都有。”
吳雪菲沒反應。我知道她正捂著嘴笑。
我敲:“不許笑,對待病人要像親人一樣親。”
吳雪菲終於敲來一句話:“我們還不夠親嗎?”
她立刻又傳來一句:“我要接待一個谘詢者,先下線了。”
我從電腦前起身,沒有睡意,也不想上網,忽然覺得很寂寞,很淒涼。房間從來沒有這麽空曠過,天花板低低地壓下來,地麵傾斜,微微抖動。
我好像在給自己守夜,數著夜的輪回。回憶和疼痛,是歲月咬的坑。我舉起自己的手掌心,沿著愛情線和生命線平行的地方,那兩個淺淺的坑兒還沒有複原。
那是我命運中的“冰封期”,不允許它再發出任何聲音。
但是,生命的大海即使凍住,即使我從中間挖掉一塊扔掉,那麽重新流動的海水也無法吻合了,因為結構已被破壞。
挖掉任何一部分都是這樣。扔得越多,破壞越嚴重,到了最後,人會變得冷清,假裝自己置身世外,其實什麽都逃不過命運的脈衝。
我拿出一支聖羅蘭香煙。唐娜知道我喜歡黑色聖羅蘭,而她喜歡Salem薄荷煙。從這一點就能看出來,我們真是前世的冤孽。
我吸了口煙。YSL口感清涼,煙熏味小。Salem薄荷煙是什麽鬼東西,在辦公室燒起來,簡直就是煙霧彈,比熏牛蠅的茅草還臭屁,五尺都看不到人影,正適宜唐娜行妖作法。還是羅成說得好:煙暖房,屁暖床。
羅成?見我的大頭鬼,怎麽想起了他?
今晚可能又要失眠。我起身,朝母親房間走去。
母親靜靜躺在**,我坐到她身邊,看著她。把她從醫院接回來的時候,天氣晴朗,我記得母親嘴邊有一絲笑意。我把母親接回來,就是要隨時看到她,平常的照顧,除了護工孫阿姨以外主要是我,姨媽經常來幫忙,這次她會住久一些。
今天是母親躺在病**的1464天。再過20分鍾,第1465天就來臨了。
有時母親會發出低低的啜泣,讓我既難過又欣慰。母親能做出表情變化,就是康複的跡象,我願意相信,總有一天母親會坐起來,和我出去曬太陽。
姨媽已經給母親翻過身了。我看了看塑料瓶自製的接尿罐,空的。而母親的左腿微微彎曲,這個姿勢舒服一點。我輕輕拍著母親的胳膊,一直拍到肩膀,動作輕柔,拍十二個來回,再用手心搓幾個來回。
我把母親手裏的布球整理好,蓋好被子,又給她喂了點水,然後吸了吸痰。母親的氣色好了很多。她會有一個美好的夢。
我站在床邊,靜靜望了好一會兒,轉身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