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太陽已經落下,雲層變成了藏青色。一群鴿子從對麵的樓頂飛起來,排作扇形隊列,劃過了天空。
宋品仁的辦公室還是那種冷橙色。羅成和朱世寶靜靜坐在中間的沙發裏,身旁的闊葉植物泛著光澤。我慢慢走過去,唐娜笑著,拍了拍旁邊的沙發。
“辣椒,來,坐在這裏。”她的語調溫柔清純,卻讓我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我看了看那個位置,如果我坐過去,正好被唐娜和程輝夾在中間。我把目光轉向朱世寶,他怔怔的,似乎在想心事。這時候羅成揮了揮手。
“辣椒,你坐到這裏,我去欣賞一下宋總的拚圖板。”說著,羅成站起身。
羅成在沙發上留下了淺淺的壓痕,沙發微微起伏著,似乎在迎接我。我坐下去,能感覺到羅成的體溫。
宋品仁始終靜靜看著我們。他站在鍍銀的桌子旁,桌麵擺著那塊拚圖玩具。
我誰都沒看,抬頭望著牆壁。外星人在喜馬拉雅山裸奔的油畫還掛在那裏,連同另外的作品,全都出自宋品仁的手。
羅成走到桌前,饒有興味地研究那塊拚圖板。
邵秘書給羅成搬了把皮椅,羅成坐了下來。宋品仁對邵秘書點點頭,邵秘書說道:“現在就開始吧。”
我預感到將發生一件重要的事,可我還是弄不明白,我為什麽坐在這裏?
如果這是公司幹部的小型座談,程輝又為什麽會坐在這裏?他隻是企劃一組的員工,就算他是精英,他的級別也不夠。
這又是宋品仁製造的一個矛盾。就和這屋裏的裝飾、牆上的油畫一樣,他的風格複雜多變,誰也猜不透他。
宋品仁朝前走了幾步,赤腳踏過木地板。他穿著雪白的薄綢褲子,寬大的褲腳輕輕擺動,與剛才會議室的那個宋品仁截然不同,此時的他,仿佛一位江湖老手即將出山。
這次他沒有把臉龐隱在黑影裏,而將蒼白的麵容暴露在眾人麵前。
“召集各位來這裏,是想談一件事。”宋品仁緩緩地開口,“在座的都是聰明人,我也不回避了。深藍遇到了麻煩,而且這個麻煩還比較大。”宋品仁環顧辦公室,像一隻老鷹俯視芸芸眾生,“古話說:來者不善,善者不來。”
“宋總,那個人會是誰呢?”唐娜忽然問道。
宋品仁轉過臉,看看唐娜,搖了搖頭:“策劃侵吞深藍的,是個幕後的神秘群體。”
“總會有領頭人吧。帶頭大哥是誰?”唐娜繼續問。
朱世寶有些緊張,大概對唐娜不斷催問宋總,感到難以理解。
“目前還不知道帶頭的是誰。不過沒關係,總會知道的。”宋品仁的語調沒有絲毫變化。
我們都沉默著。
“深藍需要一個特別行動小組,來應對這件事。”宋品仁說道。
我一驚。特別行動小組?開什麽玩笑?我?
“宋總,我不明白。”我本能地舉起手,像小學生提問一樣。
宋品仁將視線投向我,笑了笑:“小陳,有疑問嗎?”這是宋品仁露出的第一個笑容。
“我沒有能力參加這個特別行動小組。”我說。
宋品仁早料到我會這樣說。他先將目光投向其他幾個人,然後才轉過來,集中到我臉上:“小陳,你比自己意識到的,更有能力。我相信你。”
我臉一紅,竟不知如何回答。
“是啊,我相信辣椒一定可以的。”唐娜說道。
“我不參加。”我直截了當地說。
朱世寶顯得更緊張了。他看了看我:“辣椒……”他低聲說著,想用目光示意我安靜。我沒理會他。他又看了看宋品仁。
宋品仁不動聲色地站在那裏:“小陳,這個小組沒有你想象的那麽可怕。隻是從公司內部抽調幾個人,我信得過的幾個人,組成一個團隊,隨時應對可能出現的突發狀況。”
宋品仁走到我身邊,微微彎下腰,用更加低沉的聲音說:“你們要支持我。你們也是在幫助深藍,幫助這裏的員工。深藍需要這樣一個精英團隊,即使我出了什麽事……”說到這裏,宋品仁停頓一下,轉身走到牆邊,望著那幅遊泳池的油畫,“即使我有了什麽變故,隻要你們在,你們接過火炬,深藍還要繼續燃燒。”他聲音裏透出一種力量,“你們就相當於‘輔政大臣’。”
我腦袋一暈。清宮戲看多了吧?輔政大臣、顧命大臣,這些封建社會的裹腳布,宋品仁還在腦子裏纏著。
別人都是腦子進水,宋同學是腦子進裹腳布。
想到這裏,我不禁莞爾一笑。
一直沒有開口的羅成,此時說道:“我同意宋總的安排。目前深藍人心不穩,局麵動**,有幸被宋總選中,是我們的幸運,我們理當為深藍貢獻力量。”
宋品仁望著羅成,點點頭:“你們都是久經考驗、才能卓著的公司棟梁。即使沒有這件事,我也應該將你們團結起來,為深藍的騰飛奠定基礎。”
我沒再說話。辦公室沉默下來。
宋品仁又說:“羅成雖然是個新人,但他的才幹和能力沒話說。而且他進公司第一天,就帶來一個至關重要的東西,給我幫了大忙。”
我轉過臉看了看羅成。他還真懂江湖規矩,入夥就要納上“投名狀”。隻是不知道那“投名狀”是誰的頭?
我發現唐娜也在看羅成,目光妖冶,勾魂奪魄,但也隻是一閃而過,又恢複到清純可愛的狀態。
這個騷狐狸又在打什麽鬼主意?
想到這裏,我渾身的細胞都躁動起來。耳畔仿佛又回**著他們**的聲音。接著一種憤怒和不安的情緒湧上心頭。唐娜如果**羅成怎麽辦?這種女人,做事不擇手段,男人的抗**能力又是很脆弱的,一次不行,兩次;兩次不行,三次。
俗話說:“不怕賊惦記,就怕女人惦記。”羅成陷進唐娜的胸懷,恐怕也是曆史發展的必然趨勢。
我無端地緊張起來,突然為羅成擔心,隨即又為自己擔憂了。我不敢麵對這種擔憂,但它一絲一縷從心頭蔓延著,逐漸充滿了全身,充滿了周圍的空間。
我想要抓住什麽東西,這種渴望使我的指尖顫抖起來。
這是愛情,還是爭奪的本能?
與唐娜的爭奪——我不是一直在渴望嗎?
我需要一個充實的緊握,就像抓住時間的命脈。如果那個東西從我掌心滑落,我會感覺失落,會被新的寂寞埋葬。
如果一直寂寞也就算了,問題是,當你在寂寞的時候遇到了依賴,然後那種依賴又離開了你,那剩下的寂寞才是最可怕的,就像一個人從繁花似錦的都市,回到空****的地下墓穴。
駱欽當初就是這樣做的。那麽,現在是不是輪到羅成了?
他們款型相似,但又是那麽的不同。
羅成是理性與感性完美融合的男人。有時候他會拋棄理性,變得大膽,他的生活充滿了挑戰和樂趣。
而駱欽卻感性大於理性,瘋狂的時候像赤道二大爺,冷寂的時候像南極三姥姥。
如果要總結他們兩個,那麽,駱欽更像一個憂鬱的落魄公子,羅成卻是神秘灑脫的騎士。
硬幣的A麵和B麵,似乎不需要選擇。
駱欽代表的A麵已經永遠蓋住,所以B麵就那麽呈現出來……
宋品仁又說了什麽,我已經聽不清了。他的聲音越來越模糊,像從另一個世界飄來的咕噥聲。
我總是忍不住想去看羅成。似乎隻有看到他,我的靈魂才會安妥。他那挺拔的身姿和淡淡的微笑,成了我溫暖的牽掛。
“小陳?”宋品仁的聲音飄過來,像蚊子一樣在我耳畔飛來飛去。
“啊?”我如夢初醒,感覺自己的臉發熱。
“你還有什麽建議嗎?”宋品仁寬厚地問。
“沒……沒了。”我低下頭。
“那麽這個特別行動小組……”宋品仁仍然注視著我。
“我參加。”我不假思索地回答。
這個答案似乎早就擺在那裏,等著我去翻開它。王母娘娘的撲克牌是這個意思嗎?也許我翻開的並不是那張牌,但是已經無所謂了,我也有自己的牌。
我參加這個小組,可能就是為了心中一個夢想吧。為此,我願意放棄一些東西。
他們繼續討論著什麽,我仍然聽不進去。我隻是看著他們,跟著他們做出思考的模樣。但我的心遠遠地飄到窗戶外麵,然後隔著玻璃打量羅成。
小組會議,這真是奇妙的事。命運選擇我們以這種方式在一起。我們成了一個團隊的人,而且我們有了足夠的理由朝夕相處。
我真要感激那些幕後的神秘收購人,他們掀起的腥風血雨,竟在無意間給我們構築了一座溫馨小屋。也許在這場災難中,深藍要付出沉重代價,也許深藍被吞並,也許被抹滅。
但對一個女人來說,還有什麽比得到一個溫暖的依戀,更重要呢?
深藍的崩潰,隻是為了換來我的愛情。
然而與此同時,另一個聲音猛地跳了出來:“辣椒,你忘了自己受過的傷害!”這念頭始終潛伏在那裏,當我鬆懈的時候,當我很累,想要忘掉那一切時,它就突然跳出來,像隻小鳥在我的頭顱裏扇翅亂撞,發出“嘭嘭”的聲響。
你忘了自己受過的傷害!
你忘了暗夜無眠時,把自己縮成一團的樣子。
忘了整個身體因筋疲力盡而顫抖的樣子。
忘了在雨中的山頂,對著遠方狂喊,淚水噴湧的樣子。
忘了你曾經離懸崖隻有一步之遙,差點跌落下去,把自己投入深淵。
你已經死過一回了。
但你沒有喝孟婆湯,所以你的記憶一點兒都沒有丟失。你比死了之後又詐屍的人,還要可憐。
你有了比以前更沉重的軀殼,你把自己裹進去,舔拭自己的傷口。傷口上還帶著駱欽的吻痕。他的手還在你身上,指紋刻在皮膚裏,影子投在夢中。他沒有離開過你。
我還敢愛嗎?
另一次傷害的輪回?
我是什麽時候感覺自己愛上羅成的?
也許就是開會之前收到的那個短信。一個笑臉。看到它,我湧起一股溫情,不太像感動,也不太像幸福,而是胸中升騰起的莫名的溫暖,一種潮汐湧動的感覺,輕輕衝刷著我的心。
我不能奢望得到全世界。我隻想在寂寞的時候,有個人可以說說話,也許他什麽都不明白,但他可以給我幾句安慰,可以給我一個笑臉。在人生最冷、最灰暗的季節裏,一個笑臉足以溫暖一切。
那麽,我到底該如何選擇?
潮汐已經湧到了心底。
我該怎麽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