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辣椒,你怎麽了?”雪菲來到門口,好奇地看著我。
“啊……沒事。”我把手機扔到**,“待會兒羅成要來接我。”
“好事啊,”雪菲驚喜地說,“你看,昨天吃的那頓飯,沒有一點問題。”
“問題大了。”我在臥室轉了幾圈,決定先換衣服。
我打開衣櫃,在裏麵翻找起來。
“試試我這件吧。”雪菲說,“換個風格嘛,新鮮感帶來美好生活。”
我接過雪菲的裙子,提起來看了又看,是一條漂亮的果綠色長裙:“這些小花邊,還有這些小裝飾,我會受不了的。”
“你隻是不習慣,相信我,辣椒,從心理學的角度來看,你需要這樣的款式和色彩平衡一下整體狀態。”
“真的?是從心理學角度說的?”我崇敬地看著雪菲。
“西格蒙德·弗洛伊德認為,潛意識、自我、本我、超我、原欲等觀念,在某種層麵是可以互相協調的。”
我眼前冒出兩顆星星:“都驚動弗爺了?弗爺他老人家說我今天適合穿這條裙子?我今天適合釣凱子嗎?我今天適合簽單嗎?我今天……”
“好了好了,”雪菲笑著擺擺手,“弗洛伊德認為,男人天生具有戀母情結,女人天生具有戀父情結。”
“噢,這句話比較靠譜。”我抖了抖裙子,“弗爺的意思是不是說,我穿上這條裙子,在氣質上,就有了羅成他媽的感覺?”
雪菲倒在**,徹底失語。
我穿著裙子走到廚房,假裝很隨意地擺了擺。
大姨媽眼睛一亮:“噫,辣椒,品位提升這麽快,是不是我家女兒指點你了?”
看來擺譜收到了效果:“嗯嗯,你家的好女兒讓我在整體上平衡一下,還說這樣像羅成……”我閉住嘴巴。
“羅成怎麽了?噢,我曉得了,羅成要來接你上班!”姨媽一針見血地指出。
“拜托,您能不能別太聰明啊,您什麽都猜得透亮,我們這些做晚輩的,還怎麽混社會啊?”
“自己點兒背,別怪社會。”姨媽嚴肅地說。立刻又高興起來,圍著我轉了幾圈,“這身行頭真不錯。女孩子嘛,一定要有靚裝傍身,男人都是視覺動物,隻有控製了他們的視覺,才能控製他們的感覺!”姨媽大手一揮,廚房掀起一股殺氣。
“不用這麽狠吧,又不是群毆。”我奔出了廚房。
“哎,等等,吃了粥再走。”姨媽在後麵喊。
“來不及了——”我抓起自己的包包,和雪菲打個招呼,衝出了家門。
小強正在巡邏,看到我,眼睛也瞪起來。“辣椒姐,你……你你今天真……”
“漂亮是吧?直接說啊,我受得了!”
“嘿嘿,是很漂亮。”小強的臉一直紅到耳朵根,不敢看我。
“覺得很紮眼,對不對?”
“不紮眼,看著很舒服,這個季節,就需要這樣的顏色調和一下。”
我目瞪口呆:“小強,行啊,說話很有文化品位!”
小強搔了搔頭:“俺也念過書,念到高中畢業,考大學差了17分,俺爹在城裏幹活,也讓俺出來,說是考大學也沒啥用,大學生用糞鏟一鏟一大筐,一毛錢一斤滿大街吆喝,都沒人買。”
我笑倒:“你爹厲害,你爹應該進教育局。”我轉身朝大門口走去。
“噢,辣椒姐,這幾天真的沒見到斑點狗。”小強說。
我回頭朝他揮揮手:“斑點狗得了狂犬病,嗝屁著涼了。”
小強笑得臉變成了一朵花,又喊:“俺對象這幾天要過來,你一定來啊,俺爹也要來,都想見見你哩。”
“好,我一定去。”我快步走向大門口。
遠遠地看到羅成的奧迪。我放慢腳步,突然覺得心跳得很厲害,兩隻手虛握著,汗津津的,心跳一直傳到了手指,大腦一陣空白,又一陣迷亂,那股潮水加快了節奏,湧動著、翻滾著。覺得腿好軟,大門口又是那麽遠。
終於走近了。羅成從車裏出來,斜靠在車頭等我。
他把香煙摁滅,看著我。
陽光在我身後左側,我能看到自己的影子,飄動的影子是裙擺。我低頭走過去,什麽都沒說,坐進車子的時候,偷偷掃了羅成一眼,他的神情居然有點恍惚,是那種失神的迷醉感。
我使勁咬著牙關,使勁咬著,不讓自己笑出來。可是體內那股強烈的笑意卻在推動我,幾乎就要從牙齒間迸出來了。
“怎麽不坐在前麵?”羅成在駕駛室問。
我坐在後排,低聲說:“沒什麽,這裏寬敞。”
羅成笑了笑,發動引擎,在微微的震顫中,他說:“這條裙子真的很漂亮。”
我一喜,但說出來的話卻是:“以前不漂亮,是吧?”
我發現自己居然和張嬸一個檔次了。
我小時候隔壁的張嬸——也就是給我介紹李稟福的媒婆大人,患有偏執狂,其中一個表現症狀就是,一定要在別人說的每句話裏,找出別的意思,特別是對讚美的語言,會覺得說話者是在諷刺她。
這麽看來,我是比較接近精神病患者的。
偏執狂,還有躁狂型狂鬱症。
“辣椒,怎麽不說話?”羅成問我。
“我剛才問過你了,你的意思是:我以前不漂亮,是吧?”我執著地說。
天,越來越像了,還很固執。雪菲告訴過我:有偏執狂的人,經常表現出情緒不穩定的症狀,這種人通常都很固執,話語辛辣,或者愛發脾氣。
羅成笑出了聲:“以前很漂亮,今天更漂亮,明天……”
“沒有明天!”我冷冷地打斷他。好,要發脾氣了。
“怎麽了?早晨火氣這麽大?”羅成溫和地說。
“用你管!”話語辛辣,好像撒了椒粉。
“昨天晚上沒休息好吧?”羅成柔聲說。
我拷,這個男人不會發怒嗎?不過他的好脾氣和朱世寶又不一樣。朱世寶感覺像一塊凍肉,怎麽戳都沒事,羅成的好脾氣像什麽?不曉得咯,自然界有沒有什麽東西可以比喻他?
恐龍蛋?蜘蛛屁?螞蟻屎?
“辣椒,昨天晚上想你了。”羅成忽然說。
“啊?”我打個冷戰,從自己營造的氣氛中掙脫出來,“想……想什麽?”
“想你,失眠了。”羅成說。他的頭沒動,沒看後視鏡,沒觀察我的反應,隻是看著前方的道路。
“神經病啊。”我咬著嘴唇,“失你的眠去吧,關我屁事啊!”
“駱欽是誰?”他終於問道,語調有種奇怪的金屬顫音。
也許隻是我的錯覺吧?
“誰是誰啊?”
“駱欽是誰?”他繼續問。也是偏執狂,現在好了,這條裙子果然能讓人平衡起來。
“跟你有關係嗎?”我反問。
“好奇啊,問一問。”他仍然一動不動,看著前方的道路。
這種態度讓我很生氣,他應該眼淚一把、鼻涕一把,哀號著“駱欽是誰啊?”然後雙手撒把,轉身看著我,一直哭到天黑黑。
我搖搖頭,打消不良幻想。
雪菲說得對,我會把地球人逼成外星人,再把外星人逼瘋,再把瘋子逼成地球人。
“他死了。”我真誠地說。
“死了。”羅成低聲重複一下。可能在考慮“死”的真正含義到底是什麽。
“死了!”我喊道。
“哦,好吧。”羅成調整方向盤,車子繞過十字路口,加速朝公司駛去。
車裏沉默很久。羅成看著路麵,我看著車窗外的景色。今天又是個好天氣,路上的行人漸漸多起來,快接近北道街時,終於堵車了。
羅成靠在椅背上,將CD打開。
“我以前也喜歡過一個女孩。”他仿佛很隨意地說起來。
為什麽是“也”?但我什麽都沒問。
羅成等了等,發現我沒反應,自顧自又說了下去:“很早以前吧,那時候特別喜歡她,一想起她,心裏就柔柔的,好像什麽東西一碰就痛的感覺。”
我看著他的背影。從這個角度望過去,他的肩膀幾乎占據了整個椅背。
奇怪啊,在普通光線下去看,覺得他比較瘦,肩膀也沒現在這麽寬廣,是他變形了,還是我的視覺被扭曲了?
“後來的結果,當然是不了了之。”羅成還在自言自語,仿佛對著自己的影子說話。
我也經常這樣。一個人隻有孤獨到癲狂的狀態,才會這樣自言自語。不過羅成說,應該享受這種充實的孤獨感。就像一位老花匠,對著植物說話,自得其樂。
“辣椒,你怎麽不理我?”羅成轉過臉,看著我。
我忽然覺得很緊張,車廂瞬間縮小了,小得隻有火柴盒那麽大,兩隻甲蟲用觸角碰來碰去,互相問候著、揣摩著。
“甲蟲和甲蟲擠在一起,會不會暖和?”我咕噥一句。完全是無心的,那句話自己從嘴裏迸出來了。
羅成怔了怔,“應該會暖和吧。”
“不會的。”我搖搖頭,“甲殼蟲的甲殼,無論擠得多久,都不會有溫度。”
“金屬摩擦生電,這是物理現象。”羅成笑著說。他的眼睛閃閃發光。
“嗯,你就特別適合電療。”我也看著他。
後麵的汽車開始按喇叭了。堵塞的街道鬆緩起來,車流正慢慢朝前移動。這些汽車真的很像甲蟲,它們擠在一起,除了冰冷的躁動,沒有其他風味。
羅成轉過身去,發動車子,跟著車流朝前挪動。
“我適合電療?”他說。
“把你綁在電椅上,通上低壓電,照著你的坐骨神經猛戳一下,你的頭發全部炸起來,像個神經病老頭一樣亂喊亂叫。”我一邊想象著,一邊描述,變得好高興好高興。
“虐待狂啊,你。”羅成說。
“戳得你實在受不了,就開始恨自己,恨你降落到地球上,恨你變成魔鬼出現在生活中,恨你的笑容,恨你說話的聲音,恨你身上的味道,還有你假裝冷靜的臭屁樣子。”我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就被強烈的心酸籠罩了。
羅成聽出來我在說他。
聽出我在埋怨,既是埋怨他,也是埋怨自己。
他用力轉動方向盤,車子從一個岔路口拐到一條小街上。
他踩了刹車。
我坐在後排,沒有動,也沒有說話。
羅成轉過身,從前排座爬到後麵,抓著我的手。我用力掙了一下,再掙一下,沒有掙開。
他把我的雙手都抓住,用胳膊緊緊摟著我。我掙紮著,想要擺脫他,但他的胸膛很有力,貼著我,一直貼到骨子裏。
他就那樣擁抱著我,直到我安靜下來。
他的擁抱有著強烈的關懷和愛,有一種承諾。
“為什麽……”我喃喃自語。那種強烈的情懷讓我瑟瑟發抖。
“辣椒。”羅成在我耳邊低語,“答應我,我們永遠在一起,好不好?”
“為什麽……”我失神地呢喃。
他突然吻住我,吸住我的舌頭,讓我意亂情迷。他的舌尖圍著我的舌頭攪動,每一個細胞都跳躍起來,鼓脹著。我在他的舌尖上品嚐到雞尾酒的香氛,酒液一點一點送進我嘴裏,我的掙紮更使他衝動。他的舌頭用力探入口腔內部,吸吮撩撥我的舌頭。
我的欲望漸漸燃燒起來,血腥瑪麗的味道,番茄汁的微辣、伏特加的銳利,在舌尖和牙齒間顫抖,纏綿悱惻。情人的濕吻,使我們醉情萌動。我們迷離的眼神盤旋著,糾纏在一起。他握著我的手在微微顫抖。
我的身體突然起了反應。
事先沒有一點約定的,春潮洶湧起來,從靜止到癲狂,隻經曆了半秒種,仿佛體內的一個開關猛地跳起來,閉合了。
衝動的火焰在我的血管裏沸騰。
很久沒有這樣的**,而現在,狹窄的汽車後排座,男性荷爾蒙的味道擠壓著血脈。我臉色緋紅,焦躁地喘息著。
我想用牙齒咬他的脖子,舔他的肩膀,想讓自己發出吸血鬼一樣的尖叫。
他眯著眼睛,在瘋狂和迷亂中,火熱的身體不斷膨脹,即將沉淪的一刹那,我突然驚醒,那股烈焰使我惶恐。
“不!不行——”我喘息著,扭動著,用力撕扯他。
我知道自己沒有力氣,羅成吸掉了我渾身的力量,但我必須抗拒。
我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把他推開了。
他斜靠在椅背上,望著我。
“辣椒——”
“不行……不能這樣……你說過的,我們隻能做一般朋友。”
“情況變了,就像風吹亂了頭發,就像雷電擊中,10秒鍾,一切都是自然發生。”他喃喃自語,“我隻想愛你,想讓你知道,甲蟲擁抱在一起,也會溫暖。”
我蜷成一團,伏在座椅上。也許,甲蟲可以像金屬一樣燃燒,因為甲殼包裹下的,也是一顆柔軟的心。
羅成做了幾個深呼吸,慢慢舒展著雙臂。
他又恢複到平靜的狀態。他的恢複能力驚人,而我至少比他延遲兩個小時。
距離公司還有一段路,我提前下車。我想走一走,讓自己盡快回到最初的狀態。盡管我知道回不去了,但我要讓自己看起來,像什麽事都沒發生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