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天,我們來到水族館。由於羅成沒有參與,姨媽不停地問我出了什麽事,我哄她,說羅成有別的事,來不了。姨媽不相信,她一看我的眼睛就知道,是我沒有通知羅成。

我哭笑不得。為什麽一定要通知羅成?那天早晨在車裏發生的事,使他的保鏢身份已經不單純了,我需要一段時間的冷處理,考慮下一步的發展趨勢。

如果一個保鏢懷著“劫財又劫色”的目的,我怎麽能夠放心。

其實我是一個缺乏計劃的女人,很少為了某件事,進行縝密的規劃。我隻聽從內心的指引,我相信王母娘娘手中的撲克牌,她發的每張牌都有道理,除了接受,似乎也沒有別的辦法。

內心的指引,會讓我回到普通的生活中,回到正常的感情裏。

今天陽光很好,吳雪菲和我戴著墨鏡,都穿著酷酷的風衣,姨媽走在我們中間,我們一人一邊攙著她。

姨媽由衷地感慨:“看到你們,就好像回到了當年,我和小芹號稱‘西關無敵姊妹花’,我們一人一支拖把,橫行鄉裏……”

我和雪菲笑得不行,大步朝前走著。行人紛紛側目,姨媽非常得意,因為在廣大人民群眾的眼睛裏,我們就像三個姐妹一樣。

我們先去了海龜館,與大海龜傾心交談,我們又去鯊魚廳,與凶殘可愛的虎鯊合影留念。轉了一會兒,姨媽去外麵買東西,我和雪菲繼續觀察那條鯊魚。

雪菲對鯊魚的牙齒印象深刻,看了又看。

“怎麽,被它迷住了?”我問。

我們盯著鯊魚的眼睛,那是一雙朦朧邪惡的小眼睛,散發著幽幽的冷光。它也盯著我們,突然讓我想到了程輝。

“雪菲姐,從一個人的眼睛上,是不是真能看到內心世界?”我又問。

“完全可以的。”雪菲低聲說,“你看它的眼睛——恐懼和殘忍混合的光芒,它在等待機會。”

“啊?什麽機會?”我不禁一顫。

“命運使它困在這裏,鯊魚感到恐懼,但它告訴自己,它會離開這裏。”

“強迫妄想症啊。”

“這是鯊魚的幻想。”雪菲說,“我在法國遇到過一個病人,他很有錢,塞納河畔有五幢別墅,但他無論睡在哪裏,晚上都會做同樣的夢:和妻子出遊的時候,他從船上掉進了大海。海水是冰涼的琥珀色,他掙紮扭動,四周出現一群鯊魚。鯊魚默默盯著他,露出牙齒,尖利的像剃須刀片,牙齒中間夾著——”雪菲欲言又止。

“夾著什麽?”我正聽到緊張處,突然掐掉不播,心裏很不爽。

“算了,再說下去就變成恐怖片了。”雪菲溫柔地笑了笑。很難想象,這樣文靜嫻雅的女子,每天要麵對的,卻是一個個心理異常的人,還要耐心傾聽他們的故事,深入他們的內心,用最溫暖的語言撫慰他們、幫助他們。

如果是我,我十五秒鍾就崩潰了。

“雪菲姐,你聽到那麽多故事,如何平衡自己的心態?”我擔憂地問。

“剛開始也經過了一段適應期,很痛苦。病人的哀傷、恐懼、憤怒,都有強烈的力量,使我不由自主產生共鳴。但是一個心理工作者,是不能被病人融化的。還好,導師教育我們,用一套標準的行為模式解決了自己的問題。”雪菲看著我,“其實來谘詢的人,大多數並不是心理扭曲的患者。在歐美國家,看心理醫生是普通的事,就像我們感冒一樣。人們在工作和生活中,遇到了不開心的事,無法排遣,就去找心理醫生。心理醫生的普及率很高,像我們日常聊天一樣,隨時解決困惑。”

“心理醫生就相當於神父、閨密、好朋友一樣。”

“嗯,就是這樣子的。”

“那樣真好,每個人都坦誠交談,解決問題。”我憧憬地說。

雪菲遲疑一下,說道:“其實Johnny也是這樣,他很正常,事業有成就。隻是生活中常會遇到煩惱。每當他情緒不穩定,就給我打電話。他的暴躁是由於家庭原因,他母親和父親感情不好,他與父親生活在一起,由於親情的缺失,內心留下了陰影。”

“現代社會,每個人多多少少都有心理方麵的困擾。”我說。

雪菲點了點頭:“是這樣的。我這次回國,就是要係統地做一做這方麵的研究,開辦診所的目的,也是直接與人群接觸,取得第一手資料。”

“我一定全力支持你,雪菲姐,你放心!”我摟著她的肩膀。

“那太好了,咱們共同努力,加油!”

“加油!”

“加什麽油?”姨媽出現在身旁,“趁我不在,你們又商量什麽計策呢?”

姨媽提著一大袋吃的喝的,我的眼睛都綠了:“姨媽,你真是救苦救難的菩薩啊,你怎麽知道我好餓好餓?”

“我早就看出來,你眼睛裏冒著綠光。”姨媽抓出礦泉水,發給我們。

我們三個笑鬧著,朝休息室走去。走了幾步,我回頭看了看那條鯊魚。

剛才我們說的話,它能聽懂嗎?

據說鯊魚的智商很高,隻是因為它們離我們的生活太遠,我們沒有很強烈的感覺。但它那朦朧狡詐的目光,似乎說明了什麽。它在等待機會。

鯊魚靜靜回望我,我們隔著巨形玻璃櫃,對視了一會兒。然後它擺動尾巴,緩緩地遊開了,水流在它的推動下扭曲著,逐漸恢複了正常。

休息廳散坐著一些遊客。兩個小孩在窗前玩耍,陽光投在他們身上,籠罩一層光霧,真像兩個小天使。

姨媽打開食品袋,我們正要大吃。姨媽忽然說道:“辣椒,給羅成打個電話,讓他來吧。”

我的頭皮一陣發麻:“姨媽,能不能饒我一會兒?”

“從現在,到結婚前這段時間,是最關鍵的路程。”

“誰說要結婚啊?”我大驚失色。

“不許遊戲感情。”姨媽嚴肅地指正我,“我不能眼睜睜看著你把煮熟的鴨子弄飛了。”

我發出一陣大笑。

“哎?這傻丫頭,你笑什麽?”姨媽望著我。

“煮熟的鴨子……哈哈哈……鴨子不如煮不熟……嘎嘎嘎……”我笑得快岔氣了。

“哎?這丫頭瘋了。小菲,給她治治病。”姨媽看了看雪菲。

我笑得肚子痛,趴在桌上。那兩個玩耍的小孩也被驚動了,好奇地打量我,然後捂著嘴,也笑了起來。我的笑聲感染了現場的每個人。

“瘋了,徹底瘋了。”姨媽摸了摸我的額頭,又試了試自己的,“沒發燒啊。”

雪菲知道我笑什麽,繃住沒笑,幫著姨媽勸我:“好了,辣椒,別笑暈過去了。”

我好不容易止住笑聲,這時候,手機“嘀”地響一聲,來短信了。

我哆嗦著拿出手機。

發訊人:大妖怪。

我看了看姨媽,姨媽也正眼巴巴瞅著我。“是不是羅成啊?”姨媽胸有成竹的樣子。

“不是。”我說。

“不是?哼哼,我一看你的眼神就知道,又想哄老革命。”姨媽得意地靠在椅背上,“給他回短信,讓他過來,就在水族館的鯊魚休息廳。”

我打開短信,屏幕上顯示一句話:你在哪兒?中午請你吃飯。

靠!又是吃吃喝喝,太腐敗了吧?戀愛不是請客吃飯。

姨媽看我發呆,急得不行:“快讓他來嘛,鯊魚休息廳,不見不散。”

我還在發呆。

“這孩子,怎麽變得這麽肉頭?這哪像我們家的女人?你不說我說!”姨媽恨不得包辦婚姻、指腹為婚。

雪菲推開姨媽的手:“媽,就別添亂了。”

“我添什麽亂?我是紅袖添香。”姨媽瞪著我,“辣椒,當機立斷,速戰速決,斬立決,殺無赦,別忘了咱家的傳統美德!”

“他要請我吃飯。”我苦巴巴地說。

“好事哇,大家都去,噢,這附近有家飯店不錯,湘菜相當好。”

“姨媽,你確定?”

“這是死命令,讓他立刻出現!”姨媽揮著大手,十分英姿颯爽。

“媽,咱倆去幹什麽啊?讓辣椒去就行了。”雪菲提醒道。

“現在是關鍵時刻,辣椒需要親人的支持,你看她現在,越來越肉頭,我真是愁死了。”姨媽轉臉麵向我,“辣椒,快意恩仇,你忘了嗎?”

“吃,吃死他!”我一咬牙。

“這就對了唄。不過不是‘吃死’,是‘吃定’。一字之差,千萬別亂講哦。”姨媽終於完成一樁心願,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

我們正在熱烈的討論,羅成的第二條短信來了:怎麽不回複?又不方便嗎?中午在哪裏吃飯?

足足三個問號,靠,唬誰啊?!

我立即回複:來水族館東邊二百米的“天天紅湘菜館”。

我把手機放進口袋。

“發了?”姨媽問。

“發了。”我鎮定地說。

“讓他帶白金卡了嗎?”

我白眼一翻。

“這是關鍵問題,吃完飯要去血拚的。”姨媽認真地說。

“媽,你怎麽變成這樣了?”雪菲小聲咕噥。

“怎麽?”姨媽大義凜然地看著雪菲,“血拚,人生大事,女人都喜歡的,你不喜歡嗎?”

“喜歡。”雪菲咬著嘴唇,偷偷笑著,低下頭。

“這就對了嘛,三人意見高度統一,隻等白金卡。”姨媽思忖著,“正好家裏的馬桶要換個新的了。”

我和雪菲當場昏厥。

一個小時後,我們已經坐在了“天天紅湘菜館”。

羅成見到姨媽很高興,鞠躬、問候,禮貌很是周全,姨媽非常滿意。

接著就開吃了。

這家店的紅燒肉很好,肉滑而不膩,香辣鮮潤,深得湘菜正宗真傳。

我忽然想起來,羅成不吃辣的,心裏有點愧疚。我居然把這事兒忘了。有了愧疚,囂張氣焰減了不少,偷眼看他,他倒是神情自若,吃著米飯。

“小羅,你怎麽不吃菜啊?”姨媽敏銳地發現問題。

“我在吃的。”羅成微笑著,夾起一塊幹筍放進嘴裏,在齒間磨了磨,急忙用飯碗擋住了。

他的臉已經開始發紅了,好像喝了酒。

湘菜最重要的是辣椒,即使一個本是清淡的菜式或湯品,也能吃出辣味,直到把人辣得噝噝喘氣,或者火冒三丈。

“吃這個啊,這是著名的麻辣子雞。”姨媽夾起一筷子,扔到羅成碗裏。

我的腦袋比羅成還痛。我看看他,他夾著那塊肉,翻來覆去研究著。

姨媽以為羅成對湘菜感興趣,便熱情地介紹起來:“湖南人嗜辣,這話一點不假,不過這家店的廚師掌握得很好,你嚐這些菜,雖然辣,卻是蓋味而不搶味,沒有喧賓奪主,隻是在辣的驅動下,恰到好處地調和了百香百味。辣,就辣得有輕有重、有濃有淡,仿佛國畫中的墨分五彩。”

“啊,是啊。”羅成用牙尖啃了啃雞肉。我能感覺到,血液裏的辣椒素,正從他的舌頭躥到腦門,直接湧到了脖子後麵。

“還有這些,著名的臘味合蒸、走油豆豉扣肉,你都嚐嚐,”姨媽自顧自地說,“男人不吃辣怎麽行?男人不吃辣,就沒有熱情,沒有氣度,沒有安全感,不能把握自己的生活和事業!”

我腦袋直發暈。至於嗎?辣味上升到了人生觀和世界觀的大境界!

姨媽看了看我:“你瞧,我們家辣椒就特別喜歡吃辣,吃辣的女孩剛柔並濟,能打能殺——噢,不對,是能吃能幹——噢,也不對,是什麽啊?辣椒,你說。”

我放下碗:“姨媽,少說兩句吧,你又醉了。”

姨媽笑起來:“那倒是,吃辣椒也能醉的。”她又抬臉看著羅成,“小羅,你喜歡辣椒嗎?”

這是一個雙關語,意義十分深刻。我緊張起來。雪菲推了推姨媽的胳膊,姨媽毫不知覺,依然望著羅成:“小羅,你喜歡辣椒嗎?”

“喜歡。”羅成說。

“那好,那就多吃啊。”姨媽又將一塊豆豉扣肉甩進羅成的碗裏。

羅成咬了咬牙,把那塊肉放進嘴裏,大嚼起來。

我忽然心痛起來,看他辣出了眼淚,我自己也受不了。他使勁嚼著,辣油滴到嘴角,他的嘴唇哆嗦起來,將那塊肉咽了下去。我能想象到,那種刺激的感覺,通過他的食道,一直湧進胃裏,沿途經過的內髒,像火警一樣發出尖叫。

接著他全身哆嗦起來。我從來沒見過一個男人對辣椒這麽敏感。

“小羅,喜歡不喜歡?”姨媽笑眯眯地問。

“喜歡……喜歡……”羅成的眼淚流下來,淌到嘴角。

“你怎麽哭了?”姨媽驚訝地說。

羅成不敢說辣,竭盡全力掩飾著:“我沒哭……我隻是,眼裏進了東西。”

姨媽仔細打量羅成,然後說道:“還真是啊,眼裏好大一根豬尾巴啊。”

我再也無法承受,一把抓住羅成的手,帶他跑出了包廂,一直衝進洗手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