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頂的風越來越大,小岑幾乎支撐不住了,身體搖搖欲墜。她距離平台的邊緣,隻有幾步距離。
我將外衣脫下,朝小岑揚了揚:“還記得這件衣服嗎?咱們一起去買的,當時我們要換穿的,你不願意,你那件衣服是紅顏色,你不喜歡米色的衣服。”
小岑木然地望著我們。
雪菲說:“小岑,我們可以幫助你。你看,我們就站在你麵前,其實……其實我有恐高症的。”
我突然想起來,雪菲真的有恐高症。小時候我欺負她,把她往樹上拽,她嚇得大哭,有一次都哭岔氣了。為此,媽媽狠狠教訓了我一頓,從那以後,我再不敢帶雪菲去高處。
我發現雪菲的臉十分蒼白,額頭的藍色血管微微顯露,她的皮膚幾乎變成了半透明的,比小岑還要憔悴。
恐高症,加上昨天晚上沒有很好的休息,我不禁為她擔憂起來。
“小岑,為了你,我們什麽都可以做,”雪菲柔和地笑著,她的意誌真的很頑強,同時也表現出,她對人強烈的關愛,麵對別人的痛苦,她可以達到忘我的境界。“辣椒昨天晚上也沒休息好,聽說你有了不開心的事,我們就趕了過來。”
“咱們去吃火鍋,小岑,好好聚一聚。”我說。
我的眼角餘光始終關注著平台的右側後方,這時候,警官朝我們做出了手勢。
他們開始行動了。
小岑突然哭了起來。我嚇了一跳,但雪菲鎮定自若。談話對象開始哭泣,表明她從絕望轉到了悲傷。她隻要能哭出來,就有希望。
“我們會一直等在這裏的,小岑。”雪菲說,“你看,我們站在一起,可我們之間不應該隔著這片天空。”
“你們……下去吧……下去吧……我要等……我要等他過來……”小岑哭著說。
我知道小岑在等誰,但我不能急躁。雪菲特別叮囑過,順應談話對象的思路,她說什麽就是什麽,然後在這個基礎上,引導她。
“我們知道你在等誰,可你難道想讓他上來嗎?想讓他站在這麽高的地方?”雪菲說,“這裏很危險,小岑。下去以後,你要等的人,就會和你一樣安全。”
“我想……可是……”
“我們一起下去吧。”雪菲懇切地說。
三名警察到了衛星接收器的後麵,正要起身,小岑忽然朝那邊扭了一下脖子,似乎想躲避什麽,風太大,她的頭發甩在了臉上。警察蹲伏著,一動不動。
“小岑?”雪菲輕聲呼喚著。小岑轉過臉,麵向我們。雪菲突然提高了語調,幾乎在大喊,“小岑,你以為這樣就能解脫嗎?你這樣做有價值嗎?年輕的生命,就一定要這樣輕易放棄嗎?你要給家人和朋友留下痛苦的回憶嗎?”
一連串的發問,使小岑從悲傷和痛苦中,不知不覺進入了思索。她的頭腦出現了緩衝:“我……我……”
警察突然出現在小岑身後。小岑預感到什麽,本能地朝後去看,與此同時,幾條有力的臂膀將她牢牢托住。
小岑哭喊著,掙紮著,直到被帶回平台,她才停止反抗。
她真的太累了。她需要好好休息一下。
我和雪菲在升降機上抱在一起,隱約聽到樓下傳來掌聲,歡呼聲。
雪菲渾身無力,汗水把後背打濕了,風吹過後,緊緊貼在身上。她很冷,顫抖著,臉色越來越白,嘴唇發青。我讓她靠在我的肩膀上,不要看外麵。
機器隆隆響著,我們一點一點回到了地麵。這種感覺,仿佛我們自己也重生了一次,回到美好的人間,真好。
羅成和朱世寶衝過來,我們四個緊緊擁抱著。
廖警官穩步走來。
“很好。”他說,“做得很成功。”
“謝謝你,還有所有的警察同誌,是你們救了小岑。”我說。
我們扶著雪菲走進酒店大廳,準備等小岑下來。酒店服務員看到我們,一起鼓掌,歡迎我們。雪菲坐在沙發裏,眼睛閉著,嘴唇微抿。我用手絹擦拭她額頭的冷汗。
羅成和朱世寶也沒想到,雪菲有恐高症。服務員端來了熱茶,接著,大堂經理走了過來,給我和雪菲一人一張白金卡。
“這是我們酒店特為貴賓準備的,請你們一定收下,表示我們全體員工的敬意。”經理笑吟吟地望著我們。
“哎,好,收下。”朱世寶從旁邊伸出手,接了過去,翻來覆去研究著,“我是她倆的經紀人,這種小事,交給我來處理。”
“這多不好意思的,老朱,還給人家吧,咱們沒做什麽啊。”我咕噥著。
“我看還是收下吧。”羅成說。
朱世寶說:“對啊,我做夢都夢不到世紀金華的VIP卡,白金貴賓啊,這得花多少錢!”
經理含笑離去了。
“拿來,我檢查一下。”我伸出手。
朱世寶乖乖還給了我。
“以後來這裏吃喝玩樂,我跟定你了。”朱世寶掃了羅成一眼,立刻補充道,“噢,我不是衝著你啊,我是衝著白金卡,你別想打我的鬼主意。”
“我鏢爛你的豬頭!”我掄起白金卡,準備當飛鏢扔出去。
“來,發我一鏢,我試試被錢砸是什麽感覺。”
我們這麽一鬧,雪菲逐漸緩了過來。她喝了幾口熱茶,臉色恢複了不少。
“姐,這是白金卡耶,快收著。”我把另一張給了她。
朱世寶眼巴巴看著我把白金卡放進雪菲的口袋裏。
這時候,電梯那邊傳來嘈雜聲,一群警察護送小岑下來了。
我們急忙起身迎過去。雪菲走了兩步,忽然腿一軟,斜著往下倒去。朱世寶在我旁邊,急忙托住雪菲。雪菲癱軟在朱世寶懷裏。
我和羅成過來幫忙,把雪菲架起來。我無意間回過頭,竟看到小歐出現在玻璃門邊。
“小歐,什麽時候來的?”我大聲問。
她的神情很奇怪,有一種深深的羞怯和不安。她一定看到了剛才的一幕——老朱抱著雪菲,雪菲整個人都縮在老朱懷裏。
“快幫忙啊!”我喊。
小歐走過來,托著雪菲的腰。
“正好跟著小岑的救護車,一塊兒去醫院吧。”朱世寶說。
我們掉轉方向,朝門口走去。
十五分鍾以後,雪菲和小岑都躺在了救護車裏。我和朱世寶仍坐羅成的車,跟在後麵,一路呼嘯著朝醫院駛去。
在醫院樓下遇到幾個警察,我認出了其中一個,是昨天晚上幫我們處理流氓案件的警官。
“警官,你好。”我跟他打招呼,“真巧啊。”
他很嚴肅,看了看救護車裏抬出來的人。“你朋友?”他問。他一定也聽說了世紀金華酒店的事。
“我的同事。”我笑一笑。忽然想起什麽,“噢,那個紅眉胖子也住在這家醫院吧?”
警官怔了一下,接著便明白,我說的是那個流氓。他點了點頭。“在眼科,要住一段時間。”
“那王八蛋不會瞎了吧?”我熱切地問。
警官說:“你用紙劃傷了他的鞏膜,也就是‘眼白’,不會造成失明。”
“如果是一支剃須刀片,可能會比較嚴重吧?”我天真地問。
警官笑了笑,沒有回答這麽白癡的問題:“你去忙吧,我再去病房看看。”
“那臭流氓會不會從醫院逃了?”我追問。
“不會。兩個同事在留守。”
“那謝謝你們了。”
羅成走過來,他也認出了那位警官,笑著打個招呼,帶我上了台階。
五樓的病房,雪菲和小岑已經安置好了。兩人都太虛弱,尤其是小岑,輸液的時候,她一直在昏睡。
雪菲臉上的氣色好了一些,我坐在她身邊,輕輕揉著她的胳膊。
“我沒事的。”雪菲輕聲說,“你去關照小岑吧。”
“她還在睡覺。”我朝對麵的病床看了看,小歐坐在那裏守護著。
“雪菲姐,讓你受苦了。”我說。
“辣椒,別說這種傻話。”雪菲注視著我,“我們都在做正確的事,不應該有愧疚的。”
“對,我明白。我就是覺得你為我付出了太多。”我轉過臉,看著窗外。從小她就讓著我,寵著我,現在剛從法國回來,又跟著我吃苦受罪。
“辣椒,這幾天的經曆,對我也是很好的鍛煉,”雪菲笑了笑,“我在法國這些年,哪有這樣的生活體驗啊?”
我也笑了。這時候羅成和朱世寶走進來,警方和醫院的手續,他們都處理完了。
“現在感覺好點了嗎?”羅成問。
“好多了。”雪菲說。
朱世寶到了對麵,和小歐坐在一起,聽不清他們在說什麽。
“不管怎樣,這樣的結果算是最好的。”我說。
對麵的小歐忽然站起身,走了過來,俯在床邊看著雪菲。
“雪菲姐,多謝你了。我聽朱經理說,你有恐高症的,可是為了救小岑……”
“小歐,大家都是好姐妹,不要這樣說了。”雪菲微笑著。
小歐深深地點一點頭:“我出去買點水果,你們等我。”
她轉身正要出去,我叫住她:“小歐,公司裏的人都知道了吧?”
小歐遲疑一下:“有人已經知道了,我想,老總很快也會知道的。”她有些擔憂。
“沒事,那你去吧。”
我起身,走到小岑的病床前。她的眼睛仍然緊閉著,我撫了撫她的麵頰,微微發熱。我坐下來,捧著小岑的手。
朱世寶輕聲說:“醫生讓我們不用擔心。小岑是太累了,又受了風寒,再加上心理壓力,身體吃不消。在醫院住幾天就能恢複的。”
“程輝那個混賬東西……”我不禁又衝動起來。
“辣椒,別說了,小岑會聽到的。”朱世寶提醒我。
“老朱,對程輝那種貨色,應該怎麽處置一下?”我瞪著他。
朱世寶看了看小岑:“我的意思,你還是多勸勸小岑,她的痛苦,我們都能理解,可是如果她自己不醒悟,誰也幫不了她。我們能救她一次,怎麽救她一輩子啊?”
“你是在責怪小岑了?”我氣呼呼地問。
“沒有一點責怪的意思,遇到這種事,誰也沒咒念。”朱世寶說。
“那你讓程輝滾蛋,滾出深藍。”我說。
朱世寶看了看我,溫和地說:“辣椒,你又說氣話了。”
“我靠,你個死豬頭,真是三棍子打不出一個悶屁,就像評書裏說的:刀砍一個白印兒、槍紮一個白點兒。”
“那你的意思,我是著名的石雕作品:思想者。”朱世寶單手托腮,做了個動作。
“你是吃屎者!”
“你看你,每次情緒一上來,大腦發熱,直接造成判斷力失調,”朱世寶不急不躁,“你想想,如果病根在程輝那裏,就算他離開深藍,小岑就一定能安心嗎?假設,程輝真的不在我們身邊了,他的一舉一動,我們更是一無所知,小岑受的苦、遭的罪,誰能看到?”
我想了想:“嗯,這麽說,把程輝留在公司,我們就可以監控他。”
“我沒說要監控誰,我隻說要從根本上解決問題。”
“根本上的問題——”我又想了想,“那隻能讓小岑重新開始戀愛啊。”
“對嘛,這樣的分析,就比較靠譜了。”朱世寶咧嘴笑起來。
“那你和小岑戀愛吧,為組織犧牲一下。”我望著朱世寶。
朱世寶一哆嗦:“神經病,說著說著,又不靠譜了。”
“關鍵時刻你就掉鏈子,讓你拿出一點革命的青春救人,你直接就窩瓜了。”
朱世寶站起身,搖搖頭,打算離開。
這時候,病房外麵忽然傳來腳步聲。有個人快步走進來,抹了把額頭的汗,朝屋裏掃視著,一眼看到我,激動起來。
“啊,找了好大一圈,可算找到地方了。”
接著一轉臉,看到了病**的小岑,便匆匆趕過來,將手中的禮品放到床頭。
“小岑還沒醒啊?怎麽搞成這樣了?”
朱世寶看看我,一臉白癡狀。他不認識那個人,可我認識。
“馬同,你怎麽來了?”我這才回過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