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希望像公狗一樣受到款待,你就要做出公狗的姿態。
——《辣椒物語》
天氣是晴得很帥的那種。天空瓦藍瓦藍,一絲雲彩都沒有。一群麻雀在酒店的花園裏跳躍。陽光穿過大玻璃,灑在那個男人身上。
他坐在我對麵,模樣像一隻沙皮狗。
他就是XX保暖服廠的宣傳部主任。
“孫主任,你好,讓你久等了。”朱世寶說。
“哪裏哪裏,我也是剛下飛機。”孫主任擠出一絲幹笑,仍然盯著我的胸脯。
“孫主任是大忙人,那我們長話短說吧。”朱世寶倒了杯酒。
沙皮狗·孫擺了擺手,擠出一絲笑容,顯得很有權勢的樣子:“不急,我們好好溝通溝通。”
他的目光繼續在我身上遊移。
我低下頭,其實一進酒店我就感覺不對勁。從家裏出來的時候太急,居然貼身穿了一條低胸短裙,脫掉風衣坐在這裏,簡直就像發了暗示信號,別人怎麽想都不過分。
“辣椒小姐,怎麽不說話?”孫主任搜尋著我的目光。
“她今天……咳……不太舒服。”朱世寶忙說。
“我沒問你,朱經理,我問辣椒小姐呢,”孫主任陰陽怪氣地說,“哪裏不舒服啊?”
“沒事。”我喝了口茶水,潤潤嗓子。
“你看,我就說沒事吧。”孫主任掃了朱世寶一眼,忽然轉變話題,“我們廠的保暖衣,去年冬天賣瘋了,今年我們想借著風頭,推出幾款塑身內衣。”
“哦?轉型了?”朱世寶問。
“戰略擴展。競爭太殘酷了,需要多幾個拳頭產品搶占市場,對不對,辣椒小姐?”
“說得對。”我顯得十分淑女。
“辣椒小姐為保暖衣寫的市場策劃,我看了,很驚喜。接下來關於塑身內衣的跟進策略,還需要辣椒小姐多費心啦。”
我和朱世寶都沒想到,客戶這麽痛快就把單子交給我們。市場上狼多肉少,像這樣的新銳廠家,很多廣告公司搶破頭都分不到一點油腥。而且做了塑身內衣的宣傳策劃,明年冬天的保暖衣很可能也交給我們。
“孫主任放心,我們一定會做得很完美!”朱世寶激動地說。
“當然了,我看到辣椒小姐,就知道你們一定會做得很完美。”孫主任擠出一絲笑容,“而且我還有個小小的請求……”
朱世寶屏住呼吸。他的動作太明顯了,我差點笑出來。
“內衣模特就由辣椒小姐擔任,而且我還要給領導提議,我們公司的形象代表以及今後的一係列……”
“對不起,我沒興趣。”我直截了當地說。
沙皮狗·孫張著嘴愣在那裏,似乎不相信會有人打斷他的話。他費了很大力氣,讓自己麵對現實,然後他眯起眼睛,上下打量我。
“辣椒小姐,這是好事啊。”孫主任有點恨鐵不成鋼,“你領銜做策劃,你又是產品的形象代言人——這會成為廣告界的的美談。”
“小陳以前從來沒做過模特……”朱世寶打圓場。
“所以需要我們發掘嘛,對不對?”孫主任翻了翻鼻孔,“什麽事都有第一次,有了第一次,以後的事就是水到渠成。”
我忍。我低下頭,慢慢喝著茶水。
我再忍。
《女兒經》曰:“女人最重要的品質,就是要學會忍耐。”忍到一口氣變成一個屁,我就算成功了。
“不好意思,我去一下洗手間。”我站起身,客氣地笑了笑。
“請便請便。”孫主任盯著我。
我轉過身去,感覺孫主任的目光釘在我背上,像一條鼻涕蟲。
出來混,一定要注意別人的生理感受——這個道理,孫主任怎麽就不明白呢?
不管怎樣,這次被侮辱的經曆,全都算在朱世寶頭上。是他把我從家裏誘拐出來,並且完全不給我時間做準備。等著吧,豬屎寶,秋後算賬我算死你!
我一路走過,走廊裏的服務員紛紛側目,我不知道他們為什麽這麽害怕。
進了洗手間,我望著鏡子才明白,我咬牙切齒的樣子太奔放了,就像萬惡漫長的舊社會,一個遭到地主迫害的長工。
接下來我有四個方案。
方案一:回到飯桌,將那盤墨西哥布丁和蟹肉生菜沙拉,外加一份塔可至尊,全部甩到孫主任臉上,最後用法式牛柳和香煎銀雪魚做個了斷。
方案二:緊急求援大姨媽,請她殺到酒店,拿出當年“西關無敵姐妹花”的威風,一支拖把橫行酒店、魚肉百姓、塗炭生靈。
方案三:我裝瘋賣傻。所謂“缺月掛疏桐,漏斷人初靜。誰見幽人獨往來?縹緲孤鴻影。驚起卻回頭,有恨無人省。揀盡寒枝不肯棲,寂寞沙洲冷。”咿咿呀呀,咿咿呀呀。
方案四:繼續忍。
我把手機拿出來,又放回包裏。再拿出來,再放回去。
我還是決定采用方案四。
我從洗手間出來,一抬頭,忽然看到朱世寶站在走廊裏。
“你幹什麽?”我瞪著他,就像瞪著人販子,“你監視我?怕我跑了?”
朱世寶吭哧了半天,都快把嘴唇憋腫了,勉強迸出一句話:“你等一會兒再來,我先過去,用泰式大滿灌把他灌醉,然後你撤,我打掃戰場收拾殘局。這個方案怎麽樣?”
“對呀,還有方案五,我怎麽沒想到?小寶,還是你厲害。”
“什麽方案五?”朱世寶狐疑地盯著我。
“算了,你還是快去吧,壯士!”我抱拳。
朱世寶施施然走了。
15分鍾以後,我回到飯桌上。
朱世寶正和沙皮狗·孫聊天,孫主任顯得很興奮。
“……我剛畢業的時候,去一家物流公司應聘,經理秘書問我有什麽特長,我告訴她,我那裏特長。”孫主任說。
“結果呢?”
“結果當然是被趕出去了。”孫主任發出一陣奇怪而恐怖的笑聲。
“真不幸。來,幹杯!”
“幹!”
“自古英雄多磨難,來,孫主任,再幹一杯!”
“幹,幹……世寶我告訴你啊,那幾年我生活得很辛苦,後來我對自己說,我必須在新的一年裏快樂起來,”孫主任打個酒嗝,“我對自己說,我要從大年三十笑到大年初一。”
“那就隻有兩天啊?”朱世寶說。
“對呀,兩天。但意義不同,一年就這兩回,年頭一個,年屁股一個。”孫主任深情地望著窗外,幽幽地說:“隻有把頭和屁股擱一塊兒,我才有了一份希望,我才找到了生存的價值。”
“來,幹杯!”朱世寶說。
“幹!”朱世寶喝了一大口。
我真是很佩服朱世寶。他總能用一副善解人意的姿態,迅速和陌生人拉近距離。
孫主任好像剛剛發現我:“哎?辣椒,你去洗手間這麽久?”
“嘻嘻,有點不太舒服。”
“要不要我給你按摩一下?”孫主任的手湊到我的肩膀前。
我沒動,隻是冷冷地坐著。
孫主任的手停在半空,“嘿嘿”幹笑幾聲,落下來,抓住酒杯,“我……開個玩笑……”
“小陳,我和孫主任還是校友哩。”朱世寶說。
“哦?”
“就是咯,”孫主任搶過話頭,“他在學校參加的籃球隊,還是我一手創建的。我畢業以後本來是要進國家體育總局的,可惜,世事……不遂人願。”
拷,朱世寶,你真有本領,居然能翻出這麽一頭校友,我還以為沙皮狗·孫是從寵物學校畢業的!
“孫主任,你醉了,我送你回房間吧。”朱世寶親切地說。
“不忙!”孫主任指著朱世寶,“你怎麽老是趕我走,嗯?你是不是對辣椒有什麽鬼心思?”
“哪有啊,”朱世寶憨厚地笑了笑,“我擔心你的身體吃不消。”
“你的意思是——說我腎虛?”孫主任斜睨著朱世寶,鼻頭和眼睛都是紅的,“我他媽為了朋友……我為了朋友,大不了我再賣一個腎,左邊挨一刀,右邊挨一刀,我孫大姐,值了!”
朱世寶感動得鼻子一酸,流下兩滴鼻星泡。
“孫大姐?”我十分震驚地望著孫主任。
“他叫孫大傑。”朱世寶擦著鼻星泡,一邊小聲解釋。
“我……孫大傑……傑出的傑!想當年,我用草莓擦屁股的時候……”話沒說完,他一腦袋磕到桌麵上,不動了。
“醉了。”我說。
“是醉了。”朱世寶說。
其實看到那麽漂亮的桌麵,我也特別想用腦袋磕幾下。
算了,還是回家磕自己的床頭吧。
馨悅小區的草坪剛剛修剪過,空中散發著植物的清香。我進了小區大門,音樂噴泉正在歡唱,隨著歌聲,遠遠近近水霧彌漫,十分浪漫神經。
今天晚上心情很好,我也像踩了電門似的,隨著音樂節奏往家走。
又看到保安小強在前麵巡邏。
“嗨,小強!”我打個招呼。
小強看到我,憨憨地笑著。“辣椒姐,下班了。”
“你的步伐很專業啊,”我說。“肯定受過軍事訓練。”
小強受到表揚,似乎很受虐的樣子,四肢亂抖,竟有些站立不穩。
“小強,改天請你去我們公司做做軍訓。”
“我不敢。我最怕寫字樓的白領。”小強顯得既興奮又恐懼。
“你害怕也是可以理解的,”我說,“你就像一塊綠色無汙染的肥肉,那些女白領個個都跟狼似的。”
“嘿嘿,辣椒姐別拿我開心了。”小強麵色潮紅,使勁抓著後腦勺。
“哎,對了,我剛進小區的時候,沒人跟蹤我吧?”我朝大門外看了看。
小強的神情立刻嚴肅起來,警惕地朝外瞄了幾眼。“還是上次我說的那人。”他指了指。
“哪有?哪有?”我喊。
“辣椒姐你往那邊瞧……”小強彎著腰,一邊引導我的視覺一邊調整方向。他的手指在朦朧的路燈裏劃了一道弧線。
“電線杆後麵那個人?”我問。
“嗯,錯不了。”小強說。
“我拷。那麽遠,隻露半個身材,太抽象了吧。”我瞪大眼睛,又眯起來。
“我在老家攆過野狗,這點距離不算啥。”小強誠懇地說。
“不錯,對付狗仔隊,就需要專業人士。”
“開始我以為是你男朋友,後來咋看咋不對。那小子長得跟鞋墊一模一樣。”小強說。
“可我什麽都看不清。”我有點著急。
“來,從這邊走。”
小強帶我繞過音樂噴泉。我們沿著圍牆走到大門口,藏在一片樹影裏。
“看你認識不認識那小子。”小強說。
終於看到了。是個陌生的瘦男人,年齡大約二十五六歲,廉價的西服,頭發剪得像廁所裏的毛刷,係著一條藍斑點的領帶。
“我不認識那條斑點狗,”我咬牙切齒,“沒完沒了地跟蹤老子。”
“辣椒姐放心,我不會讓他進小區的。”小強說,“不過你在外麵可得當心。”
我凝重地點點頭,又掃了斑點狗一眼。那小子正轉身離去。
他是誰呢?我印象裏根本沒有這個人。
或者是我的多心了?或許人家不是在跟蹤我,隻是湊巧被我看到,可也不能這麽巧啊,居然形成規律,每次都能被小強發現。
我回到家。客廳沒人,姨媽可能在母親的房間。我衝了杯牛奶,一邊喝,一邊回憶今天在酒店的全過程。
不戰而屈人之兵。我有點小得意。
沙皮狗·孫這種角色我見得多了,腦子裏還沒注入牛奶,算不上真正的牛人,看起來騷情拽拽,其實大多有賊心沒賊膽,眼睛和嘴巴討點便宜罷了。
我喝掉牛奶,走向母親的房間。我在門外停下腳步,聽到姨媽的聲音。屋門虛掩,姨媽正和母親說話。
“……你要是聽到我的話,就眨眨眼。我知道你不想說話,你累了。放心吧,辣椒就像我女兒,比親生女兒都親……你聽到我說話了?小芹,你眨眨眼。”
姨媽側身握著母親的手,眼巴巴望著母親。母親閉著眼睛,一動不動。
我回身倚在牆上,抑製自己的淚水。
姨媽絮絮叨叨的聲音傳出來:“……我急著讓辣椒相親,就是想讓她快點忘掉駱欽。我知道她還想著那個王八蛋,真是孽緣啊,難道要一輩子守活寡嗎?就像你為陳觀泰那個狗東西一樣,當初你要嫁給他,我就不同意……”姨媽吸了幾口氣,哽咽著,“我們家這都是怎麽了?我們姐妹的命怎麽這麽苦呀……”
我實在聽不下去了,踉踉蹌蹌回到自己房間。
輕輕關上門,蜷縮在床角。屋裏很黑,隻有窗簾下一道檸檬色光影,那是小區路燈透進來的光芒。
傷痛真能在時間的磨礪下撫平嗎?
記憶就像蚌殼,用自己的血淚攪拌沙子,留下痛苦的珍珠。在歲月中它會沉澱下來,卻永不消失。但我需要一片空白。選擇性的失憶。
有人用酒、香煙,或者一場又一場虛華的愛情埋葬一段記憶。我能做到嗎?
敲門聲打斷我的思緒。我急忙抹掉臉上的淚痕,揉了揉麵頰,讓自己平靜下來。
“辣椒,回來了?”
“進來吧,姨媽。”我用輕鬆的語調說。
姨媽推開門:“你扮鬼啊,屋裏這麽黑。”她徑直走到床邊,擰亮落地燈。
她坐在床邊,把一隻橘子扔給我,燈光在她眼裏投下兩道光斑。
我們沉默一會兒,隻是吃橘子,什麽都沒問,什麽都不說。
姨媽打破寂靜:“小寶帶你去見那個客戶,怎麽樣啊?”
“還不錯,單子差不多就裝進口袋了。”我喜洋洋地說。
“我家辣椒出馬,一個人頂三個牛人。”姨媽說。
“那是咯。”我把最後一瓣橘子扔進嘴裏,“我一直以為我是個人才,後來才發現我竟是一天才。別羨慕姐,姐是一神話。”
“神經!”姨媽笑著戳了我一下。
我表演了兩個不倒翁的動作,然後直直地望著姨媽。
“你想說什麽?”姨媽盯著我,“你的目光讓我有壓力。”
“姨媽,你有沒有考慮再找個老伴?”我忍不住問道。
“你瘋了!”姨媽尖叫一聲。
“怎麽?”
“我有那麽老不哢嚓嗎?”姨媽瞪著我。
“噢不好意思,刪除,重來:姨媽姐姐,你有沒有想過再找個愛人?”
“這個嘛——”姨媽用大拇指蹭了蹭下頜。
“一定有不少男人追你吧。”我熱切地說。
“還追什麽追?我這麽老不哢嚓的。”姨媽說。
我白眼一翻,差點昏厥。“姨媽,你是外星人轉世,我老是跟不上你的思路。”
“又怎麽了?”姨媽好奇地問。
“沒什麽沒什麽。”我沮喪地垂下腦袋。
“辣椒,你早點休息吧,我手頭有點資料,還要再研究研究。”姨媽站起身。
“來我家度假,還帶著國際事務。”我崇敬地說。
“是你的終身大事。”姨媽斬釘截鐵地說。
“怎麽又扯到我頭上?”我兩腿一蹬,躺在**不動了。
“幾個男人的資料,我仔細對比一下,看看哪個適合成為你的男朋友,而且能發展成老公的。”姨媽凝重地說,“所以啊,辣椒你別太心急,咱們的眼光一定要放遠。如果目光短淺,就會感情吃鱉。”
我口吐白沫。
“辣椒,你沒事吧?好像食物中毒呀。”姨媽推了推我。
“我吃鱉了。”
“對嘛,這就是你的問題。”姨媽嚴肅地說,“以我家辣椒的天賦、資質、體格、學識,必須有一堆男人愛的,可我家辣椒偏偏傻得苦戀一個不存在的男人。”
“姨媽,您是牛人,求您放我一馬,來世我給您做牛做馬。”
“感情吃鱉這種事,基本上都是自己造成的。”
“我錯了,我錯了。”我真誠地表白。
“那你記著啊,下次我讓你去相親,你必須全力配合。”
“一定,一定。您放心。”我恨不得把心掏出來給大姨媽。
她終於滿意地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