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老板的話,隻是暫時讓大家沉默了一下,很快,會議室的爭論又開始了。

想讓商人聯盟,就像在被窩裏放屁,想燙死跳蚤一樣,那是很難的一件事。邵秘書也說過:宋總這個“盟主”,可能不好當呢。

看來,宋品仁和邵秘書已經對即將發生的事,有了自己的評估。對於小老板之間的爭論,他們是有思想準備的,他們隻想看一看爭議程度到底有多深,還有,到底誰是死心塌地願意圍繞深藍的,而誰又是故意搞破壞的。

我們這座小房間裏,也開始了低聲討論。

朱世寶說:“我想,地平線可能也找過一些中、小公司的老板。”

邵秘書點了點頭:“是的,他們也想到了。市場就那麽大,目前這種狀況,爭取的盟友越多,對自己一方越有利。”

商人原本就是逐利的動物,權衡利弊、算計得失,讓他們輕易做出選擇,更比登天都難。他們要判斷風向,研究敵我雙方的力量,任何一絲風吹草動,都會撥動他們敏感脆弱的神經。

宋品仁怎麽找了這麽一幫人?我忽然覺得有些可笑。

難怪唐娜看不起這些人,也的確是庸俗到極點,我都要鄙視一番。

“大啟廣告的老王,喊得最凶,我估計,他肯定和地平線接觸過,而且地平線給他許過願。”程輝咕噥一聲。

邵秘書輕輕點一點頭:“目前來看,光彩廣告的趙老板,是支持我們的,秀麗廣告也支持我們。”

唐娜輕聲問:“紅運公司的老板怎麽一直沒有發言?”

這個問題,恰是我想問的。“紅運廣告”在S市算中等偏上的公司,隻是近一兩年運轉失誤,資金鏈出現斷裂,市場開始萎縮。不過瘦死的臭蟲比蟻大,他們的實力,還是比那些大啟廣告、光彩廣告、秀麗廣告等,要強得多。

宋品仁請紅運廣告的田承軍參加會議,也是想借用他的號召力,拉一個比較有水平的盟友。

老王的大嗓門又從隔壁傳進來:“宋總,我是老實人,我就想問一句:如果我和你們捆一鍋,到底有啥好處?”

這家夥有恃無恐,肯定背後有支持。而且他到這裏來,擺明了,就是踢場子的。

趙老板陰沉地說:“老王,你口口聲聲‘好處好處’,你是不是得了別人什麽好處啊?”

這一句話頂過去,老王沉默一下,接著又叫囂起來:“趙老板,你是褲襠裏搖鈴鐺,自己跟自己玩呢?如果你不要好處,那你辦個球的公司?”

老王和趙老板積怨已久,兩人都屬於小公司,實力接近,在同一個平麵搶食,免不了經常產生摩擦,更容易擦出仇恨的火花。

這時候,宋品仁終於開口了。他的聲音沉緩有力:“各位同仁的心情,我都理解。宋某人也是苦苦打拚出來的,深藍從零,發展到現在,我宋某人也經曆了數不清的磨難。現在這個突然冒頭的‘地平線’,為什麽引起了我的注意,不僅因為他騷擾了深藍,而是他真正的企圖——如果僅僅針對我們深藍,宋某人願意獨力承當,絕不會驚動各位,但是我們都看到了——”宋品仁說話的時候,一定把視線轉向了趙老板,“地平線的野心,是整個市場。他從深藍下手,隻不過是尋找一個突破口,然後一步一步吞掉S市的市場。就因為這樣,我才提醒各位同仁注意。”

“宋總,我想問一句,”老王又開口了,語氣仍然很衝。“地平線為什麽選擇了深藍?”

這個問題像一把匕首,直接刺到了宋品仁的胸口。

老王的潛台詞便是:地平線選擇你,一定是因為你有弱點。而你的弱點,我們大家也能猜出來。你投資失誤,銀行不想跟你玩了,你可能連貸款都還不上,怎麽和地平線打架?地平線等你的弱點暴露出來,然後從暗中一躍而起,咬爛你的脖子。你想拉我們墊背,幫你抵擋地平線的進攻,做夢!

老王正是要把這個思路,灌輸到每個人的心裏,讓大家思考。

會議室陷入短暫的沉默。我們小房間裏的人,也都微微捏了把汗。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不語的紅運廣告老板田承軍,開口了:“每個人都有弱點。假設地平線找到了深藍的弱點,那他們也能找到我們的弱點。怎麽對付深藍,就會怎麽對付我們,而且對付我們更簡單,是不是,老王?”

田承軍的聲音不大,有些嘶啞,但是底氣很足。最後一個疑問句,更像一種諷刺,老王半天沒吭聲。

會議室沉默著,都等著田承軍繼續說下去。

田承軍說:“宋總表達的意思,其實很簡單:S市的市場是我們S市廣告公司的,我們不歡迎外鄉人進來插一腳。”

“外鄉人?”老王重複了一句。

“王老板有意見嗎?”田承軍立刻說道。他的脾氣是出名的暴躁,而且據說,他有黑道背景。

老王當然不會和田承軍硬碰硬,以他的實力和地位,他也差得遠。

老王寧願和宋品仁頂撞,因為宋品仁給自己定位的角色,是仁厚長者,這也在S市很出名。宋品仁為了保持風度,一般不會和小公司一般見識。

“對嘛,地平線就是外鄉人,”趙老板及時補充,“我看了宋總整理的資料,地平線雖然在S市藏了三年,但業務往來全在D市和E市,現在突然回頭,不僅不為我們的市場添磚加瓦,還要放火燒屋,這算什麽東西?”

秀麗公司的老板娘也在附合。其他一些公司的負責人則在小聲議論,會議室的風頭開始傾向深藍。

小房間裏的眾人沉默著,都在思索隔壁會議室的爭論。我看了看邵秘書,她對目前的狀況比較滿意,眼角眉梢有一絲淺淺的笑意。

我又看了看羅成。他也正望著我。我擔心別人看出什麽,急忙轉過臉,望著窗戶。

就在這時,外麵的走廊,突然傳來一陣驚呼。

我一怔,本能地從椅子裏站起身。

會議室那邊也起了一陣**,腳步聲在響,有人打開會議室的門,朝外麵張望。

邵秘書推開小房間的另一扇門,從那裏出去,到了走廊。

“別慌,出了什麽事?”邵秘書攔住一個奔跑者。

“邵秘書……失失失火了……”

話音未落,公司大樓裏回**起火警的尖嘯聲。

我們在小房間也坐不住了。羅成快步走到我身旁,護著我。程輝和唐娜一前一後出了房間。朱世寶跟著他們。

會議室那邊也亂了。老板們紛紛從裏麵逃出來,有人咕噥著,老王則在罵罵咧咧。

宋品仁穩穩地站在會議室門口。

“宋總,危險。”邵秘書喊了一聲,“我們從安全通道下去。”

“不要緊。”宋品仁冷靜地說,“哪裏起火了?”

消息已經反饋過來,是走廊盡頭的女用衛生間,明顯是針對這次會議的。

煙霧從衛生間升騰起來,籠罩在走廊上空。朱世寶從牆上的消防箱裏取出滅火器,朝衛生間跑去。

羅成看著我。

“你去吧,我沒事。”我對羅成說。

“你們從安全通道下去。”羅成大聲說著,轉身衝向火警點。

開會的老板們蜂擁著,從樓梯口跑下去。我和邵秘書、唐娜、程輝,還有宋品仁,跟在人群後麵。

保安們已經衝了上來,拿著滅火器具投入戰鬥。

從燃燒的地點,以及燃燒的程度來判斷,這場火災,隻是給我們的一個威脅、一個警告。目的就是提醒那些想結盟的老板,回家以後考慮清楚,別玩命。

商人最顧惜自己的性命,任何一點陰影,都會讓他們惴惴不安。如果這場火是地平線放的,那他們成功了,至少收到了部分效果。

但是,地平線的爪子怎麽會伸到深藍的內部?

這個問題,宋品仁一定會調查清楚的。

我們從安全通道跑下來,一路上,我的手機響個不停,也顧不了那麽多了,一直跑到公司外麵。員工們都出來了,我一眼看到小歐、小岑,還有闊闊和木木,她們正焦急地東張西望,看到我出來,激動地又蹦又跳。

小歐跑到我身旁,嚷著說:“嚇死我了,給你打手機,你不接。”

小岑和闊闊、木木也圍過來。

“沒事,逃命太匆忙,顧不上接手機。”我笑著說。

“虧你還笑得出來。”小歐掐住我的胳膊,身子抖個不停。

“別怕,是衛生間著火了,沒什麽大問題。”我說。

“衛生間?”她們一臉迷惑。

闊闊說:“誰拉的屎,居然能燒起來,拉的是火屎吧?”

我們都笑了。

消防車已經趕到了,隊員們投入搶險救災行動。煙霧從23樓的一扇窗戶冒出來,很輕很淡的灰煙,很快就消散了。

十五分鍾以後,羅成和朱世寶走出來。

我控製不住自己,飛跑過去,到了他們跟前,舉起拳頭,卻捶在朱世寶肩膀上。“沒事吧?”

朱世寶看看我,又看看羅成,咧開嘴巴笑了。“我沒事。不知道別人有事沒?”

“死豬頭。”我跺了跺腳。

羅成說:“估計有人用汽油裹著什麽東西燒起來的。我在衛生間聞到汽油味。”

“嗯,我也聞到了。”朱世寶抹了抹額頭。

兩個人的臉上都沾著煙火氣。

消防隊員也陸續走出來。火已經滅了,看起來更像虛驚一場。不過對深藍來說,尤其對我們這些猜到內情的人來說,這一切,才剛剛開始。

“不知道哪個王八蛋幹的?”我恨恨地說。

羅成笑了:“會調查清楚的。”

我不由自主看了看程輝。他的身影隱在人群中,跟著人們一起抬頭仰望,注視23樓。開會的時候,程輝一直坐在小房間,他沒有分身術,這麽說,這件事另有其人?

為什麽是女用衛生間?

但是不排除程輝有同夥的可能。他派同夥混進深藍,放火擾民,自己卻不在現場,真是夠陰險。

如果不是他呢?可我越看他越不順眼。至於選擇“女衛生間”,一定是故意用假象欺騙大家,讓大家誤以為是女人做的,而實際上,那個燃燒物,卻是男人放進去的。

另一種可能:那種燃燒物,會不會帶有定時功能——也就是說,先調好時間,固定在某個點,時間一到,自動引燃——這個可能性大大存在。

我的腦子裏翻江倒海,想了又想。還是交給宋品仁去調查吧。老宋絕對不會輕易放掉這件事。深藍又有好戲看了。

一陣檀香味兒忽然飄過來,唐娜款款出現在我們麵前。

“世寶、羅成,你們沒事吧?”唐娜笑吟吟地問,臉上充滿關愛。

我一陣發麻發冷,後背爬了一片雞皮疙瘩。

“我們沒事。”朱世寶笑著說。

唐娜打量朱世寶,用真誠的讚賞語氣說道:“世寶,你真勇敢。”

男人被女人誇作“勇士”、“英雄”,這是最高評價了,比說他“帥”、“有才”都頂用,實在是糖衣炮彈裏的終極殺器。

英雄美人,自古就是一個夢,現在,朱世寶就沉浸在這場夢裏。

我不禁又想起自己做的那場春夢。我偷偷看了看羅成,他站在我身旁,離我很近,衣襟在風中輕輕翻動著,不時掠過我的胳膊。真想伸手抓住他。

“哎呀,羅成,你眼裏好大一根豬尾巴。”我忽然說道。

羅成愣了一下。

“真的,你看你看。”我捏住羅成的眼皮,往上翻了翻,讓朱世寶來看。

朱世寶很仔細地看了看:“還真是啊,怎麽搞的?”朱世寶關切地看著羅成。

“有嗎?”羅成微笑著。

“還是你行。”朱世寶豎起大拇指,“豬尾巴長到眼睛裏,綠色產品。”

我們哄堂大笑。

唐娜茫然地看著我們,不明白我們在玩什麽。她感覺自己被孤立了,這是她無法忍受的。做為一個完美主義自虐者,她要求一切都是無瑕的,特別是外部特征,特別是別人能看到的東西,特別是她存在的場合。

現在,隻有程輝和她站在一起。

但程輝在唐娜眼裏,不僅僅隻是一根豬尾巴,同時還是一個膽小鬼、窩囊廢。失火的時候,程輝跑得比誰都快。不過,這也從另一個側麵說明了,程輝與這件事有關係。